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总神出鬼没地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从侧边的SVIP通道进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每一步倒是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整座展览馆都在等他一个人。


    “顺便路过,你不用跟着我。”唐弈戈点了点头。


    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知道唐总雷厉风行,便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上去找他。”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


    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有讲究,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鎏金的佛像、老蜜蜡的佛珠、刻满经文的铜片、织工繁复的藏毯、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走过了重复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


    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投向同一个方向,是唐弈戈这边。


    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自己身后有展品。


    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霎时间,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浮成整面的金。


    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尺幅惊人,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气势滂沱逼人眼前。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暗红色的锦缎装裱,工艺精湛,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


    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淬火惊鸿,绽亮纷飞,万千明夜。


    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一层一层反复晕染,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光辉生长出画纸,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朝着唐弈戈聚拢。


    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右手持剑,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衣纹卷起轻盈,璎珞繁复,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通体是雪白,鬃毛如银丝,根根分明,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是金粉,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


    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


    他画完了。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在自己掌心中说“我不画了”。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又一次拿起画笔,又一次端上颜料,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


    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


    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一人一画就此错过,将一个“缘尽于此”写到了极点。


    唐弈戈往上看,文殊菩萨也不说话。你的智慧和洞察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背影沉默锋利,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


    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小舅舅。”


    唐弈戈忽然清醒,这才转过身。唐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看起来不错。


    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穴钝痛。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喜欢。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第83章 第三次黑猫


    唐誉是很了解家人的人。


    小舅舅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 他大概就能猜出怎么想。小舅舅摆明就是喜欢这一幅,嘴上又不肯承认。他对艺术品一向挑剔,能让他看这么久的东西不多, 能让他看到失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在自己提出“引荐一下”之后,小舅舅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唐誉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楼上的贵宾休息区比楼下安静许多, 灯光调暗了几度,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人拿着平板看上拍资料, 有人低声打着电话,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养神……唐弈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穿藏服。


    就在唐弈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来时,他看到了白洋。


    白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暗红色的西装,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他看到唐弈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立即走上前来:“小舅舅, 你来了。”


    唐弈戈点了点头:“忙坏了吧?”


    “还可以,我陪着他一起。”白洋的视线找着唐誉。


    “他现在忙, 你多陪陪他。”唐弈戈说。


    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喜欢男的。不过喜欢什么都行,全家对唐誉的期望就是他一辈子快乐平安。小白和他好了8年, 两个人分也分不开,唐誉出事那几天,小白下一步就要殉情。


    唐弈戈对白洋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确实是精明,但就是小精明,从小缺个平台也没人引导他。现在好了,小白跟着二嫂在“探行”做事,踏踏实实地陪着唐誉。


    “今天穿得挺精神。”唐弈戈很少见白洋这么打扮。


    白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绒西装,嘴角弯了一下:“唐誉挑的,他说今天要穿情侣色,他穿墨绿,让我陪着他。”


    “小孩儿嘛。“唐弈戈又看向他的领针,是唐誉西装的墨绿色。真没想到,小孩子都在自己之前修成正果。


    “小舅舅。”唐誉的声音在他背后,“郑先生来了。”


    唐弈戈转过身,看到的不是年轻的藏族青年,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灰蓝色的中式对襟,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面色红润,笑呵呵,一看就是在藏圈里混得很开的老手。


    不是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可那幅画怎么会在他手上?丹增给画卖了?


    “唐总,唐总!幸会幸会!”那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来,热情得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天总算是有缘见到了。我姓郑,郑远舟。”


    唐弈戈伸手和他短暂一握,客套两句,没有多寒暄的兴致,能省则省。几句话过后,他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先生,那幅唐卡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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