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谨眼皮一跳,心里划过一万种应春生莫名其妙说这句话的可能,笑得更加讨好:“掌印日理万机,难得松快片刻,不知去了哪家酒楼听曲儿?”
“福仙楼。”应春生抬起眼,望向王谨时,眼尾勾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雅间的隔音,不太好。”
静了一瞬。
这一瞬,王谨把今日与人说过的所有话在脑子都过了一遍,心如擂鼓,但还算镇定,毕竟没说什么多难听的,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他应春生听过更难听的还少吗?不至于为此前来发难,应只是心中不快特意来敲打两句。
思及此,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酒楼喧嚣,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掌印不必放在心上.....”
应春生低笑一声:“咱家倒是不知,东厂的督公,司礼监秉笔,如今也兼起了市井长舌的差事?还是说,与那些穷酸腐儒厮混久了,以为自个也清高起来,高高在上,还能议论起陛下的家事了?”
太监议论皇帝家事,是极大的忌讳。
王谨连忙跪下:“咱家哪敢啊,掌印此话言重,今日不过是与几位旧友小聚,许是饮了些酒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不曾议论陛下的家事啊。”
“你不是好奇,陛下为何器重咱家?”应春生一字一句道,“王谨,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圣心独断啊。”
“掌印明鉴!咱家绝无此意,是他们胡说八道,咱家并未附和!”
“你那把尖嗓子,剥了皮咱家都认得。”应春生俯视着他,眸中掩不住的厌恶,“吃里扒外的东西,帮着秦舟亭一党与咱家作对,咱家没处理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第30章 不中用
王谨惊惶地还未开口,就听应春生字字清晰道:“咱家暂且无能将他丞相拉下马,可还解决不了你这个没眼没根的东西么?王谨,咱家给过你机会。”
闻言,王谨猛地抬头,眼中惊恐和不甘:“应春生,咱家是秉笔太监,是陛下钦点,你怎敢......”
应春生打断他:“你掌管东厂,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肃清奸佞,反而结交外臣,非议内臣,窥探圣意,你这双耳朵,只会听些污言秽语,这张嘴只会喷吐腐臭之言,这东厂督公之位,你不必再坐了。”
王谨愤怒起身,怒目圆睁:“你怎敢?应春生,咱家不是那些死了一了百了的太监,如此污蔑咱家,卸咱家的职,你如何与陛下交......”
代字还未出,应春生指尖翻转,一枚带毒的银针扎进了他的胸口,王谨声音卡在喉咙,错愕地低头,顷刻间察觉毒素在身体里蔓延,令他站不稳了瘫软在地。
应春生声音如地下的阎王,平静地落入耳畔:“忘了说,咱家不光要卸你的职,还要你的命,秉笔之位,换人任之,你那几个旧友,会一并迁怒以泄咱家不快。”
“你......”王谨一出口,嘴里溢出黑血,满眼不甘和痛苦地望着应春生。
他如何也想不明白,酒楼那些话,说破天也送不了命,可他偏偏为此丧命。
应春生又说话了,嗓音平淡,微微撑着头,给人一种在与好友谈心的错觉。
“你觉得咱家命好是么?儿时怀揣一腔抱负,想入仕为官,为国为民,立身行己,苦读诗书十载却一遭家破人亡做了太监,昔日的寒窗苦读反倒成了催命符,叫你们这些个腌臜东西踩在头上作威作福受尽欺辱,吃不好,穿不暖,睡着还要提心吊胆被梦魇,数年奴颜婢膝直不起腰杆,没一日松快日子,这样的好命,下辈子给你要不要......”
“如今有个人真心实意待咱家好,却被你们妄加揣测,染一身黑,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应春生这么多年没折在宫里,便是想着有朝一日,叫那些踩过我脑袋的人伏小做低,一一跪着赎罪,和那些人相比,你走得已算痛快。”
独自发泄般说了许多,没去在意王谨是不是听到一半已经死了,说到最后,仰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来前就觉困倦,今夜皇帝招贵妃侍寝,中途求见,扰人兴致,晚些乏了,他再去求见也会让皇帝不悦。
但此事不得不去,他还得立即去。
于是应春生出门,接过张奉递来的半真半假书信前往广明殿。
夜凉如水,他没让人通传,跪在殿外半宿,张奉想送衣也不要,就直挺挺地跪在那吹风,吹得头疼,吹得半睡半醒,待皇帝准备起身去早朝前才让人通传。
得知应春生跪了一宿,是因为秉笔王谨与外臣勾结,私通书信,并窥探陛下起居往外传递,被人赃并获抓包,为逃避罪责,当场服毒自尽一事,万怀瑾还未清醒的脑子只觉应春生太过老实巴交。
当即让人去查,并叫仵作对王谨的尸体查验,早朝过后回来得到个一切属实的答案,生了个大气。
转头发现应春生因跪一晚染上了风寒,原本冷白的脸颊微微发红,接连咳了几声,还佯装无异,满心为他好,万怀瑾顷刻间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他明白,应春生跪的是个态度,一来此事不小,必须第一时间禀告,二是同僚出现这种问题,作为司礼监掌印,要表忠心。
东厂乃皇帝的耳目爪牙,职责是为他清除奸佞,监察百官,怎可勾结外臣?连自己哪日哪夜召哪个嫔妃事情的事都往外说,王谨都这么该死了,但因事已了,应春生宁肯苦自己也不愿来打扰他歇息。
果然还是应春生用着舒心啊……
太监当中堪用的不多,以应春生为首,他善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有文人的身骨,又有文人没有的狠戾劲,敢做旁人不敢或不便去做的事。
万怀瑾当即把东厂督公职位给了他,并让他尽快物色合适的秉笔人选,交接完再回去好生歇息,赐了几日假做婚前准备。
出宫后,张奉恭喜主子掌管东厂,应春生却烦得不行,就算不做东厂督公,东厂也得为他办事,只需督公听话,他能省不少事,如今事务越来越多,是要累死谁。
狗皇帝真不做人。
张奉道:“主子,奴才已经差人回府先将药熬上,您喝了再歇吧。”
车内静默一会儿,忽道:“张奉,想不想做秉笔太监。”
张奉顿时心如擂鼓,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又喜又悲:“多谢主子提拔,可主子,您知道的,奴才......没正经念过书,只是识得些字,但字亦写得不堪入眼。”
“跟着咱家这么久,总该学了些东西,别给机会不中用,若想,给你三日,能交上一手好字,秉笔之位就是你的。”
应春生是在一年前直接从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提为司礼监掌印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奉今年三十,此前一直在广明殿做事,不过是些端茶送水的活,好在他慧眼如炬,早早看出应春生备受陛下重用,屁颠屁颠凑上去讨好着献殷勤,主动做起伺候他的事。
后来应春生果真要了他来身边伺候,张奉的日子总算好起来,可眼前的机会,他明白主子是想要心腹在手底下做事,可他怕不能胜任,怕德不配位闯出大祸。
毕竟到皇帝跟前当差,整日都要提着脑袋,连应春生都不能幸免,何况他一个连书都没念过的。
斟酌片刻,张奉诚心叩谢:“主子,恕奴才愚钝怯弱,恐惹祸,不敢为主子分忧,但主子想要得用之人,奴才有一干儿子,您见过的,叫张玉,不算愚笨,跟着奴才六年,心不坏,圆滑讨喜不爱得罪人,心中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以信任。”
“张玉,跟你姓?”
“是,他刚及冠之年,家境贫寒,父母双亡才被人卖进宫,是个可怜的,入宫后奴才给他改了名。”
应春生心中还有其他人选,但这个张玉他有印象,年纪不大但颇为周全,的确也可以考虑。
沉吟片刻,轻嗤一声:“他就识得字写得好字了”
“不怕主子笑话,是奴才叫他得闲就偷摸习字看书,他学东西快,这些年多少学了些。”
“带来瞧瞧,换个胆大的哪管身后事,只管铆足劲往上爬,你这蠢东西倒好......要推给旁人就别忘了,他若出差错,咱家连你一同罚。”
“嗳,是,主子的恩,主子的好,奴才都记下了,奴才只想一辈子安安心心伺候主子。”
第31章 梦魇
回到府上,应春生喝完药入睡,陷入梦境,直到夜深都没醒。
记忆深处最清晰冰冷的画面交织复刻。
他梦到家人死去的脸,狰狞而不甘,让尚且年少的他明白,自己活在一个吃人的地狱。
画面一转,是皇宫内廷某处偏僻的院落,刚下过雨,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鲜血混杂的腥气,似乎不久前此处死过人。
十五岁的应春生,穿着一身粗糙不合身的灰扑扑太监服,刚净身完第五日的伤口仍在隐秘作痛。
他瘦得脱型,但脊背仍下意识挺直,眼神里是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惊惶,悲痛,以及一丝残存的,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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