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显然早有准备。他搓了搓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说:“那幅画啊,是我从一位名师手里收来的。那位大师画了几十年的唐卡,在圈内很有名望,这幅画是他的收官之作。从那以后他就封笔了,不再画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唐弈戈听完这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直视着郑远舟,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确定?”
郑远舟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确定。这幅画从起稿到上色到开光,我都在旁边看着。那位大师画了大半年,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唐弈戈转身就走。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明显地让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唐誉立刻就跟了上去,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郑远舟果然追了两步,嘴里说着“唐总请留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边说一边朝唐誉靠近。白洋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一伸手,五指分开,不轻不重地按在郑远舟的胸口,将他稳稳地推退了半步。那只手挡在那里,态度再明确不过,不要靠近唐誉。
唐弈戈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星海拨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机被抢了一下,唐誉站在他身侧,语气笃定地问:“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唐弈戈拿回手机:“是,不过你别操心,我让星海去……”
“小舅舅。”唐誉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唐弈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圈子里提起唐誉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小看他。
“你放心。”唐誉的语气很稳,“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清楚。”
“好吧,但是别累着自己。”唐弈戈最终把手机收了回去。他只是没法告诉唐誉,这幅画,丹增画得很用心,他是专门给你画的,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可世界里玄之又玄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一幅文殊菩萨是唐誉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它还是不远千里地回到了唐誉的手里。曾经有一个差点就成了你小舅妈的人给你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的收官之作。它的诞生不是在某位大师的画室中,而是在一家名为“云起”民宿的4层茶室里,从露台绕楼梯还要拐个弯才能进去。它不是上拍品,它单纯是作为送你的礼物而诞生,是给你的祝福。当时丹增说的话历历在目,他说你拥有文珠菩萨的洞察和智慧,所以才能救他弟弟。
现在这幅画被人冒认,被人冠以其他人的姓名进入商业运作,唐弈戈的一片神圣的白雪被人弄脏了。
离开展会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过来,仍旧没有降温的预兆。
唐弈戈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驾驶座位,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出神。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又一次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解开领口的两颗衬衫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冷风一点一点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所以这幅画是怎么到市场上的?它在谁的手里辗转?
唐弈戈有些后悔,他应该直接从那什么舟的嘴里撬出实话,唐誉的手段还是过于文明和法制了。
当他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车库里很安静,唐弈戈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来。
下车后他按照熟悉的路线走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间,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动静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小心翼翼地尾随了他。
唐弈戈没有马上回头,自然不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这里的停车场要是有人埋伏当真是想闹出大事。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小动作,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明显就是有东西跟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响了两步。
他停下来,终于回过头去。
一只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正蹲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顶着两个尖角形状的耳朵,仰着头看他。它黑得太黑了,浓黑浓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黄水晶。
唐弈戈看着它。它看着唐弈戈。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了几秒钟。而后那只小黑猫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唐弈戈这才注意到,它的右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唐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伸手,低头看着那只一瘸一拐朝他走来的小黑猫,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只黑猫还在跟着他。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后腿就轻轻点一下地,不敢用力,但没有停下来,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挪。
唐弈戈忽然觉得很无奈。他完全转了过来,蹲下了一点,看着那只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音:“你这样有意思么?”
黑猫停下来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又说:“他说你投胎之后就会来找我报恩,第一次你让车撞死了,第二次你掉进河里淹死了,第三次你在这里堵我?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劲,每一次都半死不活的?”
黑猫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只能坐在那里,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还美呢?你知不知道你的画让人卖了?”唐弈戈不等它回答,大步走向电梯。他刷脸进了电梯间,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只黑猫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电梯门合上了。
谭星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今晚的健身。消息很简短:[来我家。]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徐桂兰开的门。
谭星海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刚从健身房出来就直接开车过来了。他进门洗手,动作一气呵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唐弈戈站在客厅的中间,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谭星海问。
唐弈戈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谭星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超级小的黑猫坐在无比巨大的客厅正中央。
它坐得很端正,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拢在身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不知道为什么。它脑袋上的毛有些湿润。
谭星海和这只猫对视了3秒钟,转过头看着唐弈戈:“所以……你捡了一只猫?”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送你的。”
谭星海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只猫。黑猫依然端正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恕我直言。”谭星海慢慢地开口,“我觉得它身体不是很舒服。”
唐弈戈再看过去,那只猫的右后腿微微悬着,没有着地。于是他对谭星海说:“把赵祯叫过来。”
谭星海的表情很微妙:“恕我又直言,是不是应该先看兽医?”
唐弈戈半晌才有反应,“嗯”了一声:“你带着去。”
大半个小时之后,唐弈戈坐在农大动物医院大堂的长椅上。
这家医院的设施比他想象中要先进得多,等候区一排一排的长椅整齐排列,墙上的液晶显示屏跳动着,更新就诊信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宠物姓名交替出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夹杂着猫狗的呜咽和主人的安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诊室紧闭的门。
门终于打开了,谭星海抱着猫走出来,手里捏着各种各样的报告单:“医生推测年龄不超过3个月,右后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额前有开放性伤口,已经做了清创处理,问题不大。好消息是没有猫瘟,其他指标都还正常。不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骨折手术做完再说。”
唐弈戈接过报告单,果然这只猫投胎也不聪明,伤痕累累地来了,脑子可以和煤球画个等号:“好,你去办吧。”
他把报告单还给星海,谭星海轻轻拍了拍猫的小肚子,转身去前台办住院手续。
大厅里喧嚣的声音渐渐退远,唐弈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幅画。丹增为什么要卖?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云起”的财务报告,明明蒸蒸日上,完全没有资金链断裂的迹象。
那为什么还要卖?出事了?
唐弈戈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点开“云起”的社交媒体账号。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点开看了,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屋顶上落了厚厚一层。
他熟悉的藏式彩绘被雪掩埋了大半。唐弈戈的指尖往上滑动,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原来今年的8月初山上就开始下雪了,雪景配字:[牧场第一场雪,气温骤降]。
到现在北京的10月中,山上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很多场,很冷的一个冬天,怕冷的人难熬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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