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收敛了笑容, 语气仍旧温和:“好,有求必应,要什么。”
任思议双手撑在桌边, 迫不及待说:“要沈先生陪我出去玩。”
沈慎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浪费:“就这个?”
“嗯啊。”
沈慎像是觉得她有点傻,慢慢地说:“我以为你会提出过分一点的要求。”
“譬如把全部财产赠送给我?”
“倒也没那么过分。”沈慎将她揽过来。
任思议顺势往前挪了一步, 站到了他膝前。
他的指尖捻起她一缕发尾, 慢慢地绕着,“以为你会想要我和你……一天一夜。”
任思议:……
不会提这种要求谢谢!
任思议认真地说,她还是想去游乐场。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小时候爸爸答应过她, 等打工赚到了钱就带她去, 可是后来爸爸后来就没消息了。
任思议提到父亲,沈慎便沉默了。
“沈先生, 我爸爸…还是没有消息吗?”任思议看向他,目光希冀。
有消息, 可惜不是好消息。
沈慎不能说。
“没有消息也许才是最好的消息。”他只能这样回答她。
任思议叹了口气, 没再追问了
沈慎看她难过的样子, 立刻就站起了身。
任思议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套:“走吧。”
“现在?”
“嗯。”
就是见不得她难过,想让她开心起来,立刻, 马上, 现在…
游乐场的夜场没有白天那么喧闹, 很多刺激的项目都停了。
但入夜之后, 整个园区亮起了一片灯海,增加了许多浪漫的氛围。
任思议第一次来游乐场,兴奋得要命, 东看西看,就连游乐场门口的小摊贩她都有兴趣,拉着沈慎逛了大半晌。
沈慎看着她东挑西拣在小摊边上选各种发光的头饰,也有点被她的情绪感染到。
她真的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沈慎无法在她面前保持心如止水,实在忍不住嘴角提了提:“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啦,我毕业了就想来的,但是一直没时间,拖拖拉拉到今天。”任思议感觉就像是在圆小时候爸爸陪她去游乐场的梦。
可惜,那个梦落空了。
但沈慎又给她圆了另一个梦。
沈慎手机响起来,他走旁边接听,低语了几句。
再回来时,任思议再小摊上挑了一个会发光的兔耳朵发箍,戴在头上,发着粉紫色的光。
“好看吗?沈先生。”
“好看极了。”
任思议开心死了,问小贩:“这个多少钱?”
“三十五。”
“这么贵!”任思议立刻摘下兔耳朵,“顶多十五,贵了不买。”
“我进货价都不够喂。”
“那我不要了。”任思议撇撇嘴,正要将兔耳朵挂回去,却被沈慎一双大手接过来,
他没多说什么,摸出手机扫码付款。
“沈先生,这个太贵了!”任思议连忙说,“根本就不值这么多!”
“你喜欢,就值。”沈慎将兔耳朵端正地戴到了任思议的头上。
任思议摸摸耳朵,看看远处游乐场的霓虹闪烁,又看看近处温柔的他,忽然有点乐极生悲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觉得自己变矫情了,低头平复心情,挽住了沈慎的手臂:“沈先生,我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想在做梦一样,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我怎么可能这么幸福啊?”
她这句话,又把沈慎的心架在了火上炙烤。
沈慎能说什么,又配说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的恶魔,他的罪恶灵魂值得下十八层地狱。
“不是做梦。”他牵起她的手,“不是。”
俩人一起进了游乐场,沈慎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园区里到处是暖黄色的串灯,远处城堡亮着温柔的蓝光,倒映在湖面上。
任思议看着高高的过山车骨架,有一丢丢的小失望,其实她真的很想玩一玩这些刺激项目,可是晚上不开,白天沈先生又来不了。
不过不过,没关系,晚上的游乐场也很美。
她尽量不让沈慎看出自己的想法,但沈慎识人的目光何等锐利,还是看出她想玩过山车。
“等下一次,我白天陪你来。”
“啊,不要了。”任思议连忙摆手,“其实也没那么想玩。”
“没关系,我撑伞就好。”
任思议很感动,哪怕沈慎只是说说,她也高兴。
她是不会让沈慎白天陪她出去的,这过山车也不是非做不可,但她绝对不想让他有任何受伤的风险!
任思议站在城堡边自拍了一会儿,看沈慎遥遥站着,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微微皱眉,忽然感觉沈先生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沉默。
是觉得不好玩吗?
可能游乐场对于他来说,真的太幼稚了吧。
任思议放下手机跑过去,对沈慎说:“沈先生,我们回去吧。”
“回去?”沈慎有点不明所以,“不是才刚来。”
“我感觉…”她打量着他的脸色,“你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开心,你有心事吗?如果你工作上有事要忙的话,没关系,不是一定要出来玩的,你不要因为不好拒绝我就勉强答应,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我不忙,不是负担。”沈慎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他的确心里有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只是这段时间,令他格外煎熬。
小姑娘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有一丁点的不舒服。
沈慎能感觉她对自己的爱意,很多很多。
也是这样,他的心便越是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尤其是看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纯粹的爱意,一腔热情。
辜负爱意,是最该死的一件事。
这时,听到一阵嗡嗡声,人群沸腾起来,大家都拿出手机对着天空。
任思议抬起头,看到夜空中密密麻麻出现许多光点,像萤火虫聚集似的。
今晚有无人机的表演。
“哇!”她仰着头,发出惊叹声。
无人机在夜空中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河,变幻出各种图案,一只巨大的鲸鱼缓缓游过夜空,尾鳍一摆,散成漫天碎光。
任思议从没看过无人机表演,简直大开眼界,忍不住抓着沈慎的袖子:“沈先生你看那个!”
“嗯,看到了。”沈慎顺势手臂揽在她肩上。
本来任思议全部注意力都在天上,但这一个动作,又把她视线拉回来,看向了他的手。
啊,她好喜欢被沈先生这样揽着啊。
真好。
心里甜滋滋的。
无人机的阵型又开始变化,光点重新聚拢,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的形象。
“咦,”她自言自语,“这个好像我哦。”
沈慎没应声。
任思议只当是巧合,紧接着,无人机再次变换阵型,变成了一行字——
“你是我生命中的不可思议。”
那几个字出现在夜空中,全场沸腾了,游客门举着手机,兴奋地议论着,这不知道是哪位有钱大佬在烧钱表白。
而当事人任思议同学,浑然不觉,还兴高采烈地望着天空,对沈慎说:“沈先生你看!有我的名字哎!好巧哦!”
沈慎语气温温淡淡:“是啊,好巧。”
任思议还沉浸在兴奋中,拉着沈慎说那个小女孩画得真的好像她,还说可惜没来得及拍照。
从始至终就没意识到这是一场告白。
直到烟花秀开始,漫天的烟花在城堡上方升起,流光溢彩,任思议看着烟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诶!沈先生,不会是你投放上去的吧!我的名字。”
沈慎看着烟花,光焰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你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
“啊?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知道了怎么叫惊喜。”
任思议感觉自己快要眩晕了,快晕倒了,难怪他刚刚偷偷跑过去打电话,原来是要安排这件事。
啊,她幸福得快要原地起飞了,跳起来搂住沈慎的颈子,就在他脸颊印下一记吻。
除了如此热烈地表达爱意,任思议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他了,怎么喜欢都不够。
她想着自己为这个男人死了都可以!
“沈先生,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死你了!”
她抱着他,一脸说了好多好多个喜欢。
沈慎听着,眸子里某些暗涌汇聚,更加沉重了。
他该怎么对待这么多的喜欢。
他该死。
“沈先生,我发现一件事。”任思议抱着他,郑重其事地说,“你恋商好高!”
“是吗?”
沈慎恋商不高所以才会搞这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张扬的东西。
如果是过去,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快被以往的岁月,他大概会…在此夜良辰,买下整座城的河灯,三千盏灯顺流而下,每一盏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那些古老的浪漫放在如今这个时代,怕她觉得陈旧,怕她不喜欢。
所以沈慎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无人机告白,用现代人的方式讨女孩喜欢,也许有点俗气。
他希望她开心,看到她笑,他的心也会变得柔软而满足。
烟花秀散场了,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往游乐场大门走。
任思议头上的兔耳朵已经不亮了,她也没摘,就这么戴着,沈慎走在她身边,两个人说着话,任思议苹果肌都笑僵了,今晚真的觉得好开心。
走到出口附近的地铁站,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女,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女生看见任思议,也停下了脚步。
任思议的表姐,许露露。
许露露穿着一条紧身的短裙,踩着高跟鞋,挽着一个女同学的胳膊。
她也在好奇打量着任思议,及她身边这个英俊帅气的男人。
沈慎平日里挺低调的,尽管名气很响,但但他很少接受采访,更不喜欢出镜,除了学校里的师生,外面能一眼认出他的人不多。
许露露自然也不认识,但这个男人长了张让人移不开眼的帅气脸庞,以及周身那股清隽矜贵的气度,刚刚走出来时候跟任思议有说有笑的样子。
许露露很不爽,尖酸地问任思议:“刚刚无人机告白的是你男朋友?”
“是,怎样。”任思议对她也不客气。
许露露抱着手臂,哼了声,鄙夷地说:“原来傍了个富二代,难怪都不找家里要钱了。”
这话说得停阴阳怪气的,她身边的几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很刻薄。
任思议直接顶了回去:“我找不找家里要钱,也找不到你家去,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完,拉起沈慎的手就要走。
许露露被她这么一呛,脸色更难看,看任思议那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一股恶意直冲头顶。
她冲沈慎喊了一声:“喂,帅哥,这么有钱,找女朋友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找个二手货,你知不知道她以前被村里的…”
任思议猛地转过身:“许露露,你敢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许露露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意,“她被村里的老光棍…”
话音未落,忽然,许露露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惊恐,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声音也顿时变得嘶哑。
她的目光和沈慎那双冰冷沉寂的眼对视上,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发抖,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地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同学慌了,连忙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惊恐地盯着沈慎,眼泪流了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彻底失声了。
沈慎抽回目光,握住了任思议柔软的手指,拉着她离开了。
将许露露的同学慌乱的喊叫声和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声音甩在脑后。
走出游乐场,周围静了下来,任思议低着头走在沈慎身旁,沈慎偏头去看她,她快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肯让他看到。
她在哭,轻轻地抽气。
沈慎没有多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方黑色的手帕,一点一点给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任思议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许露露把她最大的秘密,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像抖垃圾一样抖出来。
她又羞又恼,又无措,只能一个劲儿掉眼泪。
沈慎耐心陪着她,她哭,他就给她擦眼泪,也没有追问,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任思议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看向他,鼻音很重:“你,你不追问吗?刚刚许露露说的话。”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我也会尊重你。”
“你想知道吗?”
沈慎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想,关于她的一切,都想了解。
“如果…如果…我不想说呢。”
“没关系,我尊重你的秘密。”
这对她来说的确是秘密,最大的秘密,可是,秘密这个词本来就应该是美好的、快乐的,就像暗恋一个人,那才应该叫秘密。
那件事,根本不配。
所以,经历了一路的思想斗争,煎熬折磨,任思议最终还是决定,向沈慎坦白。
这种事,最好不要瞒着自己的男朋友。
事实上,任思议其实不愿意瞒他任何事的,她想要让他帮自己分担沉重的过去。
更期待…她能和他一起讨厌坏蛋,诅咒坏人不得好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能带给她极强的安全感。
回到家之后,她拉着沈慎去了书房,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自己小时候被村里的光棍欺负骚扰的事情告诉了沈慎。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几乎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妈妈改嫁到别的村子,爸爸外出打工,爷爷奶奶白天要去地里干活,村里有个叫周麻子的老光棍看她一个小丫头没人管,就用糖果和零食把她哄骗回家,猥亵了她。
她说爷爷后来知道了,气得提着锄头去找周麻子算账,可周麻子家在村里是大姓,族人很多,势力很大,爷爷根本讨不回什么公道。
从那以后,爷爷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不管下地还是赶集,走到哪里都把她带在身边。
其实,任思议没觉得多委屈,这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她早就忘了。
她对快乐的事记得很深,对难过的事,会选择性遗忘,再也不去想起,不去触碰。
可是偏偏是他在自己身边,是他如此认真倾听着,露出有点心疼的眼神,反而让她情绪有点绷不住。
仿佛压抑了很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沈慎这一整夜,情绪全都被她牵扯着,不管是快乐的,还是伤心的。
他那颗死寂般的心脏,从来没有如此鲜活地感受过疼痛。
他将她揽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看向窗外漆黑静寂的夜色。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胆敢欺负你。”
任思议用力点头,又忐忑地看向他:“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做错事,而讨厌你?”沈慎反问。
“我不知道…”任思议内心很混乱,“我总觉得这种事…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不是许露露,我一辈子都不会想起,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她一边低头抱怨,一边偷偷看他,观察他的表情。
他是古代从一路走过来的,任思议真怕他有时候太过于古板不能接受…
沈慎明白了任思议复杂幽深的心理,握着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她:“对你,除了心疼,我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思议,你完全不必要担心这个。”
任思议看出了他的真心,松了一口气。
那晚,沈慎没有对她做什么,他只是搂着小姑娘入睡,让她在他怀中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记凉凉的吻。
抬起眸子,漫着蓝色路西法玫瑰的窗台边,站着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歪着头,冲他“渣”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第二天,任思议就接到了奶奶打来的电话,说到了村里那周麻子,被乌鸦啄瞎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任思议听到“乌鸦”两个字, 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不想去问沈慎,其实也没必要去问。
周麻子在村子里多行不义,不只是她, 还有好几个小姑娘都遭过他的毒手,他就算是死了都活该!
只是任思议感觉沈慎对自己太好了。
真的, 她以前不是个内耗的人, 她觉得自己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当她真正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之后,任思议才发现根本不是…
自我建构的膨胀不是真正的自信,她还不够优秀, 她离他还又很远很远的距离。
任思议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他好, 才能配得上他对她的好。
给他织围巾吧,可自己织得又不好看, 他好像也不是真正需要这个,总戴她围巾是为了让她开心。
哎, 所以他究竟需要的是什么呢?
任思议抓耳挠腮思考了一整晚。
黎明时分, 沈慎从医院回来, 一进屋, 就嗅到了一股强烈的腥甜味!
是任思议的味道!
不好了!
她又受伤了!
沈慎三两步跨上楼,循着鲜血的味道来到了书房,猛地推开门。
却看到小姑娘坐在沙发边, 茶几上摆着那柄秘银小刀, 刀刃上有血, 她正将纱布胡乱地握在掌心里, 握成了一个球。
她表情有点痛苦,显然手很疼很疼,疼得她额间都渗汗了。
而秘银小刀另一边, 是他常用的水晶杯。
杯子里,有小半殷红的血液。
“任思议!你在干什么!”
“啊,沈先生…”
他比她预想的更早回来,任思议有点不知所措,都还没收拾茶几呢。
她是不想给他看到这狼藉的一幕的。
沈慎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起了她的手,左手掌心处有一道伤口,是割破的刀伤,翻着血肉。
幸亏不深,不需要缝针,但也需要上药和包扎。
“怎么弄的?”
“呃…就是,不小心割到手了。”任思议眼神闪躲,不敢正视他。
“做什么割到手,能割伤掌心?”沈慎不信她的话,“掌心是最不容易受伤的地方。”
“哦,记住了。”小姑娘乖乖说,“下次考虑别的地方。”
“任思议!”
“哎呀。”她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说,“我就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你不是讨厌阳光吗?之前听你说起过我的血,好像能帮你抵御阳光,我就想给你弄一点,你不是正好也挺喜欢我的血。”
她看看那剔透的水晶杯,杯身上滴滴答答沾着血,有点狼藉。
“其实,只打算弄一点点,不小心割深了。”她皱着眉头,还能感觉到疼,“就干脆别浪费,就接了这么多。”
“……”
沈慎真的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很奇怪,他本能是渴望她的鲜血,尤其是在如此腥甜弥漫的环境中,更加食欲翻涌。
可是此时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并不是来自于本能的欲望。
而是…又气又急又心疼。
“谁让你做这种傻事。”沈慎说不出责骂的话,尽管脸色已经十分低沉难看了,“我不需要你做这种事来讨好我,任思议。”
“这不是讨好!”任思议倔强地说,“这是…是感谢!”
说完,她一把搂住了沈慎劲瘦的腰,“沈先生,你是这个世界上除爷爷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除了爷爷奶奶,我最爱的就是你,你喜欢我的血,我就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真的!”
被她这样抱着,听着她热忱的话语。
沈慎…心如刀割。
他闭上了眼,他眼尾有一点红。
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都快哽住了。
压住了胸腔里翻涌的愧疚和悲伤,他强迫自己去想过去经历的战争,去想血族的历史,去想那些在阳光下化为灰烬的同族…
“我不要你的血。”
冷静下来之后,沈慎给小姑娘仔细地包扎了伤口,搁在桌上那杯殷红色的液体,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爱意,能够抑制欲望。
尽管他不承认自己拥有这东西,也不想拥有,可是爱意的产生从来不由人。
“我要你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他看向她,“不要再做这种傻事,如果再做,我会远离你。”
“对不起!”任思议连忙抱住他,“我没想惹你生气,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只是心疼
“你不喜欢,我就再不这样做了。”
“嗯。”
沈慎牵起她包扎好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吻。
……
那晚,沈慎很温柔地对待她。
这样的温柔持续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结束之后,小贝壳依旧容纳着寄居蟹,似乎也不想它离开。
以至于整个后半夜,任思议半梦半醒间,全是他。
沈慎也特别时控,所以,他们好像一整夜都在做那个爱做的梦。
…
整个假期,沈独都在暗中观察。
沈慎对任思议很好很好,他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是如此自然。
沈慎完全就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男人,每天带任思议出去玩,以前他可是个工作狂,现在工作完全丢在一旁,他带任思议去泡温泉,去自己的私人海岛度假,几乎每时每刻都和她待在一块儿。
沈独远远看着他们,虽然他也喜欢任思议,也有点吃醋,可是有这么一个人能陪着他哥,能真正走进他心里去,沈独其实是很高兴的。
他真的以为沈慎坠入爱河了。
他天真地以为,如果他爱上了任思议,肯定下不去手摘除她的心脏了吧!
然而,那天晚上,易默池步履匆匆来别墅找沈慎,沈独就趴在门边偷听。
易默池在他哥手底下干了几百年了,办事特别果断,心狠手辣,嘴也很严,深得他哥的信赖。
会客厅的门没彻底关上,窄缝里透出两个人影,沈独从缝隙中望进去,看到易默池站在沈慎的书桌前,微微弓着身子,神情似乎紧张又有点兴奋。
“沈先生,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明晚几位国内鼎鼎有名的心脏科专家都会赶过来,当然,都是我们的人,由您来主刀,他们在旁边给您当助手。”
沈慎没有说话,背对着易默池,看着窗外夜色,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扶手。
易默池见他长久地沉默,打量着男人的脸色,恳切地说:“沈先生,千秋大计只在这一遭了。”
良久,沈慎轻吐出一口气:“明晚,我会带她过来。”
易默池退了出去。
沈独赶紧藏好,直到他离开别墅。
……
他其实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他哥的事情,他一贯不参与,只当个富贵闲人,在他哥的保护之下,他能衣食无忧地快乐一辈子。
不,几辈子,永远…
天塌下来都有他哥顶着。
他哥要动的人,他哥的计划,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任何阻碍和反对。
可是…沈独就是本能地觉得,那样做是不对的!
沈独扪心自问,要说他对任思议有多深的爱情,其实也谈不上,但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是朋友也是有感情的吧!
他真的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当然,他更不想他哥将来后悔。
以他对沈慎的了解,他必定会背负着这份洗不清的罪孽度过漫长孤独的永生,他从来都是这样…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可沈独才不想他入地狱!
次日清早,沈独趁着任思议出门梦游的时候,把小姑娘扛起来直接丢进了他的路虎车里。
是的,任思议会梦游,这件事也是沈独这么长时间以来暗中观察得到的一个重大发现。
小姑娘现在完全跟着他哥的作息时间走,黎明时分入睡,下午才起来,而上午的时间,她会推门出来梦游,在别墅里闲逛。
上午家里人都在睡觉,甚至包括管家陆森,所以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连任思议自己都不知道。
沈独却发现了。
所以,当任思议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正以时速120公里的速度在高速上狂飙的沈独的车里。
“什么情况?”她都还没睡醒,揉揉眼,看到身边这个正在紧张开车,时不时看看后视镜的男人,“沈独,你在干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车里,因为我不想回答,不要试图反抗,我是二代吸血鬼,你在我手里就跟个小仓鼠似的,当然不需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配合,别影响我开车,我需要专注。”
不等任思议惊讶完,沈独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堆注意事项。
她张了张嘴,果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要问点什么?”
“你最好保持安静。”沈独紧盯着前方,似乎有点紧张,“如果一定要问点什么,那我可以回答你,我在救你的命。”
“……”
任思议坐起来,看着窗外飞速流过山野树林,沈独正在疯狂踩油门加速超车,不知道要往哪里开。
她摸了摸身上,手机不在身边,她甚至还穿着睡衣呢!
任思议有点紧张了。
“你哥呢?!”
这是可以问的吧?
“在睡觉,估计还没醒,等他醒过来你已经离他很远了。”
任思议握紧了方向盘,沈独立马又说,“别乱动,别影响我开车,我刚拿驾照不久。”
任思议:“……”
尼玛。
刚拿驾照不就就敢在高速上飙车。
果不其然,前面一辆大货车,沈独想要超车加速上去,被旁边另一辆不打算谦让的越野车给别了一下。
路虎车偏移路径,都踩到外线了,差点撞上外围栏杆。
任思议被吓得灵魂出窍,连忙说:“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我要上厕所!”
“你最好忍一下。”沈独说,“现在还不安全。”
“忍不了一点了!”任思议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脏,“你应该也不想我把你的车弄脏吧。”
“哎…你真是…怎么这么多事儿。”
下一个服务区,沈独将车开了进去,任思议这才松了口气,下车前在车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不用找了,你手机还在家里。”沈独知道她想趁机给沈慎打电话,说道,“我哥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再问一下,这是传说中的绑架吗?”任思议费解地看着他,“你绑架我,准备问你哥勒索多少钱?”
“你可别不识好人心了,我是在救你。”沈独低头摸了根烟,抬眸睨向她,“你要是继续待在我哥身边,你死定了。”
“我怎么死定了?你哥要吸我的血吗?”
“他何止想吸你的血。”
他想让全世界的吸血鬼,都来分你一杯羹。
沈独不想说的这么明白,也不想吓到她,反正现在人在他手里了,只管带她跑路就对了。
他已经计划好了,机场肯定是不敢去的,分分钟被他哥找到,卡也不能用,他带了足够多的现金,先一路南下去云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蛇|头走线到东南亚去,出了国,会轻松很多。
虽然他哥在东南亚也有势力,不过肯定不像在国内这样如鱼得水,从东南亚去澳洲,到了那边,沈独偷偷给自己在太平洋买了个小岛,沈慎不知道这件事。
先把她安置过去,再想别的办法。
等任思议去洗手间的间隙,沈独走到了服务厅,想给自己买根热狗肠吃。
他饿了,车上储备了足够量的血包,等会儿上车再吃,现在先吃点别的东西垫垫。
任思议去了厕所迟迟没出来,沈独也不怕她跑,服务区,她跑不了,就算跑了沈独也有办法追回来。
对付区区一个人类女孩,他绰绰有余了。
唯独担心的就是他哥追过来。
应该不会,等他哥醒来发现人没了,估计他都已经离省了吧,而且他哥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应该会先去机场。
沈独在窗口边买了根热狗。
付了款转过身,噩梦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白衬衫黑西裤的沈慎,便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独以为自己开车太久出现幻觉了,揉了揉眼睛。
他哥还没消失。
“不是…啊…?”
他手上的热狗肠都掉在了地上,清洁工阿姨见状,骂骂咧咧走过来,将热狗肠扫进撮箕里,又骂骂咧咧地离开。
“哥…啊…哥…”沈独腿软了,准确来说,是腿抖了。
沈慎淡定地看着他:“人呢?”
“女、女厕所。”
沈独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想跑,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他准备冲进女厕所带走任思议,开车跑…
这个天真的想法只在脑中存在了几秒钟,因为沈慎已经以更快的速度、瞬影般来到了他身边,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独半边肩膀直接酥麻了,疼得快晕厥过去。
求饶已经没有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还是想说:“哥,求你了,你放过她好不好。”
他嗓音颤抖着,“让我带走她,你可以跟血族交代,我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动得了她!求求你了,哥!你不是冷血的人,我这是在救你,我不想看你将来痛苦!”
沈慎没有说话,按着他肩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沈独眼睛已经红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难过,“哥,求求你了,你放过她吧!血族的人只会恨我,不会恨你,我会保护她直到她老死,等她死了我就回来找你!”
其实……
沈慎不是没有心动,他对她已经心软了,这么多天,他心软了很多很多次。
下不了手啊!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啊。
按住他肩膀的手,松了,沈独身体一歪,半边身子恢复。
他诧异地看向沈慎。
沈慎薄唇抿得很紧,良久,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只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
“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她彻底消失。”
“别让我找到。”
沈独如临大赦,松了一口气。
任思议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沈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表情,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服务大厅墙上的电视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那是一则插播的紧急新闻。
南市电视台的演播厅,两位年轻人端坐在沙发上。
字幕条上打着他们的名字:李洱、程清池,南市大学学生。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李洱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但请你们耐心听完,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服务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驻足抬头,有人端着泡面愣在原地。
李洱看着镜头,直视每一个观众的眼睛:“吸血鬼不是一个传说,不只是小说里的角色,电影里的虚构,他们就活在我们身边,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接下来,我会展示证据,证明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身边有昼伏夜出,且极度惧怕阳光的人,不用怀疑,就是吸血鬼。”
“这个世界最恐怖的秘密,我将亲手为你们揭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这个秘密, 迟早会有面世的那一天。
但绝对,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沈慎仍旧活着、仍旧庇护血族的今天。
现在,只有她能扭转局势。
他轻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略过了已然脸色惨白的沈独, 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任思议——
“思议, 回家了。”
……
在直播间里,作为猎人的一员,李洱向人类揭开了这个世界最恐怖的秘密:吸血鬼的存在。
当然,这些犹如天方夜谭一样的都市传说, 都有一个非常简单直接的验证方式——
吸血鬼怕阳光。
尽管, 他的话听起来非常离谱,但仍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网络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和讨论。
人类中不乏如程清池一般,对这个世界的怪异早有洞悉之人。
所以当李洱公开吸血鬼秘密的时候, 网络上, 许许多多“程清池”站出来现身说法, 说他们发现的秘密, 世界的bug,证明吸血鬼是真的存在。
……
车上,沈慎的电话一直在响, 快被打爆了。
任思议盯着他嗡嗡嗡嗡疯狂震动的手机, 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时不时抬眼看看他。
他脸色低沉, 一言未发,只双眸平视正前方,专注开车。
“沈先生, 我没想跟沈独走,他把我抓走的。”她解释。
“知道。”沈慎简短地回答。
她察觉他好像不想说话,肯定在心烦电视上看到的事情,任思议便不打扰他,随手点开了车载电台。
电台里每一个频道,都是关于吸血鬼的讨论,有正经严肃的专家座谈,也有娱乐节目在调侃。
任思议生怕他听了不高兴,赶紧关掉了电台。
车从高速驶出,任思议发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车在往南边的郊区开,窗外都是她不熟悉的风景。
“沈先生,我们去哪里呀?”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哦。”任思议点点头,没再多问了。
她绝对信任沈慎,无所他带她去哪里,任思议都不会多想。
很快,车在废弃工厂大门边停下来,工厂门口,易默池早就等候良久了。
他神情很焦虑,一看到沈慎,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赶紧迎上来:“沈先生,猎人公开了我们的秘密,矛头直指沈氏私立医院,现在…现在各大分院门口都聚集了不少闹事的人。”
“先做该做的事。”
易默池看向了他身后跟着的任思议,宛如看到救星一般。
李洱公布的证据中,血族怕见阳光是最直接最有力的一条,但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
沈慎牵起了任思议的手,带着她走进电梯里,电梯缓缓下行几十层,来到地下百米的深处。
任思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好像是一个地下医疗实验场所,进入建筑需要全身消毒,建筑内部跟医院没什么两样,有不同的房间,房间里也都是一些常见的医疗器械,诸如病床之类的。
沈慎带任思议进了一个房间,让她换上了易于手术的蓝色薄衫,躺到床上去:“需要对你进行一个身体检查,乖乖的不要动,好吗?”
“哦。”任思议对面前的男人有绝对信任,她顺从地坐在了床上。
沈慎将麻/醉呼吸器戴在她鼻上,任思议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沈慎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拿开呼吸器。
以为她不愿意。
其实,其实即便是此刻,沈慎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下定了决心,他感觉自己的行动已经不由自己的心控制了。
他只能让自己麻痹,什么都不去想。
但如果她求他,如果她痛哭流涕说不想死
沈慎真的不保证自己不会心软。
然而,任思议只笑着对他说:“沈先生,晚上我想吃火锅,嘿嘿。”
沈慎身如刀裂,万箭穿心。
“好。”他干哑的嗓子说出这一个字。
任思议主动给自己戴上了呼吸器,心爱之人那张漂亮冷峻的脸庞,是她临死前最后的画面。
……
午夜时分,沈独着急忙慌地赶来了地下实验基地。
所有医疗专家都聚集在心脏培养仪所在的巨大房间之中,紧张地等待着那个鲜活跳动的心脏转化出源源不断的血液。
沈独不敢进去,不敢去看,但是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热烈的欢呼声,每个人都额手相庆,脸上露出兴奋狂喜的笑容。
成功了,应该是成功了。
的确很难不成功,这是沈慎潜心几十年一直在做的研究。
血族的历史将从今日起翻开全新的篇章,血族会拥有正常的人类体温,能够生活在阳光之下,永远告别无边无际的暗夜。
人群中,他并未找到兄长。
沈独脑子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其实,真要说他有多喜欢任思议,说不上,人家对他没感觉,他是个很豁达的男人,绝对不会死缠烂打,大不了再找其他女朋友嘛,他从来不缺女人。
他担心的…是他的兄长,是那个曾经救过他、给了他新生、包容他、教养他、爱护他的那个人。
“看到我哥了吗?”
“我哥呢?”
他逢人便问,“沈慎在哪里?”
易默池看到他,走了过来,对他道:“沈先生还在手术室。”
沈独疯了一般地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猛地推开门:“哥!”
手术室血腥弥漫,少女身上覆着蓝色的手术布,只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面孔,静静沉睡着。
沈慎颓唐地坐在地上,靠着床,手指攥着手术布的一角,手背上青筋毕露,在发抖。
他没有哭,只是黑眸空茫茫地睁着。
沈独从未见过他流泪,从来没有过,在他看来这个男人仿佛没有心,也没有正常的感情…
他也会伤心吗?
“哥!”
“沈慎!”
沈独一声一声呼唤他,终于,男人抬起了头,嗓音沙哑如朽木,望向他:“成功了吗。”
“成没成功,你自己不去看吗?”
沈独其实很想嘲讽两句,他早就劝过他了,此事若成,的确,血族可以永远生活在阳光之下,他的千秋功业一劳永逸。
可他分明就不是那种人,可以辜负真心、滥杀无辜。
“如果你是那种冷血无情的家伙,我根本不会劝你。”沈独站在他面前,怜悯地低头看着他,“可你又不是。”
这一刻,他仿佛才是他的兄长。
“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血族不血族的未来,那关我什么事,我tm才不在乎。”
沈独盘腿坐了下来,坐在男人面前,“这个世界上,我只关心你一个。”
“你要杀她,就不该爱她,”他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事既已成,我知道会很痛,但你必须站起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去接受你应得的荣光,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上,这是你一开始就想要的。”
他握住了他沾满鲜血、颤抖不止的手,那双亲手夺走所爱之人的心脏的手。
“振作起来,忘掉她,行吗?”
沈独站起身,想要推走面前的那张病床,推出去,火化掉。
让这个女孩不留一丝痕迹,永远从他哥的世界里消失…没关系,时光漫长,伤口总会有痊愈的那一天。
然而推动的时候遇到了阻力,低下头,看到沈慎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病床一脚,冷白的手背泛起青色筋脉。
不,他接受不了。
她看向他时那双信任的眼神,此刻变成了活剐凌迟的刀刃。
沈慎不能接受那个爱他爱到发疯的少女就这样死在他的手下。
他要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救她!
“去把门锁上。”他嗓音沙哑低沉。
“你想干什么?”
“去锁门。”
沈独不明所以,但兄长的话不敢违逆,他走到手术室门边,锁上了大门。
沈慎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少女尸体旁,指尖轻抚着她苍白柔美的脸庞,仿佛她只是睡去了,仿佛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别怕,等你回来,就带你去吃火锅。”
沈独走回来,困惑地看向了兄长,皱起眉。
此时此刻的沈慎,完全像个疯子。
他大概也猜到了他哥想做什么,初拥转化,能让人濒死之际重获新生。
可是人已经死掉了,尸体是不可以被初拥的,吸血鬼也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吸死人的血液。
“哥,你不会是想转化她吧!这是不可能的!没有心脏的人已经死了。”
沈慎重新将另一张病床推了过来,一起放在白光灯之下:“摘她一颗心脏,我便还她一颗心脏,只要如此,她就能活。”
他眼神完全已经病态了,开始准备各种手术需要用到的刀具,从容不迫地消毒,放在了手术盘中。
“不需要初拥也能让她复生,让她永生,把我的心脏换给她。”
沈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男人给自己准备挖心的手术工具:“…你疯了!吸血鬼没有心脏也会死啊!”
“你们没有心脏会死,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心脏早已不是原来的心脏了。”他的手抚上了沉寂的左胸,“我的心脏为邪魔所赐,即便没有,我也不会死。而这场手术,我需要你来做。”
沈独疯狂摇头,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从来没有吸血鬼献祭过自己的心脏,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活!
沈独不敢冒险,拼命摇头。
然而,沈慎似乎没有给他考虑的余地,沉声说:“你不做,我就不能给自己上麻醉,你希望我生掏自己的心脏吗?”
啊啊啊啊啊啊!
沈独抱着头,简直要疯了。
他刚刚想装成大人模样跟沈慎对话,现在他真把他当成大人,要把这么…这么残忍的事情交给他。
他真的做不到,他做不出这种事,他怎么能把最爱的哥哥心脏取出来,给别人装上。
“哥,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就不该进来,不该跑过来安慰你…”
“一个女人而已!哥,你别傻了!不值得!真的,算了吧!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个人!”
沈慎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她那样信任他,那样喜爱他。
辜负真心,要下十八层地狱。
沈慎已然置身地狱之中。
他没有再勉强沈独,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了结实紧致的上半身。
他在左胸口位置上,给自己涂上了消毒碘伏,然后拿起了锋利的手术小刀。
沈独根本看不下去,他知道他哥一定是来真的,他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他头皮发麻,他真的要疯了!
就在沈慎要用刀刃划破自己胸口皮肤的刹那间,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手术刀,紧绷着嗓音说——
“靠!不打麻|药,你以为你是关羽啊!”
“你躺上去,这场手术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任思议梦到爷爷奶奶了, 在梦里,爷爷奶奶站在村口,似乎在向她招手, 又像是在道别。
她离他们越来越远,几乎背道而驰, 朝着幽深的永夜走去。
夜色中, 有恶魔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投入了恶魔的怀抱…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知道,所以她一直回头看向爷爷奶奶。
悲伤满溢, 眼泪却流淌不出来。
她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却没办法放下尘世的牵挂,放不下抚养她长大的两位老人。
悲伤快要从胸口溢出来了, 低下头,却看到自己胸口是一个血窟窿!
……
任思议被吓得猛然惊醒, 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肺牵扯着, 呼吸声也带了嘶哑感, 像溺水的人重新接触到了甜美的新鲜空气,
她捂着胸口环顾四周,有一点茫然。
沈独坐在单脚圆凳上,远远望着她。
他穿着白大褂, 白大褂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
这还是任思议第一次看他穿白大褂的样子,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独讲过, 他的专业是临床医学。
他的表情似乎很疲惫,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玩世不恭的富家二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看看周围,是在类似于医院病房的地方, 只是周围都很暗,唯独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头顶。
沈独坐在暗处,神情幽晦不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任思议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病号服,上面有淋漓的鲜血,她吓了一大跳,四下里摸了摸,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不明就里。
沈独嘴角挂了惨淡疲倦的笑,张开了双臂,说:“欢迎来到永夜的世界,任思议同学。”
“……”
好中二。
任思议试图下床,身体还轻微有点不受控制的踉跄。
而沈独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递到了她手边柜子上,里面有一袋医用血液,标着日期和血型。
“饿吗?”
任思议看到那一袋血液,忽然间,饥饿翻涌。
她竟然…竟然对那袋血液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躬起身子,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确实强烈的血腥味。
“刚醒过来是这样。”沈独安慰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我是过来人。”
他的话…已经让任思议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眼,不敢相信…
“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吸血鬼了。”沈独有气无力地说着,表情略有点悲伤,“你的力量仅次于…不,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彻底安全了。”
“谁做的,”任思议眼底有血丝,瞪向他,“你哥吗?”
沈独叹了口气,异血者心脏的事情他没办法隐瞒任思议,当然,他哥摘取自己的心脏换她重生这件事,也没有办法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
她拥有了沈慎的心脏,也就拥有了他的力量,沈慎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沈独根本不知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他脑子一直都是懵的,从他哥闭眼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开始,他都还不能接受这一切的发生。
“帮我做好所有善后的事情,任思议,她拥有了我的力量,尽量争取到我们这边。”
但其实沈慎了解这姑娘爱恨决绝的性格,“大概率她会恨我,没关系,不要试图和她对抗,你不是她的对手,她应该也不会伤害你,毕竟你尝试过救她。在她醒来之前,心脏培养仪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堡之中。我也许没那么容易醒来,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做好心理准备,后续血族的所有事交给你了。”
他忽然把如此重托交给沈独,沈独根本承受不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大哭…一切发生在瞬息间。
再犹豫,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沈独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按照兄长所说的每一步去做,调度人手转移仪器,藏好昏迷如同一具死尸的沈慎,同时在惶惶不安的黑暗中等待任思议醒过来,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
任思议平静地听完了沈独的全部讲述。
意外地…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那个人对她的偏爱和关照,全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忽然想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直射而来的白光灯。
是啊,怎么可能,上天从来没有给过她特别的好运。
妈妈改嫁不要她,小时候被坏人欺负,疼爱她的爸爸出去打工也杳无音讯了,在惶惶不安中长大,只有爷爷奶奶爱她,去姑妈家寄住各种被嫌弃,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多一个人喜欢她了。
上天怎么会给她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沈先生来爱她。
真是好笑,她竟然信了!
她居然信了!
任思议咯咯地笑了起来,手背挡着嘴,笑得竟有些前合后仰,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不自量力。
看见她笑,沈独却笑不出来。
他已经看到了任思议眼底刻骨铭心的仇恨,宛若游丝般蓄积。
“我哥不是没有心软过,刚刚就在服务区,他是有想放我们走的!”沈独努力向她解释,“如果不是那群臭老鼠公布了我们的存在,我哥不会真的心狠对你痛下杀手。”
“那又怎样!”任思议忽然止住了笑,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狰狞的面孔,“你还要我谢谢他?”
强烈的压迫感伴随她的愤怒涌动,沈独霎时间腿有点软。
她全然拥有了兄长的力量,而这股恐怖的力量,就会给她带来令人畏惧的气场。
“你的确应该谢谢他。”沈独被她震慑,已经不太敢在她面前嚣张,很小声地说,“他把自己的心脏给你了,你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获得了永生,而他活不活得成,都…都说不准。”
说这话的时候,沈独忽然有点哽咽。
沈慎是他最爱的人,他甚至来不及为他哭泣,来不及悲恸…就被迫要开始承担本不属于他的重担。
“那就是还活着了。”任思议光着脚,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喂、为你不要过来。”沈独步步后退,最后靠在了门边,怕死她了,“任思议,一命换一命,他取了你的心脏也给了你一个心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该有仇恨吧!”
下一秒,任思议猛地伸出手,沈独从门边直飞了出去,摔在了基地外的空地之上。
之前这里很多人,但心脏培养仪早已经被转移位置,这里也就彻底废弃了,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沈独两人。
沈独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之前被兄长揍,现在又被她揍。
但他不能怯场,不能变成软蛋,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强迫自己学着兄长的样子,神态,用兄长的语气和她谈判——
“发泄够了,可以冷静下来了吧。”
少女站在的地窟之中,宛如幽灵般,看着他:“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他?”
“咳…照理说你应该谢他,你知道多少人求着我哥初拥转化他们,就是为了成为高阶二代血族,拥有力量…”
打量着任思议冰冷的脸色,沈独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知道任思议从来不想变成吸血鬼,哪怕是和沈慎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提出过要变成吸血鬼,从没有!
学兄长,他根本学不像!
在她醒来之前,沈独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话术去和她谈判,去安抚她,去安慰她。
可是面对她此刻翻涌无尽的仇恨,沈独发现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信服力。
“我以为我稀罕变成吸血鬼?你以为我稀罕永生?”任思议反问。
“我知道你恨他骗你。”沈独放弃了所谓的“谈判”,他鼓起勇气,看向那个怒火滔天的少女,诚恳地说,“我哥不是完全假意,不管你信不信,他对你有真心。”
“这才让我恶心。”
有真心,终究还是取了她的心!
“你要祈祷他最好活不成。”任思议离开时,摘下戒指随手扔了,“否则,他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之前对他有多爱,现在任思议就有多恨他。
这是无法消解,无法自洽,无法劝说自己一比一对等交换的恨意。
她离开了,沈独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几分钟之后,石窟开始动摇,宛如地震一般,碎石不断往下掉落。
他连忙爬起来,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只在崩塌的绝壁间仓皇奔逃的猿猱,借着强大的惯性将整个身体甩了上去,狼狈地翻滚到相对安全的地面。
身后,整个地下基地完全塌陷,稍迟一步,他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他仰面朝上,双臂撑着身后腿软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靠,这女人发起疯来,简直比他哥还恐怖!!!
……
任思议跌跌撞撞地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好混乱,周围好多声音,她全都能听得到,街角有男人窃窃私语对路过的女孩评头论足,青春朝气的女孩们讨论着今晚吃什么,女儿拉着妈妈的手问她晚上能不能陪她和玩偶玩家家酒……
所有的信息一瞬间全涌入了任思议脑海中。
不仅声音,还有气味,各种复杂的气味她都能够识别,她的五感被瞬间放大。
她总算理解沈慎所说的…血族的欲望比人类强了千万倍。
此时此刻,饥饿撕扯着她的胃,她感觉自己要饿疯了,周围的气息被她瞬间锁定,谁的味道鲜美,谁的味道恶臭让她想吐…
她通过气味判断着周围路过的食物…
啊啊啊啊!
任思议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吓得想要干呕,跌跌撞撞往前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人的地方去。
步履踉跄,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大叔,对方开口就要骂,可是看到她苍白凄美的面孔,什么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反而关切地问:“美女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大好啊。”
任思议推开了他,走进了附近的一个巷子里,跌跌撞撞往里走。
现在正是八九点晚饭时间,她听到巷子深处有摆摊烤串时人群干杯聊天的声音,也嗅到了烤串的香气。
她冲到烤串店,花钱点了一大堆肉食,这些原本可以填饱她肚子的高蛋白肉类,无论她狼吞虎咽吃多少下去,腹中的饥饿仍在叫嚣!
店老板已经是第三轮给任思议上菜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姑娘,你吃的也太多了吧!我的天,你再吃下去可别把自己撑坏了啊!”
然而,好心的提醒却只换来她凶狠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店老板吓得哆嗦了一下,也是很无解了,有生之年竟然被如此年轻的小姑娘给震慑到了,赶紧离开,不敢再打扰她。
任思议没有办法用食物填饱肚子,她跑着离开了烤串摊,来到无人的巷子里疯狂呕吐。
眼泪鼻涕混合着一起淌下来…
她告诉自己,那眼泪只是呕吐催生的反应,并不是伤心,她不伤心,为什么要为那个冷血的男人伤心。
尽管如此,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她是那样信他,那样爱他……那样渴望着被他疼爱,被他关心,被他照顾。
那个男人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父亲一般的存在。
“沈慎。”少女的手紧紧攥着拳,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掌心的肉,“你好狠的心啊!”
她以为从此后就不会再孤苦无依,她可以有家了,于是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毒蛇。
心脏强烈的收缩疼痛,催生出一阵恶心感,她弓着身继续呕吐。
眼泪肆意流淌。
吐完之后,腹中空空,饥饿依旧在撕扯着她的胃。
此时此刻,对沈慎的恨意…抵达了顶峰。
她脸上挂着泪痕,潦倒地走在空巷里,窗外一轮圆月,一声鸦啼。
她饿得站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体痉挛着,肌肉抽搐着…
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最终,站定在了她身边,清隽瘦削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任思议看不清他是谁。
可是他的味道,好香,好甜美。
李洱缓缓蹲下身,眼神悲悯地望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对不起。”他的手轻轻捋了捋她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我没能救得了你。”
他是真的在愧疚,他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轻抱住了任思议,将她的下颌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已然长出的犬齿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任思议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却没有做梦。
吸血鬼睡觉似乎不做梦,就跟人死去的状态一样,醒来时, 便宛如死人突然睁眼。
任思议敏锐地听到了滋啦滋啦的煎蛋声,也有油香味钻入鼻息。
但她已经不饿了, 而且这样的油香也不再能唤起她的食欲, 她渴望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这是一间小小的卧房,单人床,深灰色的纯棉床品,窗帘被紧紧关着, 但并不是特别遮光, 还有阳光能够透过浅色系布料映进来,整个房间呈现柔和的光影色调。
房间没有衣柜, 只有一个衣杆上挂着许多件简单的T恤裤子,黑白灰色调。
正对面整面墙全是书柜, 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红各样的书籍, 古代类书籍居多。
任思议觉得这间房很熟悉,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
她推开房门, 迎面看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李洱。
“醒了。”
任思议顿时感觉有点不舒服,当然不是因为李洱,是客厅里有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她抱起了双臂。
“啊不好意思。”李洱似想起什么, 连忙把茶几上凌乱的一堆干枯艾草一摞摞抱起来, 丢出门外去, “家里这些东西多, 你记得别乱碰,需要什么跟我说。”
任思议其实有点怕他,在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后, 天然与他便成了敌对阵营。
那次沈慎都差点翻车在他手里…
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距离,不动声色,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随时警惕。
李洱却和她没什么距离感,好像俩人仍是大学同学,仍是好朋友一样,简单潦草地收拾完房子,去厨房将煎蛋和三明治端出来,一人一盘,放在了茶几上。
“吃点东西吧。”他热情地招待她,笑容也很清澈,“虽然你现在可能不饿,不过,就当成是享受吧。”
任思议看着那盘有点焦糊的煎蛋:“享受?”
“咳…吃三明治!三明治是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任思议没有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洱曾经欺骗过她,还给她下过药。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信任谁了。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要是想对你怎么样,刚刚就有机会。”李洱端着盘子,嚼着乌漆嘛黑的煎蛋,囫囵地说,“在饿晕过去的时候。”
对啊,她刚刚很饿很饿,可是她不想吸血,她受不了那个…
现在,腹中的饥饿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任思议看向了李洱:“你…”
李洱冷笑了一声:“刚刚饿成那样子,我都把颈子递到你嘴边了,你宁愿饿死也不肯下嘴,这倒是让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任思议有点诧异,“你不是最讨厌吸血鬼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李洱有点不满,放下了盘子,“你是被迫初拥转化成了吸血鬼,你就算死都不肯吸我的血,我觉得你也不一定会主动去吸别人的血,我要是把你杀了,多少显得我有点不近人情。”
这些话都实在太过于冠冕堂皇,其实李洱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在她晕过去的时候,他是在动过无数次杀心,每一次,秘银刀都贴在少女颈子上了,还是下不去手。
就是…对她下不了手!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猎人的使命就是猎杀吸血鬼,现在她被沈慎转化,成了跟沈独一样的二代吸血鬼。
李洱无论如何都应该杀之而后快,避免将来为祸。
他做不到。
“我现在不饿了。”任思议看向他,“到底怎么回事。”
李洱掀开袖管,指着手腕上一个小小的针孔说:“抽了一点给你灌进去,不用谢。”
“……”
“也是他妈离大谱了,老子一个高阶猎人宗师,居然请吸血鬼吃饭。”李洱自嘲地说着,忿忿咬下一大口三明治。
“我不会谢你。”任思议说,“我觉得很恶心。”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适应适应就好了。”李洱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漫不经心说,“要供养你这只大吸血鬼,我一个人可不够,我也得去给你找点血包。”
“不用。”任思议果断拒绝,“我不会吃的。”
“现在嘴硬,真等你饿晕过去就知道难熬了。”李洱冷笑。
任思议看向了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好朋友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不是朋友。”任思议永远不会忘记李洱为了猎杀沈慎,如何潜心接近,成为朋友,一步步获取她的信任。
这个世界没人能真的相信,朋友不可信赖,爱人只会背叛。
除了自己。
李洱打量着少女冷酷的脸色,感觉到她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概能猜出来,那个老东西肯定是想吸她的血了,甚至有可能把她的吸干了,这才初拥转化让她变成了吸血鬼。
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实时直播画面。
新闻里,许多人全部聚集在了沈氏私立集团的医院门口,有些人手上拿着“吸血鬼去死”、“反对吸血鬼”的牌子,脸上是或恐惧或愤怒的表情,要求医院里的血族出来面对公众。
这件事因为李洱和程清池的采访报道,被愈演愈烈,舆论反响很强烈。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讲述自己曾遇见过吸血鬼,甚至被人咬过脖子、吸过血。
当然,被指认的人没有一个承认,死咬着牙说自己就是普通人。
一时间,人类和血族之间陷入僵持,充满火药味。
“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检验方法。”李洱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坐到了沙发边,“晒晒太阳,一目了然。”
可至今,没有一个吸血鬼敢真的敢站在阳光下。
任思议走到了沙发边坐下,李洱将另一杯水推到她手边,她不接,只盯着电视屏幕。
这时候,一身西装的沈独从医院走了出来,全体新闻记者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任思议从没见过他穿西装,乍然看见,甚是英俊,充满了领袖的精英气质。
他没有嬉皮笑脸,走到了镜头下,表情严肃,竟有了几分他哥的影子。
他向媒体记者说明,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都是造谣,什么沈氏私立医院全是吸血鬼,这是世界上最好笑无厘头,也让人无语的造谣。
记者追问他:“爆料者称,你们让病患家属自愿献血,免费挽救病患,是为了收集血液,或者说…食材。”
沈独听完,笑了:“我哥做了很多年慈善,自愿献血是为了储备血库,救更多人;免费治疗也是出于同样的初衷,沈氏集团的业务涉及房地产、娱乐圈、科技,各行各业,医疗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算是我哥回馈社会的一点心意。如果这份好心被人拿来炒作,还编出这么离谱的谣言,那真是让我们这些做慈善的人寒心。”
记者紧咬不放:“既然你言之凿凿,那就请你自证一下。”
沈独冷笑:“证明这些事,真的很无语,但既然有这么大的舆论反响,那我证明一下又何妨,我不只一个人证明,我们全医院员工,都可以证明。
说完,他迈出了一步,站在了阳光之下,张开了收,闭上眼,任由阳光沐浴在他身上。
不只是他,所有医护人员都走了出来,站在了阳光下。
“如果大众还不安心,非要说我们医院是吸血鬼老巢,那好办,我们所有医护人员都可以去三甲医院做体检,让你们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人类。”
瞬间,周围人一片哗然,有人手里举着“打倒吸血鬼”的牌子,也悄无声息地歪倒了下去
谣言瞬间不攻自破。
李洱猛地站起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他回头看看任思议,又看看电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不敢相信!
异血者的血液可以让血族暂时不惧阳光,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都…
“沈慎对你做了什么?”
任思议只淡淡说了一句:“他摘走了我的心脏。”
李洱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踉跄地跌坐在了沙发上,后背重重撞上靠垫。
吸血鬼从此不惧阳光,和正常人类没什么两样,猎人再要猎杀,难度指数级翻倍。
可是,可是不管前路再难,他都必须要走。
就算全世界只剩他一个猎人,他也要把这条道,他自己践行的道,走下去!
片刻后,李洱才沙声对任思议说:“所以,你是被他取走心脏之后,才被初拥转化,这怎么可能?取走心脏你就死了。”
她没有说沈慎把自己的心脏给他了,她不信任李洱,不可能和盘托出。
“可能因为我是异血者。”
李洱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多想。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洱问她。
“没有。”任思议躺坐在沙发边,有一点摆烂的意思了,“等死。”
“你死不了,变成吸血鬼,死是最难的一件事,你将会拥有永生,直到地球毁灭。”
任思议:“那就鲨人。”
李洱:……
“把我害成这样的人。”她补充,“我要去找他报仇。”
“合作怎么样?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李洱趁机拉拢这位世间少有的二代吸血鬼,“这样看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任思议轻蔑地看他一眼:“别以为你请我吃你的狐狸血,我就会感谢你,我不跟背叛朋友的人合作。”
“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那一次啊?”
任思议是个很记仇的人。
背叛过一次,永不原谅。
“要干,我也自己干。”她站起身,朝着李洱的房间走去,“我要睡一会儿,别吵我。”
养精蓄锐,醒来才好报仇,
李洱:“不信任我,却要睡我的床?”
“我想睡哪就睡哪。”
“凭什么呢我请问。”
任思议回头,居高临下冷冷睨他:“凭我现在,比你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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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给大多更点
第56章
傍晚时分, 楼下,鬓发苍白的老人将装了几袋密封好的新鲜血液袋子,递到了李洱手上。
两人宛如地下分子接头似的, 李洱看看四周,警惕地快速接过了袋子:“谢了, 我后续可能还会需要更多。”
老人压低声音问:“小师叔, 你要这些血包做什么啊?”
“喂猫。”
“喂猫?!”
李洱斜睨他一眼:“对啊,我最近养了只猫,正在想办法刷好感度,让她变成我的战斗灵宠。”
白发老人眯起眼, 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嘴角翘起了弧度:“小师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爱上女吸血鬼了, 是不是就是那天那个大蚊子身边的女孩。”
“……”
李洱看向他,表情微妙:“这么明显?”
“猎人协会里都在讨论这件事好吧!主要是您青台山那天的表现实在有点过于明显了, 看到她有危险第一时间冲过去救人, 咳咳, 很难不让人八卦。”
“其实也没有啦。”李洱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朋友而已,我对朋友一向不错。”
“小师叔你年轻英俊帅气,比那只老蚊子一点不差!”老人似颇有体会, “人老了做什么都悲哀, 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李洱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
不需要!
白发老人又说:“谈恋爱没关系啊, 猎人协会都在说你和大蚊子变成情敌, 那更是你死我活了,大家都很支持你。”
“……”
“合着我是你们的灭蚊工具人吗!”
李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血袋揣进了书包里, 又道:“曝光计划应该是失败了,血族已经拥有了异血者心脏,以后要动他们更难了,会长那边怎么说。”
老人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你知道,会长他们一心投入血液研究,一个个都想长生不老,他们对打蚊子这块儿的兴趣实在有限,就算有所行动也是为了抓试验品,所以表现平淡。”
李洱冷嗤一声,眼底有嘲讽:“这么想长生不老,变成吸血鬼得了,痴人说梦。”
“嗐。”老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对李洱说,“小师叔距离会长之位,只差一只大蚊子了,只要您能手刃沈慎,猎人协会所有年轻猎人都会誓死效忠追随您。”
“兴趣不大。”李洱不假思索地说,“我猎杀他,不是为了当会长。”
他只是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
李洱拎着血袋回了家,屋子里很安静,夕阳最后一束光也收束了,夜幕降临。
他本以为任思议还在睡觉,换了鞋进去,却看到任思议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正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
洗手台上摊着一堆刚拆封的化妆品,一看就是临时出去买的,包装盒还乱七八糟堆在旁边。
少女微倾着身子,手里一根很细的眼线笔,正在专注地给自己勾眼线,眼尾上挑。
李洱斜倚在门框边,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她。
她原本的长相是偏可爱的,可是这妆画完,像换了副面孔,带着一股子邪恶和凌厉,不好惹的小恶魔。
她给自己搭了一身吊带黑裙子,细细吊带挂单薄的肩上,锁骨陷落,皮肤比之前更惨白。
李洱看了半晌,评价道:“你这样,看起来很不好惹。”
任思议继续给自己涂口红:“今晚我要去打架。”
“打架之前要先化妆?”
任思议:“黑化妆。”
李洱:……
他只是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爱,也没再纠结这件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吸血鬼小姐,饿不饿啊?”
任思议:“不…”
话没说完,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拿着口红的手顿在半空中,像死机了一般,整个人静止了那么十几秒,
十几秒之后,像是信号重新接上了一样,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涂口红,嘴里吐出一个字:“吃。”
李洱:?
“怎么还卡了?”
他家无线网信号这么不好嘛?
任思议面不改色说:“肚子饿,正常现象。”
说完就晕倒了。
李洱:……
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她。
她很瘦,倒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没什么重量。
那副杀气十足的黑化妆,配上此刻毫无防备的晕倒模样,让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见过吸血鬼找不到食物发疯开始无差别攻击的,没见过吸血鬼把自己饿晕的。
李洱把她扶起来,撕开包装,把细软的管子顺着她的喉咙插进胃里。
安好管子,他挤压血袋,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下去,淌入她胃中。
任思议吃了东西,醒了过来,有点懵了,看自己还躺在他怀里,她说:“你抱我干嘛?”
李洱无奈地看着她,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恳切地说:“我求求你了,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照顾自己好吧。”
任思议看到已经挤干的血袋,知道发生了什么,爬起来跑到水台边,恶心地干呕了一下:yue~~~
没呕出来,洗洗手,甩了两下水珠,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给自己贴假睫毛。
李洱:……
还真是淡定啊!
李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靠在这里等她化妆。
等了半个多小时,等她终于从卫生间出来,拉开冰箱,将冰箱里面的存货展示给任思议——
“我给你弄了这种带管子的,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去,就把管子伸进胃里,把血挤进去就行。这样口腔也不会残留血腥味。”
这么贴心?
任思议歪着头,那双画着锐利眼线的眸子,看着他:“你安的什么心?”
“你之前怪我骗你,那我现在我不骗你了。”李洱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神色认真,“我想跟你合作,一起猎杀那只大蚊子。”
任思议却冷淡地说:“我报我的仇,与你无关。”
“也许你会需要我的帮助,仅凭你二代吸血鬼的能力,想动他,还差点。”
“我要是没能力杀得了他,那我自己也认了,不过一死。”
任思议已经死过一次了,无所谓,但她绝对不想沈慎好过。
他凭什么踩着她的血肉上位,她要将他从权力巅峰拉下来。
“你怎么这么轴呢。”李洱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怎么劝都不听。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任思议丢下这句话,便回房间了。
李洱:“这么讨厌我,所以你要霸占我房间到什么时候啊!”
……
夜色深沉,沈氏私立医院已经安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去医院门口示|威或者闹事了。
吸血鬼传言,因为沈独和众多医护人员晒太阳无碍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变成了一场离谱的闹剧。
居然还有那么多人相信,事后人们回想起来,感觉自己跟中了邪似的。
这么离谱的事情都会信。
任思议走进医院,穿廊过道,黑裙的下摆轻轻晃动,像只翩跹黑蝴蝶。
沿途的医护人员看见她,本能地往旁边让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一句。
她气场全开,医院里根本没人敢阻拦她。
曾经把她当成猎物的狩猎者,此刻仿佛全都变成了温顺小宠物似的。
任思议对这些人当然没兴趣,她只想找一个人。
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揪住一个推着器械车路过的男护士,把人拽到面前。
那男护士整个人都被提得脚尖几乎离地,脸唰地一下白了。
“沈慎在哪里?”她问。
“不、不知道……很久没见了……”男护士抖得话都说不清楚。
任思议手一松,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推车上,器械哗啦啦落了一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易默池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他远远看见任思议,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任思议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扬了一下手。
一道无形的力量横扫过去,易默池直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
他滑落在地,捂着胸口,满眼都是震惊,失声道:“您被…沈先生初拥了!
“沈慎在哪里?”她只问这一句。
易默池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任思议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门开后,她踏进沈慎的办公区。
沈独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模仿着兄长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看见任思议走进来,并不意外,把钢笔搁下,双手手抱着后脑勺。
过了会儿,好像意识到兄长并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又连忙把手放下来,只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装成了年轻一代的教父,沉声说:“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食物了。”
任思议没多的话,整个人变成了一道影子,五指如爪直取沈独的面门。
沈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猛地侧身,蹬地后退,拉开距离。
“别他妈以为我只是个废物。”他冷笑,“再怎么说,我也是二代吸血鬼。”
两人直接在沈慎办公室打起来了,因为不想被外界围观,所以打斗场所只局限在了医院里。
走廊外传来尖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病房区那边,有小护士在喊疏散病人。
任思议咬紧牙关,她发现了一件事。
即便拥有了沈慎的心脏,她的力量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充沛。
沈独不是她预想中可以轻易按在地上摩擦的废物,他扛住了她一轮又一轮的攻势,甚至在几次交锋中逼得她不得不后退。
她连揍沈独,都觉得吃力。
就在这时,沈独的动作忽然迟缓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绳索捆缚,虽然还能动,但变得吃力。
阵法。
这里被人下了阵法!
任思议也感觉到了,她没办法使出全部的力量,她也被阵法控住了。
猛然转头,看向窗外。
盛开着浓艳路西法玫瑰丛中,李洱手持桃木剑,剑尖插入泥土,脚下隐隐有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
“撑不了多久。”他咬牙说,“快逃啊臭丫头。”
不仅沈独,病房里有其他血族也感受到了阵法带来的影响,蜷缩了起来。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一个人类小女孩躺在手术台上,腹腔已经被打开了,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而主刀医生被阵法波及,手开始发抖,根本无法执刀。
小女孩命在旦夕。
沈独要气死了,居然趁他们全员松懈的时候,把阵法都摆到家门口了!
简直是对他这个新任“教父”的最大羞辱!
他望向任思议,愤恨地说:“你居然和猎人合作,你对得起我哥给你的…重生吗!”
“我对得起任何人。”任思议声音在发抖,愤怒和不甘全蓄积在胸腔里,“尤其是你们,每一个。”
她望向在场所有人,所有饮过她心头血的人!
“医院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这里全都是病人!”沈独怒声说,“如果你真要报仇,明晚来别墅,我奉陪到底!”
“我对你没兴趣,我只找你哥。”
沈独不想透露他哥的下落,但这疯女人不依不饶,他现在要扛起整个血族的重担,绝不能让她伤害到族群的每一个人。
甚至,包括在医院的无辜人类…
“我哥,也在…”沈独沉声说,“有仇报仇,别滥杀无辜!”
“可以。”
任思议也不想伤及无辜,冲了出去,拦腰就把花园里布阵的李洱给扛了起来,飞速跑走了。
医院的阵法瞬间消失。
只留下李洱一句惊愕的——
“我超?!”
变成吸血鬼之后,力气这么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任思议在便利店狂吃方便面。
面前已经摆了三大碗, 还嫌不够。
李洱坐在她正对面,托着腮,看着小姑娘认认真真嗦面的样子, 忽然觉得她很可爱。
等等,他居然会觉得一直吸血鬼可爱!
疯了!
他是誓要与吸血鬼不共戴天的猎人, 应该专业点!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打醒自己。
一根小蚯蚓般的面条,被任思议嗦进嘴里,她看向他:“其实你刚刚表现还不错。”
“我没觉得自己表现糟糕,谢谢你多余的安慰。”李洱没好气地说。
任思议耸耸肩:“下次布阵的时候, 嘴闭上就好了, 我跟沈独分明打的不相上下,让我快逃几个意思?”
“我一个人布不了猎魔阵, 只能短时间干扰他们,给你争取逃命的时间。”李洱无奈地说, “拜托, 那一整个医院都是血族, 说不定沈慎也在, 你就这么闯进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不在。”任思议脸色冷了冷,“他要是在, 现在已经死了。”
李洱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 让她觉得自己杀得了沈慎。
不过, 他能理解她对他的摘心之恨。
之前他是眼睁睁看着任思议为了救沈慎, 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冲上去给他挡剑,要不是那一下, 说不定那只老蚊子已经无了。
现在却被他利用,怎能不恨!
“你撑死了也就是个二代。”李洱看着她,“你连沈独都搞不定,怎么去搞沈慎。”
任思议并没告诉李洱,自己拥有沈慎心脏这件事。
她并未对猎人放下戒心,以前对人太真诚,别人对她有一丁点的好,她恨不得掏心掏肺。
现在看到了世界残酷的底色,任思议也品尝到了成长蜕变带来的阵痛。
真是…痛彻心扉啊。
“的确。”她如实说,“刚刚对付沈独一个都稍微有点吃力。”
她虽然拥有了沈慎的心脏,也拥有了他的实力,可她还不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而沈独的实力也完全被她低估了。
作为二代血族,又活了百年,这家伙多少是有点水平的。
“所以,必须要我的帮助。”李洱顺势说,“既然我们目的是一致的,都有共同敌人,为什么不能合作。”
“我看你刚刚那阵法的水平,很难给到我想要的帮助嘛。”任思议拿乔地说。
“刚刚只有我一人,且阵法是临时布置,只能轻微影响分散他们注意力,目的是为了帮你逃走嘛。”李洱轻咳一声,“上次青台山一战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你从中捣乱,我已经拿下沈慎的项上人头。”
“我考虑考…”
任思议刚说完这话,忽然好像又死机了一般,卡顿了,叉子上还挑着方便面。
李洱:……
等了约莫十几秒,任思议才终于接上线,吐出最后一个字,“虑。”
李洱双手环抱着,无语地说:“你又饿到断片了。”
“不,我已经吃饱了。”
“老子跟蚊子打了这么多年教交道,没见过吃方便面就能把自己吃饱的蚊子!”
任思议还在大口喝汤,李洱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书包里摸出一袋装好的殷红血液,从桌子底下递过去:“去洗手间解决掉,你跟那个二代鏖战一下午,是该饿了。”
任思议看着那袋血,又忍不住干呕一般痉挛了下:“我不吃。”
“你不吃你就等着饿死吧!”
话音未落,任思议便又晕在了椅子上。
李洱:……
他真的服了,没见过有吸血鬼能把自己饿到接二连三晕过去的。
身边路过一个女顾客,看到任思议晕在椅子上,关切问了句:“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没事,中暑。”
“呃,是吗?”女顾客有点怀疑。
谁家好人大冬天中暑啊?
李洱不敢久留,只能撸起袖子上前,将任思议背出了便利店。
此刻夜幕降临,晚上还约好了一场大战,这小姑娘别还没手刃仇人,自己先小命不保了。
他背着她来到僻静无人的小巷,将她放在了横椅边,拆开血袋,捏开她的嘴将管子一点点插进她喉咙里,将这袋血给她一滴不剩地喂进去。
真的,当了这么多年猎人,被他捕获的“蚊子”多不胜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猎人协会的top级猎手。
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去找了血包亲手喂蚊子。
偏这只小蚊子还不吃,得他强行把管子插|进胃里强迫她吃,真是倒反天罡。
一袋血喂完,任思议醒过来,看到他清空的那袋血,又忍不住捂着心口“呕”了下。
李洱:……
看看,人家还犯恶心呢!
他丢了血袋,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苦口婆心说:“亲爱的蚊子小姐,您要是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本人的悉心抚育和照顾呢,您多少给点月嫂费,我现在天天免费给你当保姆,喂你吃请你住,还要被你一天到晚翻白眼,我心里的苦谁知道!”
任思议眨巴着眼,面无表情说:“又不是我求你的。”
说完,起身踉踉跄跄,歪歪斜斜走出空寂小巷。
看着她的背影,李洱有种感觉,她被那只大蚊子转化成了吸血鬼,怎么连性格脾气都跟那只大蚊子如出一辙了?
……
任思议吃饱喝足后,感觉自己又行了。
现在月至中天,月色静寂,她朝着中央公园的方向走去。
李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忍不住劝道:“诶,改个时间行不行,你今天和沈独已然打得你死我活了,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跟那只大蚊子打,还能有任何胜算。”
任思议:“无所谓。”
“一心求死是吧?”
忽然,少女脚步顿住了。
李洱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寂孤零。
“见过谈恋爱失败的,见过被男友出轨的,也见过单方面断崖式分手的。”李洱双手抱着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说,“没见过分了手就活不下去一心要求死的,有点出息好不好,任思议,你爸妈培养你长这么大不容易。”
任思议其实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什么,她这人很简单不内耗,从不承担别人无端的指责和纠正。
“不是一心求死,是同归于尽。”她回答。
“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找死。”
“我已经死了。”任思议沉沉地说,“失去我的心脏,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没了心脏还能变成吸血鬼这事儿,我也很费解。”李洱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地看着她,“一般来说,血族的心脏和脑袋是命门,一剑穿胸或者一枪爆头,都能让吸血鬼死翘翘,所以你连心脏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任思议继续往前走,步履不停,只偏头看他一眼:“想知道吗?”
“想。”李洱用力点头。
任思议:“那你继续想吧。”
李洱:……
她已经在中央花园苍木参天的主干道上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了,分明顺着这条树木拱道走,最多走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别墅。
可她兜兜转转了很久,真像遇到了鬼打墙似的,完全迷路了。
无论走那一条路,最终路都通向中央公园的出口。
那栋别墅像凭空消失了一半。
任思议想起沈慎此前说过,别墅外有结界。
那时候她只当一句玩笑话,但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才会怎么找都找不到。
李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停了下来,对她说:“不用白费功夫了。”
任思议很不甘心。
她这人很不喜欢冷处理任何问题,活着,就是为了求一个明白。
沈慎欺骗她,伤害她,然后又剖出自己的心脏救活她,这一切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啊!
任思议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亲自向他问一个真相。
以及…为自己讨回应有的公道。
“沈慎!你给我滚出来!”
“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出来说清楚!”
……
森林中,回想着少女愤怒的喊声。
月光清清冷冷漫入百叶窗,在男人苍白英俊的脸畔投下剪影,沈独也正坐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沉寂的睡颜。
他已经昏迷好多天了。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
一切,都是未知。
从来没有吸血鬼挖出过自己的心脏,史无前例了可以说,虽然沈慎自己说自己能活,但沈独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让他答应做心脏移植手术所以骗他的话。
他现在慌极了。
“哥,你不能把这一切交给我自己一睡了之啊,我什么都不懂,看着那些家伙来办公室一本正经跟我汇报情况,我要装出成熟老练的样子,哥,我慌极了啊!”
“求你了,你醒过来吧,我真的做不到。”
沈独轻叹了一口气,抓着男人冰冷的手,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不会再抱怨了,我肯定好好跟你学,只要你能醒…”
话音刚落,那只颀长修瘦的手便嫌弃地抽了回去,沈慎睁开眼,皱了皱眉,将手背上的眼泪蹭在了沈独衣服上——
“去把《孙子兵法》拿过来,我考考你。”
沈独:??????
他眼睁睁看着沈慎从死尸状态瞬间苏醒,缓缓地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领口大敞着,漂亮的胸肌被月光镀上一层冷调,看起来有一点憔悴的病弱美人破碎感。
“就…醒了?”
许愿这么有用嘛?
沈慎冷冷道:“被你吵醒了。”
“不是,靠!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啊!”
“刚刚…”沈慎眸光带了几分悲伤,看向了窗外,“我听到思议的声音了。”
“……”
所以自己只是个npc,女朋友的呼唤才把他一声声唤醒是吧。
“她在找你。”沈独靠在椅子上瘫着,“找了你好几天了,喊打喊杀,要跟你不共戴天,她得到了你的心脏,我都快不是她对手了。”
“理应如此。”沈慎扫了沈独一眼,“她比你聪明多了,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
“……”
“夸她没必要踩我吧。”沈独撇了撇嘴,“哥,不然你还是担心担心下自己,我看你有点虚弱,好像都有白头发了。”
沈独想伸手碰一碰沈慎的鬓边微霜,却被沈慎的手挡开了:“把你的书拿过来。”
“不是吧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考我功课啊?”沈独瞬间泄了气,“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快去。”
沈慎没有太多耐心,沈独也不敢耽搁,只能匆忙去拿了一沓书过来,全都是沈慎让他啃得滚瓜烂熟的书目,譬如《孙子兵法》《六韬》《大学》《中庸》…
沈独很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
沈慎翻开《孙子兵法》:“都看完了吗?”
沈独哪里看得进那些东西啊,他是现代人,时代都发展到现在了,看这些古代的书能有什么用。
行军打仗用不上,泡妞社交也用不上,他哥偏要让他背,烦都烦死了。
“看了,看了。”他含糊地应着。
“始计篇,背来听听。”
沈独脑子里一片空白,憋出两句:“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后面就卡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挤出一句:“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五事是哪五事?”沈慎问。
“呃…道、天、地……”沈独开始冒汗了。
沈慎没有发火,把书推到沈独面前,语气平平:“接着看,看完五事,背给我听。”
沈独赶紧抓过书,埋头翻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他哥,沈慎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沈独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始计篇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
然后如释重负地放下书,背了一遍,等着挨训。
沈慎却没有训他,睁开眼,看向沈独:“你其实不笨,只是不肯用心,如果你肯用心去学的话,未必不会比我做的更好。”
沈独一愣,他哥很少夸他,这话虽然带着责备,但前半句居然是夸,而且还说自己可能比他做的还好!
这句话,给了沈独极大的鼓励。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沈独仿佛受了鼓舞一般,认认真真地开始看书,孙子兵法、大学中庸,他哥让他看的,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脑子都要冒烟了。
“哥,为什么你总要我看这些啊。”沈独很不能理解,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我让看这些,有什么用啊,又用不上,我还能去带兵打仗啊?现在条件也不允许啊。”
以为沈慎会骂几句,但没有,沈慎只平和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作为世间仅存的二代血族,有你必须承担的责任和需要你去庇护的人。”
沈独手里的书都掉了。
他捡起书,觉得荒唐,觉得他哥在开玩笑。
“你怎么可能不在?永远不可能,你就是世间最强的吸血鬼啊!”
沈独对他哥哥实在是太有信心了。
在他羽翼的庇护之下,他可以永远当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富二代。
沈慎的手抚到了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脏系邪魔所赐,这颗心脏令我永生,现在我失去了它,寿命便与普通人类无异。”
沈独的《孙子兵法》直接掉在了床铺上,张大了嘴:“哥!你失去永生了!你变成人类了。”
“不算人类。”沈慎淡淡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也许,行尸走肉。”
“那…那力量呢?不会也全部都给任思议了吧!”
“力量还在。”沈慎扬起手,正对面衣架上挂着的灰色围巾,“嗖”地一下,宛如被磁铁吸附一般,直直飞进了他手里,“虽然有一部分流失,但够用了。”
沈独松了一口大气。
力量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难怪任思议跟他打,还能打成平手,即便换了他哥的心脏,任思议也只得到了他哥一小部分力量。
但失去永生也真的很操/蛋了!
沈独要是知道摘除心脏的代价是这个,说什么,他都不会做那场手术的!绝对不会!
“哥,你…不会是想传位给我吧?”沈独看向了沈慎,“让我来管全世界的吸血鬼?”
沈慎白了他一眼:“你没睡醒?”
做什么春秋大梦。
在血族地位从来都不是自封或传位的,能力多大,自然有与之匹配的责任。
他的地位也从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沈独:“诶诶诶!我才不想给自己揽事好吧,成为血族领袖是你想要的,不是我。”
“百年的寿命,做不了领袖。”
这是沈慎极大的遗憾,兜兜转转这么几百年,好不容易完成了前面的九十九步。
最后一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
他眼底的悲伤转瞬即逝,随即,便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取而代之,“但这一步,不走也罢。”
过去,时间对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想做的事,在无限的时间里总能够做得到,几百年,几千年都可以慢慢等,不用急。
但现在,他的生命有限了,那么短暂,那么局限。
在这极度短暂匮乏的生命里,他有更加强烈想要去做的事、想要去得到的人,他不想耽搁一秒钟。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让血族能够站在阳光之下,我对得起所有人。”
只对不起一个人。
沈慎看向窗外沉寂的夜色,沉声说,“我要去找任思议,我要得到她。”
这才是他现在更想要的。
“我觉得你会死在她手上。”沈独哼哼唧唧地说,“我看那小姑娘气性大的很,心也狠,一来就会要你的命。”
“她要不走我的命,除非,我自愿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进不去中央公园的结界, 任思议便回去睡大觉了。
李洱不能理解!
如此深仇大恨,恨不得手刃仇敌,应该要想尽一切办法闯入结界, 直捣黄巢才对啊!
她就这么水灵灵、慢悠悠地打着呵欠回家了?
任思议说:“找不到能怎么办,而且, 太阳出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没那么恨他。”李洱无语地陪在她身边, “恨一个人,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多活在世界上一分钟都是浪费空气。”
“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她看他一眼,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
听着有几分道理。
李洱不禁有点羡慕她。
当然不是羡慕长生, 而是她拥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达成理想,而他却不行, 他只有短暂的几十年,而这几十年在吸血鬼的长生维度里, 什么都不算。
也许在那只老蚊子眼里, 他的努力和坚持, 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么几百年,也许出现了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笑话”。
可纵然如此,他还是消灭他!
这是他身为猎人的使命——
肃清邪恶, 涤荡人间。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 任思议接到了爷爷打来的电话, 问她放寒假没有, 都快年三十了,怎么不回家过年呢。
“你奶奶都灌好香肠了,是你最喜欢的广味香肠, 等你回来吃呢。”
听到爷爷的声音,任思议忽然有点想哭。
她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要怎么回去见爷爷奶奶啊。
“爷爷…我…可能回不…”任思议嗓音有一点哽咽。
“怎么了?思议。”爷爷顿时察觉到了她不对劲,“你放假没有了,隔壁刘叔叔的女儿放假老早就回家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任思议强忍住想念之情,只对他说道:“噢,我在这边看看有没有假期工,想赚点钱给爷爷奶奶买点新衣服回来。”
“哎哟,都不缺,不缺,你回来就好了。”
“那…那我今天就回家。”
“好好,那我让你奶奶做好晚饭等你。”爷爷顿时语气兴奋起来,“做你最喜欢的红烧鸭。”
“嗯!”
任思议挂断了电话,捂着心口。
那颗心脏在她身体里跳动着,尽管频率轻微,但她也能感受到…
她还算是个人吗?
就这样回去见爷爷奶奶真的可以吗?
李洱看看手表的时间,走到她身边:“想回去就回去呗,老人的时间有限,多回去陪陪他们。”
任思议点了点头。
正好驶过来的一般公交车,途径站点就有南市火车站,任思议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只是没想到李洱也跟了上来,任思议不解地看他:“这辆车好像不经过你家的站点。”
李洱盯着她,实在实在不能放心她就这样一个人回去了。
“我得看着你。”
“看着我干什么啊?”
“你是我救回来的吸血鬼。”李洱义正言辞地说,“说白了,就跟俘虏一样,当然你去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任思议:……
“拜托搞搞清楚,打不过你被你抓了才叫俘虏,你觉得现在的我,你能困得住吗?”
李洱嘴角提了提:“那是我没认真跟你打,我不觉得你逃得出我的阵法,就像孙悟空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不是,你没自己的家吗?”任思议拧着眉头看向他,“过年你不回自己的家啊?”
李洱轻松的表情忽然散了些,看向了飞速流过的窗景:“以前有,现在没了。”
任思议感觉自己这句话…好像不该问出来啊。
“我父母…都栽在了蚊子手里,”李洱嗓音低沉,“那时我躲在衣柜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蚊子杀了…”
哎
任思议不是故意要触碰他的伤心事。
但同时,她也理解了为什么李洱对吸血鬼如此深恶痛绝,理解了他的坚持。
她发现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自己好像没那么抵触他了,虽然他骗过她,利用过她。
但如果是为了给父母报仇的话,任思议换位思考,换了她自己,她可能做得比李洱更过分。
哎,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耳根子也软。
任思议拉了拉他的衣角:“勉为其难,邀请你去我家过年吧,不过车费你出!还有还有,上门拜访礼物还是要买的,我爷爷奶奶最近在补钙,你就简简单单买点驼奶粉礼包去看望他们吧。”
李洱:“没见过邀请别人回家还要指定礼物的。”
任思议:“那怎么了,沈慎当时跟我回家的时候还买了…”
话刚出口,就卡壳了。
像忽然闯入禁区一般,整个心脏都被撕扯着疼了起来。
任思议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脸蛋又瞬间冷了下去。
李洱打量着她低沉的脸色,也真是恨铁不成钢,说道:“不就是失恋吗,至于吗。”
“你懂什么。”任思议冷冷看他,“你想失,还没这个机会,恋爱都没谈过的家伙。”
“杀人诛心说的就是你,我本来还想安慰你来着。”
“不需要你安慰,我谢谢你。”
李洱嗤笑了一声。
在公交车刹车急停、重心失衡的时候,伸出手稳住了小姑娘的肩膀,就这么稳稳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任思议倔强地挣脱开。
“本人自从走上这条不归路,便已经立誓不娶妻、不生子,也不会跟任何女孩发生感情,祸害人家一辈子。”他说。
她睨他一眼。
少年眉目清隽,眼神是如此坚毅,藏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力量与决心。
“如果只是为了给爸爸妈妈报仇的话。”任思议想了想,说道,“也许你爸爸妈妈,根本不想你走这条路。”
“一开始是为了报仇。”李洱回顾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后来,发现自己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我做的阵法就是比别人的更强,别人艰难钻研好几年的阵法图,我看一眼就能懂,还能自己改…发现了这件事,我觉得这是上天要借我的手肃清这个世间的邪恶,于是有了使命感。”
任思议想起了《蜘蛛侠》里那句经典台词: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沈慎好像也是如此。
以前闲聊的时候,她听沈慎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他置身于此,所有人都相信他,敬畏他,需要他…他才会去做那么多庇护族群的事,也只有他能做到。
任思议没有他们这么强烈的坚持,她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她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女孩,努力学习医术,将来开个中医馆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来享福。
她不想吸血,不想伤害任何人…
现在为了成全别人的理想,变成了牺牲品。
她绝不原谅。
说话间,公交车抵达了火车站,任思议下车走出去。
身后李洱离她几米远,一直没有跟上来,任思议忍不住回头催促:“快点,火车要开了。”
李洱瞳孔震动,看着阳光之下的任思议:“不是…你不难受?”
“难受什么?”任思议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有点晒。
他要是再不跟上来,就不带他回老家啦。
“你不怕阳光?”李洱三两步追上来,“不疼吗?”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头顶那轮冉冉升起的金黄太阳。
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大概因为自己是异血者吧,她的血液都能让吸血鬼不怕日光了,她本人当然更加不怕。
“血族畏惧太阳这件事,正在逐渐成为历史。”任思议对李洱说,“你这条道,会走得比之前艰难千万倍。”
李洱忽然心意转动,望向任思议:“诶,要不要一起走。”
“啊?”
他感觉到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竟然有点紧张:“反正,你除了猎杀吸血鬼boss,好像也没别的目标。跟我在一起,我教你阵法和猎杀之术,你就帮我拍蚊子,我们一起合作进步怎么样?”
任思议睨他一眼,他表情真挚,诚意满满。
她其实根本没想过未来之路在何方,该怎么走,要做点什么。
一下子拥有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该怎么去浪费,任思议真是有点没头绪。
多学点东西,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又说道:“只教我东西,好像不太够。”
“那你还要怎么样?”
“当厨子当保姆当月嫂当佣人…我考虑考虑。”
李洱:……
**
回到老家村子里,奶奶接过李洱递来的驼奶粉,跟爷爷对了对眼神。
俩老人眼神里都有点一言难尽。
咋没几个月,又带了个男生回来了,之前爷爷过生日带回来那位,爷爷奶奶还挺满意,甚至都当成自己孙女婿对待了呢。
说换就换啦?
奶奶把任思议拉到一旁:“之前的小沈呢,你跟人家分开啦?”
“奶奶,说了那个只是我…朋友。”任思议就知道,带李洱回来,老人肯定要追问,“这也是我朋友。”
“是是是,都是你朋友,思议,你上大学可以交男朋友。”她打量了李洱一眼,“但是不可以见一个爱一个!”
“……”
爷爷叼着烟带:“嗐哟,你管年轻人的事呢,我们思议爱换几个男友换几个男友,不要操心这些啦,思想开明点。”
“这…”奶奶看看正温和微笑的李洱,“我还是觉得前一个好点,稳重点。”
还跟之前一样,爷爷奶奶给李洱安排了之前沈慎住的房间。
过年期间,李洱都待在任思议家里。
农村过年十分热闹,不少亲戚来往交流,都来看任思议带回来的新男友,晚上村子里还可以放烟花,年味儿十足。
李洱当独行侠习惯了,以往过年基本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找个馆子吃点好的,也就算是过完这一年了。
孤独一路,今年是很少有的热闹年。
爷爷奶奶也拿他当亲孙子一样,尤其是知道他没有家人之后,爷爷直接拍板说,让他以后每年过年都跟思议一起回家,这里就是他的家。
李洱笑了,陪爷爷喝酒,和他碰了碰杯:“您要是这么说,我就当真了。”
爷爷难得高兴,喝的有点多了:“当然是真的,我任有德从来不说假话!你去村里打听打听。”
奶奶也很开心,但乐极生悲,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不知道你爸…在哪里过年。”
提到她爸,任思议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之前沈慎说帮她找父亲,照理说早该有消息了,可是从来没有。
也许他根本就是缓兵之计,根本没有认真帮她找。
任思议忽然似想起什么,在吃过年夜饭之后,她把李洱拉到后院,严肃地问他:“之前你说算塔罗算出我爸变成了吸血鬼,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她才不信他是真的算出来的。
李洱说:“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失踪,而这些失踪,很大一部分都跟血族有关,所以我自然怀疑你爸的事也跟血族有关。协会里有手底下的人有听过你爸名字的,有点印象,说你爸变成吸血鬼了,但具体情况,是生是死,他也不得而知。”
“所以,所以可以确定他变成吸血鬼了?”
“概率百分之八十。”李洱确实不知道,后来也让人去打听过,但都没有消息。
其实,任思议现在已经渐渐能接受这件事了。
就算变成吸血鬼,也比死了好。
只是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难道是不想被爷爷奶奶和他知道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真是蠢,一家人,他们才不会嫌弃他呢。
更何况,她如今这幅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你别抱太大希望。”李洱对她说,“即便变成吸血鬼了,总要生存,总要赚钱,你爸在外面这么多年,就算自己没脸见你们,他知道自家女儿还在念书,却一笔钱也没汇过来,我也觉得很奇怪,要是我有女儿,就算变成吸血鬼了我也要拼命赚钱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已经死了,对吗?”
李洱默不作声,没回答。
任思议轻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李洱敏锐地听到了林间的鸦啼,眼神一冷。
袖下,一柄秘银小刀“嗖”地飞出去,正好稳稳命中对面树梢间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想飞,张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几米远,淌着血,终究还是飞不起来,落在了田地里。
“哎?”
任思议和李洱连忙跑过去,来到田地间。
借着月光,看到了那只被秘银小刃中伤的乌鸦,奄奄一息扑棱着翅膀,倒在草丛中。
李洱冷冷说:“看来,有人还念念不忘,放不下你。”
任思议垂眸看着那只黑乌鸦。
她认得出来,这只乌鸦一只跟在沈慎的身边,是他豢养的宠物,也是探子。
李洱走上前,想要了结了它的性命,乌鸦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扑棱着想往草笼里钻,但鲜血淌了一地,它没什么力气了。
“强弩之末。”李洱对血族从来心狠手辣,就要拧断它的颈子。
任思议忽然出声道:“没必要欺负小朋友吧。”
李洱的手停住了,仿佛一股力量缠绕在他手上,分明乌鸦的脖颈近在咫尺,但他却动不了。
身后,任思议捧起了地上那只手上的黑乌鸦:“一只鸟而已,杀了它,你也动不了沈慎分毫。”
牵制着李洱双手的力量,蓦地一松,他看向了任思议的背影——
“喂,不是吧!你把它捡回去也养不了啊!”
“这乌鸦是妖物,不是宠物,思议,当心它啄你的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哥!”
沈独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后花园, “那什么,你不是千岁生辰宴让宴请全世界高阶血族过来吗,我需要用你那只小鸟鸟, 在哪儿呢?”
沈慎近期都在家休养,无论医院还是血族事务, 几乎都交给沈独一力打理。
他需要渐渐放手让权, 且适时点拨培养他。
只是沈独冒失莽撞的样子,仍旧让他很看不顺眼。
后花园,大片的路西法玫瑰开得安静而秾丽,沈慎正俯身侍弄着月光下的玫瑰园, 语气十分平和安宁:“再跑给你腿打断。”
沈独立刻站定了, 一动不敢动。
沈慎将一段枯枝剪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这才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冒失莽撞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哎,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那个林西卡, 那家伙不是隐居冰岛吗, 电话打不过去,他也不用邮箱,可能连网都没有。”沈独挠了挠后脑勺, 语速还是很快, “我想着借你那只小鸟鸟给他送给信。你说的, 全世界高阶血族都要通知到。”
“这些事, 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让手底下的人去烦恼。”沈慎睨了他一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改变你的思维,以你而今的地位,不必事必躬亲。”
“呃…”
沈独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位,觉得自己还是沈慎的小跑腿呢。
“那…那我让易默池去想办法。”沈独挠挠头,“不过可能还是要借你的小鸟鸟用一下。”
“黑鸦有几天没回来了。”沈慎一边精心修剪玫瑰丛,一边说,“我也找不到它。”
“啊?”沈独费解地说,“怪了,这乌鸦跟了你几百年,从来不会找不到家啊。”
沈慎没管乌鸦的事,剪刀搁在一旁,用指腹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通知不到的人,就不需要通知了,但即便你不通知,近期,他们也会蜂拥而至来中国。”
“啊,是吗?”
“都会想来看看,国内的血族是不是真的不怕阳光了。”
沈独其实还挺兴奋的:“那可得让他们大开眼界了。”
沈慎冷嗤一声:“理应如此。”
“哎,哥。”沈独似想到什么,又有点担忧,“之前说的谁找到异血者,全体血族就拥戴谁为领袖,所以…这次生辰宴上,你不会是要宣布让我当领袖吧?我觉得我做不到哎,就英国那个查尔斯,能跟你打成平手那个,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不会服我。”
沈慎默了一瞬,说道:“我不会让你当领袖,你也做不到。”
本来这个位置,应由沈慎自己来做,可惜,他差了最终那一步。
失之千里。
若是让沈独坐上这个位置,国外那些个老东西,凯瑟琳,查尔斯…他们必不会服他,哪怕此刻惧于沈慎还在,不敢轻举妄动,但百年之后呢…
且沈独拥有异血者心脏,怀璧其罪,今后的路必定难走。
所以,沈慎要在生辰宴上替他把今后的路铺好,血族领袖自然是做不成了,只管住自己的小地盘还是可以的。
做完这些未尽之事,沈慎余下不多的时间,便要去做想做的事,找想找的人了。
……
任思议在山上采了些止血的草药回来,捣碎了涂在乌鸦受伤的翅膀上。
乌鸦倒是很乖,没有挣扎,哪怕有点刺痛,也只是轻微地抖动一下羽毛。
任思议看着它,用谈判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主人,现在是我的仇敌,你呢,现在就是我的人质,哦不,是鸟质。”
乌鸦眨巴着黑乎乎的小眼珠,看着她,似乎能听懂她说话。
“那我为什么还选择救你呢?因为我留着你还有用,我把你治好之后,你就不要回去了,认我当主人,怎么样?”
乌鸦似乎还挺有骨气,用尖锐的“嘎嘎”声表示反对,同时使劲儿啄任思议的手。
“哎,你这家伙!”任思议连忙抽回手,差点让它啄伤了,“没想到你还挺忠诚的嘛!”
乌鸦骄傲地仰着头,试图站起来,扑棱翅膀想飞,但飞了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任思议无奈,把它抓了起来,小家伙双腿还在拼命蹦跶呢。
李洱靠在树下,抱着手臂对她说:“沈慎以血饲它,养成了妖物,只认一人为主,你想要策反它没那么容易。如果你养小宠物,我把我家那只猫送你啊。”
任思议把挣扎的乌鸦按住,回头看他:“你的猫比它还厉害吗?能到处给我打探情报?”
“不能,但它会卖萌,特别黏人。”李洱温温柔柔地笑了。
“比你还黏人?”任思议讽刺地说。
“嗯,不相上下吧。”
即便小乌鸦不认她当主人,任思议还是精心地照料它,每天换药、喂水、抓小虫子喂它。
它恢复速度还算快,没过正月十五,也就痊愈了。
救都救了,自然也没有再杀的道理,任思议走到村口,准备将黑乌鸦放飞了。
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很凉爽。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不需要再来监视我,我过完年就去找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任思议把那只黑乌鸦抛向夕阳,黑羽掠过枯枝,乌鸦“嘎”地一声,飞向了暮色。
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这时候,四五个男人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们走路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刚从牌桌上下来,输了钱又喝了酒。
领头那个叫王癞子,三十好几没讨着媳妇,过年看村里有年轻姑娘念大学回来,眼珠子恨不能贴到人身上去。
以前任思议年纪小,他就没少在任家门口转悠,被爷爷拿扁担撵过两回,消停了一阵。
“哟,这不是任家的小闺女吗?”
王癞子身上的酒气,三步开外都能闻到,任思议捂了捂嘴。
他上下打量着任思议,目光油腻恶心。
“几年不见,出落得这么漂亮了。”他笑嘻嘻地回头对几个同伴说,“你们看看,是不是比城里那些姑娘还俊?”
后面几个男人跟着笑。
“说亲家了没有啊?”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手就往任思议肩膀上搭,“没说的话,村里我们几个还单着呢。”
手还没碰到,任思议敏捷地侧身避开了。
这些人,跟之前那个欺负她的老光棍是一路货色。
欺软怕硬,见着村里的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村里的姑娘媳妇没少被他们占便宜,连十来岁的小姑娘路过都要被吹口哨起哄。
旁人碍于他们拉帮结派,大多敢怒不敢言。
任思议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没想到自己撞到她枪口上来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有动作,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嘎!”
一团黑影俯冲而下,王癞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是一阵剧痛。
尖锐的刺痛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跌去。
是那只黑乌鸦,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双翅展开足有半臂宽,利爪死死扣进王癞子的脸,连皮带肉地撕下一道血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王癞子疼得在地上打滚,乌鸦振翅又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向另外几个人。
瘦高个吓得扭头就跑,被乌鸦从背后追上来,利爪对准他的后颈就是一下,衣裳连同皮肉一起被撕开。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
剩下两三个人哪里还敢留,连滚带爬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那团黑影追上来。
乌鸦没有追远,在低空绕了两圈,确认那几个人已经跑远了,这才一敛翅膀,落到了旁边的槐树枝上。
它歪了歪脑袋,胸脯挺得高高的,骄傲极了。
这股子狠劲儿,很有点它主人的感觉。
任思议抱着手臂,仰头看着树枝上那个黑漆漆的小家伙。
小家伙也低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等她的夸奖。
“你不是走了吗?”任思议问。
乌鸦没动,也没叫唤。
任思议终于夸奖道:“还不错嘛,之前你帮我报仇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乌鸦满足了,随即展开翅膀,朝远处飞去。
……
中央公园,沈家别墅。
沈慎站在岛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菜谱。
他微微蹙着眉,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撮盐,身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衬衫袖子卷起,小臂苍白劲瘦。
好端端的血族领袖不当了,开始洗手作羹汤。
沈独撑着下巴看他哥的背影,心情挺复杂,也不知道这一桌子菜,将来是要做给谁吃的。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乌鸦从半开的落地窗掠了进来,稳稳地落在沈慎的肩头。
沈慎偏头看了它一眼,目光淡淡的:“回来了。”
乌鸦落到他肩上,渣渣渣地叫了几声。
沈慎手里依旧颠勺炒菜,挑眉轻笑一声,对它说:“既然她喜欢你,也罢,去找她吧。”
乌鸦却拿喙啄了啄他的耳朵,歪着脑袋,竟流露出一丝不舍的意味。
沈慎被它啄得偏了偏头,笑意未减:“去吧,她会来找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独看着他哥这系围裙做饭的居家好男人模样,实在没忍住,拧着眉头说:“你要跟人家在一起,也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呀。哥,讲真的,我看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她真的想要你的命。”
沈慎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我的心是她的,命也是。”
……
村子里,任思议跟爷爷奶奶道了别,正要回屋收拾行李,看到乌鸦居然又飞回来了。
落到了篱笆边,歪着脑袋看她。
“怎么又回来了?”任思议好奇地走过去,“不是放你走了吗?”
乌鸦从篱笆桩上飞起来,稳稳地落在她肩头,亲昵地啄了啄她的耳朵。
力道很轻,痒酥酥的。
任思议被它弄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肩上把它捞下来,托在手心里:“想通了?还是觉得跟了我更好?”
乌鸦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拇指,似乎认同了。
任思议从窗台上掰了一小截玉米,一粒一粒地喂它。
李洱提着行李箱走出来:“该走了,思议。”
任思议将乌鸦放到肩上,回头看他,他神情肃穆又郑重,似乎遇到事了。
“怎么了。”
“接到消息,沈慎的千年生辰,全世界血族都会来,这是我的机会。”李洱眼底泛起兴奋的光,“将他们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猎人协会总部, 设立在商务中心CBD一栋高耸的写字楼之内。
任思议在写字楼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等待李洱的消息。
周围有人盯着她。
不用看, 任思议也能感觉到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因为这里是猎人大本营, 血族很少来此地, 任思议敢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了。
任思议不在乎被猎人盯上,这些小喽啰,根本对她造不成一点威胁。
她手里的勺子搅了搅咖啡, 一个眼神都懒得多给。
变强之后, 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任思议明显感觉自己自信了很多, 也成熟了很多。
李洱从楼里下来,任思议从他失落又有点忿忿不平的表情里看出来, 他找救援的行动失败了。
她给他点了杯冷萃咖啡, 推了过去。
李洱像是渴到了, 灌水一般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 坐下来,脸色难看的要死。
“好歹你也是你们协会的重量级猎人,怎么一杯水都不给你喝啊?”任思议带了点小嘲讽, “待遇也太差了吧。”
“会长不同意这次生日宴围猎行动。”李洱还年轻, 不太藏得住事儿, 好与不好都挂在脸上, “说上次青台山一役,损伤惨重还没成功,这次全世界的大蚊子都来了, 肯定搞不定。”
“说的没错啊。”任思议耸耸肩,“我是boss,我也不让去。”
“上次青台山是意外情况!”
“那你怎么保证这次,没有意外?”
李洱没有说话,良久,沉声说:“我研究出了一个群体围困阵法,只要人够多,力量够强,我有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看向任思议,“只要你把那只大蚊子引开,对付其他人,我有信心。”
“我承认你的阵法确实很厉害。”任思议看向李洱,“但是过分激进,往往欲速则不达。”
他太想赢一次了,不管是猎杀沈慎,还是猎杀其他的吸血鬼,他太想赢一次,反而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把自己小命搭出去。
“反正你们会长也拒绝你了,不会派遣人手帮忙。”任思议淡淡道,“什么群体围困你先别想了,我们合作专心对付一个,倒是有赢的可能性。”
李洱呼出了一口气,虽然觉得机会千载难逢,错过实在可惜,但仅凭他和任思议两人,对付沈慎可能都很勉强,更遑论那么多人。
“那就…先干掉那只大蚊子,再计未来。”
……
沈慎的千年生日宴,在一艘举行游轮之上举办。
前夕,乌鸦为任思议叼来了一张邀请函,邀请函加火漆印章封口,黑底烫金字体,字迹遒劲有力四个字——
“诚邀吾爱。”
任思议翻了翻卡片,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看向那只来送信的黑乌鸦,冷哼一声:“应该多加上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不定还会给他备上一份厚礼,虽然他可能也用不上了。”
黑乌鸦立刻“渣”地大叫一声,扑腾着翅膀,强烈地表达反对。
任思议将它从肩膀上推开了。
“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好不好,一骂他你就反对,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黑乌鸦飞到她手腕上,黑色尖嘴啄了啄卡片上的“吾爱”二字,看向任思议。
“世界上没有谁会掏所爱之人的心脏。”任思议冷声说,“他的爱让我觉得恶心。”
乌鸦又用嘴尖指了指任思议的胸口。
任思议知道它想说什么:“挖了我的心脏,又赔我一个更好的,是吧?”
乌鸦连连点头。
“我稀罕?”她最气的就是这个,“我从来就想过当吸血鬼,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黑乌鸦脑袋一歪,着实没办法了。
这时,一只黑猫溜达着走了进来,瞄准了乌鸦,扑了过去。
乌鸦惊得“嘎”地大叫一声,飞出窗外,落在了树梢间。
一只鸦羽飘飘然落下来,成了黑猫的玩具,它翻着肚子,爪子捧着那根羽毛,玩耍着。
这只猫是李洱的小宠物,这间房本来就是它的,李洱和这只猫都睡床,现在任思议占了李洱的床,小猫咪也就只能跟着任思议睡了。
任思议倒也不嫌弃它。
“你还挺厉害嘛。”任思议摸了摸猫头,“连妖怪都不怕。”
小猫骄傲地用脑袋一个劲儿蹭她的手,喵喵叫着。
即将出发了,任思议听到门外一片寂静,推门出去。
清冷的月光下,李洱站在阳台,擦拭着他那柄笨重的桃木剑。
他日常给任思议的感觉,完全就是清澈纯白的男大学生的感觉,可此时此刻,在看到他独自擦拭着那柄剑,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冷决绝之感。
他一直都在践行自己的道。
任思议走过去,伸手去碰那柄桃木剑,李洱注意到她过来,立刻将那柄剑藏到身后,不让她触碰到。
“这么笨重的剑,能伤人吗?”任思议不解,“为什么不用更锋利的秘银剑啊?”
“秘银剑造成的损伤,或许会令吸血鬼的伤口久久难愈,但若要一击致死…”
李洱手持桃木剑,手腕一翻,厚重的钝刃直指任思议胸口,“必得桃木。”
夜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露出那双沉静冷酷的眼睛。
剑尖没有触及皮肤,杀意却四下蔓延。
仅仅只是逼近,任思议便感觉到了一阵极强的压迫感,令她难受至极。
下一秒,任思议直接晕了过去。
李洱:……
扔了剑,少年接住了她,无语地大喊了一声:“能不能每天记住吃饭的时间不要忘啊!”
他气冲冲地去冰箱拿出一包血袋,动作已经极其熟练了,插管,喂血。
任思议醒了过来,坐起身,呆呆地说:“不好意思,刚刚说到哪里了。”
李洱扔了血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让我给你喂饭啊!你是只成熟的吸血鬼了,自己吃啊!真拿我当月嫂啊?”
“你自己说要给我当保姆的。”
“……”
无语归无语,但大部分时候无语只是因为心疼,不想让她时不时的饿得晕过去。
每次晕过去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任思议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适应主动吸血这件事,闻到血腥味就会让她作呕。
难受死了。
李洱重新捡起桃木剑,用绒布包裹好了挂在架子上,良久,他很小声地闷闷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吃不下去,以后我每天都负责可以喂你。”
如果,如果他们还有以后的话。
等了很久,没等到任思议的回答,李洱脸有点红了。
他是个特别含蓄的boy,能说出这番话,已经算是鼓起勇气的告白了吧。
她应该能听得懂?
“你…你觉得ok吗?”他红着耳朵转过身。
客厅空空如也,女孩已经回房间睡大觉了。
李洱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温柔地笑了一下,像在笑自己傻。
……
沈慎千岁的生日宴时间竟然定在中午,而非午夜。
这对许多国外专程赶来的贵宾而言,极不友好,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真正来到码头,看到那艘豪华游轮,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港口停着一艘白色游轮,顺着海浪微微起伏,舷窗倒映出整片天空。
登船的舷梯铺了深红地毯,两侧站着穿制服的侍者,姿态恭谨。
那些远道而来的外族贵宾,几乎人手一柄黑伞,撑着伞鱼贯而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像是多晒一秒太阳都会折寿三百年。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不少东方面孔的宾客,三三两两倚在栏杆边,迎着正午灼灼日光,神色从容。
有人端着酒杯轻声说笑,有人甚至微微仰起脸,闭着眼,享受一场久违的日光浴。
待到宾客全部到齐,游轮低沉鸣响,缓缓驶离近海。
不多时,四周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汹涌深蓝。
宴会已经开始了。
可沈慎迟迟没有现身。
训练有素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托着酒瓶一一斟酒。
任思议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观察着所有人。
有人经过任思议身边,感受到了她身上涌动的力量,有点好奇,却又有点忌惮,不敢多看。
凯瑟琳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红唇微微一挑:“Hello,小美女,又见面了。”
她对她被沈慎初拥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能被他初拥,三生有幸啊,你现在是除了我们几个老东西之外,最强的二代了。”
任思议嘴角冷淡提了提,没应声。
凯瑟琳感觉到了这个女孩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从之前乖乖贴在沈慎身边的小猫,变成了…凯瑟琳不好形容,可能变成了一只深藏不露的小毒蝎。
想必这短暂的数月,她经历了不少事。
“你知道今天沈慎为什么要把我们大中午叫来吗?”凯瑟琳问她。
“还能是为什么。”一个傲慢的男声横插进来,查尔斯大步走近,“他想跟我们炫耀他的成果呗。”
“也许,是想给一个下马威。”另一个中年男人如此说,这人当初血族boss聚会时,任思议也是见过的。
凯瑟琳端着酒杯晃了晃,感慨道:“不过,真让他找到了异血者这件事,我还是觉得很震惊的,我一直觉得他的构想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成功。”
“哼,就算找到了又怎样。”查尔斯满脸不快,“想当领袖,他还得先过我这关。”
“你们都斗了几百年了,不分上下。”凯瑟琳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说,“我觉得也没必要打了,遵守约定挺好的,一起对付那帮讨厌的过街老鼠。”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听命于人。”查尔斯脸色低沉。
凯瑟琳无奈地叹口气,小声对任思议说:“他在英国当老大当惯了,突然多出个老大来,确实习惯不了。”
“那你呢?”任思议看向凯瑟琳。
“我无所谓啊。”凯瑟琳耸耸肩,轻松地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所以…”查尔斯的不耐烦已经挂在了脸上,他转头朝四周望了望,“沈慎到底什么时候出来!人呢!”
话音刚落,激动昂扬的BGM响了起来,《星球大战》里面的曲子,给人一种大佬即将闪亮登场的感觉。
所有人都以为沈慎要出来了,却没想到,出来的人是一身西装人模狗样的…沈独。
众人忍不住翻白眼。
沈独笑着对大家说:“咳咳,大家看到我好像有点失望。”
“少废话了你,叫你哥出来啊。”
沈独看向叫嚣的查尔斯,也是很不客气:“我哥要出来了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查尔斯:……
一口气闷回去。
“我哥收拾好就会现身了。”沈独让大家稍安勿躁。
可众人等了又等,依然不见人影。
凯瑟琳看向了任思议:“那老东西在哪里,你这知道吗?”
任思议摇头,嗓音淡淡:“我也在找他。”
话刚说完,船身的方向有了变化,众人往窗外望去,游轮正朝着不远处一座海岛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海岛的深水泊船区。
所有人陆陆续续来到甲板上。
他们看见了沈慎。
他一个人站在海岛岸边的沙滩上,穿得极其随意,像特地来度假的。
浅色长裤,白色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完全遮住了眼。
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他浑不在意,就那么赤脚踩在沙滩上,手里捏着一只杯子。
他扬了扬手中的杯子。
阳光铺天盖地洒满他全身。
那一瞬,几乎所有站在甲板上的宾客都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向他隔空致意。
墨镜遮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凌厉的骨相。
他唇角勾着一点并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漫不经心的做派。
却没人敢掉以轻心。
凯瑟琳看着沙滩上那个身影,啧了一声:“真让他装到了。”
回头,任思议竟然已经不见了。
……
沙滩上已经布置好了,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排开,西装侍者候在两侧。
管家陆森也在,精致的午餐早已备好,海鲜与鲜果摆满了餐盘,陆森正指挥着侍者一一上菜。
“欢迎各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沈慎礼貌周到地张开手,“请随意入座,无需客气。”
在场这些躲了阳光几百年的血族大佬们,自然恨不得多晒一会儿太阳,对沈慎的安排满意极了。
方才在游轮甲板上他们就已经晒了个够,这会儿更是怡然自得,纷纷落座。
也有难受的,譬如查尔斯这些外国来宾。
伞下,查尔斯冷着一张脸,看向沈慎:“沈,你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沈慎闻言笑了笑,语调很客气,也很嚣张:“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理解,我不反驳。”
“哼。”查尔斯冷笑一声,“你找到了异血者的心脏,按照约定,我们的确应该奉你为主。只是这记下马威,大可不必吧。”
“你不是也没打算奉我为主吗?”
“我…”
沈慎偏头看了沈独一眼。
沈独会意,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面向众人开了口:“各位,实不相瞒,我哥准备要退隐了,以后中国区域内血族事务由我来代管,沈氏私立医院也由我接手。”
此言一出,炸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不解地望过来。
沈独看向众人,继续道,“我呢,肯定也是当不了什么血族领袖的,也不想当,所以大家还是各管各家的事儿,至于防晒血液嘛,沈氏私立医院会有供应,但有一点要说明,我们肯定优先供给国内血族,你们想要就花钱来买。”
众人讨论了起来,查尔斯和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他们本来就不太服被人管束。
自由自在惯了的,谁愿意头顶上凭空多出一个主子来,当初不过是因为说好了,谁找到异血者就听谁的,如今沈慎找到了,他们要不要认账都还准备观望观望呢。
可现在沈慎决定隐退,主动放权,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至于血液,有当然更好,但这么几千年没有,大家也都这么过来了。
沈慎这招缓兵之计,几个老东西都看得出来,就是在为沈独铺一条坦途之路。
查尔斯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沈慎:“领袖不是你一直都想做的吗?为什么隐退?”
“没有为什么,想退就退。”沈慎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他们解释。
就算隐退了,只要有自己在一天,沈独应该就能稳一天。
至于百年之后的事,也就无所谓了,沈独要是一百年的时间还不能成气候。
沈慎想,那他就去死吧。
本来应该是剑拔弩张的一场生日宴,因为沈慎的主动让权,竟然也闹不起来了。
宴会上,沈独大方地分享了防晒血液,让这些外国来的高阶血族第一次感受到沐浴阳光的美妙感觉,都有些意犹未尽,一直在沙滩边呆到了夕阳日暮。
这时候,黑乌鸦扑棱棱飞到了沈慎肩膀上,在他耳边渣渣叫了几声。
沈慎对众人颔首:“诸位,失陪。”
说完,大步流星朝着海岛另一边的断崖走去。
断崖边,少女临风而立。
落日照着她瘦长的身影,海风吹拂她柔软的发丝,在暮色里起舞。
听到脚步声,任思议回头,眼底有寒霜,嘴角却绽开一抹甜美至极的微笑——
“亲爱的沈先生,您准备好去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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