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真心来押注,他怎能连输都不敢认。
林尽染见他终于想通,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正想再说些温情脉脉的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叫声。
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桥边显得格外清晰。
应春生垂眸看她。
林尽染:“.......”
刚才塑造的深沉睿智形象瞬间崩塌。
出府前才吃饱,不争气的肚子怎的又饿了?
她摸了摸肚子,理不直气也壮:“看什么看?开导你也是很费心神的好吗?饿了!”
应春生眉眼间的沉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嗯,林大师传道授业解惑,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林大师想吃什么?”
第66章 踩不碎
偷得半日闲后,二人吃饱喝足才回府。
夜深了,窗外月光冷清,寝屋内灯火明亮。
林尽染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中衣,湿发漉漉地披在肩头,凑到书案前。
应春生正批阅公文,笔未停,掀起眼帘扫她一眼,淡淡开口:“头发擦干。”
林尽染浑不在意,指尖点着他刚写好的一个字:“你这个弊字写得不好看。”
应春生落笔的速度快了两分,头也不抬:“林大师连我的差事也要指点一二了?”
“哪敢呀。”她笑嘻嘻地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帕子,胡乱擦着头发,“就是觉得,应大人这手字好虽好,可照着本子印下来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憋憋屈屈的,不如我的字洒脱。”
应春生顺着人话就接:“是,林大师字如其人,笔走龙蛇,好不洒脱。”
林尽染满意地哼哼两声,看到他右手边没批完的公文只剩一本,便转身往软榻走:“这些是你明日的公务么?”
“明日还有明日的公务。”
“哎,我以为你今日能回来就是不忙呢,看来你日理万机,临行前是没空陪我了。”
应春生的手一顿,唇线微抿,改口道:“明日不忙。”
“太好了!娘今儿差人来信,说商队启程前我得回家中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平安,一帆风顺,明日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好。”
应春生快速扫过最后一份文书,那是关于江南漕运后续安排的奏报,放下笔,走过去从她手里拿到帕子,站在身后替她擦拭头发,动作轻柔。
“江南鱼龙混杂,此去小心。”他细声叮嘱着,“你那堂兄虽不着调,性子却圆滑,三教九流的人头熟,带着他一路吧,我再拨一支东厂番子随你们一路,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林尽染有心逗他:“应大人是怕我被江南的温山软水勾了魂,不想回来了,特意让我堂兄盯着?可惜,挑错了人,他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家伙呢。”
应春生闻言,用帕子搓乱她的头发,嘴上却只淡淡抛出一句:“你若真不想回来了,我找个江投了便是。”
“啊?”
应春生不再说话,好像说出为了她要死要活的人不是自己。
换帕子又替她把头发细细擦了几道,牵起不知在想什么的人到梳妆台前,将长发细细梳理齐整,又牵着她坐到案前。
拿起桌上那份奏报,看似随意地问:“打算从哪处入手?”
林尽染回神,凑过去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运河支线最为通畅,只要疏通好关系,一路畅通无阻......”
月光静静流淌,窗内灯火下,二人头挨着头,一个说,一个听,偶尔应春生会简洁地提点一两句关键。
湿发的潮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种暖融而魔气的氛围悄然弥漫。
直到林尽染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应春生放下笔:“去睡。”
林尽染刚想问他睡不睡,突然瞥到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几份显然是来自都察院或翰林院的奏疏副本。
她当着应春生的目光伸出手,拿起来,打量着他眉心微敛却没阻止,这才缓缓翻开来看。
果然是他政敌,秦丞相门下最清流、最以文章道德自诩的那批人所写。
内容无非就是引经据典,痛陈宦官之祸,含沙射影地攻击他,字里行间充斥着文人相轻的傲慢与恶毒。
然而,林尽染火冒三丈时,看到其中一份用词尤为尖酸刻薄,甚至带了人身攻击的奏疏空白处,标有应春生那一手工整字迹的几行小字批注。
并没有针对奏疏内容的驳斥,而是对其中一处用典错误的纠正,以及对某个生僻字读音的标注。
林尽染的气忽然就不上不下,看愣了。
这样的批注冷静过头,显得他是个旁观者,不是被辱骂的攻击对象,更像一位严谨的先生在批改学生功课中的谬误。
她越看,越是想笑又心疼。
他甚至在指出对方错误时,用上一种近乎惋惜的语气。
惋惜对方空有骂人的心,一本正经地傲慢,却连文章都没做扎实。
林尽染仿佛能看到对方收到这份平静的“指点”时,脸会被气得有多绿,怕也会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吧。
她看了应春生一眼,他一如既往的没多大波澜,半张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睛正对着她,眸底的温柔径自漫开到眼角。
林尽染透过他的双眸,看到他深埋在骨子里的清高与风骨。
他完全可以用更狠毒的话骂回去,或者直接将其扔到一边不屑一顾,但他没有,反而选择了用一种“探讨”的方式,精准地指出了对方学问上的疏漏。
林尽染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她就说嘛,有些人的尊严.......踩不碎。
即便身处最污浊的环境,手握偌大的权柄,也未曾真正磨灭。
应春生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眼尾:“哭什么,觉着我挨了欺负,为何窝窝囊囊不骂回去?”
林尽染扬唇,又哭又笑的神情颇有些滑稽:“我觉得你这股劲劲儿的样子,世间一绝!”
他轻挑眉梢:“劲劲儿的样子?我还是头一遭听人这样说,林大师自个儿研究的?”
“就是.......”林尽染琢磨着如何形容,“看不惯蠢货的劲儿,居高临下的劲儿.......”
门外忽然传来张奉的敲门声,应春生唇角笑意渐淡,在林尽染回头看他时,又恢复浅笑。
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先去睡吧,我稍后便来。”
林尽染点头:“我等你。”
应春生犹豫片刻,应下后匆匆离去。
张奉见林尽染没跟出来,才让下人把东西捧上来。
院子里点着灯笼,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圆形物,盖着红盖头,令人看不出是什么。
张奉这些经验丰富的却一眼就看出那是颗人头,面色铁青,低声道:“这是裕王送来的。”
应春生也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掀开一角,瞥了眼血淋淋的脑袋,确定是东厂的人,摆手让人拿去埋。
他仰头看向月色,眉间郁色深沉。
第67章 奴才
后半夜落了场雨,直至清晨也没停,雨丝细密,斜斜地打在朱红宫墙上,顺着琉璃瓦淌下,在青石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
天地间一片朦胧,连远处宫殿都模糊在雨幕里,只余檐角风铃被风吹动,传来几声沉闷不成调的轻响。
裕王万怀德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广明殿。
目光首先落在软榻前独自下棋的皇兄身上,随即,便被御案前垂首而立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正是应春生。
他当着皇帝的面熟练地批阅奏折。
而且那姿态绝非一时片刻,而是习以为常,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允许他代笔批红的地步......
“怀德,来,陪朕下一局。”
万怀德回神,见礼后入座,和万怀瑾聊起家常。
待一局惨败,被万怀瑾笑着打趣:“怎这样心不在焉,还是许久不执棋,忘了个干净。”
“皇兄,是臣弟学艺不精。”万怀德放松神色,抬起茶呷了口,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天日,闭关修道,今日本就是来找皇兄闲谈家常,聊聊趣闻的。”
“哦?闭关还能听趣闻,你怕不是借口躲闲。”
万怀德一噎,只能强行介入想说的话茬:“这不是听说皇兄钦点的林家商队,近来风头正盛,短短几日,连运河道上的老舵公们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了。”
他笑着摇头,仿佛在说一桩无伤大雅的逸闻:“这林家办事利落是利落,只是手段未免太急了些,听说为了赶工期,让东厂的人去强征了不少民夫,惹得人怨声载道,这知道的,说是皇商奉旨办事,不知道的,以为东厂以权压人,以权谋私呢。”
那头应春生头也不抬,好似这头的软刀子扎的不是他。
万怀瑾指尖轻点着桌面,没有接话。
万怀德便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皇兄,东厂行事向来不得民心,若再不加收敛,恐伤朝廷颜面,寒了百姓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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