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要不我们趁现在赶紧下去吧。”


    他再次摇头,把头靠过来,轻轻靠在林尽染的肩头,嗓音有些哑:“你要去多久。”


    第63章 铃儿响叮当


    这样的语气让林尽染想到被离家父母抛弃的小孩,孤独、落寞。


    她原本坚定的心忽然就软成一滩水,静默片刻后说:“我再想想。”


    他轻轻在林尽染肩头摇头:“阿染,你说得对,这是正确的决定,不必再考虑。”


    一顿,似乎有两分哽咽被他咽了下去,语气是佯装出来的平静:“我舍不得你,也会想你,但我们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在一起,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静夜中一如从前对她悉心温柔的大哥哥:“你向来不是被束缚的笼中鸟,是该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的,我能为你做的本就不多,亦不该让你为我绊了脚步。”


    林尽染心头一颤,低头看他,男子长睫低垂,在眼下透出浅浅阴影,褪去所有阴鸷冷漠,只剩下全然信任与交付。


    她轻轻揽住人:“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这句话让应春生再难掩心中酸涩,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我明明可以给你更好的.......现在的我总是连累你,让你遭受外人的非议,惹一身黑.......我还待你不好,总是让你费心思哄我.......”


    林尽染良久无言,他始终有心结。


    那她......明日就带他出去听听外面的声音吧。


    “你哪里待我不好啦?一直都很好呀,不要如此苛刻地对待自己,春生,我希望你开心。”


    “阿染......我也希望你开心。”


    林尽染拍拍他的脑袋:“好春生,趁着还没醉,我们先下去好不好?”


    他点头:“好。”


    应春生晃晃头,让自己清醒着平稳落地,还在下面随时准备好接林尽染。


    这个担忧显然是多余的,林尽染下来后牵着他回寝屋,要亲自给他换衣裳。


    应春生捏着自己的衣襟,闷闷说:“我要沐浴。”


    “喝了酒不能沐浴的。”


    “......我身上脏。”


    “我给你擦一擦就不脏了。”


    应春生摇头,除了脸色有些红,确实不似那日山上喝得醉。


    “阿染,你不用伺候我,这些事我自己可以做。”


    林尽染拗不过,让张奉伺候着他去盥洗擦身子。


    只是这一去,好半晌没回。


    林尽染有些困了,打着哈欠去找人,却见应春生在盥洗室坐在矮凳上洗东西。


    他换了干净的黑色常服,袖口卷起,弯着腰在搓衣板上搓衣裳。


    林尽染见张奉等在门口,蹙眉:“你怎不搭把手?”


    张奉老脸一红:“夫人,主子在洗您的贴身衣物,把奴才赶出来了。”


    林尽染一时哭笑不得,走过去蹲在应春生面前:“喝了酒怎这样勤快?”


    说完,她神色变得有些心疼,因为清楚地看到应春生的动作熟稔,好似做过很多遍这样的事。


    不是因为给她洗过两次贴身衣物,而是曾在宫里就把此事做得很熟稔了。


    应春生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轻轻弯唇,陈述道:“顺手就洗了,你先回屋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尽染盯着他的一双手。


    她牵过数次,手背白皙,纵是经常养护,手心也留下一层薄茧。


    可这只手曾经握笔,拿书,入宫前连重活都不曾做过。


    眼眶一酸,她连忙站起来,佯装无事发生:“我已经从林府带了个丫头过来,以后不必你洗的。”


    “......嗯。”


    这句简单的“嗯”字,让林尽染莫名又听出两分委屈,她惊诧地弯腰去看应春生的神色。


    只见他依旧在做手头的事,垂着眼,神色却有些低落。


    她一时间又好笑又无奈:“不让你洗还委屈了?”


    他也不狡辩:“我想给你洗。”


    林尽染还没说话,又听他问:“这次要离开多久?”


    “我也不知道,快的话或许三两个月就回来了。”


    “慢的话呢?”


    “我会尽快回来的。”


    应春生沉默一息,开始用清水清洗,意味不明地抱怨:“你走了我连衣裳都没得洗。”


    刚刚在屋顶还想得开,非常支持她往天高海阔飞。


    现下又被蛛丝裹缠,哀怨地想:刚成亲就要分开这样久,林尽染没有心。


    但他不会抱怨更多,他知道自己开口,林尽染或许会因为心疼他而改变主意,这不是他该做的。


    林尽染复又蹲下:“我过几日才走呢,等应星大婚后再启程。”


    夏应星五日后大婚,她会让米粮商队先启运,自己和木材商队一同出发。


    应春生没说话,她便问:“你同我一起去吗?”


    他一愣,猛地抬头,目光都亮了几分:“和你一起下江南?”


    “......不是,是应星的大婚。”


    林尽染不知他在想什么,疑惑道:“难道你有法子和我一起去?”


    “有。”


    “但没必要。”林尽染摇头,“你若寻了借口与我一路,皇上会怎么想?届时若猜疑你,不再信任你,得不偿失。”


    想也不可能,应春生一个司礼监掌印,皇帝的左膀右臂,哪能外派出这样远,况且他离开了,宫里指不定闹腾得多欢,必有人蠢蠢欲动着趁此机会让他被取代,或是......回不来。


    “......嗯。”


    林尽染摸摸他的头:“在家等我。”


    “......好。”


    等他清洗完衣裳,二人回到寝屋,应春生看着酒已经醒了几分,林尽染放心地爬上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就寝了夫君。”


    “稍等。”


    应春生不知去拿了个什么东西来,是个长方形的锦盒。


    林尽染扬唇:“有礼要送我?”


    他摇头:“带铃铛。”


    “什么东西?”林尽染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看到他打开锦盒时,更是烫得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啊,手已经不能满足他了还是不能满足她了?


    应春生眸色晕着一汪黑潭,浅浅勾笑。


    “阿染自己摇。”


    窗外明月羞进云层。


    第64章 听书


    翌日一早,应春生入宫前,林尽染迷迷糊糊醒来,拽着他衣袖说:“今日不忙的话早些回来,我们上街玩。”


    她眼睛都没睁开,也不管应春生有没有回应,说完就翻个身继续睡。


    应春生猜想她快去江南了,想和自己多待一会儿,他又何尝不是?昨夜就盘算着这几日的事务交给谁去办,好早些回来陪她。


    握了握林尽染的手,最后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后穿好衣裳离开。


    张奉的干儿子升上秉笔之后兢兢业业,这些日子还未出过差错,最大的优点是不懂会问,绝不自作主张,是个堪用的,应春生处理完半日的事务后把剩余的事丢给了他,午膳就回了府。


    林尽染拉着他用完膳,再让张奉翻出应春生最寻常的衣裳,自己穿着一身寻常富家娘子的衣裙,备好马车一同上街去。


    刚到街口,拉着应春生下马车,只带着便装的张奉和花朝,混入熙攘的人流。


    应春生有些不自在,他寻常上街都隐匿于车驾之内,鲜有这般置身于市井之间。


    听着周遭嘈杂的吆喝、议论、笑闹声,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淡漠地扫过人群,似乎每一道无意瞥来的目光都带有审视与恶意。


    林尽染却如鱼得水,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时而停在摊前看看漂亮的珠花,转头买上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塞到他手里,热乎乎地,带着甜香。


    应春生见她似乎目的明确,不禁问道:“要去哪儿?”


    “听说书。”


    应春生牵住她的手,微微敛眉:“怎想起来听书,不嫌枯燥乏味了?”


    林尽染笑:“偶尔听些不同的声音,洗洗耳朵嘛。”


    应春生察觉她意有所指,不再追问,被她拉着来到茶馆,寻了个靠窗又不那么显眼的角落坐下。


    二人装扮就是寻常夫妻,一路低调,并未引起多少注目,倒是有人因二人的端正的模样多瞧了几眼。


    堂中央,说书先生正讲到兴起之处,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却说那前朝的九千岁周长风,权势滔天之时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哪个见他不得躬身唤一句周厂公?”


    “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可他忘了,自个儿终究是奴才出身,根基浅薄,一旦失了圣心,便是那万丈高空一脚瞪空,转眼就摔了个粉身碎骨。”


    “可见啊,这为人处世,甭管多大的官儿,都得讲究个根基与分寸!”


    这故事选得颇为微妙,看似讲前朝,实则映射当下,座下听客们心照不宣,发出阵阵唏嘘和议论。


    应春生瞥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林尽染,将手中剥好的一枚栗子喂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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