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哆哆嗦嗦,笑意装不出来:“世世世子,您您您怎么来了?这……”


    “我怎么来了。”


    沈均笑了笑:“来得巧还是不巧?我看挺巧的,来晚一步,看着她的尸体无能为力地嘶吼,是大伴想要的吗?还是陛下想要的。废妃的诏书是什么时候下的,我也算贵妃的娘家人,定罪,废妃,赐死,陛下不知会我一声吗?”


    “噢,我忘了,封妃其实也没告诉我,瞒不下去了才拿着诏书补。怎么,这次也想故技重施,总之人都死了,我再怎么伤心气愤,也没用了是吗?”


    柳凝妍看着他,两行眼泪如泉涌一般流了下来。身后的内侍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她失力地跌坐在地,失声痛哭。


    方才尖利的声音不见,只有低泣声在监牢中回响。沈均望了她一眼,心中闪过一丝可悲,却到底难以真的再去可怜她。


    他也闭了闭眼睛。


    “我在这里,你杀不了她,回去向陛下复命吧。国有国法,他自己是天子,更应当知道不该以私情杀人。我……”


    “纵然是拿了她勾结成王的把柄,但不也反过来做了陛下这边的内奸,配合着抓住了成王吗?此时杀她,名不正言不顺,和杀曹无伤没什么区别。陛下英明远胜霸王百倍,不该意气用事,做这种事情。”


    柳凝妍猛地抬头。


    她似乎没预料到沈均的话,想要辩驳,沈均却再没一个眼神给过来。魏大伴紧抿着嘴唇:“世子,老奴……”


    “你回去回话,我有话问她。我要保她,一会儿就自己进宫。算算脚程,成王今天就能进京,陛下若真觉得她罪无可恕,也等问完成王再问斩不迟。”


    ----


    魏大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门外并无甲胄嗡鸣,方青卓应该没撤。怪不得百官都不喜欢这两个人,沈均从前觉得是朝中官员自己做了亏心事倒怕鬼敲门,如今彻彻底底地落在自己头上,除了烦躁,再无其他感觉。


    诏狱不见天光,四壁冰冷厚重青石块里渗着血腥气,呛人鼻息。沈均让魏大伴把他们自己带来的火把一起拿走,如今只剩头顶悬着几盏昏黄油灯,照得铁栅泛起冷硬的乌光。


    柳凝妍不哭了。


    监牢的门没打开,她在栏杆里,沈均在栏杆外。她脸上泪痕未散,刚刚那种柔弱的感觉却不见踪迹。记忆里那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又回来了,更多了几分冷淡。


    “世子,竟然也都知道了。”


    柳凝妍先开口。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还来救我?换做是我,早恨死我了。”


    她说这话时很冷静,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沈均想了想,问:“恨你什么?”


    柳凝妍讶异抬眼。


    “世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恨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对你不忠,恨我离间了你们君臣的感情,恨我差点害死你。怎么,这些事都不值得你恨我吗?”


    沈均默默良久。


    他垂下眼眸:“人往高处走,本来是常事。各为其主,也没什么恨不恨的。你骗我,可不管为什么,救我确实救了,没什么恨不恨的。”


    “哈哈哈哈哈……”


    柳凝妍停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毫无仪态可言,整个人平仰在地上,左右乱滚。沈均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完。


    “你当时说娶我不是为了报恩,我真信了。世子,其实你也是个骗子,你把自己都骗了。”


    “也好,也好。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害你,你也不能恨我。”


    “怎么,世子不是有话要问我吗?不说吗?”


    她的话在脑海中飘着,让沈均不太理解。他嘴唇微动:“我只问你一件事,当日婚宴刺杀,那个刺客真的是成王刺客吗?”


    柳凝妍侧目。


    “世子,问我?问我,我自然说不是啊。这罪名坐实了,我就是弑君逆贼,你怎么救都救不下我。难不成我说了世子就信?怎么,你这么想救我?”


    “嗯。”


    “你说,我信。若还是谎话,那就是你自绝于此,生死与旁人无关。柳姑娘,我不是圣人,我的仁义道德,也就到这里了。


    柳凝妍喉间微哽。


    “不是。”


    “我确实给成王传了信,只不过,日期晚了五日。我并不想一辈子做棋子,我的通天路就那一条,攀附天子,我怎么可能会让他死?那个刺客我从前见过,曾经是平西王的人,如今是不是,我不清楚,总之,不是我害的。”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沈均没有再说话。


    他甚至没转头再看柳凝妍一眼,把尚兖真暂留此处,抬脚就要走,不带一丝犹豫。柳凝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喊:


    “沈均!”


    “你怨我,你怪我,你又觉得我是路边草芥,不值得放在心上。总想着把我救了,还了我的恩情,这辈子就两清了。你和我能两清,和真正害你至此的那个人,却连两清都不敢说,你实在太窝囊了!”


    沈均步履未停,略略转头,不假思索地回:


    “你与他如何能比?”


    话一出口,他忽觉这话耳熟得要命。还没来得及思考在哪里听过,就听柳凝妍微微愣神,随后又猖狂大笑。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慢慢坐起身:


    “是啊,我和他如何能比。”


    “沈世子,你一颗至诚之心,决意做天下最好的兄弟,最忠心的臣子。可你那位皇帝陛下对你存了何种心思,你知道吗?”


    “沈均,你现在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所以冷眼对我心安理得。我且问你一句,你从头到尾,了解过陛下吗?”


    “你什么意思?”


    沈均皱眉。


    柳凝妍却再不愿意开口,脸上挂着了然的笑,闭上眼,仿佛沉沉睡去。


    第47章 祈求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对我存了怎样的心思?


    能说出皇位拱手相让的话, 沈均其实心中已经信了,谢际为对他其实没什么怀疑。虽说欺瞒是真,要杀柳凝妍也是真, 可谢际为性格使然,就是这样对他小心谨慎, 对旁人毫不留情的人, 他一朝让天子改性子也不可能,心里其实没有过多埋怨。


    一府人性命既然都能保住,沈均如今又有自信,谋逆的大罪也能将柳凝妍救下, 那谢际为还能存什么心思。


    他是皇帝,是天子,杀人和切瓜砍菜都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心思值得憋着不说?


    可是……


    策马长街之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沈均的右眼皮一跳一跳,心也绷得很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柳凝妍不是信口开河,肆意挑拨。


    那能是什么?


    沈均百思不得其解, 神游天外,再回神,却见眼前一列军队正往前走,甲胄锃亮,盔缨肃整, 将前路堵得密不透风。看军服, 这队列并非禁卫御林二军,反倒像是金陵卫戍的人。


    抬头, 此处已经是皇城脚下,快马再奔一息,就能直入宫闱。看样子,这列军队是从宫中出来的。


    金陵卫戍的人进宫干什么?有什么人是非得他们去抓……


    不对。


    成王已经进京了?


    沈均紧勒缰绳,等了许久,直到人都走完,也没见队中有押解的犯人在。被堵着的小黄门刚看到他,殷勤地来牵缰绳,沈均犹豫一下,问道:


    “陛下召金陵卫戍进宫,可是成王现在正在宫中?”


    小黄门愣了一下,惶恐摇头:“世子恕罪,此等机密,奴才不知道。”


    沈均皱眉。


    倒不是责怪这个小黄门的意思,只是这孩子年纪轻,不懂若是他这样说,只能说明这人起码是进过宫,不然他就会直接否定了。


    可是,天子把成王囚禁在宫中了吗?按理说不会啊?成王长得和他母后,也就是先皇后的姐姐极像,自然和先皇后也很像。谢际为厌恶这张脸厌恶得要死,这人出现在皇宫里,平白无故给自己添恶心添麻烦,他又不是闲得慌。


    谢际为也是,何必自己审他,有什么发给大理寺和刑部审不就行了?新换的刑部尚书是从前潜邸的旧臣,最忠心不过,按理说没什么顾忌。


    不在宫中,又不随卫戍出宫,那人能在哪里?


    他想不明白,心里沉沉的,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小黄门没把他往两仪殿甘露殿处引,走着走着,又到了摘星阁脚下。


    沈均有点奇怪:“陛下平日里在摘星阁常住吗?怎么在这里召见?”


    小黄门低头答道:“回世子,您出宫之后,陛下就住在摘星阁。您是知道的,陛下总觉得您不住的地方冷清。”


    这话说的。


    沈均无奈:“陛下在里面?”


    “是,陛下在里面。”


    他不再多想,抬脚往楼上走去。


    ----


    摘星阁新换了批纱幔,远远望去,人影更加朦胧。谢际为坐在窗边,有种凭虚御风,马上要羽化登仙的感觉。他今日不知怎么想的,穿了身素白直裰,只有袖口隐隐绣着疏淡白梅暗纹,头发散着,在风下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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