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忽然一酸,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朝着他的方向大声喊道:“应春生!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清脆的女声乘着江风,清晰地传入大部分人耳中。
不少人都露出暧昧或是起哄的笑容,这般大胆直白的示爱,在这礼教森严的世道,也就只有这位林大小姐做得出来了。
应春生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若是平日,他定会觉得这般行径有失体统,大概会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如此大声嚷嚷。
但此刻,他终究没能维持住那副冷硬的面具,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很轻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直到那艘载着她的船彻底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应春生依旧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世间的一切离别,毕竟他空无一物,再没有不能失去的。
江风带着水汽,吹拂在他脸上,带来冰凉的湿意。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眸想。
也好,如果一个人能坦然自若地习惯分别,那才是最悲哀的事吧。
宁肯痛苦,他不愿麻木。
-
船只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两岸景色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林尽染被打趣了一路,此刻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几人正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聊。
林雪尽摇着泥金折扇,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水面:“啧,这运河风光看了几年,还是这般无趣,若不是为了看着不省心的堂妹,我此刻应在画舫上听曲儿呢。”
林尽染白他一眼:“你那不是看顾我,是怕我爹断了你的月钱。”
祁舟行颇为意外,他和林尽染认识之后,每每见她都是端庄大方,偶尔有些小俏皮,更像个邻家妹妹,他曾以为传言不可信,林尽染除了被金钱滋养出一种莫名的骄纵气息外,在与人交涉的场合中,其实很像个大家闺秀的。
今儿还是鲜有见她这般不遮不掩,更鲜活更明艳,却也更加令他移不开眼。
不做人的应春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心好痛。
祁舟行也打开折扇试图驱散心中的郁闷,恹恹移开视线。
林尽染真是受够了这两无时无刻拿着折扇不知哪儿热的装货:“扇扇扇,这样凉的天,二位若心火热,这么大的河,不如跳下去洗洗晦气。”
“......”
夏应星噗嗤一笑,对上他们扫过来的视线,连忙捂嘴。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尴尬。
两位少爷都生了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两双桃花眼见谁都在散发魅力,又都是流连花丛,且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的人,堪称花花公子中的“卧龙凤雏”,何时被嫌弃成这样过。
不过也是,快入冬了,扇着确实心凉。
于是卧龙凤雏悻悻地收起折扇,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船身破开水流的声音。
林雪尽试图找回场子,目光落在夏应星身上:“夏小姐此番南下,是打算长居江南,还是游历一番便回?”
夏家在江南有酒楼的生意,闻言耸了耸肩:“且去江南看看什么个情况吧,若能住得舒坦,日后可以考虑留在江南,但此番主要是陪阿染,定是要一同回来的。”
赵家那摊子烂事,虽已了结,但终究伤神,她确实不太想留在京城了。
祁舟行也往旁边凑,从善如流地搭话,对女子释放善意的讯号几乎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林尽染看着这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开屏的孔雀围着夏应星献殷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家星儿刚跳出火坑,可别又掉另一个坑里。
第75章 给钱就行
刚想说什么,船身忽地猛地一晃。
“哎呦!”正端着茶杯的祁舟行差点把水洒在自己昂贵的衣袍上。
林尽染扶住桌沿,和夏应星交换了一个“果然来了”的眼神。
几人走出船舱,只见前面河道被两艘看着破旧却莫名结实的船堵住了,船上站着几十个黑衣汉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林尽染被他们腰间齐刷刷的红色流苏吸引了视线,嘴角一抽,突然觉得有些儿戏。
这些到底是不是裕王的人?裕王有这么蠢吗?刚出京城,青天白日就让人来杀人劫货?
可若不是裕王,这出栽赃陷害.......未免又太过拙劣。
为首那个黑衣人清清嗓子,扬声道:“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林雪尽“噗”地笑出声:“这词儿我三岁就不用了。”
祁舟行掸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懒洋洋地说:“业务水平确实有待提高。”
夏应星上前一步,开始她的表演,努力做出惊惶的样子:“你们......你们别乱来!这可是皇商的船!”
那领头的目光锐利,扫过所有人,直接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就要强行登船,林家护卫和祁舟行带的人立刻上前阻拦,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林尽染在护卫保护下惊慌后退,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顺手就推了个箱子下水。
“哎呀!我的货!”
她喊得情真意切,着急忙慌地就要唤人去救救那箱货,黑衣人被吸引了视线,齐刷刷看去。
箱子在水里甩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大石头,不断往下沉。
空气突然安静。
那领头的黑衣人眼睛都瞪圆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皇商运石头?”
夏应星几人在后面忍着笑。
突然,两边传来号角声,锦衣卫的船急速靠近,把河道包围起来。
“奉旨捉拿劫匪!”
黑衣人们顿时慌了手脚,在扭打中,腰间玉牌落地,上面明晃晃刻着裕王府的标记。
锦衣卫首领跳上船,捡起玉牌:“裕王府的人,什么时候改行水匪了?”
锦衣卫办事向来利落,很快将人尽数缉拿,再齐刷刷地把船上所有箱子推下水,做完此事,首领才向林尽染见礼:“商队的货损失惨重,东厂必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有劳。”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船上更是变得空空。
祁舟行眼皮一跳,他不意外有水匪,但是,船上清点了半天的货全是石头?
这怎么没人告诉他?
“这是.......哪一出?”
林尽染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看那些像不像裕王的人?”
林雪尽咋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水匪吧,还是没什么经验的那种。”
祁舟行蹙眉寻思着,隐隐了然,这是要造成损失惨重的假象栽赃裕王?
“你家应掌印.......玩得脏啊,但是不是有些.......”
林尽染耸肩:“只要有用,管他有多拙劣吧。”
应春生昨晚就告诉她,皇帝不想留裕王了,此番不过是个借口,黑锅又如何,皇帝想让他背,他就甩不下来。
这不过是找个由头——查裕王的由头。
再查出一些什么可以让他死的“罪证”,那她们此番回来,裕王就只剩个坟头了。
她总算明白,应春生所言的“没意思”到底是何意。
所有人都不过在陪那万人之上的帝王,玩一场名为权利的游戏。
而输赢早就注定。
夏应星见她神色怅然,挽住她宽慰道:“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家掌印做事定有他的道理,现下船上没了货物,我们就能更快些到达,早去早回吧!”
“嗯!”
-
船只行驶近一个月,总算入了江南地界,临近一月,幸好河面没有结冰,路途顺利,不然许要耽搁好些日子。
一夜好眠的一行人心情都甚是不错。
品着早茶赏日出。
船行至一处水面宽阔处,有渔家女撑着乌篷船靠近,唱着婉转的江南小调,嗓音糯得能滴出水来。
祁舟行立刻来了精神,人模人样地走到船舷边,温润儒雅地朝那渔家女笑道:“姑娘唱得真好,不知可否再唱一曲采莲?”
那女子霎时红了脸,羞得低下头。
随即是她老父亲浑厚的嗓音:“公子,小女清白人家,莫要打趣了!”
夏应星看戏般笑:“祁小公子,你这无往不利的魅力,看来在江南水乡也要碰钉子了。”
祁舟行面不改色,笑得一如既往:“欣赏艺术罢了,何来打趣之说?是这老丈不懂风雅。”
几人说笑间,前方水面又出现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伴随着文人墨客的吟诵与女子的娇笑声。
“瞧瞧,这才是江南该有的调调。”林雪尽也不犯困了,桃花眼一亮,掏出折扇想打开,瞥见林尽染的眼睛,又默默收了回去。
确实,入冬了。
“前方应是到了扬州地界,这十年一觉扬州梦的地方,总算有点看头了。”
夏应星眨眨眼:“我怎看不出这带刚经历水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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