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春生无言,深深凝着她星辰一般的眸,发自内心地叹出三个字:“蠢东西。”
不知能要挟到谁,他原本也没打算娶妻。
“我猜错了么?是你恼羞成怒吧!我说过不准这样说我,应春生你再骂我蠢我要跟你生气的!”
应春生被她翻脸速度逗笑。是,是他恼羞成怒,旁人看不透他一丝半点,唯有林尽染三番两次直击要害。
不过并非只方才想缩回龟壳,自打她出现,闹着要他履行承诺上门提亲之后的每一日都在想,应下此事究竟是对是错。对错到底分不清了,唯一确认的是,他足够自私。
这样清白的姑娘,靠近他,满腔热忱换来的是这些污言秽语和恶意揣测,被拖进这泥潭里,染上与他同样的颜色,一同遭嘲笑,受轻贱,洗不干净。
是她选的,应春生在心中恶劣地想,是她执念深重,不往火坑跳一趟就不罢休。
待日后感受到在他身边的日子有多不好过,自会懊恼离去。
思及此,他满腔无处宣泄的怨念疯狂生长,面上无异,甚至少有地勾着抹浅笑:“总之,你哪日悔,哪日即可和离。”
冷不丁地又冒出这种话,林尽染只能乖巧应好。
横竖是为她好,她明白的。
只是,“春生,你不要这样笑,我害怕。”
应春生眉梢轻挑,笑得更加温柔:“怎的?”
“以我对你现在的了解,你越笑,心中越不痛快,还不如来前那般被我气得跳脚时欢欣。”
他便缓缓敛了笑,板着脸冷哼:“听你这话的意思,是看透我、吃定我了。”
林尽染直言不讳:“是啊。”
“......”
应春生说她识人不清,其实她这些年识人无数,什么笑面虎,刀子嘴豆腐心,或是人面兽心,各种乱七八糟的人都见过。要看透他相较不易,但人与人相交,贵在知心,非以目遇,乃以神会。
“对了,等我规矩学完,你同我一道去婚前采买吧。”
他略一蹙眉:“没空。”
“这叫增进情谊,皇上会体谅赐假才是。”
“麻烦。”
“好啊,这还没成亲你就嫌我麻烦,应春生你还想不想好了!”
他失笑,拖着调子漫不经心地应下:“行,林大小姐吩咐,哪敢不从。”
这般打岔,二人算恢复如常,男子听着她念叨一些琐事,以偶尔开腔刺两句,再被噎得无言而告终。
用完午膳,马车先送林尽染回林府,她想邀人进府品茶,应春生拒了,并面不改色地叮嘱她:“到李嬷嬷跟前闹一通,说我待你不好。”
林尽染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眨眨眼:“如何不好?”
“随你胡诌。”
应春生在马车上,通过窗看她,怕她想不明白,多解释一嘴道:“她是宫里的人,今日在府上见你我出府,回去必定要嚼舌根,如此,总要嚼些中听的。”
“说你不好就是中听?”林尽染试图理解他的想法,“我明白,你是要做戏做全,闹个我们夫妻不和的假象迷惑敌人。”
“......嗯。”
只见女人酝酿了一会儿,眼眶里便蓄满了眼泪,要落不落地望向他:“我这样进去可好?”
这是如何做到的?
应春生咂舌:“你这是眼泪藏眼窝里,随时备着唱一出窦娥冤?”
林尽染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哭,纤指捏着绢帕擦眼泪,一抽一泣间,竟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应春生看了片刻,眉心越拧越紧,忍不住喊她:“林尽染,我今儿个应是没惹着你?”
她缓缓抬头,梨花带雨,眼睫微微一颤,泪水便顺着白玉一般的脸颊滑落,碎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哭嚎都令人心碎。
应春生唇角紧抿,再说不出话。
林尽染演够了,噗嗤一笑,湿漉漉的眸似秋水含星,生动潋滟,嗓音故作轻柔哽咽:“如此这般,掌印可满意?”
“......倒不必如此。”哭得窦娥都没她冤。
应春生取了林府管家送出来的茶叶,复杂地离开。
不早不晚,李嬷嬷刚到花厅等候,林尽染就进来了。
眼眶通红,鼻尖亦是绯色,俨然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可恶的应春生!”
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李嬷嬷一激灵:“林姑娘,您这是?”
“我不学了!我要丢光他的脸!”
李嬷嬷听到这话,在脑中转为:我不学了,你快退我银子。
这不行,银子不能退。
第29章 算账
“出去时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李嬷嬷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询问。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林尽染的手臂,引着她坐下,目光暗自打量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试图分辨眼泪的真假。
在宫里几十年,什么戏没看过?再者经过半日的相处,她能看出林尽染的性子,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哭戚戚发脾气的人。
可纵是她,一时见林尽染哭得这样伤心,哭得倒是真真的。
林尽染用绢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委屈又气愤:“他欺负人!”
应春生这人,李嬷嬷心里有数,寻思着,必定是那张刻薄嘴惹来的祸:“应掌印他怎么个欺负法?”
“我不过是想多吃一道点心,他就不耐烦,说我规矩没学好,就知道吃......”林尽染抽噎了一下,“还说瞧我学规矩笨手笨脚,不用心,只想着躲懒,怕是日后进宫也要给他丢人现眼,嬷嬷您说,我到底是哪里不用心?有他这样讲话的吗?”
李嬷嬷一听,原来只是这么点小事,若是连这种话都忍不了,日后更加有得受。
不想林尽染因为这点事就撂挑子,让她白忙活一通,就拍着人手宽慰说:“我见掌印与您相处时,已是收敛诸多,想必是诚心待林姑娘的,只是话不中听些,林姑娘莫要往心里去,规矩学好了,是为自己的体面,他瞧不上,咱还更得学得顶顶好,叫他无话可说才是。”
不愧是老嬷嬷,宽慰起人来不疾不徐,三言两语就让人无从反驳。
但林尽染琢磨着,自己还没开始怎能就停呢!
“李嬷嬷,你有所不知,起初本是不愿的,后来一想,横竖定下我也无能更改,只能想着同他好生过日子,可他分明瞧不上林家,总说林家是一家子铜臭熏天的玩意儿,又时常拿些难听话刺我,我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一想到成亲后还要忍受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就活都不想活了......”
李嬷嬷一想,这话茬不对啊。
如今外面都传,是应掌印看上了林尽染,以权压人非逼着林家点头,可在林尽染口中,他好似也瞧不上林家和林尽染?
那他上门提亲,莫不是有皇恩在里头?如今能让那人做不愿之事的,只有当今天子了。
若真如此,一切就能解释得通。
李嬷嬷佯装无意地试探道:“我理解,却也好心提醒林姑娘一句,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皇恩浩荡,若是这般到外头闹,恐惹来更大的祸端。”
嚯,老嬷嬷果然有点道行。
林尽染目的达到,要让她清楚这门婚事的由来,宫里的老人最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回去嚼舌根才知道分寸,不然真说得煞有其事,说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云云,被有心之人听去,扣春生和自己一个大不敬的帽子,那就完蛋了。
面上细细思索一番才抽抽搭搭地歇了火:“是,我记下了,多谢嬷嬷提点,以后在外,我定多加忍耐。”
李嬷嬷见她没反驳,确定这桩婚事来自陛下恩典,更加尽心尽力地教导起林尽染来,态度亦温和许多,只希望她将来飞上枝头,还能记得自己这个教导过她的老师。
林尽染就受罪了,又是半日没得歇,连晚膳后都要被拉去祠堂学跪拜礼。
她本以为五日就能学完的规矩,能有多少?合着是每日从早到晚没闲余啊。
…
入了夜,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月影横斜。
宫里除了巡逻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打更的声音,一片死寂。
应春生的脚步无声无息,在夜色中停于秉笔太监的值房外,里头亮着灯,他平静地把门推开。
没有通传,没有预兆,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出现,王谨刚核对完东厂送来的书卷,冷不丁抬头看到来人,吓得一激灵,脸上慵懒立刻化为惊愕,随即挤出一丝虚伪的笑意。
“哎呦,应掌印,这深更半夜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陛下有急旨?”王谨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相迎,佝偻着脊背,试图用谄媚化解应春生来者不善的气场。
应春生不作声,反手轻轻将门合上,缓步走进房内。
闲庭信步般走到王谨方才坐着的书案前,目光扫过上面散放着的东厂卷宗,指尖随意地划过纸张边缘。
“王公公。”应春生平稳的声线没有一丝波澜,轻得好似没有重量,“今日休沐,咱家出宫走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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