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际为的呼吸一变。


    他眼底原本还有戾气翻滚,唇角紧抿, 下颌绷紧。等反应过来手心是什么感觉,忽然像全身的阴恻之感都被抽走一般,绷着的劲都松下来, 从头皮开始划过不可自控的战栗爽意。舒缓的呼吸无法维持,天子小口地急促换气,嘴角越咧越开。


    “别说她……哈……霜霜,别再说她了。”


    “你说的话我肯定不乐意听,你疼疼我……哈……别说了, 且等着我拿她钓谢昭平上钩。”


    “你再提她, 我怕我忍不住直接杀了她,一刀刀把她的肉片下来还你受的伤。你别再提她, 我暂且保她不死,怎么样?”


    他的语气带着奇怪的燥热,手还在沈均的嘴上放着。沈均听着他说出来的话,忍不住深深皱眉,却也知此刻多说无益。


    况且,他自己现在心乱如麻,估计说出什么,也是适得其反。左右柳凝妍不会死,成王有意谋反是大事,谢际为做事应当有轻重。


    沈均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拽了下来。


    摘星阁比甘露殿两仪殿都要朴素许多,不是堆叠金玉的庸俗。细细望去,沈均觉得这地方熟悉得简直在梦里出现过不知几百次,一下却没想起来这到底是像什么地界。唯一与梦中不同的是,四壁各挂了一张四季图。


    是谢际为的手笔,他大概能看得出来。


    那口气泄了,沈均无意再争辩什么。他扶着谢际为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人推开:“这事事关重大,如果真如陛下所说,一切自然全听陛下吩咐。我……”


    他以手掩面,低下头,有些挫败地说:


    “我既然救回了她,也算问心无愧。陛下说要智取,估计她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如果勾结成王意图谋反的事情是真的,那确实罪不容诛,可……”


    “算是我最后的私心。”


    沈均不想抬头去看谢际为的脸色是否不善,四季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谢际为的手:


    “七哥昨日问我,生辰礼物想要什么。若是……若是可以,尘埃落地之后,放她一条生路,可好?”


    好久没这样说话,说出来之后,沈均自己都臊得慌。对柳凝妍不清白这事,他已经信了八分,也知道这样说话,有可能又会惹祸上身,给自己添一笔和成王不清不楚的名头。他也很清楚,现在还给柳凝妍求情,显得旧情难忘,实在是太过绿头王八。


    可不管当初的救命之恩几分真几分假,她毕竟救了他的命。这事算是最后一次,最后帮她一次,也算两清。


    他没等到谢际为的回复。


    殿里只有珠翠垂落的轻响,沈均后悔地要命,真想回到一息之前把自己的嘴撕烂。沈均啊沈均,你也不看看你们现在是能一句话就求这么大情的关系吗?你要他轻饶自己的宠臣,没犯什么大错的方青卓他都不肯答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饶过柳凝妍?


    痴人说梦。


    沈均磨了磨后槽牙,想先把手收回来。谁知,刚一动作,身体却失去平衡。


    天子的手不知何时伸入了他的指尖,一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往他的指缝探,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要攥紧沈均,再也不分开。他动作急,沉冷的力道没收住,一下将两人都带倒在床上。


    谢际为的身体不算轻地砸在沈均胸口,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还好天子又瘦了些,压得不太难受。怕压到他伤处,天子的略略起身,曲起一条腿跪在沈均双腿之间,自己的身体打着颤,目光灼灼。


    沈均没来得及收回眼神,一下撞进了这对眼睛中。


    说其中是狂喜,也不尽然。天子的眼神犹如暗夜里翻涌的潮水,让沈均分辨不出除了喜意之外的其他情愫。可沈均冥冥之中觉得,那些情愫很重要,如果能戳破这层迷雾,也许之前困惑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他没再躲,松开了手指,坦荡地和天子对望:


    “你……七哥在想什么?”


    粗重的呼吸声。


    刚刚费尽千辛万苦抓住的手被不舍地放开,转而化作没有一丝缝隙的拥抱。沈均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谢际为已经快把他揉进自己身体之中。


    从背后抱来时,或许还有几分收敛。如今这样脸贴脸抱着,这拥抱近乎窒息。滚烫的呼吸全喷在沈均脸上,天子对着他的眼睛望了又望,最后在颤抖中闭上了眼,嘴上不知暗骂了句什么,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沈均颈侧。


    “霜霜,你再叫我一声,再叫我一声,求你……”


    这什么话?


    沈均总觉得现在如果再叫他一声七哥,实在有点太诡异。他隐隐觉得小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个场面,自己又想不起来。可谢际为的语气太轻,又太重,仿佛积攒了十余年的隐忍和渴盼,都融入这句话里。沈均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也不想直接出声拒绝。


    想了想,他抬起手,将双臂环过谢际为的脊背,用手轻轻拍了拍他。


    “你别这样,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虽有私心,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


    他迟疑一下,又道:


    “从前的事情,既然有隐情,那或许该重新想想。鬼门关前走了这么多遭,我如今也不想死,或许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别总这么憋着,让我不知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沈均忽然想起摘星阁的布局像哪里。


    镇南王府。


    不是京中这个,而是剑南道那个,他十年没回去的剑南王府里他自己的卧房。


    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再叫一声把命都给你(?


    第44章 禅让


    这个相似, 并没有让沈均感激涕零,反倒从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恐惧。没到毛骨悚然的地步,也说不清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舒服。


    仿佛, 从一开始, 这楼就没有什么抑佛重道的目的。这地方只是一个华丽又熟悉的监牢,随时做着准备,要把他溺毙在温柔乡里。


    他没细想,谢际为只是一个劲地喘息, 越喘越急,不肯说话。他当日呕血的惨状仍在,沈均害怕出什么问题, 顺着脊背给他顺气。他稍稍偏头,只能看到这人的发顶和一截仍在颤抖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给他。


    刚刚叫七哥, 确实是为了求情万般无奈出的下策。可看到谢际为现在的反应,沈均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万事开头难, 这个七哥既然开了口,叫下去也简单。


    “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总是这样……你……”


    “七哥。”


    这一声显然没如他所预料地一样,起到安抚的效果。相反,谢际为猛地抬起头, 又猛地将脸放下来。


    贴得极近。


    拥抱已经不能再收紧, 天底下最亲密的亲子爱侣也不会像这样拥抱。呼吸交缠,天子的脸离沈均的脸甚至没有一指的宽度, 高挺的鼻尖眼见要碰在一起。


    沈均自己的呼吸也乱了。一瞬间,他甚至有种错觉,天子并不是要凑近来看,而是想吻上来。可他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荒谬,谢际为要真有这好男风的毛病,也该喜欢柔软乖顺的年轻娈宠,怎么会想好到他头上。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笑意不知又给了天子什么错误的暗示,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一只手,抚上了沈均的脸颊。


    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沈均身体发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无奈道:


    “干什么?”


    “你离我别这么近,旁人看到了,不成体统。”


    说着话时,他才记得往周围看一圈。宫女内侍并没退下,只是默契地低着头不说话。沈均这才想起面上发燥,有点恼羞成怒地想把人推开,那只游离在脸上的手忽然将他额边乱发撩在脑后。


    谢际为的眼睛从没有这么亮过:


    “若是每时每刻都能像此时此刻一样,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


    推人的力气松了一下。这话入耳,沈均心里有些发酸。但也只是松了一下,他到底还要脸,卫霍没被史官抓住如此侍君,又尚有姻亲在身,还要被编进佞幸列传。他要是再纵容谢际为这么趴下去,他老爹就得从剑南道急书让他再自尽一遍了。


    天子被掀翻在床榻之上,沈均一脚踩地,几步坐在了桌子旁,猛灌茶水压惊。谢际为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撑着坐起来:“霜霜放心,他们嘴都很牢的,不敢说出去。”


    这话听着也奇怪,沈均横了他一眼:“不是,你,你说这种话,仿佛你我真的做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名声呢?虽说如今我的名声也没剩多少,可你叔父的名声,还是要比董贤的好太多。”


    谢际为轻笑:“霜霜倒是提醒我了。”


    “我成日说什么都能为你做,你不信,我心中还有不平。如今看来,比之汉哀帝,确实做的不够。汉哀帝被王莽胁迫成那样,都有魄力禅位给董贤,我反倒忘了这一茬,霜霜怨我,也是应该的。”


    沈均眉头一跳,就见谢际为倚在床头,歪着头笑道:“等成王事了,我写道诏书禅位给你如何?不对,我现在就写诏书,只是等把谢昭平杀了再公布。我说多少次我从未怀疑过霜霜,你也不会全信,不如这样痛快。省得你一日一日叫我陛下我听着难过,也该这样叫沤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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