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的嘴惊讶地合不拢,整个脸皱在一起,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谢际为挑眉笑了一声:
“我开玩笑的。”
沈均总算松了口气。他又灌了一口水,刚想说这种玩笑怎么能瞎开,天子就毫无负担地补充道:“我怎么舍得不叫霜霜,叫世子你都生气,叫陛下又得生气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还这样叫霜霜,可别治我以下犯上之罪。”
嘴里的茶水一下全喷了出去,打湿了脚下价比千金的地毯。沈均双眼中的匪夷所思快溢出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疯了?”
“庄延亭只会治外伤,这我知道。天下之大,总有会治脑子的大夫。你现在就发皇榜,就说是我脑子有病,遍请天下名医给我治病,算我求你了好吗?”
“谢际为,你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皇位,那是皇位,你是君我是臣,这皇位是让你这样当赔罪的礼物,轻飘飘送出去的吗?你,你你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变成:
“你有病就去治,行吗?别这么一惊一乍地吓唬我。”
沈均搓了两把脸,期盼着这一切都是梦。很可惜,他醒了,谢际为从床上写来,慢悠悠地挪到他面前,拿起他刚刚喝水的那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印着沈均嘴唇沾过的地方喝了下去,嘴角又上扬起一个弧度。
他没顺着沈均的话说一切都是信口胡言,但也没有反驳。天子撑着脸,拉起沈均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处心脏澎湃的跳动。
“霜霜说我病了,其实,是有心病一直没治好,但我确实不想治。”
“若是霜霜肯给我治,那便好了。”
沈均没忍住,无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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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际为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之下,他们的关系反倒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沈均新伤添旧伤,在宫里又住了几天,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他老爹的病。书信倒是去了几封,虽说路程太远,只有一封回来,但能确定,他爹还活着。
只是身体确实不好。
想也是,他父王这个人,早年征战沙场不知留下多少暗伤,拖着拖着都成了旧疾。再加上老头常年不吃菜光吃肉,喝酒一瓮瓮地喝,身体能好才是见鬼。人说成家立业之后,就成了大人,能更多体会到父母的不易。沈均这家虽没成成功,可确实感觉,他爹不容易。
想回去的念头愈演愈烈。
现在不能直接走,因为柳凝妍的事情还没结。谢际为虽然还是日日同他粘在一起,怎么说都不肯分开,可一日之中,总会消失一段时间。摘星阁侍奉的宫人嘴确实严,什么都没说,可沈均有一日在宫里转悠,偶然听到洒扫的宫人议论:
“诶,贵妃娘娘是不是过几日就要进宫了呀。要说,她真是好命得不得了,一介小官之女,能让陛下和世子都青眼至此。陛下为了她,不仅和世子闹得这样不愉快,封她做了宫中第一个有名分的妃嫔,还硬要如大婚一般迎她进宫,这几日,屈尊日日出宫去见,她可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宫人不知原委,这样说也正常。想来,离收网之日也没有多久。等尘埃落定之时,沈均总要再给柳凝妍求一次情。
但总可以先出宫。
出宫自然难如登天,沈均不想和谢际为吵,很轻飘飘地拿了几个碎瓷片往脖子上比划了几下,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他只是出宫,王府离皇宫大内这样近,若是七哥想来府中住,也未尝不可。
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他说不好,总之,这个宫出去了。
“世子……呜呜呜……世子……啊啊啊啊啊……”
尚兖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沈均身上抹,忠叔也克制不住地抹着眼泪。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属官侍应俱是仪态全无,抱头痛哭。
沈均坐在书房椅子上,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们,抬手往下压了压:“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误会一场,都是误会一场。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这才酿成大祸。如今都过去了,我人都回来了,大家高高兴兴地就行。”
“尚兖真!你能不能别把你那鼻涕往我身上擦了?这袍子很贵的,我下次还想接着穿呢。”
他有点嫌弃地把尚兖真推开,得到了副将一个哀怨的眼神。沈均被他这一眼看得隔夜饭差点吐出来,抬脚踹到了他屁股上。
“滚滚滚,你干嘛?有病。”
众人都以为他说的“一时钻了牛角尖”是真以为天子是兄弟,抢了他妻子还有辩白的余地,现在终于认清君是君臣是臣。虽说这认清显得颓然,但世道就是这个理,给你绿帽子你就得乖乖戴着,能平安活着就好。
沈均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正色问道:
“诶,忠叔,虽说是老黄历,早过了时效。可我一直没问,当日陛下遇刺时,咱们府上送来的那封信,有查到是怎么回事吗?”
沈忠的面上浮现出费解与惭愧:“世子,说起这个,老奴也纳闷。老奴先和咱们王府那边核对了一下,确认这信确实不是剑南发过来的。其实也不用确认,因为后来又过了七天,咱们王府真正的信才到。”
“可……”
“这信无论是纸张、笔迹,甚至是墨点,都和王爷惯用的没有任何区别。您知道,先王爷讳江安,王爷写安女不出头,这信里也是这样写的。若说这字迹能造假,可偏偏,传信的渠道也是咱们王府用了十几年的渠道。”
“老奴顺着去查,这……”
“那日传信的,是咱们王府收养了二十多年的孤儿培养出的暗卫。等去提他时,他已经自杀了。”
沈均不可置信地抬头:
“什么?”
“哪个暗卫?”
尚兖真接道:“史奇。”
作者有话说:
绝望的正常人碰到阴湿疯子: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你就是疯了对吧?
第45章 惊觉
暗卫自家养的最放心, 平西王养,他们镇南王府自然也养。史奇是这一辈捡到的第十七个暗卫,沈均见过三四次, 不爱说话,但也不像那种会轻言背叛的。
他们不知第几次见面的时候, 正赶上万寿节刚过, 沈均从宫里薅了一堆好东西出来。有个袖箭做的很好,但沈均常在宫中,不方便戴着。碰上史奇犯了点错,被打了一顿, 伤没好全就出来当差,蹲在房梁上有一滴冷汗砸下来。
暴露行踪,哪怕是暴露给主人, 对暗卫来说也是大罪。沈均一抬眼和他对视,史奇呼吸一凛,从房梁上跳下来, 跪地请罪。
“这有什么?成日请罪请罪的,要我说也是,你伤没好, 就不该来当差,好好回去休息呗。你统领那边我帮你说话,不会有事的。”
沈均有点无奈。可暗卫认死理,哪是这样轻易地说几句话就能妥协的。想及此处,沈均顺手把那个袖箭扔给他。史奇精准地接住, 却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抬头间颇有几分呆滞。
沈均看乐了。
“给你玩,皇家新得的袖箭, 陛下和我说,和六石弓的威力差不多。我之前听你们统领说,你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正好我也喜欢,你看能不能改进得更好一些,要是能,算你将功折罪?”
史奇呆呆地说不敢,沈均连哄带骗地恐吓了几句,总算把人弄回去养伤。大概过了两个月,沈均都忘了这事,桌上忽然出现了一把新袖箭。
抬手去射,百步穿杨。
史奇后来被调离,去了传信那个路子,沈均后来就没再见过他。这样的人会用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的手段被骗,再畏罪自杀?
沈均眉头紧皱:“你们没去查,他是不是被人灭口吗?”
尚兖真面露难色:“自然查了,可怎么看都看不出有第二个人出现。他也不是服毒,自己捅进心窝死的,角度都对得上。”
“可有遗书?”
“没有。”
这倒是奇了。
看得出来,在场众人都是满腹疑惑。沈均想不明白,也知此事还得再去细查,暂且抛在脑后。
他顿了顿:“不说这个了。今日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件事想大家替我谋划。”
“父王病重,我意欲即日回剑南一见。陛下那边现在还不愿放行,我当然会再去求他的恩旨,可也要诸位为我想想,若不过明路,如何能顺利到达。”
“金陵卫戍,浔阳戍,江陵城。这三处都是陛下的心腹在守。我手中虽有虎符,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拿这东西出来用。所以,如何过关,还要大家想几个法子,近日呈给我。”
众人抬手应是。忠叔有些担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赞同地点头:
“京中纷乱,老奴看,要大变天。世子在京中十年,待的够久了,是时候回剑南看看,也避避风头。”
沈均其实没懂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既然忠叔都觉得应该回,那回去确实是明智之举。他不再犹豫,开始让属官详述近日的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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