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挽住他的臂弯,冲他眨眨眼。
风和日丽,三月的太阳温吞地落在人肩头,带来些许暖意。
这是应春生首次在回林府时,由衷生出一种回家的温情。
他覆上林尽染柔软的手,内心并不似面上那般冷静。
十二年前他没有了家。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再度有了温暖的栖息地。
这便是人在世间所谓的“盼头”吧。
第86章 孩子
用完午膳,应春生和父子两人去亭下闲聊下棋,林尽染被楚佩兰在里院拉着话家常。
问的多是她此番南下的事,不知怎的,楚佩兰忽地哽咽:“阿染,春生入狱那些日子,娘很担心你,你说说,你们二人刚成亲,你又惦念他多年,若他出了什么事........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我又想到你这辈子都可能没有自己的孩子,娘这心里就跟堵着什么似的。”
“娘,您别胡思乱想,我现在不知道多好,有他,有你们,就够了,那些事不强求,没有孩子怎么了,人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所谓的 传宗接代吗?”
楚佩兰绢帕擦擦眼角:“我晓得的,点头你嫁过去我便想透了此事,我们都希望你开心,今日与你说这个,是那几日我翻来覆去的想,你们......有没有考虑抱养个孩子?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儿时就嚷着要和你春生哥生儿育女.......虽不能有亲生的,幼子嘛,打小养亦是一样的。”
应春生站在窗外,身体僵直。
春日暖风拂过,他却觉有些冷。
是骨头缝里生了寒霜,阳光晒不透,无能为力的那种冷。
垂眸半晌,默默转身,神色如常地回到了前厅。
回到应府,已是傍晚。
浴池内水汽氤氲,将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林尽染先下的水,温暖包裹全身那刻不禁舒服地喟叹一声。
回头见应春生还站在池边,里衣松垮地系着,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胸前些许未愈的浅淡鞭痕。
眸色有些迷离,耳根在雾气中透着薄红。
“快下来呀。”她舀起一捧水泼过去,“从晚膳开始就话少了,怎么啦?是和爹、潇儿相处不愉快?”
水珠溅在他脚边,应春生回神,睫羽颤了颤,这才慢吞吞地解开衣带,里衣滑落,更多的伤痕暴露在湿润的空气里。
虽已结痂,仍显得狰狞。
他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她的视线:“我不是一直都话少么?”
林尽染游过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入水中。
水花轻响,他猝不及防,被她顺势圈在池壁之间。
“躲什么?我都看过多少遍了。”
“丑。”
林尽染凑近,鼻尖蹭到他的,温热的气息交织,“我家春生哪里都好看,与我说说,因何不痛快?”
应春生不答,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喉间轻滚,仰头含住她的唇,手亦滑至腰间将她环住。
轻柔而缠绵的湿吻,他温热的舌尖寸寸扫过她柔软的唇。
湿漉漉的额发滴水滑入唇齿间。
下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一般,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鼻梁抵住她的锁骨,深深嗅闻一口气。
林尽染察觉他的情绪,抬手想要拍他的背,却摸到一手的疤痕,动作不由得轻了又轻。
“我在呢,春生,不要难过,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他低嗯一声,却依旧没有说什么。
林尽染便说:“好吧,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话语刚落,张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夫人,主子,宫里急召,传主子到广明殿觐见。”
应春生:“.......”
林尽染看着他黑下的脸,凑过去安抚般亲了亲:“去吧,我等你。”
应春生带着情绪从浴池出来,换上官服,马车也懒得坐了,一路骑着马横冲直撞,无视了玄武门护军参领,一路疾驰,留一嘴马蹄灰和红衣角翻飞。
见那位掌印冷着脸,又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张奉赶来解释,护军参领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一点。
应春生见到万怀瑾时,那位帝王比他脸色更难看,将一叠奏章摔在御案上:“你看看,你看看,贵妃的父亲,朕的好国丈,眼看秦相倒台,坐不住了,联合十几个言官,今日连上八道走着,逼朕立后,说什么中宫悬空,国本不稳?朕看他们是瞧朕没累死,急不可耐了!”
应春生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漆黑的眼瞳疏离淡漠,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恕奴才直言,陛下本也想立后,早些晚些有何不同?陛下何必因为此事伤了身子。”
万怀瑾掀起眼帘瞧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应春生口吻略显不耐,显然今儿情绪不高,他这番急召惹了他不快。
自登基以来,还没谁敢给他脸色看,这会儿不满倒不至于,反倒有些新奇。
应春生向来滴水不漏,现下若非刻意懈怠,那就是有点人味儿了。
“你身子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心。”
万怀瑾略微蹙眉,叹了口气,屏退左右:“朕叫你来,自然不单是为了后宫这些乌糟事,秦舟亭倒了,树倒猢狲却未散尽,朕刚得到密报,他那个远在泷熙的门生,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似有异动。”
应春生眉心微拢,周身那点因私事被打扰的躁郁敛去。
万怀瑾心里舒坦了,知道他并非想懈怠公事:“朕已秘调禁军暗中布防。”
应春生便明白,皇帝需要东厂的力量去监视,甚至先发制人地处理掉这个潜在兵变源头,以免对方狗急跳墙想做最后一搏。
“奴才明白了,立刻去安排。”
“春生,你不必自称奴才,朕从没拿你当奴才。”
应春生便伏地,语气听不出情绪:“奴才承蒙陛下厚爱。”
万怀瑾再次叹了口气。
油盐不进!
他能不知道应春生怕什么吗?
身处高位,手握权势,却深知自己仰仗皇权,越有权就愈发如履薄冰,连臣子都不敢自居,生怕被他这个皇帝忌惮。
罢了,他最初看上的,不就是应春生知进退,懂本分吗?
-
应春生回到府上时已是夜深,月亮高悬,寝屋内亮着一盏灯。
他突然想到很小的时候,爹和他说,人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在黑暗的夜晚,始终有一盏灯为自己亮着,等自己回家。
他垂眸,缓缓走进那个温暖的家。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万家灯火,已经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孩子不孩子的......只要她想要。
不能是亲生的又如何。
第87章 回音
应春生放轻脚步推门而入,见林尽染在软榻上倚着看书。
他随手解下披风,走过去,温声问:“怎么还没歇息?”
怕她真等,应春生让张奉回来捎信让她先睡,回来的路上却又期待她等,这人果真奇怪。
林尽染困得昏昏欲睡,整个人毫无攻击性:“你没事吧?”
“没事。”应春生靠近时,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淡淡血腥与冷香的气息充斥鼻腔。
林尽染瞌睡立马醒了大半,拉着他从上到下看一遍,上手摸有没有哪处伤,确认没有才放下心。
应春生任由她摆弄完,才俯身将人圈住,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深吸一口:“阿染。”
他低唤,嗓音闷闷地:“想你。”
林尽染轻笑,温柔地摸他的头安抚道:“几个时辰不见就想我啦?”
他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抱着她。
烛火噼啪,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稍稍松开手臂。
林尽染轻声道:“沐浴吧,水一直备着。”
应春生拦下她想陪自己去的动作:“我很快就回来,你若困就先睡。”
“好。”
等应春生回来时,林尽染在床榻上窝着看话本。
他凑过去抱住人:“在浴池想和我说什么事?”
林尽染神智不太清醒,扔开书揉揉眼:“忘了。”
应春生沉默。
他猜想是有关孩子的事,怎么会忘呢,大抵是不想提了。
黑暗中,男子的眼眸淬着星,温热的唇自女人眼角一路吻下,落至唇畔。
濡湿的吻漫长而缠绵。
应春生顺势翻身褪下她的里衣,一点点往下用唇-舌抚慰讨好起她的身体。
“春生,你不累吗?”
他一顿,低声道:“你不想吗?”
林尽染几乎没有在床笫之事上拒绝过他,当下亦然,只是觉得他今夜有些奇怪:“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是太开心了。”
他极尽温存,却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轻柔地舔舐身旁康健的伴侣,抚慰对方,亦是在用这般方式安抚自己。
良久,应春生才抱着她,不死心地问:“阿染,你想起来原本要同我说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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