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


    沈均默默。


    “柳……柳贵妃人呢?她怎么样了?可有受伤?我晕厥是有人动手,那人抓住了吗?我怀疑他有意对贵妃娘娘暗下杀手。”


    小全子的脸上闪过古怪的神色。


    “世子说笑了,这宫中哪有什么贵妃娘娘。哈,您若是说柳姑娘,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在别处将养着。”


    “要说谁打的您,这还真应该不是要对柳姑娘下手。是方统领看您失血太严重,事急从权动的手,陛下大怒,已经打了他八十大板惩戒。”


    方青卓?


    沈均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可想想这人平素有多不靠谱,又觉得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倒是确实不会杀柳凝妍,可那箭肯定不是刺客射出的,还能有谁?


    而且,怎么又不是贵妃了?


    沈均的眼睫飞速眨动,试图找到不对劲的地方,略一思考,忽然发现一件事奇怪地突出:


    “陛下呢?陛下在何处?”


    “怎么,霜霜想我了?”


    屏风后传来含笑的声音,沈均抬头,天子眼尾微扬,含着一脉清清浅浅的笑意。


    诡异地让沈均都有点害怕。


    搞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临走之前,他们还剑拔弩张。天子一边吐血一边说:“你今日若是想走,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如今怎么仿佛没发生过一样,种种,都是他记错了不成?


    偏偏此刻看着谢际为。他的一双眼眸像春日将融未融的溪水,眉毛舒展,不似惯见的天威深重,也不是回京以来反复的阴翳沉郁,反倒透着几分疏朗。


    他明显是特意打扮过,换了一身新的浅杏黄色的常服,外罩纱罗,衣料泛着温润的光泽。长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些许未束的鬓发垂落,柔和了脸侧的线条。


    沈均有点迟疑:“陛下。”


    谢际为已经凑到他面前,将他牵了几步,按回塌上,自己蹲在地上,捧起靴子,十分有耐心地给沈均套起靴子来。


    沈均大骇。


    脚踝被天子握着,谢际为的洁癖不知道去哪里了,套靴子的动作堪称认真。沈均没办法把脚缩回去,只能忍着痒:“陛下,别这样,谢际为!”


    天子应声抬头。


    他的手还在沈均脚踝上攀着,不知是否有意地摩擦了几下。骨节分明,肌肤白皙的手指搭在有伤疤的脚腕上,平添了几分亵渎的意味。一只靴子套好,谢际为仔细地扎着上面的绑带,笑道:


    “怎么了?说起来,我刚知道霜霜喜欢叫我名字。也是,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叫的,只是从前不叫,未免有点可惜。”


    莫名其妙。


    沈均不知道这人是在装傻还是真这么觉得。总之,一边麻利地穿好之后,谢际为又想给他套另一只。沈均一手劈着抢来,赶紧自己先套上。


    天子可惜地啧啧嘴。


    “你……我……你……”


    沈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天子招呼人把水端来,自己先洗净了手,又取了块干净帕子给沈均擦脸。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满肚子的疑惑出奇地沉了下来。谢际为的目光专注得近乎肃穆,食指托着帕子,拇指轻轻抵着,腕子悬着劲,一点点地擦拭。动作极慢,仿佛沈均是什么刚裱好的名贵画。呼吸也屏着,不算绵长的气息如羽毛般扫过他的额角。


    沈均抓住了他的手。


    他从谢际为手里把帕子抽出来,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打断了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皇帝做这种事的?而且,气呼在脸上未免也太痒了点。


    被这么一搞,沈均自己也没办法再接着闭眼前的由头生气,别扭轻描淡写地被揭过去,他顿了顿:


    “我听说,你为我的事,罚了方青卓?虽说他这个人确实蠢,但罪不知此,板子不能收回去,若是有什么其他的降职之流的惩处,倒是不必。”


    天子似乎是有点惊讶他第一句话说的竟然是这个。帕子抽走了,他的手没收回虚虚地点在沈均的下巴上。要不是沈均确定他从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他都怀疑是不是这地方有什么东西粘着。


    “依我看倒要重罚,你就是平素对这群人太宽容,他才敢拿着信直接进宫找你。自己没本事,倒要你屈尊就卑,给他收拾烂摊子,还因此又受了伤。”


    “我没杀他,也不过是怕你醒来又要怪我而已。”


    沈均无奈:“不至于。”


    他和方青卓的交情没好到要为他说第二句话的程度,既然他无杀身之祸,其他的沈均也不想再干涉。深吸一口气,他犹豫地问道:


    “贵妃……贵妃怎么样了?她现在人在何处?我晕倒之前,有人对她射了支冷箭,却不是挟持她的那伙贼人,依我看,还是要彻查的好。”


    谢际为一挑眉。


    “贵妃是谁?宫里有这号人吗?”


    ?


    一旁的内侍宫人齐齐摇头,谢际为心情很好地说:“你要说是柳氏的话,那我还真有个好消息要和霜霜说。”


    “你别担心,给她放箭的那个人抓到了。不算是贼,倒是同伙。”


    “我早和你说过,有一个人在西北心怀天下的爹,有一个深陷西北漩涡中心全身而退的娘,加上一个满腹算计的性子,她若身上没鬼才奇怪。从前苦于没证据,你不信我我没辙,如今她自导自演的戏露出马脚,总算能有东西给你看。”


    沈均目光微怔:“什么意思?”


    谢际为没直接回答,旁若无人地贴着他坐下,肩与肩相磨。下一瞬,天子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腰,指尖轻扣,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将沈均半圈在怀里,下巴搭在他肩头。


    沈均身体微僵,往后拱了拱背想挣开。一下没挣脱,这种程度的拥抱在他们关系没变得这么差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一时没觉得有不对,也不想在这事情上多花时间,没有继续动作。


    他刚想追问,头顶先传来谢际为愉悦的笑声。他的声线压得极低,莫名带着些餍足感,在沈均耳边深深吸气:


    “就我和你说的意思啊。东边奏报来了,尚书大人还记得吧,我在病床之上,你总领天下事时,萧致说,刺客身上似乎有安东王的标识。和钱廖那个胆小鬼没关系,倒是和我那个好皇叔成王关系大了去。”


    揽着腰的手微微向上,谢际为的掌心贴着沈均的脊背,却没有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天子微微偏头,唇瓣几乎擦过沈均的耳廓:“这位柳姑娘,还挺有本事的。他们一家都是成王安插在西北的钉子,原本是用来勾结徐匡的。”


    “没想到,徐匡太没用,尚书大人又太厉害,这钉子没启用,徐匡就死了。好在误打误撞,柳氏竟然救了你,有了救命之恩这个筏子,能运作的又多了不少。什么大婚刺杀,什么兄弟反目,什么狐媚惑主。一套套的纣王伯邑考的皮往你我身上套,差点真让她成了。”


    谢际为的额头贴在了沈均的颌角,颇为自得地说道:“还好,道观清苦,这人爱慕虚荣,吃不了苦,一时情急,用了联络东边的路子。我明察秋毫,这才破获了她的拙劣技巧。”


    “既然要钓鱼,自然要等鱼儿都过来了才好。我那好皇叔想害我,想害你,我定要让他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含笑的尾音又变得阴森。谢际为有在刻意收敛,但人的本性哪里是这么容易掩盖的,还是露出痕迹。天子有些懊恼地抬头,沈均根本没注意到他失常的语气,黑眸里翻涌着错愕与茫然,慢慢又露出了然来。


    沈均整个人定在原地。


    从前被有意无意忽视的种种不对劲,现在一下子都闪在脑中。他怔忡地发现,他竟然没什么反驳谢际为的底气。


    是了。


    西北初遇那日,他走投无路撞入柳家家门,身上能标志身份的物件都丢了,柳明江还是一眼看出,他就是沈均。柳凝妍第一次入宫,送的榴花发带,天底下很少有人知道小姑姑喜欢榴花,估计连他父王都不清楚,柳凝妍又是如何得知?大婚提前之时,她说要给家中穿信,可……


    那信真的是往西传的吗?


    或许,一开始就是圈套?他为什么会想都不想,直接一股脑跳了下去?


    是不是只要是个人来哄他,他都会信?


    沈均的喉结滚了又滚,只觉得口渴得要命。


    原来,我真是个蠢货。


    第43章 宽恕


    沈均是想给柳凝妍找借口的, 毕竟,如果能给她找到借口,就是给自己找到借口。人都有劣根性, 他沈均再怎么说自己坦坦荡荡,也不愿意直接承认, 自己就是这样无知。


    他张了张嘴, 没听到自己的声音,缓了一会儿才说出口:“柳……她,或许是……”


    他的嘴被天子一把捂住了。


    谢际为的手很冷,显得沈均自己的唇瓣和脸颊格外热。冷热相接, 嘴唇更分明地感受到了天子掌心的纹路。沈均的嘴张开,本来要说话,喉间的气音都喷在谢际为的手心, 舌尖偶然擦过,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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