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吟热络地拉过她的手,笑语间不带恶意:“这很好呀,掌印是陛下的亲信,陛下曾担心他一辈子孤家寡人不肯成家,如今有你这般真心实意的姑娘相伴,陛下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第83章 不信


    贵妃将林尽染视为老友,拉到一旁长谈,无非围绕家长里短和应春生,她好奇应春生私下是何模样,问林尽染他是否在家中也阴阳怪调说气死人的话。


    说到后来,苏吟叹了口气:“陛下常说,他净身入宫可惜了,不然考取功名入仕,在朝堂亦是一方人物。”


    二人闲谈时,万怀瑾坐在不远处,呷茶下棋,闻言,不由得走神,他想起五年前,他还未登基,曾让应春生办完事,对人起了杀心那日。


    一身血的应春生跪在下方,平静地垂眸:“有用便留着,没用那日,殿下再杀奴才也不迟。”


    他鲜少见人有如此胆识,后来果真又用了这把利刃几次,直到提拔他为司礼监掌印那日,万怀瑾问:“听说应家得罪县丞,被冤入狱?”


    应春生跪下,只字不语。


    他便问:“你道如何?”


    应春生重重跪地,依旧无波无澜的声音:“五马分尸,悬于城门三日。”


    万怀瑾能明白,他并非不恨,而是更多的折磨似乎于他而言都没了意义,而应春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心有触动:“准了。”


    “多谢陛下。”


    应春生起身时,万怀瑾看到他一滴泪砸到地上,他心微叹。


    哪里会真的如此平静呢。


    血衣底下,终究是血肉之躯。


    会疼的。


    -


    三月的晌午春风和煦,林尽染踏入院门,就见应春生披着件外袍,站在那新凿的金砖池边,低头看着池中游动的几尾锦鲤。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比起病中,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帘扫过去,将她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语气平淡:“回来了?”


    林尽染像只归巢的雀鸟,几步蹦跶到他面前,故意板起脸,学着他平日里的腔调:“应大人,你可知罪?”


    应春生眉梢轻挑:“何罪之有?”


    林尽染伸出手指,虚点着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知道我曾拜托朝阳长公主从宫里‘捞’个人的事?”


    他凝眉:“不知。”


    “真不知?”


    “嗯。”他眼尾勾了抹笑意,似有几分餍足,慢条斯理地追问,“何时的事?”


    林尽染将信将疑:“两年前呀,连贵妃都知道,你怎会不知......今日贵妃当面抖出来,可把我臊坏了。”


    应春生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陈年旧事,也值得贵妃拿出来说道。”


    林尽染一怔,有点生气:“好啊,你果然知道!你既然一直都知道我惦记你,为何从不曾想朝我走近一步?”


    她想起珍宝阁重逢那日,他冷言冷语,轻飘飘地问她:“咱家该记得你?”


    若真不记得就罢;以为她忘了,如此这般也无可厚非;没能出头没能耐找她,那更无可指摘;但明知她始终挂念,也手握大权,早就可以出宫找她,却仍用那般态度待她......


    她那两日回去当真有些难过。


    十二年是这么好等的吗?


    林尽染真的想秋后算账了。


    应春生见她脸色有些不对,忙靠过去,躬身抱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诚恳:“阿染,我只是不想耽误你,这副残缺之身本就不值得你记挂,未曾想你固执至此。”


    他埋首在女子颈弯,声音发闷:“我时常听说,哪家公子倾慕林家女,哪家少爷又上林家提了亲......我不确定你是否一直在等我,况且,你有那样多的选择,本就不该耗在我身上。”


    林尽染有股无名火撒不出,一把推开他,气冲冲地冲进库房。


    没一会儿,就传来瓷盏和金银接连摔在地上的声音。


    张奉听得胆战心惊,看看应春生,又看看门口不为所动习以为常的花朝:“花朝,你不劝劝夫人吗......”


    花朝眨眨眼:“公公,夫人砸的本都是买回来听响的,不碍事。”


    败家小姐养出个败家丫鬟。


    张奉一阵肉疼,小心翼翼退回应春生身边:“主子.......”


    应春生轻叹一声,面露些许哀愁,却难掩莫名的得意:“夫人舍不得责怨咱家,才拿物件撒气,你庆幸她没有把应府烧了吧,死物而已,能让阿染听个响就是它们的造化。”


    等林尽染一通发泄完,开门出来,张奉看到应春生摇着身后的尾巴就迎了上去:“可摔累了?手疼不疼?有没有伤着?”


    张奉:“.......”


    -


    夜里,应春生死皮赖脸地亲自伺候林尽染沐浴完,却伏小做低地连床也没上,只坐在床边,一手搭着床,一手捏着话本子:“想听故事吗?这本金簪录挺有意思。”


    林尽染冷眼看着:“你要睡地上?”


    “有何不可,惹了你生气,受罚是应得的。”


    他颇为自在,翻开书页:“想听书生与女妖的故事,还是权臣与勾栏女子的爱恨情仇.......”


    “......我听你个头!应春生,我从前怎没发现你这样气人?”


    应春生很是无辜,放下书,平静地看着她:“如此不够,是床榻旁边的地也不让我睡了?”


    说着就要起身:“我睡软榻总行吧,林大小姐总不能让我睡外面去,叫外人知道,以为我惧内,说你林大小姐脾性大,河东狮.......”


    林尽染忍无可忍:“滚上来!”


    应春生登时漾开一抹笑,三两下爬上床抱住她。


    林尽染见他这般,又好气又好笑,事已至此,翻旧账也没有意义,气的更是自己,不如翻篇。


    “你怎不问我,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我都知道。”


    “?”


    “陛下身边,有我的人。”


    “.......哟。”林尽染拉着调子,“我们应大人手眼通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不神气。”


    应春生大掌在她脑袋上轻搓一把,低笑:“若非如此,拿什么护你?”


    “好吧。”她叹了口气,“皇上为何与我说这些,不直接同你说?”


    “同我说,怕我不信。”


    “那你信吗?”


    “不信。”


    第84章 舍不得


    林尽染一噎,垂下眼,有些顾虑。


    应春生便慢悠悠道:“帝王之心,哪是旁人可以交的,他此生注定孤寂,待我稍有不同,不过是觉着,我与他是一样的人。”


    “你们.......是哪种人?”


    应春生摇摇头,只说:“他是个有才能,懂得如何做一个好皇帝的疯子。”


    林尽染调整姿势,洗耳恭听。


    “先帝晚年昏聩,宠信妖道,炼丹求长生,朝政混乱,当时的太子,也就是陛下的兄长,优柔寡断,耳根子软,被后宫与外戚把持。”应春生的声音磁沉,带着玉石般的冰冷质感。


    “先帝一碗丹药下去,中风瘫痪,太子监国。”


    “太子妃的父亲,当时的镇国将军,联合皇后意图逼宫,让太子提前登基,并打算在登基大典后,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皇子,首当其冲的,便是当时备受先皇器重的二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


    林尽染睁大眼睛:“先太子和陛下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是,二人是皇后嫡出,先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但二皇子病弱,皇后自幼偏爱长兄,坚定立嫡立长,从未疼爱过二皇子。”


    “那一夜宫变,血流成河,二皇子事先得到消息,联合宫中一部分御林军和我这样,走投无路愿意搏一把的微末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再次看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趁其不备,他亲手擒杀了镇国将军,在混乱中,太子‘意外’坠马身亡,皇后.......担心二皇子记恨她这些年的偏颇,惊慌失措下,剑走偏锋,刺了他一剑,二皇子没死,事后,让我去给了皇后一杯鸩酒。”


    “至于先帝,没捱过那碗丹药的毒性,当晚便薨了。”


    林尽染听得冷汗直冒,仰头看了应春生一眼,他安抚般摩挲她的肩,神色很是淡然。


    可她知道,若那夜二皇子败了,今日就没有应春生。


    她眼前仿佛能看到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尸山血海。


    “可是,先太子何必......他本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何须和镇国将军他们一起逼宫?”


    “因为先皇想废太子,立二皇子。”


    林尽染莫名有些生气:“那先皇后呢?分明都是她的亲儿子,竟弄得如此骨肉相残......下场凄惨。”


    她之前听应春生说皇帝弑兄鸩母,以为皇帝果真能狠得丧心病狂,原来所有事情都是有缘由的。


    应春生轻轻叹了口气:“二皇子自幼年就因身子骨弱,被先皇送出宫,由普渡寺的和风住持抚养,十岁后回宫,早与亲生母亲不亲了,先皇后自然疼爱打小看着长大的先太子,全身心的投入,一点也没抽出来分与二皇子,他自是怨的,那一剑彻底斩断陛下与她的母子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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