谭星海说:“丹增肯定已经离开大昭寺了。按照磕长头的路线,大昭寺是终点,但有些人到了之后还会继续。如果他不停,往后的几个月都没人能确定他在哪里。”


    “去找他。”唐弈戈站起来,胃里烧得厉害。他捂着胃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让老K通知他所有能找到的向导。”他说,“找一个叫丹增顿珠的康巴人,把照片发给他们,腰带是7种颜色的绳结。”


    唐弈戈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家里失去了方向感:“找到之后,要多少,他们自己说。”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藏区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能不能顺利地找到,谁也不能担保。问题是……丹增顿珠到底在哪个地方继续朝圣呢?


    冈仁波齐的雪又落了下来。


    丹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趴进雪地里了。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貌似被体温融化,又迅速结成薄冰,贴他的皮肤。他撑起身体,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经过喉前,心口,最后整个身体再次扑倒。


    磕长头的动作已经融进了身体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动。


    转山路上人来人往,五体投地的磕长头者不止他一个。有人背着经书,有人摇着转经筒,有人像他一样什么都不带,只带着经历世间的身体。丹增偶尔会抬起头,瞧见前方和他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起伏,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愿。


    这一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甘南的娘玛寺,高耸入云的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他拽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手指发麻,直到风把他的诵经声吹散。他也曾站在大经幡下仰望,五色经幡在头顶翻飞,猎猎作响,和宇宙的频率完成了一致性。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么圣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里装着私心的人。


    身体越累,眼睛就越亮,他想起那一次展览上见过的苦行照片,如今已经变成了画中人。他曾经以为朝圣是为了放下,后来才明白,朝圣是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么。


    路过河流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路过牦牛的时候,他也想起那个人。烈日下,暴雨中,雪地里,碎石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从心底翻到喉咙,又从喉咙压回心底,最后变成了每个磕长头落地的刹那,心底默默重复的烙印。


    雪花在鼻尖上融化,很冷。丹增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到大圆满。藏族人说,不走完应该走的路,是到不了圆满的。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圆满不圆满了。当他趴在地上,面颊贴着大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他的那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了。可这颗心又很大,大到装下了整个藏区的风、雪、阳光和经幡。


    真正的放下,是放下对放下的执着。


    苦修苦吗?不苦。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义,就不觉得苦了。苦海的份额如果有定数,丹增愿意多吃一份,多替一个人吃一份。缘分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他迈不过去了,唐弈戈是他过不去的河。


    海拔5650米,转山十三圈。


    雪越下越大。


    丹增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他来到了休息处,枕着行李躺下,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安详。冈仁波齐的面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是他无明夜海中的神像。神山不改变他,神山只是让他看到他。


    丹增好像累得睡着了一下,直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又有一只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水壶,转经筒,食物,一部打不开的手机。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丹增大声地喊,下半脸压着用来保暖的黑色面罩。


    “松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应该不反抗的吧?”


    丹增攥紧了包带,对方踢了他胸口一脚,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到了雪地上。刚要抬头看,一只脚重重踩向他的后脑勺,额头撞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扑来,鲜血顺额角流下,渗进雪里。


    “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你们不是替别人吃苦吗?”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丹增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身体弓着,保护着肚子里的重要器官。他不反抗,也不求饶,连呻.吟都很轻。他知道自己越痛苦,他们就越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行结束了。


    那些人走了,带走了他的包和外套。丹增侧躺在雪地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缓了缓,慢慢地爬了起来,像个山上的雪人。额头在流血,膝盖也好疼,他一瘸一拐地往驻扎地走,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串。


    天快黑了,暴风雪马上要到。


    丹增找到当地一个向导的黄色帐篷,用普通话问能不能借点热水。藏区的藏语方言太多,很多藏族同胞开了口反而听不懂,用普通话最方便。


    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紫红色的脸刚刚暖热,正在帐篷里煮茶。他看了丹增一眼,目光马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什么都没问,先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碰上‘加吧索’了?”向导问。


    丹增喝了一口酥油茶,点了点头。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藏袍,向导把自己的大棉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不是盯着你很久了?”向导又问。


    丹增想了想,似乎是的。从他在山上开始磕长头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但他以为那是朝圣者,是转山的人。“加吧索”不是藏族人,也不是心怀敬畏的游客,大家都躲着他们。“加吧索”是藏语里的一句粗话,这些人有时候开着车路过藏族人,就会放下车窗来骂。


    这些年,这样的人好像越来越多。


    “他们那些人,没有道德。山下的有钱人,常年自驾在这片地方。咱们的藏区就是他们好玩的地方,不尊重神山,最喜欢欺负朝圣的人。”向导叹了口气,给丹增拿湿纸巾清理伤口,额头一道竖直的口子,“特别是苦修的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打他们。因为苦修的人不反抗。”


    “在这里,你可以朝圣,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苦修,那会激活人性的恶。”向导明显比丹增更懂,“你别在山上待了。‘加吧索’盯上你,不会只打你一次。他们下一步,能把你扔到河里去。”


    丹增紧紧地裹着大棉服,盯着手里冒热气的酥油茶。


    向导又给他找云南白药粉,干这一行,什么都要有,又问:“你叫什么?暴风雪要来了,转山的人都在往下走。”


    “丹增。”丹增喝了一大口。


    向导拿手机叫救援的动作一停,开始上下打量他。


    丹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丹增顿珠。”


    向导快速地点了点头,放下手机:“我带你去我的车上休息,附近有个救护站,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老K:兄弟们,来大活儿了!


    小舅舅:胃疼胃疼胃疼……


    珠珠终于完成了他的自我寻找,我画的封面就是这个阶段的他。


    第86章 归程


    等暴风雪压倒头顶, 丹增也知道了这个向导的名字,叫金刚。


    冈仁波齐的天空会反复变脸,湛蓝、灰白、铅灰, 都是神山的赐予。风裹着雪粒,皮肤生疼。丹增裹着金刚的大棉衣,低头跟着他往下面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反倒不疼了,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麻痹。好像有个成型的面团在他眉心上发酵, 又被风吹成了冰坨。


    下山这一路的记忆断断续续,比山上的经幡吹得还散。丹增时不时想起藏语“勇气“这个词, 说的是“心的力量”, 心的力量足够了, 人就没有了害怕。他虽然身体力量没有了,但心的力量充满了。


    路很滑,他时不时要摔倒。金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 掌心粗糙,拽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撑了起来。


    金刚万万没想到他这样轻, 这个体重已经很危险了, 伸个懒腰,肋骨都有可能戳破肺叶:“别回头, 快走,风下来了。”


    一路上他们的话不多,作为藏族人, 他们都敬畏山风和暴雪。哪怕只是晚走几分钟,可能再想下山就要花好几天。


    “就是这里,先上车。”金刚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门, 不带犹豫地把丹增塞进座位里,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了暖风。奇怪的是他没有跟着上车,而是关上了车门,在外面打电话。


    丹增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让他冻僵的手指阵阵发痒,刚才还是白色的皮肤突然间变得通红。他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听着金刚用藏语打电话,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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