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张嘴吃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继续听着周长风的生平事迹。
应春生低嗤,小姑娘特意掐着点儿带他来听这场说书,是点他来了?
他垂眸,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廉价的茶水,眉头都不动一下,只淡淡评价道:“拾人牙慧,牵强附会,周长风败在蠢,而非出身。”
“欲学人奇货可居,却无眼光魄力,想效人谦躬下士,又缺隐忍伪善,徒有权欲,不识时务,不懂平衡,身死族灭,理所当然。”
“以此喻今,蠢上加蠢。”
林尽染听得想笑,他这三言两语,直接把说书先生和那些暗中以此比喻他的人都归入了蠢的行列。
果然,旁边几桌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不可避免地扯到他们身上。
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低声道:“听见没?这说的.....啧,咱们现在这位,可比前朝那位手段高明多了,瞧这婚结的,林家那泼天的富贵......”
他旁边一个瘦子接话,语气带着市井气:“嗐,高不高明咱不知道,但人家至少没把咱们往死里逼不是?该交的税交,该守的规矩守,日子还能过,再说了,人家林员外那么会做生意的人家,能让自己闺女吃亏?”
他一顿,摆手道:“我看啊,这里头说不定是林家看中了应大人的势,互相倚重呢。”
另一桌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摇头晃脑:“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宦官娶妻,如此声势浩大,闻所未闻,真是礼崩乐坏......”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提着鸟笼的闲汉就嗤笑打断:“得了吧,孙夫子,您老倒是守礼,可您那儿子上次赌钱欠的债,还不是靠着接林家伙计的活儿才还上的?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您操哪门子的心?能让咱们有饭吃、有活儿干,管他是太监还是啥?”
老学究顿时面红耳赤,讷讷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插嘴:“我听说啊,应掌印对底下人严是严,但赏罚分明,从不克扣,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的官儿强!”
“哎?我听着你们唠的,怎的,忘了他贪污行贿?手段残忍的事了?这京城的风何时往应府吹的,是我孤陋寡闻了?”
“当官的谁不贪啊?行贿行的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钱,爱咋咋地呗,至于手段残忍,你怕是只听说他将人五马分尸悬于城外三天三夜的事吧。”
“是啊,这还不残忍?”
“那人仗着当官的,欺负商户,灭了应家满门的仇家,要是我,五马分尸都便宜了他!”
提出质疑的年轻男子蹙眉又问:“可东厂行事狠戾,你们都不怕?”
“东厂行事狠戾是不假,可你不犯罪,他能狠到你头上来?我和东厂的人接触过,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大多都是听命行事的寻常人罢了。”
议论声纷纷杂杂,有非议,有理解,有务实,有嘲讽和质疑,但不再如一年前,应春生刚坐上掌印之位的那般,几乎都是一边倒的负面揣测。
应春生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林尽染靠过去低声道:“走吧,我们再去外头转一圈。”
途经一个茶摊时,林尽染朝花朝使了眼色,她便朝着茶摊正在闲聊的老妪和脚夫走去。
而林尽染挽着应春生在一旁的果摊上挑挑拣拣,买起了水果。
应春生隐隐意识到林尽染想让自己知道什么,正沉思着,猛地听到花朝夸张的声音。
“老板!俺要壶茶!”
第65章 林大师
应春生站直身体抱起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朝要搞什么名堂。
只见她说完就坐到老妪旁,凑进人堆里问起什么。
花朝有一点放不开,最开始那声吸引了几道目光后她有些紧张,但说着说着又怕应春生听不见,突然加大音量:“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画册子你们都看过吗?就是被东厂烧光的那个......”
专心听她说话的几人被突然加大的音量吓一跳,闻言更是连忙摆手:“哎姑娘,你可低声些吧,真不怕死啊,街上可有东厂番子巡街呢。”
花朝脸上发烫,但佯装镇定,讪讪道:“不好意思,我外地来的,我家夫人想和林家合作,但听到点风声,差我来打听打听。”
老妪闻言满脸嫌恶,摆着手道:“可别信那些腌臜东西,老婆子我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看人准着哩!林大小姐是个心善敞亮的姑娘,能是册子上写的那种人?定是有人眼红林家富贵,又或是记恨应......那位大人,才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中年的伙计凑过来附和道:“去年我儿子在街上玩,风筝挂树上了,正好林家小姐的马车路过,她瞧见,二话不说就让家丁给取了下来,还给了孩子一块糖呢,都是小事上见人心,且不说林家乐善好施这么多年,但凡不是个眼盲心瞎的,都不会信那画册中上的编排。”
“你们知道南城那家济仁堂药铺不?就是诊金便宜,时常给穷人赠药的那家?背后东家就是林家,听说压根就不为挣钱,就是行善积德,我娘前阵子咳疾,去别家抓药得一吊钱,在济仁堂几十文就解决了,药效还好。”
几人感慨一番,花朝功成身退,茶桌上的话题就又转到了家长里短里。
一行人沉默着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桥边,林尽染停下脚步,看着桥下的流淌的河水,轻声道:“听见了吗?”
应春生沉默一息后,半真半假地问:“今日我听到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林尽染顿时失笑。
合着以为是她特意安排的托儿?
来之前她确实想过,也忐忑,毕竟第一次和应春生去酒楼吃饭就听到些不中听的闲言碎语,若今日适得其反,反叫他听见生气的,日后更加多心不安可如何是好。
但她思索良久,还是没有找人做戏,决心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她林家这些年积了多少德。
结果她很满意,但心中也免不了意外,那次画册子的事她未曾参与经历,听花朝说外面风风雨雨,真以为很多人都信了上头的事。
事实原来如她所想,其实大部分人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而小部分人被流言蒙蔽,高呼的声音显得响亮,便叫人生出错觉,以为似乎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她淡淡摇头,平静浅笑:“十分真,没有假。”
应春生沉默了。
林尽染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你看,百姓有时候是不懂,可能因为听到的传言对谁有偏见,但他们不是都不分是非黑白,也不都是捂不热的石头,更不是白眼狼,谁对他们好,哪怕只一点点,能让他们安稳过日子,能分辨的,自然会记在心里......”
她握住应春生微凉的手:“我知道你听过太多恶言恶语,见过太多忘恩负义,觉得这世间尽是污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随时可能反噬.......但你听,总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对不对?”
“春生,你身处的位置,注定要雷霆手段,要沾染鲜血和阴谋。”
“我不要求你做个世俗眼里的大善人,就算你作恶多端,我林尽染把话放这里,我不会强求你向善。但我会继续行我的路,你不会要求我陪着你一起作恶多端的对不对?”
“今日便是想告诉你,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是非黑白自在人心,林家,还有我林尽染,这些年没算白活,经得起他们非议。”
“你不必担心我因为你而被议论得怎么样,更不要只听那些污秽不堪的话语。”
“毕竟,就连我这个行得正的人都免不了被人诟病,说我不像大家闺秀,没有规矩,抛头露面,败家奢靡,不成体统等等,挑你毛病的人总有说辞……我们清者自清,他又能如何?”
“春生,我会让我活得开心,希望你也是,不要被言语所击垮。”
她弯眸,坚定地补充道:“你我一体,无坚不摧。”
应春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眼前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却也知冷暖的芸芸众生。
他一直将自己隔绝于这片烟火气外,以为那里和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样,尽是愚昧与恶意。
习惯了在黑暗中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撕咬,似乎一直都忘了低头看看这寻常的人间。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反手握紧林尽染的手,力道有些重。
望着远处的街巷,他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是我狭隘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释然般的沙哑。
身边这个人正用力地将他从那个只有阴谋与算计的孤绝世界里,一点点拉向这有着烟火温度的人间。
或许他可以试着开始相信,这片土地与人心之间,并非全然的黑暗。
再不济,也始终有林尽染这抹炙热的太阳照亮着他前行的路。
阿染如此“坚不可摧”,自己又怎能畏畏缩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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