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京中王府积压了不少非得沈均处理的事,众人逐次禀报,过了小一个时辰。事情稍歇,挥退忠叔和其他人,沈均累得半死,没骨头一样瘫在太师椅上,边给自己扇扇子边问问道:“伯达,这几日,你可有见过贵妃?”
尚兖真脸色微变。
他没立刻回答,沈均看他的样子,大概知道是没见过,刚想摆摆手说没事。却听尚兖真死拧着眉毛开口:
“没什么贵妃。”
“什么?”
沈均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竖眉道:“你和我开玩笑呢尚兖真?陛下发圣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能承受得来,你少装蒜。”
尚兖真委屈:“不是,世子,满城风风雨雨,你在宫里是一点听不到吗?”
“大理寺查出来,当日刺杀是成王勾结柳氏所为,成王前几日在封地被拿下,那个姓柳的她早下了诏狱了。”
“我还以为是所有事尘埃落定,陛下才把你放出来,免得你坏了他的谋划,这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均目瞪口呆。
“什么?”
“成王都被抓了?具体什么时候?你说清楚点!”
尚兖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皱着脸想了想:
“消息是五天前传回京的,成王封地到京城,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快马也得跑三天。成王估摸着是十日前被抓的,至于陛下什么时候拿到证据,那我就不清楚了。需要我去查吗?”
沈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尚兖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这人的眼睛一动都不动。他又唤了几声世子,沈均没反应。
怎么了这是?
尚兖真回想片刻,想不出缘由,疑惑地补了一句:“诶,我前几天碰到萧蕴和萧少卿,成王被逮住的时间,就和世子你出宫去救姓柳的时间差不多。你说这陛下也真是的,怎么不早和你说,要是早说了,你哪至于再遭一回罪。”
他越抱怨越生气,却沈均忽道:
“封贵妃的旨意,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尚兖真一拍大腿:“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就那日陛下明旨度姓柳的为道士之后,世子你…唉不提这个,反正,你刚救回来,那边封贵妃的旨意就已经下了。”
“我进宫见你之时,陛下三令五申,不让我提到此事。我想着说了也是给你添堵,就没说,谁能想到陛下这个旨意只是用来假诱成王的…”
“不对!”
沈均脸上血色褪尽:“可我那日的见到萧蕴和时,我说柳贵妃,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尚兖真一愣,大概明白其中关窍:“世子你进宫之后,萧少卿被罚了一顿廷杖禁足在家,这旨意传的不广,他估计确实是不知道。”
沈均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对,不对,不对。
如果天子早下了封贵妃的旨意,那就代表着,他早在那时就十拿九稳,柳凝妍就是成王奸细,不然犯不上这样做。可大婚之时,他一定还不知道,要不然早拿出来威胁。
那就是那次柳凝妍入宫前后确定的。坊间流传的那些艳图,估计也不是什么太清观上就早有预料,应该那时候放出迷惑成王视听。
弹指不过十几天,从前暗卫查不出来的东西,十几天就能查清楚?那不可能。谢际为为何能知道…谢际为为何能知道…
多半是柳凝妍和他投诚了,希望能用这份坦诚换一个至高无上的尊荣。
天子原本没想瞒下去,估计若不是他当日自刎太惨烈,这事儿也早就知道了。自刎之后,他成了碰不得的瓷器,满宫的人陪着天子演戏,生怕他得知真相后再羞愤自杀一次,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那天他情急之下追出宫救人,会见到柳凝妍。天子不得已,才补了一道封妃圣旨,又派萧蕴和过去看着他,防止他再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怪不得魏大伴拿来的那道圣旨墨痕干得不能再干,合着那种情况下,演戏演得照样好。
回去之后不让他出宫,还专门让宫人编谎话让他听到,也是为了让这事情更可信。至于为什么现在又让他出宫,刀都又架到脖子上了,最坏不也就是这个结果,他沈均还有胆子再做什么事?
天子,真不愧是天子。
沈均不知该说什么。
想通这些事,他的心中竟然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说到底,谢际为真算得上是一颗真心纯为了他沈均,为他受重伤,为他认清枕边人,为他大动干戈把自己本来没想立刻谋反的亲叔叔捉拿归案。瞒着也是为了他,怕他受伤之后情绪起伏太大,怕他伤心。
可惜,这种好,沈均一直都不能领情。
他和谢际为说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他不喜欢别人违背他的意愿施加的所有东西,好的,坏的,都不喜欢。谢际为又不是他爹娘,天天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做一些令他难受的事,算什么?
算他沈均活该?
但他已经打定心思回剑南,加上,这几日不管怎么说,他对谢际为的态度实实在在地又软化了,一下子也硬不起心肠。
罢了。
等等。
他既然出了宫,自然会知道他被骗。按从前沈均不受气的性子,一定会先去找柳凝妍,猜测可和亲耳被证实不一样。
那谢际为敢放他安然出宫,肯定是——
有人要不安然。
眼前忽然闪过那日夜幕中的冷箭,和事后询问时,天子若无其事的神情。
沈均惊起一身冷汗,拍案而起,急呼道:“快备马,跟我去诏狱。”
“陛下要杀柳姑娘!”
作者有话说:
忘了给存稿箱设置发布时间了
第46章 水月
尚兖真不知他哪来的结论, 就见他像一阵风,夺门而出。也来不及再思虑什么,他只好急匆匆地跟着, 招呼人把马牵来。
长街策马狂奔,沈均从没有做过这种事, 尚兖真当然更不敢。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不算好听的议论声不停地往尚兖真脑子里钻。
这些话,这些日子听了不知多少次,尚兖真自己已经能忍着不在乎,却不忍心让沈均听到, 平添难受。他想往上赶一赶,挡到沈均右边去,抬头, 诏狱已在眼前。
马怎么骑得这么快?
面前卫兵交戟,尚兖真打眼一瞧,哟, 熟人。
方青卓在门口守着,见到沈均,脸绿了一半。沈均翻身下马, 直接往里闯,卫兵不敢放行,自然也不敢兵刃相对,齐齐回头往方青卓那边望。
“我要进去。”
沈均敛眸,冷道。
方青卓抹了抹头上的虚汗, 僵硬地扬起嘴角, 往前走了几步:“世子……”
“刷——”
沈均不和他多废话,反手探向腰侧, 利落地抽下御赐金牌,手腕轻扬,金牌举在胸前,刻有龙纹的牌面径直展露:
“见金牌如见陛下亲临,方统领不放行,是要抗旨吗?”
守卫都跪下,方青卓也没站着,单膝点地。他心中叫苦不迭,抱拳行礼:“世子,属下奉圣旨前来,实在不能……”
沈均眸光冷冽:“怎么,方统领的意思是,陛下赐本世子的是假金牌?那本世子这样禀告,方统领猜猜,你这差事办的是有功还是有罪。”
方青卓双眼一闭,视死如归地低头:“世子,还请世子……唔……”
话音未落,沈均抬膝踹出,正中方青卓胸口。他本就是单膝跪伏姿态,受力不住,这一下仰面翻倒,屁股撞在台阶上,半天爬不起来。
“果然不能和你说好话。”
他嗤笑一声,抬眼扫过列阵的卫兵,脚下步伐不停,径直往前走去。方青卓还在那里缓劲,没人真敢拦他,沈均抬手,攥住一支戟杆猛力一拧,衣袍翻飞之间,已经破开交戟,靴底将青砖踏得发出沉闷地响声。
尚兖真坠在后面,就见方青卓徒劳地往这边爬,扯着嗓子喊:“世子,世子!如今估计早就晚了,何必再进去?世子……”
他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外面,沈均闪身入内,抓着狱卒的领子要人。还没等狱卒在掉脑袋和诛九族之间做出抉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喊叫:
“不!我不选!我为什么要选!陛下呢?我要见陛下……不,不不不,我要见世子,世子若是知道你们此刻如此做,不会放过你们的。”
正是柳凝妍。
沈均眉头紧锁,一把将狱卒扔在地上,飞快地奔向声音来处。之后是内侍阴柔的声音,没那么响,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钻:
“……痴心妄想……今时今日……留到黄泉去说……啊!”
诏狱深处灯火通明,监牢之中,柳凝妍还穿着当日获救时的那件道袍内里,只是已经被鞭子抽破,血污满布。她从来打理地井井有条的头发完全散乱,憔悴得让沈均认不出来。两个内侍在她身后,一个扯着胳膊,一个掰着嘴。
第一次见面时,沈均自己是这副尊容,如今竟然完全颠倒。
一旁,魏大伴身后的内侍捧着毒酒白绫匕首,看着他,齐齐失声。老太监刚刚阴邪的笑还没收回去,转而成了错愕和惊恐,一口凉气吸进肺里,把自己呛得想咳嗽,又不敢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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