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在林尽染发间无意识地落下一吻:“我骂他狗皇帝,是怨他心思深沉,刻薄寡恩,利用起人来毫不手软,偶尔作风实在上不得台面。他今日与你说这些,何尝不是另一种利用?他想通过你,让我更死心塌地。”


    “但,”应春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客观的审视,“不可否认,他确有治国之才,扳倒权相,整顿吏治,稳定边关.......他比他那昏聩的父亲和软弱的兄长强了不止一点,他知道何时该狠,何时该忍,更知道如何用人。”


    “我从不试图与他交心,能做到于他没有威胁,让他随时能用我对外竖起刀锋或盾,我此生便无忧了。”


    林尽染心里有些难受,靠着他闷闷道:“我觉得皇上对你肯定有几分真情的,或许是我感觉错了.......总之你不会出事就好了。”


    在应春生想宽慰她时,她先一步移开话茬:“我还想听贵妃的事,你同她也常有交集?她今日与我聊得很熟络似的。”


    应春生轻啧:“她与谁都这样,人大抵能算个好人,心性贪玩,不会主动为非作歹,但你若信她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子,那你就错了。”


    “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宫中女子,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更何况她打小就按皇后来培养,你多留心眼便好。”


    林尽染不解:“不对呀,先太子有太子妃,那苏家为何还做这个准备?”


    “原先定下的太子妃是苏家女,太子妃之位是被前镇国强军以军功相挟换来的,正巧新帝登基后,苏家寻到机会,把人送进宫了,她也将陛下迷得七荤八素,估摸着不久就会立她为后。”


    林尽染了然,靠在他胸前:“你什么都敢同我说,不怕被外人知道?”


    “你自有分寸,知道得多些,你心里有个数,若你不想知道,我日后便不说。”


    “想知道,我什么都想知道。”


    他轻笑,早有所料:“你打小爱听这些,曾趴卖米人家窗户听小两口吵架,那男子跪搓衣板都叫你瞧去了,给人羞得脸红脖子粗。”


    林尽染想起这茬,笑:“那女人拿着鸡毛掸子,可凶,一路赶我一路骂我,我跑去找你,说以后你要是惹了我,我也让你跪搓衣板。”


    应春生嗓音染笑:“我那会儿压根没应你,你自顾自将成亲之后的事都安排妥当,连这种事都想得明明白白。”


    林尽染理直气壮:“怎么了,现在你不真是我相公?我林尽染想做的事,怎会不成?”


    “那你可还让我跪搓衣板?”


    “......”


    她突然沉默,伸手圈住应春生的腰,好久没说话。


    待应春生低头想看她神色时,忽然察觉一阵温热的湿濡。


    林尽染不知为何哭了起来,哽咽不已:“我舍不得你跪,你受了那样多的苦,我如今连气都舍不得同你生,我只想你好,我希望你开心。”


    应春生心软成一滩水。


    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每一日都是欢喜的。”


    温润的声音如如清澈溪水,与她的眼泪一起洗尽一切尘埃,柔柔地流淌。


    窗外夜凉如水,屋内暖意四盛。


    春风许意,百里挑一。


    第85章 盼头


    翌日,林尽染出府查账,还不到午时,张奉就跑到云锦阁找她,说主子身子不适,不肯进食不肯吃药,把人吓得紧赶慢赶回了府。


    着急忙慌地跑进门,却见应春生歪在暖塌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狐裘,手里拿着本闲书,姿态慵懒地喝着茶。


    听见开门声,立马“虚弱”地靠在窗边,手握拳掩嘴轻咳起来。


    林尽染凝眉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声道:“是哪里难受?”


    应春生顺势握住她的手,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柔弱”:“尚可,只是偶尔还有些乏力,头晕。”


    林尽染看着他被养出些软肉的脸颊,又瞥见碟子里少了大半的栗子糕,忽然凑过去幽幽道:“应大人,我昨儿夜里摸着你腰间,似乎丰腴了些,你这‘伤’,怕都是养到膘上去了吧?”


    应春生:“.......”


    他耳根瞬间泛红,缓缓松开她的手,拉高狐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闷声反驳:“太医说了,还需好生休养!”


    林尽染忍俊不禁,伸手去拉他狐裘:“行了,我知你骗我回来陪你用膳的,起来起来,吃完一道出去走走,再躺下去,你四肢都不会用了!”


    “不去,冷。”应春生拽着狐裘,眉心微蹙,“你就不能在府上陪我晒晒太阳?”


    “真不想去?”


    “......不如回林府吧,我让张奉备礼。”


    林尽染顺势坐到他身侧,屁股刚落下,就被他伸手揽着腰肢拉进怀里抱着。


    “我听说方才宫里送来不少赏赐,连贵妃都送来头面?”


    “嗯,头面是赠你的,与我无关。”


    林尽染轻叹一声:“秦相倒台,你不好一家独大,免受皇上忌惮,日后切忌行事还是收敛些......”


    应春生看向窗外,沉默半晌,眉间略显疲惫:“倒了一个秦相,还会有第二个‘秦相’站起来,这个擂台是打不完的。”


    “我抽不了身,这艘船早就凿穿了底,你既跳上来.......”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收紧,“此生委屈你了。”


    说完,低下头在她眉间轻啄一口:“如今我便指着令弟早些成器,用他的话来说,燃起星星之火,前仆后继,或许终有拨云见雾那日。”


    林尽染安抚他:“会的,我们会等到那一天。”


    -


    二人未做耽搁,收拾齐整到林府时,还能赶上用午膳。


    不过半路瞧见个偷溜出来的。


    花朝看见热闹借口买零嘴吃的林声潇,和林尽染说。


    二人掀起车帘,果然看到一席蓝衫的林声潇在摊贩前买东西,人群中面冠如玉的少年格外显眼。


    他似有所感,把肉饼塞嘴里的一瞬间,回头对上应春生的目光。


    下意识要跑,腿拔到一半了,忽然想起来,虽是偷溜出来玩的,但他为什么要怕应春生?


    把腿收回来,讪讪地缩了缩脑袋,露出八颗大白牙:“姐夫?”


    应春生似笑非笑。


    林声潇走过来时,车帘后冒出林尽染凉飕飕的脸。


    林声潇一顿,僵硬地偏头问花朝,得知要去林府后,索性钻进马车,嘿嘿一笑:“姐夫,您身子好啦?”


    应春生颔首。


    林声潇便佯装看不到林尽染的眼睛,默默啃着肉饼。


    一路都是他那肉饼的味道,半晌才冷不丁冒出一句:“姐,别打我呗。”


    林尽染:“.......”


    -


    应春生备的礼颇丰,但林家要什么都有,他便多投其所好送了林应承喜欢的画和楚佩兰爱的盆栽树木。


    此番入狱,林应承和楚佩兰是真被吓到了,竭尽所能打点,跑前跑后找关系,做了林尽染本该做的事。


    林尽染亦是感谢二老的。


    应春生更是意外,他们不知自己入狱因为什么,却费心费力寻到狱卒的家人,花钱打感情,本做戏要做全套,连万怀瑾都没打算让他在里面真的好过,林家却能斥巨资让狱卒做假象,并未过多磋磨。


    若非狱卒透露,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万怀瑾良心发现,不愿他受刑呢。


    一见面,楚佩兰眼眶就红了,拉着应春生看:“病可好些了?里头受了不少苦吧,这些日子没去应府看是念着你应要静养,那会儿阿染也赶不回来,我们便没写信告诉她,但林家能力有限,只能做到如此......”


    应春生静立原地,并未立刻言语,只微微垂首,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已然恢复血色的面容,作无声地安抚。


    随即,他后退一步,对着林应承与楚佩兰,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腰身弯下的弧度,甚至比面对皇帝时更为诚挚。


    “岳父,岳母大人。”他嗓音平稳、认真,“春生惭愧,此番劫难,累二老忧心奔走,狱中能得周全,全仗二老倾力相护,此恩......重于泰山。”


    “春生孑然一身,幸得阿染不弃,得入林家门,此后,林家便是春生的归处,我定不负所托,亦会珍重自身,不再令二老与阿染忧心。”


    他这般性情的人能说出这番话,不再是客居的女婿,而是林家的人,承担起守护之责。


    这话在二老听来,比什么都有用。


    林应承拍拍他的肩膀,眼尾微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朝堂的事我瞧不明白,但人还是认得些,潇儿也长大了,这次都出不少力.......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你能回来就好。”


    楚佩兰脸上露出宽慰的笑:“过去了,日后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进府吧,午膳都备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应春生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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