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说:“还远些,经过扬州,淮安一带才是损失惨重,估摸难民不少。”


    祁舟行点评道:“看这画舫规制,应是本地盐商所有,奢靡之风,可见一斑。”


    林尽染看在眼里,心中无多少波澜。


    父亲和春生都曾叮嘱,江南官场与盐商勾结甚深,盘根错节,让她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眼前这浮华景象,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


    船行至扬州城外一处运河闸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只见前方船只排起长队,一艘装饰颇为气派的官船横在闸口处,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正慢条斯理地查验文书,态度倨傲,刻意拖延。


    船老大愁眉苦脸地回来禀告:“小姐,前面的漕运衙门的刘主事在亲自查验,说是咱们的文书有些不合规矩,要仔细核对,怕是要耽搁几个时辰。”


    林尽染很是淡然:“给钱就是了,耽误什么。”


    林雪尽哼笑:“你倒是利落。”


    第76章 又不是吃我


    林雪尽少有地靠谱认真:“你这样直接给钱,会被当成肥羊,后面排队的船都看着呢,若是传出去林家小姐大喇喇地用银子开路,这一路上来的可不只是漕运衙门了,各路牛鬼神蛇都得扑上来,找你这个挥手就撒钱的财神爷。”


    林尽染听出他的不赞同,虚心好问道:“那该如何?”


    难得在他面前乖巧,林雪尽心里一激灵,有些莫名地开心,刚想不计前嫌教教这个妹妹,祁舟行就在旁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上次我来江南也是卡在此处,回去就打听过,这位刘主事是个戏痴,尤其迷恋昆腔,据说在府里养着个小戏班,平日最大的开销就是置办行头,请名师教习,你直接送银子,他表面不收,背地里还要骂你铜臭。”


    他让随从去把提前备好的东西拿来,然后整整衣襟,径自走到船头,朝官船拱手:“刘大人,晚生船上有套昆曲本子,听闻大人是行家,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那刘主事端着架子来了:“这些日子接连有所谓的皇家商队经过,我也是按章程办事,要细细核对你们的文书,莫要责怨我才是。”


    “不会,实不相瞒,前面几个商队和我们是一道的,先后启程给刘主事添麻烦了。”


    “嗯......无碍。”刘主事沉吟着,目光落在随从手里的东西上,眼睛霎时亮了:“这是金陵书坊的初版牡丹亭?”


    “大人好眼力。”祁舟行示意林尽染上前,“林小姐自小受家中祖母的熏陶,最爱寻梦一折,听说大人府上小班唱的惊梦堪称一绝......”


    林尽染笑,得体顺着话茬颔首。


    祁舟行这是分清了主次,让她来交涉。


    但她哪来什么祖母熏陶,祖母在她三岁就去世了,对戏曲也只是儿时喜好了几日,很快抛之脑后,没什么最爱不最爱的,这些年倒是和夏应星会偶尔听听,只能说略懂皮毛。


    刘主事果然同她聊起来。


    “令尊可是林应承?”


    “是。”


    “我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可文书上怎写的祁家商队?”


    “这批货是以祁家商队的名号所运,都是些杂物,主要是我们急着去淮安.......”


    “原来是这样。”


    祁舟行也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他还奇怪林家商队这些年早就各路通了,何至于在扬州被卡住。


    合着打着他的名号掩人耳目呢,被“裕王”所劫了货物也是他祁家失责,林尽染只挂个名头,真出什么差错,遭殃的是他祁舟行!


    好啊,这对黑心的夫妻,盘算得真周全!亏他还在兢兢业业地给林尽染开路......


    林尽染朝他眨眨眼,继续对着刘主事微笑点头嗯,偶尔顺着话茬说些似是而非的。


    祁舟行在旁憋着气,又觉自己对她讨厌不起来,做生意的人就是要精明些,孺子可教。


    所以让随从又搬上来一面老红木戏鼓。


    见状,林尽染很会来事儿:“不瞒刘主事,自祖母去后,家中无人再深谙此道,这套鼓放在我们这儿也是蒙尘,不如请大人带回府上,也算物尽其用。”


    戏鼓入手沉甸甸,刘主事指腹在鼓面一搓,便知里面的重量是塞满了金叶子才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如此,若林小姐不急,不如今日就到府上听府上班子唱两曲?不瞒你说,我爱听男角儿的唱腔,家中班子有几个俊俏小生,林小姐不妨赏个脸,评道评道?”


    林尽染还没说话,夏应星先把持不住:“那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尽染失笑,回头看祁舟行和林雪尽的神色,见二人都无异议,估摸着都想上岸去转转。


    “那便叨扰刘主事了,不过我们急着赶路,就不留夜了。”


    刘主事笑着应下,回头吩咐:“晚些林家的船启程,先放行,给淮安送药的,耽搁不得。”


    “是,大人。”


    林尽染在京中虽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此番出行,她才是正儿八经地感慨,原来每个人都会张口就说些莫须有的事,说来说去都只是为了面上好看。


    船上除了些杂物和银钱,哪里有药......


    祁舟行忽地凑过来,小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种长袖善舞的功夫,虽非我所愿,但若是必要的,似乎也值得一学。”


    “你这样也很好,每个人秉性都不同,只要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那就都是好办法。”


    “有理,祁小公子倒是周全,竟还备了这么多东西,可怨我打着你的名号掩人耳目?”


    “阿染过意不去,多分几成利给我就最好了。”祁舟行一脸无所谓,“至于那些东西,出门在外,以备不时之需嘛。”


    林尽染莞尔:“多谢了。”


    祁舟行笑得温吞,慢悠悠跟在她身侧:“你偷摸听男角儿唱曲,你家那位会不会要吃人?”


    “那便不去了?”


    祁舟行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他要吃人与我何干,又不是吃我。”


    “.......”


    刘主事府邸的戏台临水而建,丝竹声隔着粼粼波光传来,别有一番韵味。


    台上小生确实俊俏,眼波流转,唱腔清亮悠扬。


    林尽染很给刘主事面子,路上林雪尽提醒她,广交友,万一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此刻一面之缘的交情就是铺垫。


    于是林尽染丝毫没表现出不感兴趣,发挥了她惯会哄人的技能,投其所好,把这几个男角儿的优点和缺点都点明,一通像模像样的行家模样。


    外加有夏应星这个默契十足的好友打副手,哪怕说的只是些寻常人都能张口就来的话,也把这个能当爹的刘主事哄得快想当她干爹了,还说有机会还可以和她爹谈谈生意。


    林尽染便说如今林家她能做主,刘主事扬言以后她的船在扬州都能畅通无阻。


    到最后非要留下她们吃晚膳,还把那几个唱戏的白面小生喊来见礼,一通其乐融融。


    祁舟行和林雪尽凑在一块儿,咋舌:“都说女子做生意难,我看只要有她这张脸蛋和能说会道的嘴,哪有什么难的,谁都能被忽悠得五迷三道。”


    祁舟行表示赞同:“漂亮女人最是会哄骗人。”


    夏应星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冷不丁道:“阿染让我来提醒你们,上点心,刘主事热情太过,保不齐没安好心。”


    祁舟行浅笑,掩嘴小声说:“他让人去查了阿染的来路,不敢做什么的,让她放心吧,我和林兄盯着呢。”


    第77章 酷刑


    京城入了深冬,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簌簌地敲打着窗棂。


    已是一月中,夜里寒,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应春生却拢着大氅,坐在长廊下,看着黑蒙蒙的天。


    这一个多月,他让人来把院子翻新,按照她留在书房的图纸样式,种了漂亮的花草,挂上灯笼,夜里都是亮的;凿了口小池子,铺了金砖,落雨时会滴答作响,清脆悦耳。


    她曾说想要回到家时赏心悦目,他尽可能让人做出她想要的样子。


    几日大雪不停,池面结冰,枝叶上铺满白色,墙边红梅开得正艳。


    可惜,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声陪伴。


    应春生口中含着一粒酸梅,她临行前留下的一大罐,说他每日吃一枚,待罐子空了,她也就回来了。


    到今日,罐子里已经所剩无几。


    或许不是她留下的酸梅太少,是他嘴馋,每日吃得太多。


    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些出神。


    林尽染在信中说江南冬日湿冷,不似京城这般干燥,河水虽未结冰,但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


    那到底哪处更冷些呢?


    他这些日子忙于公务,处理裕王的事,还要和丞相打擂台,皇帝偶尔还要夜半召他诉说与贵妃的矛盾牢骚。


    今夜总算得了空,却又觉得脚不沾地也好。


    想念她的思绪一旦开了闸,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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