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吻住那刻,周序心如擂鼓。
他把这个吻当做陈娆的回答。
男人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膛,连烟花爆炸声都抵不住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唇瓣厮磨,纠缠深入。
以前两人接吻,周序都是被动承受的多,可这次不一样,或许是陈娆这个吻给他的信心,他主动圈住女人腰身,吻的急切又热烈。
但周序吻技又委实很差。
青涩小狗一样,只会在口腔里乱舔一通,焦急表露着他的热情。
像一只急需被主人安慰的宠物犬。
一吻结束,陈娆指尖顺着男人衣摆探入,没有衣衫阻隔,她真切感受到那颗炙热鲜活的心跳。
“所以,是真的吗?”周序声音极轻,隐隐发抖,他还是太年轻,渴望从对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看着对方的模样,陈娆忽而轻嗤一声。
她眼底划过一抹怜悯的嘲讽,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可偏偏说的是:“是啊。”
温情的语调,冷漠的态度,任谁看见都知道她在玩弄眼前人。
可偏偏,周序看不见。
可怜的瞎子。
在身份被确定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放慢,周序抱住陈娆,鼻尖轻轻蹭过她脸颊。
第二轮烟花绽放在夜空,声音炸的人耳膜生疼,没等陈娆抬手,一双温热的大手便捂住她耳朵。
很暖。
陈娆转身,靠着身后温暖的胸膛,仰头看着满天璀璨,烟花绽在深蓝的夜幕,又星河银雨般坠落。
这场烟花很盛大,五分钟的虚幻,燃烧掉大几十万的经费。是她准备的。
漫天烟火倒映在女人的眼瞳中,她没管身后的男人,只是安静看着烟花。
她能感受到,周序一直在看她。
用他仅剩的模糊视力。
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直到烟花秀结束,陈娆才打开。
都是亲朋好友和商业伙伴发来的新年祝福。
最底下的,是许竞的消息。
【娆娆,新年快乐。】
她指尖刚触上键盘,还没回复,身后男人环住她的腰身,低下头,脑袋轻轻挨上她肩膀。
“新年快乐,姐姐。”
一个吻落在她脸颊,又轻又快。
带着少年人的纯情。
仿佛刚才和她深吻的不是他一样。
陈娆怔愣几秒,不用转头也知道周序是什么表情,她一边回复着许竞的消息,一边淡声开口:“想要什么礼物,零花钱?”
犹如当头一盆冷水,周序一僵,“我不要钱。”
陈娆来了兴趣,“那要什么?车子?房子?”
周序不明白陈娆为什么忽然说这些,焦急解释道:“我都不要,我自己能挣钱。”
“你那点钱够花?”
周序滞住,他很快反应过来陈娆的意思,原本带着绯色的脸逐渐变白,“……我不是想和你要钱,我没有那个意思。”
陈娆对他有恩情,周序无比感恩,一直予取予求,可从来没想过索要更多。
在他的观念里,两人既然成了情侣,那应该是他挣钱给女朋友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话到嘴边,周序说不出来。
两人的现实差距摆在眼前,他只是一个有视力障碍的残疾人,没事业没学历,而陈娆则是世俗眼中最成功的那批人。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陈娆给的,包括那二十万和鼻梁上这幅眼镜。
她不嫌弃他,他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周序缓慢眨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缓缓低下头,语气艰涩:“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挣到钱。”
挣到足够追赶上她的金钱。
看着眼前的男人,陈娆唇角扯了扯。
傻得可怜。
他挣不挣钱都没和她没关系,陈娆敷衍地应了几声,“好,姐姐相信你。”
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周序唇瓣动了动,没有再说话,可是眼底却闪过一抹黯淡。
就在这时,陈娆手机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许竞打来的电话。
她点下接通。
“娆娆,新年快乐。”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有事?”陈娆刚才已经回过他的消息。
“没,就想亲口和你说一声。”许竞说的大大方方,“我过年就回去了。”
陈娆不在意他什么时候回国,只问:“阿姨情况怎么样?”
“手术成功,脱离危险期了。”
两人闲聊几句便挂了电话,陈娆没开扩音,但是二楼寂静,周序听力又异样敏锐。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见他和陈娆轻快的语调,亲近的昵称,仿佛相识很多年的模样。
“陈总。”他轻声唤。
“什么?”
周序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是听着陈娆淡漠的语调,他喉结滚动,没开口。
只是刚被喜悦充斥的心口,没由来有点发涩。
楼下正在举办party,香槟洒了一地,祝福声此起彼伏。
陈娆下楼时,汤茵冲上来抱住她,笑眯眯道:“新年快乐娆娆!不多说了,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新品卖爆!都在这杯里了!”
汤茵一饮而尽,陈娆也笑着祝发小新年快乐,周围有人围过来敬酒,女人神情明媚,熟稔地提酒祝词,语气大方利落。
周围人热情回应,祝福陈娆,也祝福盛卓。
周序站在原地,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声音,只觉得眼前有个玻璃罩,将他隔绝在外。
身份被承认的欣喜逐渐削薄,周序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陈娆那抹模糊的背影,只觉得距离她很远很远。
等周围人散去,陈娆转过身,身后的男人傻傻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主动牵住周序的手,“傻站着做什么。”
男人微怔,温热干燥的掌心缓缓握住她的手,跟上她的脚步。
那点涩又极快化开。
没玩太晚,陈娆直接带人回了家。
不是檀湾,而是她的私人别墅。
这套开party的房子在宁市郊区,回檀湾至少一个多小时,路上说不定还要堵车。时间已经不早,陈娆没再折腾,直接回了相对较近的庭院别墅。
在踏入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时,周序便察觉不对,盲杖划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疑惑询问:“这里是?”
“我家。”陈娆答。
周序怔愣间,陈娆抬步迈进大门,管家接过她脱下的大衣,在看见男人手里的盲杖时,有一瞬惊讶,又极快恢复礼貌。
“小姐,下午许先生派人送了礼物,按照您的吩咐,原路退还了。”
陈娆嗯了声,神情毫无波澜。
那是许竞的老传统了,他总爱在跨年那天送枚戒指,仿佛就等着她松口。
陈娆对这种只感动他自己的行为既不理解,也不尊重,每年都原路退回。
只有周序听见‘许先生’三个字时,微微抬起头,处于某种男人的第六感,他想起刚才与陈娆通电话的人。
“小姐,宵夜在准备了。”管家看向周序,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管家以前是叫陈小姐的,但这样太生疏,于是这个昵称自动变成小姐,听起来格外气派又封建。
初来乍到的周序还有些懵,下意识望向陈娆。
女人道:“问你呢。”
周序这才开口:“没有,谢谢。”
“不客气。”管家微笑离开。
这栋别墅远比檀湾更加豪华,但布置的却很温馨,装修是暖色调,柜体上摆满了陈娆以前随意买的小摆件,墙壁上挂着她以前画的油画,一切都带着生活的痕迹。
“进来吧,今天太晚了,不回檀湾了。”
“好。”周序跟在她身后。
陈娆牵着对方回到二楼主卧,周序拘谨的模样,无端让她幻视夏天时候,被她以私人按摩的噱头初次诓骗上门的样子。
与那时唯一不同的是,少了份小心疏离,多了丝隐秘的喜悦。
他在开心什么呢?
陈娆盯着人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周序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她男朋友了吧。
陈娆没想错,周序确实这么认为。
晚宴时她的维护与公开、烟花绽放时的那个吻、她的‘亲口承认’,还有他还有如今带回家的举动。
都让周序认为,两人的关系往前迈了一步。
意识到这点,她无声微笑,没戳破对方的美梦,甚至还给他添了把火。
宵夜被佣人送上来,吃着赤豆元宵,周序忍不住问:“姐姐,你平时不在檀湾的时候,都住这里吗?”
“是。我很少带人回这里,你是、”陈娆数了个一二三,最终开口,微笑欺骗道,“第一个男性。”
她带男人回这套房子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周序应该感到荣幸。
而男人的纯情程度再一次突破陈娆的想象,他咽下元宵,认认真真地和她说谢谢。
谢谢她,愿意喜欢他、接受他。
陈娆忍不住笑,掐了掐他的脸颊:“傻狗。”
这句话,被周序当初暧昧的调侃,他从脖颈开始绯色,最后小声道。
“汪。”
陈娆这里没有男士睡衣,很正常的,周序也没被允许穿着脏衣服上床。
她抓着男人头发强行摁下,脖颈微微扬起,在某个瞬间眯起眼睛,抬脚把他踹到一边,独自缓和。
周序舌尖舔过唇角,他摘掉染上水痕的眼镜,分外珍惜地放在一旁,在昏黑的夜里,挨到陈娆身旁。
“姐姐。”他声音沙哑而性感。
陈娆还在休息,她瞥了眼身旁人,在看见精神不已的,她笑了笑,抬脚踩上去,碾了碾。
周序浑身一颤,一动不敢动。
“不是想过来吗。”陈娆语调慵懒,还故意嘬嘬两声。
周序强忍着,贴过去,与她交换一个甜腻的吻。
*
那天之后,陈娆隐隐发觉,周序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改变。
像初次恋爱的男生,他开始变得粘人,话题也变多。
偶尔事后,周序以为她睡着了,会用指尖轻触勾勒她的眉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
他动作很轻,可指尖还是有茧子,弄的她脸上痒,被她一巴掌甩过去过,男人才老老实实收回手,再没尝试。
即便陈娆仍是两三天才去一次檀湾,但每一次,周序都会提前发微信问她想吃什么,随后准备饭菜,辅助眼镜对他的帮助很大,做出的菜色香味也比之前要强许多。
甚至有一次,周序买了花。
那天陈娆刚进屋,便被桌上的花束吸引注意。
没别的原因。
太土了。
黑纱包装纸裹着大红玫瑰,边缘点缀着白色满天星与珍珠。
标准的直男审美。
早八百年花店都不会做的款,真是为难他怎么买到的。
周序身上还穿着蓝色小熊围裙,黑框眼镜让他的气质变得温和居家,他抱起那束花,走到陈娆身前,半低着头,白皙的耳垂泛红,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羞涩。
像是学生时代第一次给心动女生表白的模样。
完全是把自我攻略成功的样子。
陈娆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
这丑东西不会是给她准备的吧。
“这个送给你。”周序语气很轻,带着某种期待的雀跃,“我看不清,但是售货员说,这个是店里卖的最火的。”
周序屏息,把花郑重递过来。
陈娆没接。
时间一点点流逝,男人唇角笑意缓缓凝固,脸上的期待也逐渐消失,变成慌张。
“是不是、”
“很丑。”陈娆打断对方,平淡道,“你被诓了,这个花大概是店里卖不出去的。”
她今天连开了三个会议,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她有些累,并不想和周序演一些温馨的情侣日常。
周序怔住,好几秒后才猛地低头,攥紧花束,“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是他看不见,才选错了花。
“没关系。”陈娆道,语气沾染疲意。
周序还在道歉:“是我没准备好,其实、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春节临近,盛卓高层都忙,就等过了这段时间享受春节假期。
陈娆也是。
她把很多工作安排在一起,打算年后休个长假。
所以她这几次来,几乎都是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享受着最纯粹的快乐与事后舒适的按摩。
“周序,不用弄那些没用的。”陈娆语气平静,“你只要乖乖伺候好我,这就是你的工作,懂了吗?”
听着女人的话,周序慢慢低下头,声音很低,低到听不出他难过而无措的情绪。
“我懂的。”
那个土到极致的花最终还是被丢进垃圾桶,男人听着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吃完饭,陈娆坐在沙发休息时,就看见刚刷完碗的男人默默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身子开始翻。
“翻垃圾桶干什么,你要是喜欢花我再给你买一个。”陈娆蹙眉,说着打开软件,随便选了家花店。
里面随意一款都很漂亮。
周序没说话,白皙修长的指来回翻找,最终翻出一个明信片。
“不用买新的。”周序扶着茶几边缘,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把明信片慢慢推到中央,“这个是我想送给你的,刚才你可能没看见。”
那句‘没看见’,只是周序一厢情愿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强行遮掩着失落,尽量保持平淡,还对陈娆强挤出一抹浅笑。
似乎毫不在意自己送她的花被丢。
可人不是毫无感情的机器,怎么可能不介意呢。
从花店取回来的那一路有多欣喜,刚才就有多难过。
像心脏也被丢进垃圾桶,苦水浸泡,隐隐作痛。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陈娆今天确实疲惫,她没看见男人微微泛红的眼眶,只拿起明信片随便翻看。
空空如也。
这傻子大概又被骗了。
她随手把东西丢在一边,扯着男人衣领把人揪过来。
周序顺着她的力道移动,熟练将头埋下,舔过一次后,他默然起身,就在打算把人抱回屋子前,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陈娆买的花到了。
一束蝴蝶兰。
陈娆站起身,轻轻掐住男人的脸颊,“别轻信别人说的话,看不见就多问几个人参谋,要是身边没人,下次买东西之前也可以发给我看看。”
周序抱着花,看着模糊的白色花朵,他喉头轻滚,对陈娆点点了头。
“好。”他把花束放在茶几上,可路过垃圾桶时,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想要花,他就是想要她开心。
事实证明,他这个残疾,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回到床上,男人俯身亲吻,细密的吻落下,似乎和平时一样,但又隐隐带着别的情绪,像在讨好,又像很难过。
陈娆懒得搭理对方的情绪。
是她让他伤心又怎么样呢。
情事后,女人转身入睡,腰身被揽住,发酸的位置被一双大手温柔按揉。
很舒服。
但她有点玩腻了。
第22章
对于玩腻的床伴,陈娆通常是没有什么耐心的。
这段关系的主导权从始至终都攥在她手里,她想让周序什么时候滚都可以。
但一觉睡醒,她赤足出去,看见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时,这个念头又没那么强烈。
冬日天亮的早,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似乎想让阳光透进来,但今天显然不是什么好天气,天幕呈现一种昏暗的蓝调。
与窗外的阴郁不同,客厅开着明亮的灯,那束蝴蝶兰被去掉繁琐包装,安静插在玻璃瓶中,鲜香的味道从厨房飘散,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厨房里的男人穿着素净的家居服,窄瘦的腰系着围裙,正用保鲜膜卷三明治。
听见她的动静,周序说了声稍等。
陈娆安静依在墙边,看着男人将三明治切开,这才看向她这边,露出一个笑。
“你醒了。”周序将早餐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在她发梢亲了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吃口早饭再去上班吧。”
亲昵仿佛普通爱侣。
要不是那束红玫瑰还在垃圾桶待着,周序黯淡的眼眸深处还藏着试探讨好,陈娆会真的以为他不记得昨天的事。
陈娆盯着周序看了几秒,才嗯了声,刚欲转身回去洗漱,就见男人环住她腰身,没撒手,而是直接蹲下身子,掌心盖住她的脚。
在发现她又没穿鞋后,周序起身走到卧室,拿出拖鞋与棉袜,又扯来一张椅子让陈娆坐下,随后自然而然的单膝跪在她身前。
“地凉,总光脚对身体不好。”周序捧起她的脚,替她穿着棉袜,“也容易痛经。”
听着男人的念叨,陈娆挑眉,未置一词。
周序才二十岁,但部分性格呈现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可能是在按摩店待过的原因,他格外注意养生。
发现她赤脚会叮嘱她,她加班会等她回来专门煮一些养生茶,经期更是会为她泡脚按摩暖腹。
陈娆也曾调侃他怎么年纪轻轻活的和个老头一样,周序当时只是低头笑笑,一句话没说。
这些改变,都是跨年夜后才发生的。
是他把自己摆在男朋友这个身份上才做的。
陈娆擦干净脸,再出去时,她座位上已经摆好一碗蔬菜肉粥与半个三明治,桌上还有些小菜。
周序站在咖啡机前,弯着腰,镜片后的漂亮眼眸半眯起,似乎妄图突破生理极限,看清上面的符号。
他在檀湾住了有段时间,对这里一切都已熟悉,有了眼镜辅助后,厨房用具也学会了好几种。
唯独这个咖啡机,他就是不会用。
周序眉头微皱,听见她过来,还是开口,“不好意思,我还不会弄。”
“没事,我自己来。”陈娆接过杯子,熟稔操作。
周序仅有右眼剩余三分之一的视力,还看不清人,他能把卫生搞好,还能做几顿能入口的饭,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看见身后男人停在半空的指,还有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
喝着咖啡吃三明治时,陈娆的视线不自觉落在装着纯白蝴蝶兰的玻璃瓶上。
檀湾自然没有玻璃花盆这种闲情逸致的摆件,插花的瓶子是啤酒瓶,包装贴被洗刷干净,里面放了一半的清水。
这是陈娆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用啤酒瓶插花,出乎意料的,有种实用主义的美感。
平心而论,周序是她睡过的历任男人中最会废品利用、脾气最温和老实的一个,但也是最不解风情的一个。
周序确实很居家,他性格温顺内敛、床上体能好,说什么做什么,几乎是十足十的听话。
说好听是乖顺,说难听是乏味枯燥。
清粥小菜很容易觉得寡淡无趣。
并且周序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即使表现的再正常,但也掩不住生理缺陷。
‘看不见’这点,最开始被陈娆当成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趣,汤茵一开始的打趣说的也对,她都不用给他戴眼罩就能享受这具年轻青涩的处。男躯体为她蓬勃热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描绘。
但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没意思。
没有一眼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成年夜题,周序只能从她的言语中捕捉下一步命令,几乎从不会主动换姿势,也不会主动勾引她。
只会闷头干。
吃完早饭,陈娆出门前,周序开口叫住她。
“什么事?”她道。
周序站在她对面,表情有些紧张,“我下周末想回老家陪外婆过年,初二再回来。”
陈娆看了眼手机日历,发现那天是二十七,“当然可以,怎么走?”
“火车,我买好票了。”
陈娆点头,语气自然:“车程发我,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周序连忙拒绝,“我坐公交就行,你忙你的就好。”
被拒绝,陈娆没再坚持。
就在她离开前,周序再次开口,同时伸手轻轻攥住她手腕,“姐姐,还有一件事。”
陈娆蹙眉,“你不能一次性说完。”
周序怔了下,加速语调,“等我回来,我们能去看电影吗?”
“电影?”陈娆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古怪,“你看电影?”
“那个电影据说旁边很多,我能听明白。”周序耳尖泛红,想起陈娆有些不耐的语调,他喉结滚动,直言道:“我就是想和你约会。”
听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想和自己的女朋友约会。
这是周序人生第一次,从嘴里说出‘约会’二字,男人抿着唇,看起来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有多紧张羞涩。
陈娆对约会无感,她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忽而道:“你想过恢复视力吗?”
这句话给周序问住,他眼眶睁大,没回答。
他当然想过,做梦都想,但那不是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做到的事。
见他不说话,陈娆看了眼时间,抽手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电影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门被关上,独留周序一人愣愣站着。
这场电影自然没有看上。
周序还算识趣,没再提过约会的事,离开那天下午也给她发了消息,乖乖报备。
陈娆过了几个小时才点开,顺手发了句:【一路顺风】
对面秒回一条语音。
Z:【我已经到家了,你下班了吗?】
陈娆刚欲息屏的手一顿,眼前光影摇晃,台上的男生在唱情歌,撩人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但见女人神情淡淡,只垂眸看着屏幕,又不甘心的移开。
汤茵端着杯酒过来,陈娆一手接过,单手打字道:【还没。】
调配酒入口,口感刚好。
汤茵听见了那条语音,她一屁股坐在发小身边,调侃道:“还是年下好啊,这么粘人。”
陈娆当然下班了,她在今天中午就完成了年前的所有工作,被早就休假几天的汤茵直接从公司拉走,跑到她们常去玩的蓝域会所潇洒,商讨年后要去哪度假。
陈娆不是工作狂魔,她会合理分配时间,年前的夜夜加班就是为了年后的长假。
和汤茵闲聊时,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无非是一些叮嘱。叮嘱她记得煮养生茶,泡脚包被他放在了浴室,有时间要记得泡等等。
汤茵盯着发小屏幕上那一串除了她妈没人会给她发的话,啧啧两声,觉得腻歪的鸡皮疙瘩都起来,“这个是不是就叫那个什么。”
“什么?”陈娆问。
汤茵思考半天,最后一拍大腿,“少年感的爹!年纪轻轻,老气横秋,感觉老了以后会是去公园遛鸟的老头。”
陈娆一震,“你能不能拍你自己的腿。”
汤茵嘿嘿一笑,双手揉上发小的腿,掐了几下。
爹不爹的陈娆不知道,但少年感和粘人这点确实。
没半分钟,周序又发来微信。是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照片有点模糊,陈娆勉强认出那是一个屉笼,说是他们那里的特色芝麻糕。
男人的语音从手机传出,说话声很轻,似乎是怕打扰到谁,“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我给你带回去一些尝尝,要是喜欢,我可以现做。”
带家里的手工糕点?
汤茵在旁边听的想笑,又强行憋住,掐了掐发小的腿打趣道:“娆娆,你这是谈了个高中生啊。”
别人送包送表送奢侈品,约陈娆旅游都是包下一艘游轮,这小子还停留在送糕点的阶段。
陈娆认真思考了几秒,“差不多吧。”
她指尖轻敲,回了个【好】后便息灭屏幕,把对方设置成免打扰,专心和汤茵商量国外度假的事。
是去海岛还是雪山。
*
另一边。
听着机器冷冰冰播报那声【好】,周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条,纵使有点不舍,也还是没再打扰对方。
他知道,陈娆最近很忙,她也许还在加班。
“小序,水烧好了吗?你张姨来了。”外屋传来老太太乐呵呵的声音。
周序把手机揣兜里,应了一声站起来,拿着热水出去。
拖眼镜的福,在熟悉的环境里,他已经不用再拿盲杖探路,生活得到极大便利。
这个昂贵的礼物,是陈娆送她的。
想起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周序低下头,唇角忍不住偷偷翘起一瞬。
是他女朋友送的。
门外的张兰看见周序戴个眼镜,除了走路比较慢,哪哪看起来都像个正常人,还惊讶的咦了一声,凑上去看了又看。
在周序解释完眼镜的作用,张兰才恍然大悟,“还是大城市先进啊,有这眼镜多好,多方便啊。”
周序拿来杯子,见他欲倒水,张兰连忙接过水壶,“姨自己来就行,你快放下,别烫着。”
张兰是他家老邻居,周序在宁市打工时,对方经常帮他照顾外婆,他逢年过节也会给对方邮寄礼品感谢。
周序放下水壶,去厨房拿出切好的水果,“姥姥,张姨。”
沙发上的中年女人看着明显成熟的周序,再看看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人,“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晃,小序都二十了吧。”
周序点点头,在两位长辈身旁坐下,指腹却下意识放在兜里的手机上,期待着消息铃声。
张兰打量着周序,一年没见,周序似乎完全长开了,长得又高又俊,骨架也大,往那一坐也格外惹眼。
就是气质温和内敛,没有二十岁小伙子本该有的朝气蓬勃,像是早早被社会打磨过。
要不是三年前那场事故,这孩子也不至于高中没读完就去打工,张兰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又看看身边的老邻居。
眉眼慈祥的老太太看见外孙回来,本来就高兴,这会儿直接说:“小序啊,你张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
角落坐着的周序一怔,随即抬头,“介绍对象?”
“对。”张兰开口,“小序,姨直说吧,那姑娘比你大一岁,是我远房侄女,也是眼睛看不见,天生的。她也在宁市打工,家里条件挺好,你俩要是成了,以后还能相互有个伴。”
张兰继续说:“你要是觉得合适,我把你微信给她,你俩聊一聊?”
周序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拒绝的很快,但张姨当成他不好意思,还在劝:“小序,你都二十了,咱们情况特殊,比不得正常人家的孩子。”
“不是。”周序神情微正,“我有对象了。”
“什么?”
两位长辈同时一愣,还是外婆先开口:“小序,你交女朋友了?”
周序喉头滚动,迎着家人长辈的注视,脸色莫名有些发烫,“是。我有女朋友了,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您俩。”
“诶呀,这是好事啊。”张兰追问道,“哪的小姑娘,年纪多大,在哪里认识的,是你同事吗?”
“不是。”周序说,“她是宁市人,比我大几岁,在大公司上班。”他并没有将陈娆的具体情况透露。
“盲人也能去大公司上班?”张兰稀罕道。
“她不是盲人,她是健康的。”周序连忙解释。
“健康?”张兰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再看周序那个情窦初开的样子,很快敏锐意识到什么。
“你俩怎么认识的?”
“她是、”周序有些犹豫,“我的客人。”
“谈恋爱是好事,但是小序啊,人家宁市本地的姑娘,又是个身体健康的,她家里能同意吗。”张兰委婉打探。
周序唇角弧度一僵,没说话。
初次恋爱的人总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容易和伴侣想以后、想结婚、想未来。
周序不能免俗。
纵使他和陈娆的开始不正常,还有金钱纠葛,但是跨年那天,身份被承认的那个瞬间,他有一瞬间,是真的想到过未来。
他和陈娆,可能有未来吗?
答案显而易见。
周序不愿意深想,他只是失明,也不是少胳膊少腿,他把每天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并且在檀湾附近的按摩店找了一份新工作,那家老板很好,允许他不上晚班。
如果陈娆晚上回来,他就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和肉,回家给她做口饭,然后她们接吻、拥抱、做暧。
陈娆的嘴很挑,口淡,纵使她没说过,周序也看不见,但他亦能从每天剩余的菜量察觉,然后默默记在心里,不再做不合她胃口的菜。
见周序不说话,张兰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
“既然你有对象了,姨回去和那边说一声,我不多留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序起身送人,张兰走后,祖孙俩才有时间说话。
“姥姥,我之前没告诉你,因为也没在一起太久。”周序抱歉道。
赵安芝看向自己唯一的外孙,也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亲人,眼睛的皱纹因笑意皱起,“那有什么的,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多好啊。人家不嫌弃咱,对你好,你也要对她好,不要在小事上计较,两个人把心凑一起,才能把日子走得长远。”
周序点点,“我知道,您放心吧姥姥。”
周序不是没有爸,而是他出生时他爸就抛妻弃子跟别的女人跑了,他跟着老人和妈妈长大,深知他妈妈一个人打拼有多不容易。
因为那个毫无责任感的爹,他妈受过很多委屈。这导致周序从童年起就憎恨那些不负责任的男性。
他会对他未来的妻子很好,爱护她,尊重她,为她遮蔽风雨。
这是周序少年时代天真的幻想。
如今,想起他与陈娆的差距。
周序敛起念头,岔开话题,对老人报喜不报忧。
他给老人准备了红包,赵安芝却不收,笑呵呵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城市规划建设,他们这条街大概要拆迁。
周序常年在宁市,确实是初次听说,他忙问是真是假,哪来的消息,只害怕老人被骗。
“错不了,你张姨家那口子的哥在市局工作,说就是这两年的事。”
要是拆迁的事不是真的,张兰也不会急着给周序介绍对象。
尚未盖棺定论的事,他点点头,并不敢当真。
等洗完澡回到房间,周序打开手机,发出的消息依旧没被回复。
他有点失落。
月色映进这间老旧却温馨的屋子,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周序却失眠了。
他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着虚无的黑,心底无缘无故升起一抹不安。
脑袋里乱糟糟的,但每一幕,都有那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陈娆。”男人轻声呢喃,念出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周序没法否认,他很想她。
他喜欢她。
*
大年三十当天傍晚,陈娆的手机被祝福轰炸,她刚睡醒,头发还乱着,便开始回复消息。
倏然,她指尖一顿,看见那个被她设成免打扰的对话框里有一句。
【Z:对不起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娆眯起眼,盯着信息看了半天,没理解周序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句。
她打了个【?】发出去。
男人很快回复,“你两天没回我的消息,我以为是我惹你生气了。”
周序没有恋爱经历,但也知道两天没和女朋友联系不对劲,他思来想去,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那天说看电影的事让陈娆生气了?
他心底百转千回,终于忍不住询问。
陈娆听完语音,直接拨通视频通话。
当周序接到时一愣,眼底忍不住浮现欣喜,他围裙都没摘,匆匆擦了手,和姥姥说了一声,便躲回自己的屋子。
和早恋的高中生似的。
视频接通,陈娆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询问道:“你在做饭?”
“嗯,在准备年夜饭。”周序凑近屏幕,压着喜悦的心情,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你回家了吗?”
她语调是刚睡醒的慵懒,“在家。”
周序屏息,小心地问:“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陈娆被他逗笑,“我哪在生你的气,前两天忙,忘回你微信了。”
女人语气温柔,眼底却没多少温度,周序确实蠢得好笑,她怎么可能会生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宠物的气呢?
周序却松了口气,“那就好,工作最重要,别为了工作熬坏身体。”
陈娆与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倏然,目光落在屏幕角落,在看清照片上的人后,她眯了眯眼,指挥周序把它拿起来,面对着屏幕。
“停,别动。”她说。
周序举着,一动不动,脸上浮现茫然。
他手里的是一张拍立得,背景像在一家武馆,照片上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脖子上挂着红色拳击手套,额头戴着发带,下颚轻抬,垂眸望向拍摄者,有种桀骜不驯的帅气与自信。
而且,眼神很亮。
是专属于少年那股不知天高地厚,未被磨砺,只有一腔热血的明亮。
即便隔着屏幕,陈娆都能感受出那股青春气。
图上的人显然是周序。
但那副自信张扬的模样和现在的周序相差甚远,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也没过几年,怎么变化会如此之大。
周序指腹划过拍立得边缘,不甚确定道:“这是我的照片吗?”
“是。”陈娆觉得这个对话莫名有些可笑,“应该是你以前训练时候的照片。”
听见‘训练’两字,周序指尖有瞬停顿,很快又被遮掩,他放下照片,低声道:“应该是忘收起来了。”
这是他长大的房间,自然存在很多他生活的痕迹,这种照片也不止一张。
但在他失明后,再没拍过照。
其实周序小时候很招人喜欢,他继承了母亲漂亮的长相,从小白净俊秀,身量也高,站在同龄人里异样突出。
这条街上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注意过他。
或许是因为练散打,他气质从小就冷,又不爱说话,被人叫住时,被他那双漆黑双眸扫过,再看见他脖子上的拳套,大多都不敢和他表白。
他看起来太冷了,又天天练散打,一定很难接近。
周序那时候完全没想过早恋的事,他有时间就去训练,只想早日晋级国赛,给家里争光。
但总事与愿违。
看出周序不愿多提,陈娆也没再询问,就在她挂断视频前,镜头里的男人贴近屏幕。
“提前新春快乐。”周序小声快速说,“小娆。”
陈娆难得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孩子叫她什么?
周序半低着头,耳尖透着红,并没有解释,只说自己还要去做饭。
挂断视频,陈娆盯着自己和Z的聊天记录,表情耐人寻味。
姐姐都不叫了,真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周序回来那天,宁市暴雪,陈娆派了司机去接他。
陈娆最近都住在庭院别墅,没回檀湾,在司机询问时,她也叫人把周序送回别墅等她。
她对周序早就丧失新鲜感,但素了一周,想起男人还不错的肉。体,还是打算最后打个分手炮,再让他滚。
但陈娆没想到,许竞会提前回国,还会和周序撞一起。
第23章
大年初二,陈娆正在参加家宴,结果却接到管家的电话,语气急匆匆的。
听完内容,她表情微变。
与家里长辈告别,回到别墅时,陈娆看见的就是眼前这幕。
庭院里的植物显然有被损坏的痕迹,雪地中还有不知名的食物碎屑,佣人正在清扫。院子里,许竞靠在她家门柱旁看手机,嘴里叼着根烟,表情隐隐带着戾气。
看见她进来,立刻熄了烟走过来,换上一贯的浪荡笑颜,“娆娆,你回来了,想我没?”
陈娆停下脚步,看向庭院里的另一个男人,与许竞的西装革履不同,周序穿着羽绒服,打扮的男大一样清爽,他亦望向她,步子却没有许竞快。
风卷着大雪,管家举着伞来到陈娆身旁,与她耳语几句。
无非是前男友与现男友之间的争执。
雪花被伞遮挡,陈娆眼底的温度却愈发冰冷,她看向许竞,平静问道:“你来我这发什么疯?”
“发疯?我发什么疯了?”许竞表情很无辜,语气压着怒意,“还是你指的是那个自称你男朋友的瞎子?”
他说话时,手指向斜后方的周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陈娆,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许竞知道陈娆有过许多男伴,但那些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对他们只是玩玩,既没见过家长也没领回过家。
没承认过身份,没带回过家,那就没有在乎的必要,和那些人计较,显得他多掉价。
许竞在国外待了几个月,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娆,想给她个惊喜,结果人没看见,就撞见一个自称她男朋友的瞎子,和他还是前后脚进门。
许竞当即觉得可笑,偏偏那瞎子言之凿凿,周围佣人的态度也默认,这人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陈娆给个瞎子名分?还把他带来了家里??
这不是胡闹吗。
许竞只觉得荒唐。
他哪点比不上一个瞎子?
如今,陈娆的视线顺着许竞手指的方向看去,男人站在大雪中望向她,风雪模糊他的容貌,可熟悉的画面令她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初雪夜。
她喝多的那夜,周序也曾在雪中等过她。
青年长身伫立,气质如雪般清冷,扶她的动作却分外温柔小心。
那个时候,她还挺喜欢他的。
但此刻的陈娆内心毫无波澜悸动,只有家宴被打断的烦躁。
大过年的,还得处理两个男人的事。
“娆娆,你、”
“滚。”她打断许竞的话,平静道,“别在我这儿闹。”
“滚?”许竞语气骤然提高,难以置信道,“你为了个瞎子让我滚?!”
周序耳尖微动,像是确定什么,神情有瞬放松,悬起的心也稍稍落下。
“我只是让你滚,和他没关系。”陈娆语气异样平静,眼底却闪过不耐,那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也眯起一瞬。
许竞那些质问已经流到嘴边,却在看见陈娆的表情时,硬生生咽下。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心情已经很不爽了。
就在此时,许竞的助理拿着电话靠近,压低声音快速道:“许总,董事长那边正在找您,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许竞今天刚回国,按说应该回家,但他却一声没吭跑来陈娆这里。
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又看向神情冰冷的陈娆,许竞最终咬牙收回手,选择离开。
路过陈娆身边时,他咬牙低声说:“行,你真行。”
陈娆置若罔闻。
她一直都挺行的。
滚了一个,还剩一个。
许竞离开后,陈娆将视线重新放到周序身上,方才没注意,她现在才发觉,男人鼻梁上那副眼镜不见了。
怪不得走那么慢。
正收拾卫生的佣人默默走来,手里拿着的,正是一副残破的眼镜,镜腿弯折,价值上万的辅助镜片上有蛛网碎痕。
“怎么回事?”陈娆接过眼镜,指腹抚过雪水。
“小姐,是许总不相信周先生的眼疾。”
简单一句,道出事情原委。
许竞不相信周序是个瞎子,所以两人有过简单的冲突。
周序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姐姐,是不是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刚才那个人闯进来闹着要找你,他说他是、”
男人顿了一下,继续说:“说是你的前男友。”
“哦,确实是。”陈娆承认。
周序微怔,唇瓣翕动,没说什么。
有前男友再正常不过了,之前他刚和陈娆在一起时,还碰上过砸摊子的凯兰,没什么的。
只要现在她喜欢的是他就好。
即便这么安慰自己,周序心底难免还是想起那个男人刚才说的一句话。
他说:‘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撒尿玩泥巴呢。’
初恋。
周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蜷缩。
那可是初恋,一生一次的初恋。
陈娆也是他的初恋。
那些佣人收拾完地上残屑便安静离开,四周寂静,唯有风霜呼啸,周序望向前方,望向那模糊白色中唯一的色彩。
也是他失明后,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轻触到陈娆的衣服,语调带着遗憾,“就是说好给你带的芝麻糕洒了,我一会儿重新做吧,那个电影我也选好了,你这两天有时间吗?”
愈说,男人语气便小心翼翼,尤其是当他发现陈娆没有回应时。
周序看不见,指尖一点点沿着衣领轻划,最后握住陈娆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女人的手包裹,很温柔,很暖。
“姐姐?”周序俯身,语气带着紧张的讨好,像做了错事,不安等待主人惩罚或是安慰的小狗。
“我给你买了礼物。”他声音更小,“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是她讨厌的花,是他花了几天时间精心细选出的两份礼物,已经先送到房间了。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男人忐忑不安的期待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有点红。
感受到手掌的温度,陈娆垂下眼眸,望着男人的手指,或许是冻的,白皙的指节处泛着红,因为某些原因,指甲修剪的圆润光洁,指腹薄茧轻蹭着她的手背,试探着撒娇讨好。
陈娆之前很喜欢这双手来着。
如今,她漠然移开视线,抽开掌心,“你现在也是了。”
“什么?”周序一顿,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看着院里的狼藉,陈娆也没了再睡最后一次的心情。
“我说,我叫你也滚。”
话语落地的瞬间,男人仿佛被点了固定的穴位,唇瓣还半启着,整个人仿佛傻住。
“什么?”他尚未反应过来。
陈娆看了眼手机,平静道:“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在檀湾的东西搬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她转身欲上车,却在下一秒,手腕却被紧紧攥住。
不同于刚才的小心翼翼,男人力道很大,无措确认着,“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陈娆语调缓慢,“我说,我们结束了,我玩腻了,懂了吗?”
周序不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人下意识摇头,语气焦急:“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为什么忽然提分手?”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有点颤。
“分手?”听着男人的幼稚发言,陈娆轻笑,“我们在一起过吗?”
男人怔住,好半天才怔愣开口,“你说过的,我是你男朋友。”
“哦,你说跨年那天。”陈娆倒也不着急走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傻得可怜的男人,唇角上扬,残忍戳破真相,“玩玩而已,我骗你的。周序,当我男朋友,你还不够格。”
寒冬的风卷起,裹着雪粒子吹到脸上,很快将人眼眶吹红,周序缓慢眨眼,只觉得眼前更加模糊。
他其实一直知道,他和陈娆没有未来,这段恋爱也是她的心血来潮。
他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这场他以为的恋爱,是假的。
周序喉头滚动,嗓子里仿佛插着一把刀,每个字都艰涩无比:“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玩我?”
似乎听见什么好笑的事,陈娆弯起唇角,今天第一次笑出声,“玩你怎么了?你当初自己送上门,不就是让我玩的吗?”
她刻意提醒:“自己失忆了?二十万的便宜货。”
遮羞布被掀开,那些难堪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一桩桩一幕幕出现在脑海,提醒着两人腌臜交易般的开始。
落雪似乎融入雪糕,男人脸色逐渐惨白,心头发冷,攥着陈娆手腕的力度也渐渐放松。
她没说错,是他先跪下乞求对方的。
只是他太傻太天真,一厢情愿的认为,后来的两人谈恋爱。
他唇瓣翕动,再说不出一句话。
看着对方的模样,陈娆抬起手,轻抚过男人瘦削的下颚,指腹贴着他冰冷的脸颊,语气似亲热时的暧昧低语,温柔无比:“周序,被姐姐玩过,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多少人想被她玩还轮不上呢。
周序背脊僵硬,呼吸静止。
陈娆转身,管家为她打开身后车门,直到‘砰’一声关上车门,周序才骤然清醒,他下意识追逐,想再和陈娆说点什么,却被身旁手疾眼快的安保拦住。
车辆缓缓起步,又在刚开出庭院后停下。
不是为了周序停留。
车窗降落,一副残破的眼镜被丢在积雪地面。
极轻的一声,却令周序刹那间停住动作,看向声音来源。
然而眼前只有模糊一片。
车内,陈娆给李梦发了消息,又点进与周序聊天框。
最后一句,是男人早上给她发的语音。
【我下午三点到宁城,司机已经联系过我了,姐姐我想你了。】
清列的嗓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赧与真心。
她垂眸看了几秒,删了对方。
这场消遣游戏,就此结束。
只是阖眸休息前,陈娆还是看向后视镜,窗外大雪纷飞,女人眼瞳深处,隐着别人看不透的情绪。
*
庭院雪地里,周序狼狈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四处盲目摸索,妄图寻到陈娆刚刚扔下的东西。
他本能直觉,是那副眼镜。
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零下的温度,男人的手在雪中浸着,很快被冻的红肿刺痛,可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收到小姐的短信,管家连忙走出来,捡起那副眼镜递到周序手中。
“谢谢。”周序立刻接过,指腹拂过上面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自然也没察觉碎裂的玻璃,等反应过来时,指尖的血已经沿着镜腿落在雪地,格外刺目。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拿出纸巾,“周先生,您受伤了,擦一下吧。”
周序怔怔抬头,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破了。
“没事。”他站起身,循着记忆寻到自己的行李箱,声音沙哑疲惫,“不好意思,我现在走。”
说的容易,可他镜片损坏,手里又没有盲杖,想走谈何容易。
男人摸出手机,想要叫一个车,血色涂满手机屏幕,他指尖都在颤。
年初二、暴雪夜,街道上空空荡荡,打车也难。
管家:“周先生,您稍等一下,有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了。”周序从来不习惯给人添麻烦,但管家的一句话,瞬间令他停住动作。
“不是麻烦,这是陈总的安排。”管家说,“陈总吩咐把您送回檀湾。”
她的安排。
周序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直到回到檀湾,回到那个空空荡荡的房子,他仍旧没反应过来,大脑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恍然回神,他被甩了。
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从那束被扔到垃圾桶的玫瑰开始,陈娆大概已经对他厌倦,只是他傻得天真,分毫都没觉察。
男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摁下语音。
“姐、陈总,我……”他嗓音又哑又涩,空余几秒,他才继续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松手,发送。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他被删了。
周序缓慢眨眼,有泪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与陈娆之间的联系,除了微信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周序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突然的结束。
今天下午,他从车站出来,怀里捧着早上刚蒸好的芝麻糕,想着行李箱里的礼物,唇角忍不住偷偷翘起。
他最近挣了点钱,除去给外婆的生活费,剩下的钱他给陈娆买了一个按摩毯,小一万的价格,是店里最贵最好的一款,他试过,很舒服。
周序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可是送给陈娆,他只觉得还不够好。
想起女人爱在床上玩的,周序半夜在房间搜了很多关于那种癖好的科普,面红耳赤的在外卖软件点了很多小玩具。
他没等外卖员来就等在门口,然后和按摩毯一起塞进礼物盒,生怕被家里人发现。
那个时候,周序还满心期待今天的见面。
小别胜新婚。他们已经一周没见面了,不知道陈娆会不会想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
不想也没关系的。
就这样,周序回到别墅,见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陈娆,而是一个自称她初恋的男人。
又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宣告结束这段关系。
一切快的猝不及防。
这场暴风雪持续了整夜,周序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崩溃,他只是睁着眼,麻木又死寂地坐了整夜。
指腹渗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脸颊上的泪痕也干了几道。
直到电话铃突兀响起,周序心尖一揪,他眨了眨酸胀干涩的眼,仓皇拿起手机,结果只是一个推销电话。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他自嘲低下头,只觉得自己蠢的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天真以为,陈娆会给他打电话。
他不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陈娆对他有恩情,就算分手,他也不希望给对方添麻烦。
不。
不是分手,是被玩腻。
他在心底纠正自己的想法。
周序开始收拾行李,没碰任何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搬进来时拎着什么,走的时候就拎着什么。
那个放在柜子深处的盲杖,也再度被拿出使用。
拎着行李箱与包裹的男人,磕磕绊绊的,拄着盲杖离开檀湾。
宁市的最后一场雪下完,天气也逐渐回暖。
大年初三,陈娆和汤茵登上飞机,她落地大洋彼岸的度假岛时,周序正在廉租区挨个打电话问房租。
她在酒吧欣赏国外男模的表演时,周序正蹲在阴暗的地下室收拾屋子。
她躺在沙滩上沐浴阳光时,周序正在按摩店上钟。
“小周!你干什么呢!”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周序顿时回神,将精油放下,连忙道歉。
看着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我不管你是失恋了还是家里有事,再上班走神,一次扣五十!”
“抱歉老板,我不会了。”周序低下头,语气掩不住疲惫。
周序早该清醒的,他只是她一时新鲜的消遣玩具,玩腻了就顺手扔了。可午夜梦回,曾经的温柔历历在目,一转身,只剩刺骨的凉。
他睁着眼到天亮,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他只是觉得,心脏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疼的发闷。
他放不下。
他想再见她一面。
最后一面,哪怕是自取其辱。
檀湾没有人,周序加不回陈娆的微信,也不知道别墅的地址,他唯一知道的,只有她工作的地方——盛卓集团大楼。
周序拄着盲杖踏入写字楼时,立刻吸引前台的注意。
他无神的眼看向前方,手中攥紧盲杖,声音沙哑道:“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然而,听清他想找谁后,两个前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愕然。
“您确定,您要找的人是陈总吗?”前台谨慎确认。
周序点头,“是,陈总,陈娆。”
前台:“陈总在休假,请问您有预约吗?我帮您查一下。”
周序愣住,他没有预约,于是轻声询问:“请问现在可以预约吗?”
前台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怪,可碍于对方是个盲人,还是礼貌道:“先生,预约陈总只能通过内部,前台并没有权限。”
预约还要通过内部?
周序在盛卓待过几天,从来没听过这个规定,他想问对方要找谁预约,问题一出口,前台沉默几秒。
“先生,您真的确定,你要找的是我们总裁吗?”
周序微怔,“总裁?”
“对。”前台声音清亮,“我们盛卓集团的总裁,陈娆,陈总。”
盛卓集团总裁?
陈娆?
如同后脑挨了一记重锤,周序觉得自己在耳鸣,明明前台的每个字都听清,可是组合在一起,依旧让他产生巨大的震惊与恍惚,冲的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句话的信息量仍令他无法消受,他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男人还僵在原地,身后已传来脚步声,前台立刻换上笑脸,“李特助。”
李梦点点头,走到老板的前情人面前,“周先生,请跟我过来吧。”
周序仍陷在巨大的震撼里,机器般抬起头,麻木跟着她往前走。
一楼休息室,门被合上,李梦将手机架好,开启录像,随即把一张银行卡推到男人面前。
看着周序眼底未消散的茫然与震撼,她熟练无比道:“周先生,卡里有三百万,是陈总给您的分手费,密码是您的生日。”
听见‘分手费’三字,周序攥紧拳头,似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他唇瓣颤抖:“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想再见她一面,前台说要预约,李助理,你能不能帮我?”
“我知道。这是陈总早就安排好的,她让您拿着钱把眼睛治好,所以您收下就好。”李梦顿了顿,“至于见面,恕我不能帮忙,陈总不会见你。”
陈娆是个大方的金主,她总是出手阔绰,对待历任男伴都温柔体面。
也正因此,才格外无情。
周序唇瓣翕动,艰涩询问:“她……陈总,一直都是盛卓的总裁吗?”
“是的。”
怪不得过往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能轻易拿出二十万,还有专职的司机与助理,陈娆不是盛卓的高层,而是高层们的领袖。
她从未告诉过他这回事,他竟然还傻得天真的奢望,他有天能追赶上她的步伐。
看着周序的表情,李梦轻叹一声,“周先生,陈总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周序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藏着近乎卑微的期待。
“陈总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李梦说完,起身将手机拿走,从房间离开。
独留周序一人,怔愣良久。
第24章
李梦离开后,没回办公室,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待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序从房间出来。
盲杖钝钝敲过地面,男人反手带上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挺直的肩背缓缓塌下,头半垂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
他轻声问工作人员大门方向,嗓音干涩发紧,明明看不见,却让人莫名觉得他刚强忍过一场无声的崩塌。
李梦安静看着,直到周序离开盛卓大楼,她又快速回到房间里检查一圈。
还好,那张银行卡不在桌子上。
她松了口气,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而不是演偶像剧一样,哭着要人不要钱。
李梦掏出手机,将视频与刚才的经过汇报给自家老板。
*
温柔海风拂面,露天的私人泳池内,池水浮动,女人的身影隐在水下。
“娆娆,看我!”陈娆刚上岸,便听见汤茵这句,她转过头,只听见咔嚓一声。
打湿的长发湿哒哒黏在女人胸前,水滴顺着身体曲线滚落,在阳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眼瞳望向镜头,定格瞬间,表情是冷的,可那双桃花眼格外勾人心魄。
“漂亮!”汤茵拎了个毯子走到陈娆身边,“快擦擦,别冻着了。”
等陈娆披上毯子,汤茵又把相机递过去让她欣赏,她最近迷上了摄影,装备买了七八套,每天带出来的相机都不重样,拍景拍街拍人。
“看看,这构图,这光影,这完美的模特!”汤茵越看越喜欢。
陈娆擦干头发,躺在沙滩椅眯了一会儿,今天运动量有些大,醒后只觉得肌肉酸痛。
她拉伸几下,又揉了揉肩颈,这个动作被汤茵看见,当天晚上,汤茵就拉着陈娆去享受了一把男模按摩。
金发碧眼的异域帅哥跪在身前,脸上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外国人自然不懂什么中医穴位,他们提供的更多是聊天时的情绪价值。
汤茵趴在按摩床上,侧脸和陈娆唠嗑,用中文吐槽按摩师的手法一般,只有脸能看。
提到按摩,汤茵突然想起,“诶,娆娆,你那个按摩师小情儿呢。”
陈娆闭着眼,“断了。”
汤茵仅有一瞬惊讶,接着便岔开话题,作为一起长大臭味相投的多年损友,她最清楚陈娆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那个小按摩师在她身边待了四个月,已经算是很喜欢了。
“断了好啊,这个不行咱就换下一个,不知道咱陈总这次喜欢大鱼大肉还是清粥小菜。”
和汤茵嘴贫几句,陈娆拒绝了按摩师的暗示,迎着夜风回到酒店。
她挑得很,睡人只睡处。男。
回到酒店,陈娆打开邮件,处理公务。
只是结束后,她余光瞥过一个视频邮件,停顿几秒后,才关闭电脑。
那是一周前,李梦发给她的视频。
视频内容就是周序来盛卓大楼那天,两人的全部聊天经过。
视频只有三分钟,陈娆完完整整的看过,并且凝着最后一帧的男人看了很久。
仅仅分开几天,视频里的男人却似乎清瘦一圈,模样狼狈又憔悴,那模样快赶上当初在会所见面时的样子。
只不过那次是要人,这次是甩人。
说实话,陈娆不意外周序会去盛卓找她,以前也有男人这么干过,但在拿到满意的报酬或者适度的威胁后,他们大多都会安静消失。
就是没想到,周序竟然是去盛卓当天才知道她的真实职位。
这男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但凡他上网搜过她的名字,也不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
对于周序把银行卡收了的事,陈娆脸上神情无波无澜,毫无意外。
周序当初会为了钱跟她,自然也会因为钱离开。
四个月,三百万,是他按摩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也是她曾经承诺过的价格。
陈娆至今还记得,对方初次上门时,听见她直白言语时愤怒又克制的冷淡模样,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又想起那天暴雪中,男人泛红的眼眶与哀求的语调。
那副模样,就像一只刚遇到喜欢的主人,小心翼翼卸下防备,又被残忍抛弃的宠物。
甚至在被抛弃前,还为主人叼来了它认为最好的礼物。
陈娆垂下眼,眼底深处荡起一丝涟漪,又极快消失。
她关了电脑,冲了个澡,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很快沉沉入眠。
这件小插曲并未给她的度假带来任何影响,邮箱偶尔收到的也都是工作邮件,再没有任何与周序相关的内容,至于那个三分钟的视频,也很快沉底。
陈娆放慢生活节奏,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异国肆意享受着长达两个多月的假期,吃喝玩乐。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四月下旬,陈娆落地宁城。
刚出机场,春风拂面,吹起女人发丝。
陈娆摘下墨镜,看着街边繁茂的花朵,才恍然发觉,严冷冬季已经过去,宁城此刻春暖花开。
“亲爱的,我走啦。”汤茵和陈娆摆了摆手,上了一辆大红跑车。
陈娆走向街边一辆黑色商务,司机早已等候在旁,看见老板的身影后第一时间为她打开车门。
她时差还没倒过来,但公司那边还有事要处理,等日暮降临,晚霞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时,本该下班的李梦却走进来。
“陈总。”李梦开口询问,“檀湾那批衣服该怎么处理?”
陈娆有些懵:“什么衣服?”
她在檀湾只有几套换洗衣服,那里的保洁知道怎么处理。
李梦一板一眼汇报道:“是您之前给周先生买的衣服。”
周序走了,但衣服一件没带走,甚至有几十件衣服都没拆过标签,全新的奢牌。穿过的那些也被他洗晒干净,工工整整叠放好。
陈娆微微怔愣,以往那些男人离开檀湾时,都恨不得把有价值的全打包带走,她买给对方的东西更是没有不拿的道理。
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太听话。
也正因此,她难得有些沉默。
李梦观察着自家老板的表情,适时给出建议:“老板,衣服不如拿给媒体部吧。”总比丢了或者放在仓库落灰强。
陈娆没多思索,点头同意。
春季的盛卓事务不忙,相比年前,她的日子简直清闲许多。
温饱思淫欲,人一闲,就会想找点取悦自己的乐子。陈娆不能免俗,她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都是这么过的。
没理会依旧纠缠的许竞,最近的某场宴席上,陈娆认识了一个男生。
十九岁,学钢琴的,今年刚上大二。
学艺术的人身上总带着点孤傲清冷的气质,但在被她带回檀湾时,又脸色羞红无比,说话做事都有点学生傻气。
陈娆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
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享受着他的按摩时,极偶尔的,脑子里会闪过一道身影。
专业的手法,适中的力度,手劲可比这个学钢琴的男生大的多,肌肉比他壮,耐性也……
“姐姐?”耿良的声音唤回陈娆思绪,“行不行嘛。”
“什么?”陈娆回神。
耿良绕到她身前,漆黑的狗狗眼望着她,“下周末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郊游。”
陈娆对郊游没太多兴趣,扫过眼前的男生,她淡声拒绝。
没想到自己被拒绝,耿良表情很快落寞,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他轻声说。
最终,陈娆还是松口:“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好!”耿良立刻换上笑脸。
看着眼前人,陈娆温柔勾起唇,揉了揉他的头发,可眼底却无多少温度。
周五傍晚,耿良来到盛卓,知道陈娆的习惯,他没去一楼大厅,而是在地下停车场等待。
他靠在那辆黑色飞驰车头,一边哼着歌,一边拿出手机打理着精心烫染过的发型,最后,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耿良很是满意。
放下手机时,他又瞄过不远处那个男人,暗自眯起眼。
还不到下班时间,偌大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偶尔出现的人也都很快寻到自己的车,唯独那个人很奇怪,从半个小时前耿良就注意到他了。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身材高挑瘦削,鼻梁上戴着一副镜框,除了偶尔抬头张望,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长相看不太清,但身上的气质却很惹眼。他站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但又不显眼。
像在寻找什么人,又不想让那个人发现自己。
偷偷摸摸的,肯定有鬼。
耿良眯起眼,打开手机镜头不断放大,想看看对方究竟搞什么鬼。
这可是盛卓的地下车库,要是出现小偷,他还能及时告诉安保。
耿良在艺术学院,见过的帅哥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但看见镜头中男人放大的脸时,还是有些惊艳。
单纯用帅气形容,不足以概括那个人的长相。白皙的皮肤,鼻梁很高,微突的眉弓有种眉压眼的感觉,但并没有很强的攻击性,最出众的,就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一层眼镜,都能看清那纤长的睫毛,漂亮又不显女气。
放在表演系,这种长相也是能争一争系草的。
倏地,那人转头,一双漆黑眼瞳敏锐无比地看向镜头。
耿良吓得手一抖,立刻放下手,低头装作在玩手机,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看见陈娆发的信息,耿良一喜,立刻起身去电梯口,途中经过那个男人时也没空理会对方。
女人走出来那瞬,耿良变戏法一样拿出两杯奶茶,“姐姐,开完会一定渴了吧,无糖的,不腻人。”
陈娆声音平静:“你自己喝吧。”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身躯骤僵,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定格。
周序压着不受控加速的心跳,僵硬转头,看向他曾经在无数日夜里在脑海勾勒想象过,在杂志上看见过,却不曾真正用双眼临摹过的容颜。
耿良牵住女人手腕,自然而然的与她站在一起。
两人一起往前走,奈何刚转身,陈娆的脚步便顿住。
她是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见周序。
有段日子没见,男人似乎变了很多,但仔细一瞧,又一切如常。
不对。
陈娆眯起眼,看向他镜框后,那双不再黯淡,而是蕴着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晰而陌生,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两人相隔三米,站在原地,无声对望。
那一瞬间,万籁寂静,周序心跳漏空一拍。
时光仿佛定格,又被无限拉长。
周序屏着呼吸,眼瞳轻颤,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泛白,像是隔了一万年,他颤抖着启唇,紧张从嗓子里挤出来早已无法控制的声调:“陈、”
然而,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另一道清亮男声打破。
“姐姐?”耿良弯下腰,把脑袋凑过来,“你们认识?”
看着移到自己眼前的少年,陈娆移开视线,声音无波无澜:“不认识,走吧。”
不认识?
周序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一瞬,心脏像被一双大手掐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罢,她毫无留恋地抬步,径直路过对方。
仿佛两人真的不认识。
或者说,他对她而言,认不认识都不重要。
两人擦肩而过,那股曾经周序曾经无比熟悉的柑橘香飘散,很淡,但他还是闻到。
他转过身,只看见两人相牵的手。
陈娆与耿良走到车前,拨开在她身前撒娇卖乖的男生,她走到驾驶位,耿良从善如流钻到副驾驶。
黑色车辆缓缓启动,倒车镜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的身影消失。
春日白昼拉长,街道上还明亮无比,车辆停在红灯前时,耿良一边把手机打开,一边说:“姐姐,晚上陪我一起看电影吧,我都买好票了。”
耿良说着一顿,陈娆余光瞥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看了一眼耿良,男生尴尬解释道:“那个男的在我过来时候就在那里,我害怕他是拉车门的小偷,就想观察一下。”
因为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
于是在陈娆伸手时,他乖乖放手,任由女人拿起自己的手机。
照片有些模糊,可依能一眼认出,是周序。
墨色眼睛看向镜头,不再是她熟悉的空洞,而是陌生的敏锐。
陈娆知道周序的眼疾能通过手术治好,从托人在医院调查他病例时就知道。
当时办事的人还将医生的叮嘱转告过她,辅助眼镜只是暂时的,周序的情况再不做手术,会错失最佳治愈期。
没人会和健康过不去,拿钱做手术,换来健全的未来,周序这点还是聪明的。
陈娆垂下眼,指腹轻点,删除照片又把手机还给耿良。
“好。”她在回应陪他看电影的事。
看着陈娆侧颜,耿良也不再纠结刚才那个男人。
明显奔着陈总来的又如何,陈总已经说不认识了。
*
另一边的地下车库。
周序仍旧伫在原地,目光望着那辆黑车离开的方向,直到身后急促滴滴几声,他才恍然回神,让开位置。
“神经啊,站在停车口,碍不碍事不知道吗。”车里的人走下来,路过周序时低骂两句,可男人宛若聋子,毫无反应。
男人站在原地,跳动的心尚未平息,眼眶却是红的。
整整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周序幻想过许多与陈娆再相见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再见面时,她会挽着新欢,说不认识他。
他甚至还没仔细看一眼她。
五个月前,周序拿着那张银行卡,行尸走肉般离开盛卓,回到地下室出租屋,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攥着那张卡,傻愣愣坐着。
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摔踹,明明两个人之前好好的……
直到老板打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到,周序才骤然回神,他连忙起身去上班,刚出门口,风一吹,脸上格外冷。
他摸了一把脸,睫毛濡湿轻颤,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天塌下来日子也要过,但他的状态实在太差,经常被客人投诉,按摩店将他辞退,老板委婉劝他,让他先把心态调整好。
那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周序不记得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有一天睁开眼,他再也看不见了。
眼前是虚无的黑,他彻底瞎了。
周序磕磕绊绊地离开出租房,那一天,去医院的路格外艰难,他不断道歉,甚至摔倒过,医生催促他尽快手术,他的眼睛恶化严重,等不下去了。
回家以后,摸着那张四方的银行卡,周序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这三百万。
他想要她。
那个夜里,没等周序思索出结果,就接到张姨焦急的电话,说他姥姥不小心扭到脚进医院了。
周序匆忙回了老家,可彻底失明让他难辨昼夜,曾经很顺手的事也变得无比笨拙,连照顾老人都照顾不好。
一个月后,他从老家回来,走入医院。
手术很顺利。
拆纱布那天,久违多年的光亮缓缓投入眼底,听着耳畔医生护士的道喜,周序缓慢眨眼,却只扯出一抹极涩的浅笑,僵在唇角。
他最想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人,早就把他丢了。
视线是一点点清晰的,周序出院那天,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情绪激动,更要少流眼泪。
戴着术后的矫正眼镜,周序独自走在大街上,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明明眼底有了景物,心里却空得发慌,像被隔在世界之外,无法融入。
他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没人要,也没人管。
浑浑噩噩往前走,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盛卓集团楼下。
身后车水马龙,周序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大厦,脑中浮现的,是和陈娆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女人温柔的情话,抚摸的温度,还有那些亲昵的缠绵交。融。
在那一刻,周序才终于认清,他与陈娆之间的现实差距,不是光靠努力才能追赶的。
陈娆不是人间烟火,而是他够不到的万丈霓虹。
可他还是抬步走进盛卓,没有找人,没有声张,而是缩在大堂角落,拿起书栏里的财经杂志。
他在杂志的专题采访页面看见了陈娆的名字。
周序屏息,指尖轻颤着翻开,女人的肖像照赫然映入眼底。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亲眼看清她的模样。
照片上的女人看向镜头,一身正装,眼瞳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唇角挂着笑意,明媚而璀璨。
周序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安保询问他的来意,他这才骤然回神,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把杂志买回家。
当天晚上,他昨晚一个梦。
梦醒后,他起身去厕所洗内裤。
周序看了很多陈娆的访谈,照片与视频都有,脑中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那个名为‘陈娆’的女人,更加生动而具体。
‘人要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始终盘旋脑海,周序没勇气走进盛卓,可他还是想要再见对方一面,哪怕只是遥遥一眼。
直到今天,见到了那一瞬,就那一瞬间,什么准备好的话语都失灵。
盛卓的人陆陆续续下班,地下车库人流量增多,周序才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背影孤寂无比。
他可悲承认,他放不下。
他好想她。
而且他还有东西要给对方。
第二天,他拿着东西,又去了一趟地下车库。
但是新装的人脸识别的系统拦住了他,保安走出来:“先生,非我司员工禁止入内。”
周序被无情赶了出去。
不止如此,他失去了一切能见到陈娆的机会。
*
温暖阳光洒在大床上,早上九点,陈娆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眯起眼睛,摸过手机打开屏幕,七八条消息映入眼中,全是来自耿良。
看着男人卖乖的发言与可爱表情包,陈娆眉头轻拧,把对方列入免打扰。
说不清为什么,她对耿良逐渐提不起兴趣,对方没有大毛病,长得合心,说话也讨喜,但欲。望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当天吃饭时,陈娆提出和耿良断了。
对面的男生愣住,神情错愕受伤,眼眶几乎是瞬间红了,“陈总,我哪里让你讨厌了吗?”
陈娆从不解释分手的原因,此刻望着对面男生泛红的眼眶,也只是说了句,“回去好好上课吧。”
耿良在当晚被送回学校,而檀湾也恢复一贯的冷清。
陈娆深谙那些男人的劣性,那次在地下车库与周序的碰见,自然不可能是偶遇,他迟早会来找她第二次。
但她确实没想到,这个第二次见面来的这么快,而且地点会在蓝域会所。
对方还是男公关的身份。
第25章
六月份的宁城,天气逐渐炎热,流浪狗都缩在阴影里打着盹。
汤茵的公司最近遇上点事,忙的脚不着地,等麻烦解决后,第一时间和发小打电话吐槽。
陈娆安静听着,为了让她尽情抒发心情,约了晚上在蓝域见面。
蓝域是高端私人会客所,私密性好,冲着高昂的会费,也会给顾客提供最完美的服务。这里的调酒师手艺不错,也是陈娆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1808是她长期包下的房间,把车钥匙交给安保后,陈娆上楼,看见早已在房间的汤茵,周围还有几个风情各异的男模,应该都是她带来的。
“娆娆。”汤茵兴奋挥手。
几个男人起身,明显都认识她,一个个或是恭敬或是热情地唤她‘陈总’,看她的眼神中,藏着的心思昭然若揭。
陈娆坐在汤茵身边,“不是心情不好?”
汤茵嘿嘿一笑,“解决了,看那孙子吃瘪我就开心,今天晚上只管喝好玩好!”
汤茵说着叫来调酒师,按照陈娆的喜好调酒。
一个长相浓艳的男模主动接过酒杯,挨到陈娆身旁,朝她温柔一笑,“陈总。”
陈娆瞥过对方一眼,没拒绝对方的殷勤。
包厢内闲谈未歇,桌上酒瓶渐渐见底。调酒师心领神会,朝陈娆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取新酒。
结果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两个保镖,面色凝重,步履急促,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动,明显是在寻人。
“怎么了这是?”调酒师下意识问。
要是没事,保镖不会往高层跑。
“有个来应聘公关的小子,换衣服时突然跑了,人大概率就在这层。”保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你小心点,别让他扰了陈总和汤总,这人看着不对劲,不像是正经来应聘的,鬼知道是冲谁来的。”
调酒师目露惊讶,赶紧点头,只想快去快回。
谁料从酒库折返,刚推着酒车走了没几步,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厉喝。
“给我站住!”
调酒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影风一般从身侧掠过,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两个保镖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走廊铺着地毯,走起路来寂静无声,但跑动时带着闷响。
她连忙将酒车往墙边靠,心脏怦怦直跳,这一车酒价值六位数,要是被撞碎,根本赔不起。
那个男人的身影极灵活,不是一味逃窜,目光时不时扫过房门牌号,像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脚步猛地顿住。
男人停在了1808门前。
就是这一秒的停顿,保镖瞬间扑上,一人利落踹向男人后膝,另一个人趁机扣肩将人压在地上。
双臂被死死按住,脸颊贴着地毯,男人却没有丝毫挣扎,甚至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经理,那小子找到了。”有人对对讲机道。
知道房间里是贵客,两个保镖动作很轻,生怕打扰里面那两位,只想赶紧把这小子带下去。
调酒师推着酒车,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拐角缓缓滑出。
当她推车经过房门前,指尖刚触到酒时,还是向地上投去一眼。
地上的男人穿着蓝域会所的公关制服,双手被反剪,却还是执拗地抬起头,目光死死望向1808紧闭的房门,神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似思念,又似破釜沉舟的绝望。
似乎想要穿透门板,看清里面。
推开门的那一秒,地上的男人忽而开口,像在极力压抑情绪,声音都有些抖:“里面的人……是陈娆吗?”
调酒师自然没说话,端着酒往屋里走,可某一刻的停顿还是暴露答案。
见他叫出陈总大名,怕人闹事,保镖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地上的男人借着匍匐的惯性,忽而腰身一扭,手腕反叩,以一种腰力极其强悍的动作掀开身上保镖。
见此,另一个保镖连忙上前堵截,走廊本就偏窄,门口又横着辆酒车,蓝域的保镖也不是吃素的,三个男人的缠斗瞬间爆发。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酒车被撞得翻倒,稀里哗啦,冰块和酒洒了一地。
调酒师连忙将门合拢,但骚乱还是通过敞开的门缝,传入屋里。
陈娆放下酒杯,看向门口。
汤茵先一步开口:“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乱?”
调酒师把酒放在桌上,不敢犹豫,只能如实相告。
“找我的?”陈娆挑眉,有些惊讶。
“是。”调酒师说,“陈总,他似乎就是奔着您来的,知道1808的门号,也知道您的名字。”
“奔着你来的?”汤茵看向陈娆,眼睛笑弯,语气带着点揶揄,“娆娆,又惹情债了?”
陈娆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既然是奔着我来的,让他进来吧。”女人声音清脆,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她也有点好奇,谁胆子这么大,能找到蓝域来。
调酒师应声快步走到门边,刚一拉开一条缝,外面混乱的声响便一股脑涌进来——保镖的威胁、男人压抑的闷哼、还有经理的呵斥声。
但在调酒师说陈总要见人时,同步陷入寂静。
唯独被压在墙上的男人一怔,瞬间抬起头,眸底燃起希望的光,心跳不受控的加速。
不是别人,所谓来应聘的男公关就是周序。
自从盛卓的地下车库也被禁止进入后,周序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陈娆,他在檀湾门口等过很久,可从没等到过对方。
说出来可笑,他和陈娆见过面的地方,除了盛卓与檀湾,还有一个不知地点的别墅,就剩下这家会所。
当初他跪下求她的地方。
那个时候,周序没想过他会有这样一天。会因为想见一个人,跑遍宁城的大街小巷。
那天开始,周序每天都会在蓝域门口待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他眼中的期待渐渐落空。
直到今天。
就在他想离开前,猝不及防地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女人的身影从车内走出,熟练的把车钥匙交给酒保。
街上人来人往,陈娆的身影很快消失,只有周序久久未能回神。
几乎没犹豫,便决定混入蓝域。
他有预感,抓不住这次机会,他这辈子怕是都很难碰上陈娆了,攥紧兜里的东西,周序走进蓝域。
他承认他行为卑劣,欺骗经理他是走投无路才来应聘,凭着还不错的外貌,他被带到试衣间。
再然后,周序就趁机跑了出来,他练散打出身,身手不错,才能甩掉那些保镖。
刚赶上来的经理不知道刚才的事,还以为周序闹出的动静惹恼了里面的人,率先进屋赔罪。
“陈总,实在抱歉,新来的公关不懂事,还没培训,我保证马上处理干净,绝对不再影响您。”经理点头哈腰,一直在道歉,陈娆是蓝域的供货商之一,得罪不起的大客户。
说着,经理回头看了一眼,示意把人带上来。
两个保镖压肩反扣着周序的双手,将男人推搡进来,动作还带着狠厉,像要在大客户面前展示他们制服恶徒的速度。
周序被推的步伐踉跄一瞬。
陈娆缓缓掀起眼皮,在看清来人时,有刹那停滞。
周序?
看见周序,汤茵更是瞪大眼睛,眸中闪着看戏的光芒。
几个男模同时看向门口半途闯入的打扰者,周序仍被压制着,在踏入门口那刻,他视线便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看向陈娆。
灯光打在女人的侧颜,她坐在喧嚣中,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形的静,抬眼的瞬间,周遭一切便化为虚焦的背影。
万籁寂静,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男人喉头滚动,那股浓烈到要迸发的思念从心脏蔓过四肢,传过滚动的咽喉,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沙哑隐忍的。
“陈总。”
上次被打断的称谓,这次终于完整唤出来。
陈娆轻笑一声,语调玩味:“他是你们这新来的男公关?”
周序骤然回神,刚想解释,经理就开口。
“是。”经理现在无比后悔,“陈总,他是今天新来的,没学过规矩,我这就叫其他人上来,酒我马上也给您拿过来。”
陈娆观察着周序,男人仍怔怔看着她,身上的制服褶皱,衣领被扯开,额角磕出一道淡红的印子,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起来更好欺负了。
经理还在喋喋不休,陈娆直接道:“不用,就他吧。”
男人抬起头,眼中浮着光亮,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诶?诶诶,好的。”经理说,“陈总,您慢慢玩。”
保镖松手,被桎梏的男人得到自由,经理把周序扯到茶几前,往他怀里放了瓶酒,转身时,压低声音警告周序:“这可是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把人伺候好,你就不用试用期了。”
周序没回答,他拿着酒,傻了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娆,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无法述说。
汤茵的眼神在俩人身上看了好几遍。
过于熟悉的场景,陈娆慢悠悠道:“怎么,又改行了?现在不做盲人按摩,改做男公关了?”
此话一出,周序骤然回神,脸色一白,立刻解释:“不是,我不是这的公关,我是来、”
“那可不巧。”陈娆轻飘飘打断他的话,唇角轻勾,“我今天就想找个男公关玩。”
听着发小的话,汤茵噗呲一笑,又立刻忍住。
陈娆什么档次,蓝域的男公关又是什么档次,她什么时候玩过这里的少爷,这不明显故意的吗。
空气静默几秒,男人攥着酒瓶,艰难承认:“……我是,是新来的公关。”
陈娆眼底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汤茵在旁边添了把火,“新来的那个,那别站着了,把你手里的酒开了吧。”
周序走到茶几前,可那些男模挡住了他的去路。
也就是这时,他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六七个男人,他们坐在陈娆身旁,无论是长相还是比例都格外出挑,比这里的男公关更优越,打扮的也光鲜亮丽。
周序看他们的同时,那几个人也在打量着周序。
一双双绝不友善的目光扎在男人身上,周序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衫褶皱,裤子上还有灰尘,他刚才和两个保镖缠斗过,形象肯定很乱。
他唇动了动,握着酒瓶的指腹泛白,眼底浮上一抹自惭形秽的无措与迷茫。
做出这个莽撞的决定前,他想过或者陈娆身边或许还有那个男生,但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多和明星一样好看的男人。
陈娆还在等待,周序压下心底的念头,弯腰拿起桌上的酒启,但他毕竟不是真正干这个的,开酒的动作也笨拙生涩。
陈娆安静坐着,打量的目光落在周序身上,像扫描货物一般,从上到下缓缓看过。
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周序正启着酒瓶,鸦黑的睫毛垂下,遮住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叫人看不透情绪。
陈娆看了几秒,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被腰带勾勒,显得异样劲瘦的腰身时,周序已经倒好酒。
“我给陈总就行,你继续倒酒吧。”坐在边上的模特起身,刚欲从周序手里接过杯子,可男人却没撒手,甚至没看那个模特一眼。
“让一下。”周序低声开口。
模特眼底闪过不耐,刚欲伸手,周序却下意识蹙眉躲开,没管模特的惊讶,他长腿一迈,跨过那几个男人,直接站到陈娆身前。
“陈总。”他将酒杯递过去,目光落在陈娆身上,杯中酒荡起微弱的涟漪。
不同于上次的擦肩而过,这是第一次,他在复明的情况下,和陈娆离的如此近。
陈娆缓缓仰头,对他愣直的动作有些沉默。
被绕过的模特更是错愕蹙眉,不理解他一个公关在干什么,疯了吧,有这么敬酒的吗??
汤茵偏头憋笑。
陈娆也有些无奈,周序就站她身前,身量又高,仰头看人真的累脖子。
她歪了歪脑袋,身旁的男模立刻抬起手,伸手替她按揉。
周序死死盯着那人的手,曾经在包厢发生过的一幕浮现,脑子恍然反应过来,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在陈娆身前。
屋里其余几人具是一愣,刚要给周序腾位置的汤茵也懵了。
跪这么快,谁教的?
‘教导者’陈娆拨开男模的手,她缓缓坐直身体,接过酒杯。
她目光扫过周序身上的黑衬衫,这是蓝域特质的公关制服,看着正常,可一旦被打湿,就会立刻变成半透的黑纱。
见陈娆不语,周序主动开口:“陈总,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这里人太多,他不知道能不能说。
“我私人时间很贵的,你凭什么?”陈娆转着手里的杯子,看着男人发白的脸色,唇角微扬,“这样吧,老规矩,一杯酒给你一分钟的时间,不过分吧。”
周序曾被这样对待过,顾不得那些男人异样的目光,周序忙不迭点头,陈娆没让他喝自己手里这杯,而是下颚轻抬,示意他拿桌上调好的酒。
没有失明时狼狈,周序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灌入喉中。
没有想象中浓烈,酒味也不算重,周序一连喝了八杯,直到胃中灌满,他不得不停歇。
他不知道,这酒酒味淡,后劲可不小。
“八分钟。”
周序刚想说自己还能喝,陈娆已经打开计时器,笑吟吟道:“准备开始吧。”
望着女人的眼睛,他有片刻恍惚失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我是来还、”周序说着摸向裤兜,结果骤然一顿,头脑瞬间清醒。
东西不见了!
他吓得连忙回头寻找,屋里地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肯定是刚才和保镖争斗时不小心弄掉了。
“没了?”陈娆问。
“可能刚才不小心掉外面了。”周序心中发慌,就在他想离开前,陈娆抬脚,踩住对方大腿。
男人身躯僵硬,一动不敢动。
屋里还有人,他脸颊涌上热意。
陈娆放下酒杯,“放心吧,东西在这丢不了。”
汤茵朝她眨了眨眼,把调酒师支走,又随口喊了几个名字,“去帮他找找。”
随后自己也站起身,朝陈娆暧昧一笑,“娆娆,我们去旁边玩,不着急哈。”
屋里几个男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乖乖跟着老板离开。
灯光昏暗,门开又合,偌大的屋子里只剩陈娆与周序两人。
一坐一跪。
感受到对方没有松脚的意思,周序微微躬身,改成双膝跪在地面,缓缓仰起头。
陈娆垂眸,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双做完手术,恢复清澈明亮的眼睛。
男人的睫毛长而直,那双眼瞳如同黑曜石般,在灯光的映衬下如同闪着细碎的光芒,漂亮无比。
本该如此。
蒙尘珠宝被擦拭干净,焕发光亮,这才是这双眼睛原本的模样。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周序后颈轻滚,语气极轻,“三月份。”
她抬手,指腹抚过男人的睫毛,“怎么没戴眼镜?”
她还记得他上次是戴了眼镜的,周序心中一喜,压着心底的雀跃,睫毛轻颤,“夜里不用,只需要白天戴就行。”
陈娆瞥了眼手机,“还剩六分半。”
时间怎么这么快?
没等周序说话,陈娆拿起桌旁红酒,细长的瓶口抵在周序嘴口,“我给你补十分钟。”
周序巴不得。
陈娆不是在喂,而是在灌。
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周序攥紧拳头,难耐蹙眉,一瓶酒,大半都顺着男人唇角溢出,深红的酒液沿着颈侧滚落,打湿衬衣,又蜿蜒往下。
“唔——”
灌得太快,男人闷哼一声,嗓音性感无比。
等陈娆放下酒瓶时,周序上半身已经湿透,他扶着桌角闷咳,指节泛白,半透的黑纱黏在身上,勾出明显的肌肉,他进屋时衣服就不太整齐,此刻领口更是敞成深v。
红酒和黑纱,将他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胸肌也很明显。
陈娆掰过男人下颚,被酒打湿的发黏在脸颊,眼尾湿润发红,倔强又依恋地痴望着她,眼底涌动的情绪更加浓烈。
眼巴巴的,真叫人可怜。
看着男人这幅惨样,那股被打扰的心情终于疏散,陈娆松开手,愉悦微笑:“说吧,为什么要假装公关来找我?”
“因为”男人启唇,被酒滋润过的嗓音涩哑,“我想你。”
“我想你。”他固执又说一遍,“我不想和你分开。”
没有别的原因。
他放不下。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陈娆道。
服务生低头匆匆进来,将一个卡片放在桌上,“陈总,我们调了监控,找到了周先生丢的东西。”
说完,服务生又快步离开。
陈娆与周序一同看向桌上,那里安摆放着一张银行卡。
正是当初李梦给周序那张。
陈娆俯身越过周序,拿起那张卡片。
她没注意,她垂下的发尾扫过男人脸颊,胸侧无意蹭过周序的耳尖。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男人眼眶瞪大,脸颊骤然红透,耳根更是烧起来一般。
他低着头,心脏怦怦直跳,压根不敢看对方。
很多时候,能看见的感受,和失明时候的感受到不一样。
陈娆没注意,她捏着那张卡,“钱花完了?”
所以才来说想她?
周序还沉浸耳尖被柔软擦过的羞耻中,闻言缓了几秒,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花!”
“算上之前的二十万,卡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万,不是高利贷。”男人吸了吸鼻子,灌进胃里的酒挥发,他头脑发晕,说话有些磕绊,条理也没那么清晰,“我都还给你,利息我也有,我不知道你要多少?”
“你哪来的钱?”陈娆盯着他的眼睛,语调终于有些起伏。
“拆迁款。”
他没用陈娆的一分钱,他的手术钱,是家里老房子的拆迁款。
二百万加一套房,周序把老人安置好后,才在老人的催促下回到宁市做的手术。
陈娆惊讶周序的好运气,“既然有钱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陈娆很久没听过这四个字了。
女人沉默几秒,倏地轻笑一声,她点燃一支香烟,火苗跳跃燃起,随后掐起他的下巴,“告诉姐姐,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被我睡?”
浅淡的薄荷烟草味扑面,陈娆温柔垂望,唇角勾起笑意,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中,此刻仅呈着周序一人。
男人心脏不争气地漏空一拍。
有一瞬,他恍惚失神,只想永远沉溺于这双眼眸。
被周序小狗一眼眼巴巴看着,陈娆拍了拍他的脸颊,“说话。”
反应过来陈娆的问题,周序羞赧地颤了颤眼睫,“喜欢你。”
他小声补充,“也喜欢被你睡。”
真是小孩子。
陈娆又笑了一声,掐住周序脸颊晃了晃,动作温情,可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寒,“周序,我说过吧,当我男朋友,你还不够格。”
周序脑袋跟着晃,本就隐隐发昏的脑子更加不清晰,他抬起手,攥住女人纤细的手腕,“我不是要当你男朋友,我也不要钱,我就是想跟着你。”
酒精不断挥发,男人声音发抖,“能不能不赶我走。”
“哦。”陈娆总结,“你想做小三。”
周序愣住,唇瓣颤颤,却没否认。
他痛恨自己的道德感,可是内心的私欲让他无法否认,他想跟在陈娆身边,哪怕没有名分。
“不行哦。”陈娆笑着掸了掸烟灰,指尖猩红一点,“姐姐只谈一个,卡你拿回去,我当没见过。”
说罢,陈娆想起身,可周序却神情一慌,抬手搂住她腰身。
陈娆一怔,手里被强行塞进一张卡,男人更加颤抖的嗓音响起,“不要,我不要钱、我不要钱的,姐姐……我只想要你。”
“松手。”
她用卡拍了拍周序的脸蛋,男人或许是上头了,英俊的眉峰紧锁,眼眶泛起绯色,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渐渐的,竟然浮起水雾。
陈娆垂眸看着,眸底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周序眼前视线模糊,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
她终于怔住。
周序一直知道,他在陈娆眼里不过是个便宜货,是一时兴起的玩意。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无可控制的沉沦。
这半年里,他也曾试着忘掉过去,忘记这段感情,可愈是想忘,愈能记起那四个月的点点滴滴,午夜梦回,总是陈娆的影子。
其实这张卡有很多途径可以还回去,他可以联系李梦,或者找盛卓前台,他甚至可以直接通过以前的卡号把钱回去,不用非与陈娆见面。
周序没法骗自己,还卡只是借口,他忘不了她。
他跪在陈娆身前,语气卑微哽咽,“求你,再玩一遍我这个便宜货。”
第26章
昏黄灯光映在男人眸底,浮起细碎光芒,泪水顺着他眼眶滚落,直到下颚。
酒意令周序脸颊泛起绯色,濡湿长睫不断轻颤,却仍固执仰着头,似乎不愿错过她脸上丝毫情绪。
这是陈娆第一次看见周序哭。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习惯情绪外放,除了那一秒的怔愣,也没有其余情绪。
“周序,我叫你松手。”她平静开口。
“不要”他呢喃哀求。
腰身被搂紧,男人的脑袋埋在她小腹上,双手紧紧锢着她腰肢,陈娆有些想笑,又有些无语。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摸摸对方脑袋,任由这个年下小男友缠人撒娇。
但她已经明确和周序提出了分手。
陈娆并不喜欢这种分手后的死缠不休。
于是,在又一次警告无果后,陈娆好看的眉宇轻蹙,她抬起指,把燃至末端的烟摁在男人肩身,碾灭。
纵使对方衣衫早被酒液打湿,可星火还是瞬间穿透衣料,灼烧着表层皮肉,散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剧痛从肩上袭来,周序身躯瞬间僵住,肌肉紧绷,无可抑制的痛哼出声,冷汗从额角滚落,可他还是不愿意松手。
像被抛弃的宠物,苦苦挣扎。
屋内寂静,唯有周序隐忍的哭腔,陈娆的举动未留情面,男人肩身轻微发抖,伤口底层渗出一些血珠。
男人仰起头,冷汗顺着眉弓滑进眼珠,让他的视线模糊,可他连眼都不敢眨,小心翼翼道:“姐姐……我不要钱,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冷水、泪水与酒液混杂,周序此刻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肩上还覆着新伤。
陈娆垂眸看着,心尖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的行为。
她将烟头丢进烟灰缸,抬起手,擦掉男人脸颊的泪。
“何必呢?”她语气缓和,“疼不疼?”
周序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眼底再度燃起希望,他主动将脸颊靠近,扯出一抹讨好的笑,“不疼的,只要你喜欢。”
这幅模样,真令陈娆可怜。
可她是个理智至极的商人,没有对方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就让渡妥协的道理。
她向来是软硬不吃,随心所欲的。
手机震动,是黄色暴雨预警。
周序不该冒进来会所找她的,也许他孤零零在雨中蜷缩在车旁,她还会心软的给对方留点体面,捡回去再养养也说不定。
“我不喜欢。”陈娆凝着男人,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还记得我让李梦和你说过什么吗?周序,别叫我烦你。”
此话出口,身上血液似乎凉了半截,男人脸上血色缓缓消退,逐渐变得惨白,连酒都醒了。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一清二楚。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陈娆的话足够清楚,也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今天这事,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感受到怀里人的静止,陈娆垂眸,像以前一样,揉了揉男人的发丝,下了最后的逐客令,“你自己松手,还是我叫安保来?”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谈论今天的晚餐。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陈娆眼睁睁看着周序眼底最后一抹期望破灭,许多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最终,桎梏她腰身的手还是缓缓松开。
周序让开身子时,陈娆小腹的衣衫上已经有两块洇湿。
是他哭出来的。
陈娆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泪痕,无奈又无语。
“对不起。”周序低下头,声音似被砂纸打磨过,又涩又哑,“对不起,陈总,今天是我莽撞打扰。”
他指尖微蜷,垂着脑袋道歉,试图让他今天小丑一样的行为有个体面的收尾。
“知道就好,以后别说认识我。”
陈娆还算满意他的识相,起身之前,她无意瞥过男人的肩。
烫伤很难痊愈,他的肩上会留下一道经久难愈的伤疤。
他自找的。
但在去往汤茵新开的包间前,她还是说了句,“记得处理伤口,别感染。”
屋子里,周序再一次被抛弃。
他站起身,眼睁睁看着陈娆的背影消失,苦涩如漫灌的泉水涌上心口,连呼吸都刺痛。
良久,他捡起地上的卡。
她不要。
无论是他,还是卡,陈娆都不要。
周序攥着银行卡浑浑噩噩的离开,一路上,无论是服务生还是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公关,都用格外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无他,周序的身高和模样实在太惹眼。
宽肩长腿的英俊男人走在廊上,浑身充斥酒气,上半身几乎湿透,衣领敞着,眼眶红肿,脸上也有明显泪痕,活像被谁凌。辱过。
有些路过的男公关盯着周序优越的脸,内心打响十二分警惕,同时在暗暗揣测,这新来的是得罪了金主被羞辱一通赶出来了?还是故意耍心机走伤感破碎忧郁风??
怎么看都是后者可能性更高!
原本等待的经理看见周序的模样,更是心中一惊,唯恐他得罪陈娆这个大客户,匆匆宣告他试用期没过,把人赶走后便上楼赔罪。
楼上,包厢里氛围热闹。
陈娆靠在沙发里,却没有什么玩乐的心情,听着经理小心翼翼的解释,她也只是冷淡点头。
新包厢有窗户,陈娆打开窗户透气时,恰巧闪电撕开天际,刹那亮如白昼,接着便是轰鸣的雷声,豆大的雨滴敲在玻璃上,又急又快。
整个城市被暴雨笼罩,霓虹灯变成模糊的色块,潮湿气息弥散。
陈娆站在窗边,垂眸看向街道,耳侧长发遮住她晦涩的神情,车辆与行人都变成渺小的蚂蚁,奔走在城市的夜雨中。
“看什么呢娆娆。”汤茵搂住她的肩膀,随口揶揄道,“要不给咱陈总点首伤心情歌,抒发一下心情?不够的话,我亲自献唱一首?”
汤茵只是调侃,她清楚的很,她这个发小可不会因为男人和感情纠结。
通常都是那些男人为她流泪为她痛彻心扉。
陈娆被逗笑,心底升起的那点微妙情绪一扫而空,她关上窗户,隔绝雨意,与发小回到喧嚣的氛围中。
这场大雨来的猝不及防,许多行人匆匆躲进便利店,雨伞也被抢购一空。
周序没带伞,他换上自己的衣服,麻木地走进这个暴雨夜,雨水浇在头上,因酒意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
他站在公交站台,隔着雨幕望着对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楼,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还是不愿意移开视线,直到进站的公交车,挡住视线。
他知道,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似要将一切冲刷,暴雨有愈演愈大的趋势,陈娆没玩太晚,叫来司机提前回了家。
刚洗完澡,管家送来暖身姜汤,又递上整理好的一份的礼物清单。
“小姐,名单和去年一样。”
陈娆的生日就在这周末,但她没有办生日party的习惯,这么多年生日当天都是回到老宅和爸妈一起过。
也正因此,无论是学生时代的朋友,还是商业合作伙伴,基本都会提前把礼物送到她手里,再附赠一句生日快乐。
陈娆只扫了一眼,告知管家按照往年的习惯来,记住礼物的价值,在对方生日时赠送同价值的礼物,作为人情往来。
吹完头发,伴着天然的白噪音,女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眠。
只是望着窗外雨幕,她脑海中难免浮现一个人影。
坦白来说,她也碰到过好几次踹人后被男人纠缠,这类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学生时代,随着年岁的增长,能攀上她的男人都是聪明的,不会干那么蠢的事。
今天看见周序时,她是有些惊讶的。
惊讶对方会选择在这种环境下来见她,更惊讶周序还卡的举动。
活了二十八年,他是她见过的最蠢的一个男人。
上赶着白送,把一切主动权都交出去。
到底和周序相处过四个月,陈娆早就摸透他的性格底色,和他的名字一样,他是个内敛守序的人。今天晚上的很多时候,周序都是在违背本性强撑着。
以前铁骨铮铮不为钱低头,如今倒好,还想给她当小三。
想起当时男人的模样,陈娆看向天花板,总觉得就算让他当小四小五甚至小六,他也会咬咬牙点头同意。
酒意慢吞吞上头,疲惫席卷全身,她打了个哈欠,将脑海中的画面赶走,抱着被子沉沉入眠。
一夜无梦。
周末,陈娆如约回到老宅。
她姐已经回国外,她哥和嫂子给她买了蛋糕,和小时候一样,陈娆被戴上幼稚的王冠,在家人的期待下许愿,吹蜡烛。
温馨而平淡。
自盛卓的饮料业务开发成功后,第二季度开始,逐步推出其他口味与品类,陈娆很快回到工作中,应付忽而增长的工作量。
偶尔应酬时,也会有人带来一些帅气的男人,暗示性的看向她。
但盛卓最近业务太多,陈娆看着那些各有优点的脸,还真提不起什么世俗的冲。动。
工作令人丧失欲望。
偶尔空闲的时间,她要么和朋友出去聚会,要么在别墅加班补觉,再窝在沙发看看电影,也很恣意。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
盛夏的傍晚,风中还残存未消的暑气,空气热的仿佛凝结。
刚结束应酬的陈娆靠在后座,车窗外的景色后退,明灭光影映在女人侧颜,她忍着酒后的晕沉,阖眸休息。
今天在场有几位外地合作商,陈娆尽地主之谊,喝的委实有些多。
李梦处理起这些已经得心应手,车子缓缓停在庭院门口,在将自家老板扶到屋里后,她拿出事先买好的解酒饮,仔细叮嘱佣人后才离开。
解酒饮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陈娆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头重脚轻地回到卧室,连灯也没开便一头栽进大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未遮的窗洒在陈娆面上,女人睫毛颤颤,刚眯起眼便抬手挡住阳光,眉头也习惯性皱紧。
宿醉的后遗症浮现,第一反应只有头疼,不仅额角一跳一跳的,眼眶也肿胀发疼。
陈娆皱了皱脸,缓慢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好半晌昨夜的记忆才缓慢回笼。
女人抿着唇,眼底的情绪不算好看。
昨天晚上,宾主尽欢后,其中一位合作商的儿子以接人的借口来到酒店,又被那位合作商拉到陈娆面前,一通介绍他儿子有多优秀,刚考上某个top大学,还没谈过恋爱,洁身自好。
最后,那个男生被轻轻推向她。
穿着白衬衣的男生安静站着,非但没有被当成货物一样的不悦,反而主动喊她陈总,还想伸手扶她。
陈娆当时有些喝多,却也没那么不清醒,记得对方较好的容貌与身段,磁性的嗓音,与靠近时身上的清冽冷香。
她当时便了悟那个合作商在饭桌上不断提杯劝酒的意图,可惜,这场算盘注定落空。
陈娆喜欢年轻帅气的男人,但前提是,主动挑选权握在她手里。
她从不酒后猎艳,也从不把感情关系卷入生意场。
那个男生自然也不可能被她带回来。
陈娆拿出手机,给部门经理发了个微信,令他们接触新的合作商。
做完这些,女人才打算起床,奈何撑起身子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宿醉的症状还没缓过来,一动便牵扯着头疼。
她已经很久没喝这么醉过了。
拿起床头的杯子灌了几口水,陈娆缓了一会儿才起身,脱掉身上沾满酒味的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打湿女人肌肤,洗去一身酒气,出来时头脑也清明许多,就是身上还有难以消解的不适。
头疼、四肢发沉,她昨天似乎有些落枕,脖子也有点疼。
陈娆久违的预约了私人理疗,在佣人来收拾屋子时,她捏着自己的肩道:“先把按摩仪拿过来。”
佣人点头,走到仓储室,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陈娆看见时,眼眶都睁大,“这是什么?”
佣人把皮箱打开,“是按摩毯,您不是要按摩的仪器吗?”
两米长的按摩毯被铺放在靠椅上,充上气,看起来确实很舒服,皮料摸上去也柔软。
陈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东西,她将长发扎成丸子,躺上去试了一下。
按摩毯被调到基础模式,开始第一次工作。
机器肯定比不过真实按摩师,但应急使用时也足够,陈娆刚睡醒的脑子甚至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谁送的按摩毯?”她生日刚过没多久,本能认为这是那批礼物中的一个。
佣人找来管家,后者打开礼单明细,都没找到按摩毯的存在,于是在用电脑查询过后,管家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这位上了年纪的管家用微笑掩饰,说出一个让陈娆意想不到的名字。
“小姐,这个按摩毯,是周序先生送的。”
按摩毯还在勤勤恳恳的工作,陈娆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顿,她转过头,念出那个名字,“周序?”
“是的。”管家额角冒出冷汗,“这是您和周序先生分手那天,他在等您回来的途中,提前令人送回屋子里的礼物,说是给您的惊喜。”
事情要说回大年初二那天,周序大包小裹从车上下来,佣人原本想帮他把行李拿进屋子,结果周序只把手里那个巨大的礼物盒递给佣人,语气期待中藏着雀跃,说是给陈娆准备的礼物。
佣人前脚把盒子拿进来,后脚许竞的车就到了门口。
再后来的事,不用管家重复,陈娆也记得。
“抱歉,当时太过杂乱,以至于忘记让周序先生把东西拿走,后来又被不知情的佣人收起来,是我的工作失误。需要寄回吗?”
东西一放就是半年。
直到今天,误打误撞被拿出来。
曾经的记忆涌上脑海,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周序好像也提过。
只不过他一个按摩师,给她买的礼物竟然是个便携的按摩毯,这种做法令她下意识摇头,觉得对方真不适合做生意。
这不相当于送个同类竞品给她吗。
竞品来了,他这个正品滚了。
还真是无比凑巧。
老管家兢兢业业等待着,却只见自家老板忽而轻笑一声,脸上少见的带着笑意。
“不用寄回,留下吧。”她说。
管家点头,看着明细表,再度开口:“小姐,周先生当时送来的礼物盒里,不止有按摩毯。”
陈娆抬眸,“还有什么?”
盒上的灰尘被擦干,迟到半年的礼物被拿到陈娆身前,礼物盒是浅蓝印花的,中间印着可爱的卡通猫咪,旁边还冒着粉色爱心。
很可爱的画风,只是在打开时,陈娆的动作罕见的顿了顿。
里面的东西她很熟悉,熟悉到几乎每样都和周序玩过。
低温蜡、绑腰铃铛、小皮拍,还有项圈与蕾丝带。甚至还有两盒玻尿酸安全套。
新鲜的也有,陈娆拿起角落里的两个小盒,扫过其中一个的关键字:男女互控震动玩具。
另一个是:滚针齿轮、另类成人调*玩具。
第一个很普通,男女双方的成人玩具。
第二个倒是挺少见,它类似一个按摩仪的小巧东西,上面有一圈并不尖锐的滚针,可以在肌肤上推着走,带来微妙的痒意。如果用力,那便是刺痛与惩罚。舒服还是疼痛,一念之间。
周序倒还挺会买。
陈娆握着手柄,指尖缓缓拨动齿轮,当时的周序还没治好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挑中这些的。
纯靠听文字?
不知为啥,她隐约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男人带着耳机,面上一本正经,实际耳朵里听的都是情趣玩具的介绍。
陈娆如今身边没人,对这类玩具自然也没需求,她把东西放回去时,眸光倏尔一顿。
她拨开旁的,把盒底那张明信片拿出来。
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大概是赠品。
女人顺手把卡片放在手机上,正想让佣人将东西撤走时,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网页链接。
【发现NFC标签】
哪冒出来的?陈娆盯了几秒,关闭后又将手机放下,结果屏幕再度亮起,仍是刚才的链接。
她凝着那张明信片,心底隐隐猜到什么。
她点开链接,屏幕跳转,是一条三分十四秒的语音。
女人指尖轻触,熟悉的声音响起。
“姐姐,新年快乐,我是周序。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我的眼睛不方便写字,就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男声清冽干净,藏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羞赧,似春日溪流缓缓流淌,奇异的令人心情舒畅。
“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好到我感觉我完全没有尽到男朋友的责任。其实这个礼物很早之前就想买给你了,上次那个花……我、我猜你可能更喜欢实用类的礼物,就自作主张买了按摩毯,久坐办公室很容易肩颈损伤,你最近又回来的少,我希望这个按摩毯能代替我陪着你,让你放松身体。我试过了,很舒服的。”
男声顿了顿,声音忽而轻了几分,带着紧张,“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是我在你身边,按摩毯没有我按的舒服,它没有我好用的。”
陈娆忽而一笑。
音频继续播放:“今天是年二十九的晚上,再过三天我们就能见面了,我很想你。不知道你听这段语音的时候,我有没有在你身边。还有那些玩具,我不太懂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挑好,如果你不喜欢,下次你教我选好不好?我想让你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满足和快乐。我也会把自己变得更好,挣很多钱。”
“陈娆,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他咬字很轻,却极为清晰,明明只是一段语音,却不难令人感受到那抹赤诚的真心。
语音播放完毕,房间陷入寂静。
陈娆唇角笑意僵住,表情变得格外微妙,她没想到,她在二十八岁这个年龄,还能收到这种纯情幼稚的表白信。
哦不,是表白语音。
虽然是迟到半年才听见。
指尖夹着那张明信片,陈娆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被她扔掉的那束玫瑰花里,也有一张空白的明信片。
当时周序还特意拿出来给她过,估计也是这种nfc语音明信片。
时间过去这么久,那张明信片早被垃圾销毁再利用了,无从得知他说过什么。
自从上次会所事件后,周序很听话,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没再不识好歹的闹过。
若非今天按摩毯的事,她没想过会再听见这个名字。
陈娆把明信片丢进垃圾桶,刚离开屋子,手机里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汤茵:娆娆,我报名了一个拳击体验课,你下周末有时间不,咱俩一起去?】
第27章
八月末。
宁市,烈焰武术培训中心。
小型训练场内,身姿修长的男人蹲下身子,手掌捏住眼前孩子的肩膀,帮他一点点顺动作,“肩膀放松,重心压低,脚下顺着劲走。”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
“不要急。”男人声音严谨,耐心的一遍遍纠正,“重心别往前扑,步子要站稳。”
在教练不厌其烦的纠正鼓励下,小孩一次次尝试,最终标准完成动作,也累的气喘吁吁。
下课铃响起时,小孩眼睛一亮,“周老师,下周见!”
“下周见。”周序唇角浮现笑意。
周序今天就一节课,学生离开后,他回到更衣室换上常服,背着包走到前台签字。
前台见他过来,把一份资料递过去,“周老师,正好,昨天有学生报了你的课,周末想试课。你看一下时间表,没问题的话我就这样排了。”
“周末?”周序思索片刻,“我没问题。”
“好,那我把你微信推给家长。”
周序点头,将单肩包跨在身上,快步往外走。他本就高瘦,如今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上鸭舌帽,更衬得气质冷傲,离开的路上也有人偷偷打量他。
前台收回视线,看了眼业绩,啧啧两声。
这个叫周序的散打教练来了快三个月,业绩还是垫底……简直白长那张帅脸,要是他肯接业余课的话,靠脸就吸引不少吃颜值的女顾客,不知道老板怎么排的,他只负责儿童散打教学,一对一那种。
今天是周末,培训中心的人很多,周序离开时在门口撞见了一个熟人。
“小周?”男人热情打招呼。
“铭哥。”
“下课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去?那几个教练都在,还有你以前认识的。”
提到‘以前’二字时,周序唇角弧度僵硬一瞬,他笑着摇头,委婉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只说还有事。
大铭也没坚持,“那行吧,今天咋走啊,地铁?”
在周序点头后,男人又念叨道:“你眼睛也好了,有时间也该考个驾照了,买个车多方便,现在几万块钱就能下来,省的挤地铁。”
知道对方是好心,周序点头,被叫铭哥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趁下雨前赶紧回去。
今天天气不好,天幕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周序刚进地铁站,微信就发来好友申请,正是新学员的家长。
他点击通过,礼貌问好。
【听说你是新教练?刚来的?能教好我家孩子吗?你以前有过经验吗?】
面对一连串的盘问,周序垂眸,睫羽遮住眸中情绪。
他是新来的散打教练不错,论经验,他比大部分人都足。十七岁之前,他也是烈焰俱乐部的一员,是最天资出色的一个。
但是,那也仅限于十七岁之前。
他挨个回复,从地铁出来时,天幕已经飘起细雨,周序举着伞,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
倏然,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路边。
叫声被雨声遮掩,弱不可闻。
男人神情凝重,没多犹豫,他走向灌木丛,拨开树枝的刹那,便看见鞋盒里被遗弃的幼犬。极小的一只,连眼睛都没睁,棕色胎毛毛发被雨打湿,正呜呜哀叫。
小狗?
周序一怔。
鞋盒里已经蓄起雨水,男人长腿一跨,连盒带后一起拿出,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幼小的生命,将鞋盒里的水倒出,又用纸巾垫上。
男人垂眼蹙眉,动作却温柔细腻。
身后路过一对夫妻,探头看,唏嘘道:“这么小的小狗,谁给扔了。”
“谁那么狠心,遗弃这么可爱的小狗。”
“是啊,多少也是一条生命,作孽呦。”
周序蹲在地上,正用纸巾擦着小狗的身体,没有他手掌大的幼犬不断发抖,在他掌心拱来拱去。
直到身后的夫妻离开,他才低下头,认真看着手里的小狗。
是啊。
谁那么狠心,遗弃小狗。
脑海中不可控地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周序眼底泛起苦涩,又极快敛起。
两个多月前,蓝域那晚过后,或许是醉酒淋雨,周序当夜发了高烧,在出租屋躺了三天才好。
烧退后,他才后知后觉,他干了多蠢的事。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求陈娆和他在一起,他甚至没想过,他的行为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和麻烦。
周序想道歉,但想起那句‘以后别说认识我’,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出现。
想起那天会所里的男人们,周序只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以陈娆的社会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而他样样都不出色。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这句话,他现在深刻理解。
日子总要过,周序强迫自己清醒忘却,也辞去了按摩师的工作。突然以正常人的身份回归社会,他竟然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思来想去,他找到了以前的教练。
周序在散打方面很有天赋,纵使天灾人祸眼盲几年,可他武术底子还在。
术后的眼睛没法再上赛场,教练看着他,心疼地长叹一声,最终给他安排儿童组的教练一职。
以周序过往的履历来说,这个职位完全屈才,但是周序很感恩。
饭桌上,曾经的教练问:“你当时不是还管我借钱来着,后来还的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当初发生啥事了。”
周序当时沉默半晌,只说碰上了一个人。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见他不愿意说,教练也岔开话题,和他谈起俱乐部的事,曾经和周序同批的学员,有的早走上国际赛场,有的成了职业教练。大铭就是他当时的师哥之一,家里是个富二代,投资了烈焰俱乐部,如今也是负责人之一。
细雨缠绵,斜斜吹在男人脸颊,也将他思绪扯回,周序把小狗放回鞋盒,找便利店的老板借了纸笔写上【小狗领养】,又把自己的伞留下,这才离开。
十分钟后,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担心幼犬死在雨夜。
男人还是走回来,端起鞋盒抱走。
周序不会照顾小狗,他搜了很多教程,又买了羊奶和注射器,一通忙活后,窗外天色已黑。
把小狗放在旧衣做成的小窝里,男人起身走进浴室,脱掉短袖,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白色泡沫涂抹全身,又被水流冲刷。
周序动作很快,擦身子时,指腹无意扫过肩上某处。
他指腹停顿,抬头看向镜子里,与其他细腻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那处有个凹陷的圆型伤疤。
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记号。
几秒后,周序才低头,匆匆擦干身子。
周序不打算养狗,他打算先养几天,等满月了,就挂在领养网站上。
但他没想到,小狗居然这么难带。
每天夜里至少要起来两次,冲泡喂奶,这小东西还喜欢待在他手里,一离人就嘤嘤叫唤,可怜的紧。
为了照顾它,周末试课那天,周序险些迟到。
约好的时间在下午两点,周序赶到场馆时已经一点五十三,看着微信上的消息,他抿抿唇,长腿一迈,朝着最里面的训练场跑去。
男人有武术底子,大腿肌肉紧实,跑起来格外快。
也正因此,周序没看见,在他身后,一辆跑车缓缓开入场地。
“娆娆,我就说吧,这个场馆特大,咱们从后门进。”副驾驶的汤茵指挥着,陈娆将车子停进车位,这才走下车。
夏风将女人的长发吹起,陈娆摘下墨镜,看着眼前堪比体育场馆的培训中心,默默读了一遍牌匾上的字。
烈焰武术培训中心。
根据汤茵的口述,陈娆已经知道,这里不仅是宁市最大的综合培训中心,旗下的俱乐部更是常年蝉联拳击比赛冠军。
汤茵约的私教,正是俱乐部的一位王牌拳手。
最开始汤茵给她发短信时,陈娆并未答应,一则盛卓业务忙碌,二则她本人对拳击也不感兴趣,最多能去健身房练练。
汤茵自己去了几个礼拜,而后告诉了陈娆一个消息。
她看上这个拳击教练了。
陈娆当时颇为震惊,汤茵开模特公司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能看上一个拳击教练?
但仔细想想也合理,一个类型的谈腻了,总要换个风格找找乐子。
陈娆深以为然。
她最近也没什么事,在汤茵的热情撺掇下,便有些好奇发小看上的教练是个什么风格,于是今天,两人便一起来了。
此刻,汤茵挽着发小的胳膊,熟门熟路的将她带往后门,接待员工早出来迎接。
“汤总,陈总。”
和陈娆想象中的不同,整座武馆纵深极阔,被隔断成多个独立训练区,有的全封闭,有的是半开放的玻璃墙,地面铺满厚实的防滑软垫。
乘坐电梯来到顶楼,汤茵眼底的兴奋已经难以压制,拉着陈娆就走进拳击训练场。
正中央是标准的落地拳击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角落里坐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看见汤茵时站起身。
“茵姐。”男人走过来,“这位是?”
汤茵笑眯眯道:“我和你提过的,我发小,她今天陪我。”
汤茵朝陈娆wink一下,后者看向发小的新猎物,眼前的男人长得强壮高大,蜜色皮肤,肌肉量看着就爆发性极强,身上充满拳击手的血性气息,但却是个娃娃脸,开朗又阳光。
她公司的模特,确实没有这种类型的。
“原来是陈总,幸会。我叫段星,我只负责茵姐,要我给您安排一个教练吗?”
汤茵来的路上就说过,她换了好几个教练,才换到最满意的段星,这个俱乐部帅的倒也有几个。
陈娆对浑身腱子肉的男人没太多兴致,她笑道:“不用管我,你们练你们的就行,我随便逛逛。”
“好。”
“对了娆娆。”趁着段星给她拿装备的功夫,汤茵开口,“这个俱乐部不只有拳击,还有武术、泰拳和柔道,你要是有感兴趣的,我让段星给你找最好的教练。”
汤茵咬重‘最好’两次,朝她挤眼。
陈娆一笑,“没问题,你快去练吧。”
陈娆没围观发小和她看上的男人,她扫了一圈场内的各种专业设施,慢悠悠离开拳击训练场。
门外,是汤茵提前安排好的员工,带着陈娆在馆内散步,给她介绍着她适合的课程。
“陈总,您要是不喜欢泰拳,也可以试试散打,主要训练只有拳、腿、摔……”
正盯着某个泰拳训练室的陈娆倏然回神,语气微妙,“这里还有散打?”
“当然了,我们这的散打教练还有拿过国际金奖的呢,要不我带您去看看?就在二楼。”
不知想到什么,女人默了两秒,点头同意。
说起来,她睡过一个曾经的散打冠军几个月,却从来没亲眼见散打比赛什么样。
员工领路,带着这位贵客去了专业的散打训练场,只希望用他们家金牌散打教练矫健的身姿,让这位陈总对散打产生兴趣,最好大手一挥办个年卡。
散打训练场一共五个,除了两个隐私全封的,剩下的三个场地都有整扇的单向玻璃。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反之则不行。
既有观赏性,也不会打扰里面的训练者,外面还有观景坐。
“陈总,您喝咖啡还是果茶?”
陈娆微笑:“咖啡就好。”
“好嘞,您稍等。”
员工离开后,陈娆把目光投向训练场,里面的几个男人赤着上身,各个身材都很好,训练的撞击声沉闷,几乎挥汗如雨。
可女人面上毫无情绪波动。
事实证明,她对这类运动并不感兴趣,散打也并不是一个观赏性很强的运动。
陈娆移开目光,转身慢悠悠逛着这层,刚逛到倒数第二间门口,只听最里面传来吵闹的动静。
“你慢点,要是把我小孩扭了我唯你是问!”
“诶呀,你怎么能让这么大点的小孩踢腿!”
“快快,快松开!你把我孩弄疼了!”
“……”
那声音叽里呱啦格外刺耳,陈娆不喜听人吵架,转身避开前,一道冷然而克制的男声响起,似压着些恼意,咬字无比清晰。
“这位家长,这些动作是散打的基本功,请您出去等待,不要干扰上课过程。如果您对我不满意,也可以选择现在结束试课。”
一刹那,陈娆停住脚步。
她缓缓回头,面上有一抹错愕。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没多犹豫,她抬步往里走。
尾间的训练间很小,门缝半敞,隔着单面玻璃,清楚呈现出里面的场景。
穿着运动装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护着眼前快被吓哭的小孩,仰头眉头紧蹙,冷着脸和眼前喋喋不休挑刺的家长说明课程安排,即便是仰视,可身上的气场还是甩那个家长一大截。
熟悉的眉眼,冷清的气场。
不是周序还是谁。
有一瞬间,陈娆怀疑,周序是不是提前打探过她和汤茵的行程,特意跑这来制造偶遇的。
但她很快打消这个离谱的念头。
周序没那么聪明,也不可能查到她的信息,自从上次蓝域事件后,他识相的再没出现过她身边。
陈娆站在玻璃窗前,被周序怼完的家长刚骂骂咧咧地出来,嘭一声摔上门。
屋子里,男人安抚着身前的男孩,冷清的眉眼抬起,隔着玻璃,与门外之人似有一瞬视线重叠。
陈娆盯着周序,眸中情绪瞬间翻涌。
男人变了很多,之前能遮住眉毛的发被剪成短碎发,露出偏冷的眉眼五官,温柔人夫感消散,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凌厉冷酷。
与之前冷清漂亮的盲人按摩师不同,与那个跪在身前哭着求她复合的败犬更不同。
如今的周序,分明五官没变,可气场却发生了一股微妙而神奇的转变。
似乎,这才是周序本来的模样。
那个未曾眼盲,十七岁桀骜不驯的天才散打冠军的模样。
很新鲜的样子。
她没见过。
陈娆幽幽盯着,眸底无意识划过一抹玩味的兴致。
屋子里的男人继续教学,陈娆身边的家长拿出手机,直接和家人打通视频,声音外放:“你看你看,这教练这么年轻,是专业的吗?该不会糊弄咱们吧。”
“我看可不像专业的。”
“别是大学生兼职吧,骗钱的!”
“有可能呢,不行,我得叫他们老板给换个教练,来个专业的。”
“他是专业的。”
女人声音响起时,身旁的家长一愣,刚拿着冰美式的员工回来更是懵了。
“你谁啊?”家长古怪地盯着她,“你也卖课的?”
陈娆没理会身边人,接过冰美式喝了一口,牙齿无意咬过吸管,眸光盯着里面浑然不知的男人。
周序正在给小孩演示,长腿抬起,转身飞踢,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又帅气。运动短袖下紧绷的肌肉微微凸起,汗水从额角滑下,男人用手一擦,继续。
家长离陈娆远了点,继续叭叭,员工来回看了看,介绍道:“陈总,他是负责儿童散打的周序教练,您要是对散打感兴趣的话,我给您安排其他教练吧。”
“他只负责带小孩?”陈娆有些不解。
“对。”见陈总转头看向自己,小员工主动解释,“说起来还挺可惜的,我们老板说周序教练以前挺厉害,后来眼睛出了毛病,不练散打了,前段时间做了手术,眼睛还在恢复期,成人散打有受伤的风险,老板就先让他带小孩。”
陈娆:“他来多久了?”
“呃——我想想,应该是六月份来的,快三个月了。”
六月份……陈娆垂下眼,浓密纤长的睫羽叫人看不清眸底情绪,手里的冰美式微微漾起波澜。
“陈总?”员工试探性询问,“您是想预约周序教练吗?”
“不。”陈娆回神,她笑了笑,语气温和,“我随便问问。”
单面镜子的优势显现出来,陈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里面的男人,看他认真严谨的教学,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有在她身边时截然不同的气质与言语。
表情严肃,语气温柔,主动引导夸赞着小孩。
简直有点判若两人啊。
屋子里,周序绑上缠手布,走到沙袋面前,给小孩示范,动作狠厉速度,几拳下去,旁边的小孩目瞪口呆。
陈娆也挑起眉。
周序蹲下身,出拳时的狠厉消失,他循循教导:“就是这样,来,你可以先试试,看看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娆欣赏了十几分钟,直到汤茵给她发消息,她才离开。
屋子里的周序浑然不察。
傍晚饭桌上,汤茵问她下午干什么去了的时候,陈娆思索片刻,说了碰见周序的事。
“周序?”汤茵震惊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教练?烈焰不是那种草台班子啊!你等我问问段星。”
“不用问。”陈娆表情淡淡,“他以前就是练散打的,后来意外失明,才当了按摩师。”
陈娆解释过后,汤茵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狐疑地看向她,“娆娆,不是我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这可不像你以前的作风啊。”
闻言,陈娆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的滞了滞。
汤茵揶揄地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对他余情未了吧。”
罕见的,陈娆没有立刻否认,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汤茵盯着自己的发小,眼睛缓缓瞪圆。
不是吧不是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鱼上岸跳广场舞了?这辈子能看见陈娆吃回头草了?
半晌,陈娆唇角上翘,语意幽深,“你说得对,我可能是余情未了。”
最后四个字女人说的很慢,咬字极轻。
想起刚才男人冷淡疏离的模样,运动套装下蓬勃的肌肉。
她久违的,有些喉干。
第28章
那种喉干自然不是水能止渴的,回忆下午看见的周序,陈娆喉头滚动,眸底晦涩未消。
不亢不卑的冷感,耐心的教导,凸起的肌肉与小臂青筋……
汤茵哀鸣一声,放下筷子,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天呐,这个周序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陈总浪子回头,还能看上第二次。”
“不得了不得了,这叫什么?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一触即发?”汤茵拿起手机,“要不要我让段星帮你打听一下他这几个月的近况?他俩好歹也算同事,应该认识吧。”
“先不用。”谢绝姐妹的好心,陈娆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汤茵好不容易找到八卦,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还问陈娆打算怎么复合,是直白挑明,还是勾勾手,等着鱼儿再次上钩。
“要不我偷偷给你报名一下他的课?你一进去,吓他一跳。”汤茵建议道。
这个问题,陈娆还真没想过。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她与周序最后一次见面时,男人绝望的神情,她猜想,只要她现在给周序发消息,温柔哄几声,他80%是会答应复合的。
至于剩下的20%,则是彻底被她伤透心,从此封心锁爱,看见她也面不改色,有骨气的拒绝。
那不更有意思了?
陈娆没吃过回头草,她还真不好判断,周序是哪种情况。
没想好的问题陈娆一概不提,她岔开话题,问起汤茵和那个叫段星的拳手的近况。
汤茵往座椅一靠:“不开窍的直男,脑子里好像只有打拳,我约他出去吃饭,他说下个月有比赛,训练期要管理摄入热量,约他打游戏,他说他在陪老板拉赞助。”
“拉赞助?”商人的习性令陈娆捕捉关键词。
“嗯。好像是什么省级联赛?没太关注。”汤茵语气浑不在意,她只是对段星这个人感兴趣,充做生活的调味剂,对他的生活也不是很在意。
陈娆点头,也没继续问,继而把话题延展到别的领域。
吃完饭,陈娆把汤茵送回家,等待红灯的途中,她拿起手机,指腹轻触,进入烈焰武术培训中心的官网。
作为宁市出名的培训中心,官网页面很整洁,首页是各种联赛的获奖记录,陈娆大概扫过一眼,切进招生页面。
拳击、武术、柔道许多板块,不同的教练价格也不同,往下一拉,是每个教练的照片与简介。
陈娆在散打招生端最下面的儿童专区,看见了周序的照片。
应该是最近照的,照片中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比今天看见时更短,几乎是板寸,漆黑眼瞳看向镜头,唇角扯起一抹淡笑,看起来有些冷漠难驯。
其实周序并不是皮相帅那挂,他脸上的骨骼感很重,但优越的五官弱化了锋锐的骨感,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只会惊艳他的俊秀,从而忽略他是个棱角分明的骨相帅哥。
这种照片里,镜头淡化了周序那双眼睛的美感,强化了短发时更为明显的骨骼轮廓,即使不是本意,气场也变得有几分混不吝。
很突兀的,陈娆想起过年和周序视频通话时,她看过的那张照片。
十五六岁少年桀骜不驯地看向镜头,意气风发。
陈娆抿抿唇,指腹往下滑,周序的个人页面也挂着他曾经的荣耀和成绩,她大概数了数,比当初鞋盒里的数量要更多。但一切都停在17岁。
如今21岁,担任儿童散打教练。
别的教练都挂着学历,几乎都是名牌体育大学毕业,而周序那栏什么都没有。
啧啧。
这人生路线,真是令人唏嘘。
红灯闪烁,陈娆将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
夜风吹起女人飘扬的长发,车辆在黑夜中疾驰。
周一,盛卓例会结束后,陈娆单独叫来李梦,吩咐了一件事。
李梦又去找了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
*
傍晚,周序从高铁站出来,顺着人流挤进拥挤的地铁。
折腾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轻轻合拢房门,打开灯,刚转头就看见棕色幼犬嘤嘤叫着,费力爬出软卧,笨笨地朝他跑来,扑在他的鞋上。
周序小心翼翼跨过小狗,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厕所洗干净手后才把小狗捧起来。
生着硬茧的指腹抚过毛茸茸的小脑袋,幼犬仰起头,嘬吮他的指尖,周序瞪大眼睛,瞬间了悟:“饿坏了吧。”
他把小家伙放回窝里,收起尿垫,又去给它冲奶。
周序今天休假,他回老家看了眼外婆。
小老太太住在新房里,邻户都是以前的老邻居,她身子骨也康健,每天都和老姐妹一起逛逛街,打打牌。
周序回去时,正赶上外婆和邻居打牌,看见他回来,一个两个都和看见珍惜动物一样,盯着他恢复的眼睛瞧个不停。
小老太太乐呵呵的,外孙的眼睛复明,没人比她更开心。
屋里就他一个年轻人,周序主动下厨,独自在厨房忙活,老年人的话题就那么几个,如今周序回来,自然而然地聊到他身上。
聊工作,聊近况,聊周序的过去与未来。
张兰擦着手,走过来帮他端菜,笑呵呵问道:“小序啊,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
彼时周序正在倒醋,话飘过来,他像被摁下暂停键,指节收紧,等反应过来时,深褐色的液体已经漫开。
他忙不迭移开醋瓶,许是心中慌乱,醋还不小心滴在台面上。
“诶呀,咋这浓的醋味?”张兰转头。
“不小心倒多了,一会我吃吧。”
周序故作无事,拿着抹布擦干醋液,将那盘加了巨多醋的炒鸡蛋端出去。
盘子放在餐桌上,赵安芝也问外孙,“是啊小序,咋没带对象回来,我给准备了大红包呢。”
周围人都笑起来,问周序对象近况。
如今周序眼睛也好了,在宁市也有工作,虽说学历有些遗憾,但老一辈更在意的是成家立业,男人嘛,先成家再立业。
周序脱下围裙,迎着长辈们热切的眼神,垂下眼,声音平淡。
“分手了。”
无人看见,他攥着围裙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满桌惊讶,就连赵安芝也没想到。
上次周序回来,她还问过自己外孙对象的事,那时周序没多说,搪塞过去。她以为小情侣闹了别扭,也就没多问。
怎么就忽然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呀?”赵安芝开口,满目担忧,“上次不还好好的,小序,你是不是惹人家姑娘生气了?怎么这么突然?”
被外婆一连串盘问,周序蜷起指尖,不想老人担心,他抬起头,强行挤出一抹笑:“之前就分开了,怕您担心,就一直没说。”
“因为什么呀?闹矛盾了?”张兰追问,这实在古怪,周序失明时都能和他在一起的小姑娘,怎么人家眼睛一好,反而分手了?
这不合逻辑呀。
而且周序家里还拆迁了,正是个香饽饽呢。
不止张兰这么想,饭桌上几人心里都在嘀咕。
周序摆着碗筷,在亲人长辈面前,回忆起那段狼狈的情史,他心底发闷,很想说,是她不要他了。
但最终说出的答案说:“没有,和平分手。”
看出周序不愿多言,有人打圆场道:“年轻人,分分合合正常,下一个更好,小序啊,我二侄女还没对象,就喜欢你这种帅哥哈哈哈哈!”
“不急不急,工作稳定了再谈。”
说说笑笑,也没人再提。
周序没回应,低头吃着那盘醋加多的炒蛋,一口一口,涩意从唇齿蔓延到心底,烧得慌。
他又想起陈娆。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和家人吃饭吗?还是和朋友在蓝域玩?又或者身边早已有了其他男人。
无论是哪种,都和他没关系。
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念头,周序几口吃完饭,早早下了桌。
张兰盯着周序的背影,过来帮他刷碗。她是过来人,比周序外婆看的清,这孩子显然是放不下,不由劝慰道:“小序啊,你也别太难过。姨之前在公众号上刷过,说有一类人,就是喜欢和弱势群体在一起,等弱势群体正常了,她们又不喜欢了。”
没注意周序的愣神,张兰继续说:“你看,你失明时那姑娘喜欢你,现在手术成功了,反而分开了,这说不定是好事,那类人心里都不正常。”
“张姨,她不是那类人。”周序忍不住反驳。说完,他继续埋头刷碗。
“你这孩子。”张兰摇摇头,转身走了。
收拾完已是傍晚,惦记着家里多出的小生命,周序没留宿,陪外婆唠了一会家长里短就坐上最晚班的高铁回到宁市,回到这座承载他酸甜苦辣万般情绪的城市。
如今,男人手里拿着奶瓶,与怀里的黑豆豆眼对视,他自嘲勾唇,喃喃自语道:“你也没人要,我也没人要。”
幼犬听不懂,在他掌心打哈欠。
喂完小狗,周序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身体很疲惫,但却睡不着,只能睁眼数星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失眠的毛病,每天都辗转到深夜两三点才堪堪入睡。
寂静深夜,月光静静流淌在地板上,软垫里的幼犬呼呼大睡,周序安静望着天花板,难以抑制地想起饭桌上张兰说过的话。
有一类人只喜欢弱势群体……如果、如果他当初没去做手术,仍旧是个盲人,陈娆会和他复合吗?
他其实至今都不知道,陈娆当初为什么看上他,因为这张脸吗?周序不觉得自己有多出挑,更没达到不可替代。
难道真的因为,他当时是个盲人?
周序抿抿唇,脑中不自觉想起,他的第一次。
应该说,他与陈娆的第一次。
那个青涩紧张的夜,他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每个骨节都僵硬无措,肌肤泛起鸡皮疙瘩,只能任由陈娆牵着他的手拥入那瞬,什么都不知道了。
或许是初次都印象深刻,那时的触感与呼吸,女人轻哑的嗓音与调侃,周序至今能回想起来。
她当时还抓着他,笑他太……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男人骤然回神,有些焦躁地转了个身,闭眼强制关机。
可到底年轻气盛,回忆反复出现,他在清晨时入眠,又梦见了陈娆。
梦见他们相恋、拥抱、接吻、缠绵……最后,画面停在冰冷雨夜,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哭着哀求,身前人垂眸,昔日温柔的语气变得冰冷。
“周序,别让我烦你,出去别说认识我。”
他妄图抓住对方,可只是徒劳。
画面定格,周序猛然睁眼,胸膛起伏,他缓了半响,松开攥到发皱的被子,眸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黯淡。
天色已经微亮,他没再睡,起床冲了个澡。
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男人出现在培训中心。
上次那个不断挑刺的家长到底换了教练,周序又被安排新学员,等上完课,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开放训练室。
男人先跑了三公里热身,又来到沙包前,一言不发地给手上绑上缠布,开始练拳。
似要消耗掉无处发泄的精力,周序今天训练强度极高。
“周序,铭哥找你呢。”门口传来喊声。
周序停下动作,肌肉因充血鼓胀,旁边的沙袋还在摇晃,他疑惑道:“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你没课的话过去一趟吧。”
那人说完就走了,周序默了几秒,擦净脸上的汗,去往铭哥的办公室。
“铭哥,你找我?”他敲门进屋。
“小周,快进来,你来的正好。”大铭脸上带着兴奋地笑。
“怎么了?”周序满脸茫然,屋里还有其他教练,都满脸激动。
“嘿嘿,你猜怎么样。”大铭一脸神秘,“咱的联赛赞助马上搞定了!”
“这是好事。”周序笑着恭喜,依旧不明白对方叫他来的用意,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也上不了赛场,比赛和他没关系。
直到大铭再开口,周序才明白叫他来的用意。
这周五,俱乐部做东,请那位准赞助商吃饭,叫周序来陪席。
周序迟疑:“铭哥,赞助的是拳击比赛,我是教散打的,就不去了吧。”
“那不行,你必须去!”大铭站起身,神秘兮兮道,“我打探了小道消息,说要赞助咱们的老板好像对散打有点兴趣,我才叫上你。”
周序可不是培训部最资深的散打教练,就算那个老板对散打有兴趣,论资排辈,也不应该轮到他。
可他刚欲开口,大铭便堵住他的话,噼里啪啦道:“小周啊,你也知道这几年行业不景气,你知道我拖了多少关系才拉到这尊大佛吗,人家愿意赞助咱们俱乐部,咱也必须拿出咱们的诚意来,你也算俱乐部最早那批员工了,听哥的,一起吃顿饭。能不能签就看这顿饭了!”
周序不知道是哪个赞助商能让大铭这种富二代这么在乎,可他知道这次赞助似乎很重要,但他没当做陪席,更不太会说场面话。他犹豫和大铭说了原因。
“嗨,那都没事!”大铭大手一挥,“也没指你谈合作,你就去充个数,待着好看,还有其他的教练呢。”
在大铭的热情邀请下,周序最终点头,反正去的教练不止他一个,他安静当陪衬就行。
周序离开后,大铭长呼一口气,神情喜滋滋的,仿佛赞助合同就在眼前。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叫周序的原因,也是暗自打探到,那位老板挺‘欣赏’年轻好看的男人。
他们俱乐部年轻男人多的是,但好看的还真不多,大铭左扒拉右扒拉,只能勉强翻出来几个。
不知道那位老板得意什么样的,高矮胖瘦,壮的薄肌的,他挨个都搜罗了,甚至叫了两个帅气的女教练。
都带上!反正洽谈业务是他谈,他们当个背景版就行。
要是那位老板真能看上某个……大铭想了一下,觉得这种好事轮不到他兄弟们头上。
大铭格外重视这顿饭,周五那天,还特意找他们几个人开了小会,重点告诉他们怎么说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怎么捧着赞助商来。
简而言之,阿谀奉承,连倒酒都有讲究。
周序独自坐在角落,棱角分明的俊脸上神情冷淡,全程没怎么听。
他不在乎什么大老板,如果不是工作必要,他连这顿饭都不想去。
家里的小狗还没喂呢。
下午,坐上同事的车,一行人来到定好的饭店。
私人包厢大桌,赞助商那边还没到,大铭张罗他们把自带的啤酒饮料摆桌上,又在饭店点了两瓶好白酒。
为了拉到这次赞助,大铭着实下了血本。
周序走到角落,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松拆开饮料箱子,却在看见柠檬汽水上熟悉的商标时,愣了愣。
是盛卓的牌子。
“小周,饮料都拿过去,摆好看点。”
周序点头,将饮料摆好,却在看见服务员拿进来的酒时,再度顿住。
依旧是盛卓旗下的白酒。
大铭拍拍手,“听好了,能不能成就看今天晚上了,一会儿都会来事点,知道不!”
“放心吧铭哥!”
听着耳畔喧闹的庆贺,周序中午没吃饭,他胃里有些难受,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镜子里,男人脸上浮现冷淡的疲意,气色也不怎么好看。
从厕所出来,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洗脸。
兜里手机急促震动,是铭哥发的。
【赞助商她们来了,你在哪呢?】
【快点过来!别让人家等你!】
【[怒]】
周序一惊,脸都没顾上擦,匆匆抹了一把就往包厢走去,里面传来寒暄的动静,他加快步伐。
推开房门时,周序脸上还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
直到他看见主位上坐着的女人。
刹那间,空气寂静。
周序整个人如被定住,瞳孔骤然收缩。
主位上,陈娆掀起眼皮,看向门口那个男人,隔着餐桌,两人对视一瞬。
周序不由屏息。
随即,陈娆轻飘飘移开视线,继续与眼前这个叫大铭的负责人交谈。
那疏离淡然的模样,仿佛从不认识对方。
周序被那一眼刺痛,捏着门口的指节泛白,心中慌乱无比,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遇到陈娆,更没想到俱乐部拉来的赞助商……竟然会是盛卓。
如果提前知道,他不可能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一种转身离开的冲动。
她肯定不想看见他。
大铭正费尽心思陪笑,转头就看见周序这小子愣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门也不关。
大铭心中暗骂一声,对陈娆陪笑道:“陈总,您稍等。”
大铭快走到门口,把周序一把扯过来,“小周,愣着干什么呢?这位是陈总,咱们俱乐部的赞助商。”
他暗自用力掐住周序的胳膊肉,试图让他回神清醒。
这混小子怎么回事!
急死人!
“陈总,不好意思哈,他是我们这的散打教练,刚上厕所去了,您别介意,让他给您赔三杯。”
就这样,周序被硬生生推到陈娆身前,手里也被塞进一小盅白酒。
陈娆看着僵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她的男人,嘴角始终噙着微笑,气场淡然大方,“没事,我不讲究这个。”
她一开口,周序更加无措,如同一块铁一样直绷绷站着。
“那怎么能行,您是贵客。”大铭瞪了周序一眼,恼怒他的不主动。这次签约要是因为周序毁了,看他不狠狠教训这小子一顿。
周序被往前推搡一步,杯中酒液荡漾,他唇瓣颤颤,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陈总……”男人喉结轻滚,念出这声曾经叫过无数遍,此刻却艰涩无比的称呼,“不好意思。”
说完,周序仰头,一饮而尽。
陈娆垂眸,盯着他紧攥的拳头,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压抑紧绷,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声音都有些沙哑变调。
她靠在软座,唇角始终保持着弧度,看着有人给周序满上第二杯、第三杯。
男人喝的无声,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第29章
三杯喝完,周序无声伫在原地,举在胸前的手里紧紧攥着酒杯,用力到腕骨凸起。
陈娆盯着男人泛白的指甲,严重怀疑他再用力下去,会把可怜的玻璃杯捏炸。
他手劲很大来着。
诶陈娆忽然眯起眼,目光又移回去,只见男人宽大的手背上,此刻覆盖几道红印,指关节处更是有些青紫。
磕伤了?
陈娆推翻想法,周序如今也不是盲人,不会在路上摔伤,那手上的伤大概是和职业有关。
女人搭在扶手的指尖微动,随即恢复如常,看不出一丝不对劲。
她丝毫不知,而在周序眼中,她这般举动完全是将他当成不认识的陌生人。
雨夜种种涌上脑海,周序低头看向鞋尖,不敢抬头去看陈娆的眼神,他怕看见厌恶与冰冷,怕再听见那句。
‘周序,人要有自知之明,别让我烦你。’
他现在已经学会有自知之明了。
他早就不敢奢求了,更不会不知好歹的去打扰她。
男人低头,肩身绷紧。
大铭看着周序喝完三杯,随即沉默站在原地,一句场面话也不说,急的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这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这辈子能和陈娆这种大佬级别的人同席几次!也太不会来事了!
大铭严重怀疑,他开会时周序一句话都没听。
“陈总。”大铭换上笑容,笑呵呵打圆场道,“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
年纪小?
不懂事?
这俩词在舌尖滚动一圈,陈娆勾起唇角,唇角愈深:“没事。既然人齐了,就都坐下吃饭吧,别拘束。”
女人语气大方,又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周序悄悄松了口气,心头又攀上一种难言的落寞。
有陈娆发话,大铭松了口气,他对周序已经不抱期望,只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安排坐远一点,别碍眼。
谁料剩下几个教练都很实诚的挨个落座,一圈下来,就剩陈娆还空着两个座位。
周序迈出的脚步一顿。
他想坐的门口位置已经被占。
大铭摁住周序,压低声音:“你就坐这吧。”
理所应当的,周序被安排坐到远离陈娆的那个位置,大铭则坐在陈娆身旁,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男人如同木偶一样,紧绷的背脊始终未松,双手放在腿上,目光盯着餐具,弄得身边人奇怪地看他好几眼。
他不敢抬头,怕余光看见陈娆,更怕陈娆看见他。
比起周序的无措,陈娆则显得从容许多,她笑着与负责人寒暄客套,听他说俱乐部的种种辉煌事迹,与赞助俱乐部的种种好处。
陈娆全程游刃有余。
因为这场饭局本身,本身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没给周序微信拉出黑名单,没直接单独与他见面,而是借着赞助的场合,制造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
抱着某种观察的心态,陈娆也想知道,周序再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乖乖贴过来,抱着她撒娇粘人,又或者是彻头彻尾的反感。
如今没见欣喜,只见僵硬无措。
和她装上不认识了。
陈娆偏头与大铭洽谈,余光中,那个高大的男人躬着肩,埋着头,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包厢是十人小桌,陈娆只带了李梦,算上大铭那边,一共也才八个人。
桌子不算大,周序就算再躲,也不可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陈娆好笑地观察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前男友是这种反应。
陈娆的生意话说的体面又漂亮,从她话语中听出合作没问题的意思时,大铭激动的简直要蹦起来。
“陈总,万分感谢您对烈焰俱乐部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您随意。”大铭站起身,一饮而尽。
陈娆今天没喝酒,杯里装的是茶水。
她放下杯子,瞥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真和她不熟一样,一眼都不敢看过来。
难得见一次陈总,大铭有意让他俱乐部的教练们在陈娆面前露个脸,他道:“陈总,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跟着我打拼多年的兄弟,那边的段星是下个月比赛的主力。俱乐部走到今天离不开他们,往后要走得更稳,也离不开盛卓的鼎力支持。我再代表俱乐部,带大家一起敬您一杯!”
他率先饮尽,招呼人挨个自我介绍敬酒。
被提到的段星率先站起来,语气相对熟稔,“陈总,再次幸会,我是段星,烈焰的拳手,感谢您对我的信赖。”
再次幸会?
始终沉默的周序抬眸,目光盯向段星,望着对方毫不逊色的脸,一个令他脸色惨白的想法逐渐浮出。
这场赞助,是不是为了段星?
段星旁边的人站起来,举杯自我介绍,轮了一圈,这桌上,就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没举杯。
正是周序。
陈娆嘴角始终挂着浅笑,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周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的身,浑身僵硬的宛若铁板,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只低声道:“陈总,我是烈焰的散打教练,感谢您对俱乐部的支持。”
说罢,他一饮而尽。
这是今天的第四杯酒。
周序酒量并不好,甚至称得上差,他胃不舒服,中午只吃了几口面包,傍晚一口饭没吃,空腹先饮了几杯酒。
52度的酒液灼烧着理智,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尾已经染上一丝红晕。
周序刚欲坐下,陈娆转着茶杯,慢悠悠开口。
“不介绍一下名字吗?”
女人说完话,桌上数双眼睛看向周序,质疑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听见这句,周序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消退,他终于克制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陈娆。
看清男人眼中的错愕,陈娆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翘。
不是装不熟吗?
周序还是年纪太小,装的太差劲。
“抱歉陈总。”男人再度站起身,掌心紧攥,努力不让别人听出异样,“我叫、周序。”
周序不是故意的,只是心中太难受,本能遗忘名字这件事。
他与陈娆曾缠绵上百个夜晚,熟悉彼此的体温、深度、喜好……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的名字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陈娆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们只是陌生人。
周序又看了段星一眼,也许是空腹饮酒的副作用,他心口发闷,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知想到什么,陈娆轻笑一声。
她一笑不要紧,身旁的大铭立刻悟到什么。
“陈总,小周他是个老实孩子,以前也是烈焰的顶梁柱,就是……不说那些了,我听说您对散打有些兴趣?”
大铭试探着道,“小周散打教的特别好,陈总您要是有时间的话,我给您安排几节体验课?”
陈娆没正面答应,只盯着男人逃避的眼,问:“他教的特别好?”
“好!五颗星教练!老多顾客喜欢了!”大铭拍了拍周序,示意他说话,“是不是?”
周序被架出来,明明是凉爽的室内,他却有种被绑在烈日下炙烤的错觉。
他没说话。
陈娆对散打感兴趣,也轮不到他来教。
她不喜欢他,巴不得他走。
周序低下头,鼻腔有点酸。
大铭还在推销,谁也没想到,陈娆答应的这么快。
“好呀。”女人端起眼前的茶杯慢酌,唇角浮上浅笑,表情看起来任何的不对劲。
仿佛和周序真是第一次见面,而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散打爱好者。
周序怔然抬头,与陈娆对视的瞬间,又飞快别开眼。
他不知道她的态度,心乱的很,一团麻绳把他心脏缠住,简直透不过气,
周序下意识端起杯子,结果入嘴却是辛辣的酒。
饭桌上氛围很好,俱乐部这帮人酒量都不差,又有大铭这个氛围组组长在,两瓶酒没打住,又开了一瓶。
陈娆余光观察着周序,男人没怎么提筷,但每杯酒都没落。
慢慢的,他喝的有点勉强,脸颊肉眼可见的浮上红晕,蹙起的眉头始终没松。
周序离开了几次。
卫生间里,大铭堵住周序,压低声音:“你座椅烫腚?老跑出来干什么?”
“我胃有点不舒服。”周序声音疲惫沙哑。
看着男人泛红的眼眶与发白的唇色,大铭啧了声,“咋不早说,一会别喝了,喝点茶水醒醒酒。”
说完,大铭也没管他,兀自回了席上。
周序撑在镜子前,冷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胃疼只是借口,他只是察觉到自己脑袋发晕,不想在陈娆面前失态。
他怕他像上次一样,不要脸的当着众人的面,跪在陈娆身前求她怜爱。
那些在心底压抑的念头如藤曼般疯长,从今晚看见陈娆那瞬间,他就知道,他这辈子不可能放下了。
镜子里的男人抬起头,水滴沿着锐利的棱角滚落,他凄然苦笑,宛若败犬。
周序将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却在踏出卫生间的瞬间,又微微瞪大双眼。
公共洗手台的镜子前,陈娆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知性优雅,暖灯映着女人明媚侧颜上,她抬起手,对镜补着口红。
周序目不转睛地盯着。
直到陈娆转过头,从上到下,缓缓打量过高大的男人。
周序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衣服寻常又普通,耐不住他身材和衣架子一样,相比之前,如今的男人看起来硬朗帅气。
小狼狗。
周序如梦初醒,慌张低下头,“陈总……”
回答周序的,是女人离开的脚步声。
不是装不熟吗?
周序刚才看她时,那复杂又纠结情愫,几乎快流淌出来,他真应该照照镜子。
唇角噙着笑,陈娆回到席上。
周序进屋时,安静无声,脚步虚浮,依旧没看她一眼。
见惯了周序粘着她的模样,这样避而不见的样子,还颇为看不惯。
宴会到最后,宾主尽欢。
大铭喝高了,一个劲道谢:“太感谢您了陈总。”
“不客气,合作愉快。”陈娆脸上挂着商业微笑。
她起身离席,路过周序面前,裙摆擦过男人裤脚,却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周序盯着那抹裙角,压着心底的酸,深深看了一眼段星。
“怎么了?”段星看他,只觉得周序眼神有点莫名其妙。
“没事。”周序声音极冷。
俱乐部的人基本都是开车来的,此刻一个两个脸上都浮着红晕,统一叫代驾呢。
周序没有车,之前捎他那个同事早把他忘到脑后,大堂里,他捂着有些不舒服的胃,打开打车软件。
酒店的位置处于繁华的商业区,周五晚上九点多,正堵的水泄不通,前方排队几百人。
他确实该考个驾照了。
周序喝多了,逐渐上头的酒意侵蚀着男人的理智,他难得犯懒,不想挤地铁,只想打个车回家。
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周序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陈娆走到大厅时,人流来来往往,她一眼看见了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板忽然停下脚步,李梦疑惑道:“老板?”
直到她看向老板目光的方向,黑衣男人蜷在沙发上,胳膊挡着脸,一副喝多醉酒的模样。
李梦询问:“要我安排一辆车送周先生回去吗?”
陈娆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用,你去楼上开个房。”
李梦一顿,瞬间了悟,“是。”
陈娆放轻脚步,周序确实喝多了,呼吸缓慢沉重,大脑昏昏沉沉,但他本能反应还在,在察觉有人伸手碰他时,他瞬间抬手,攥住那人手腕。
“滚——”男人语气沙哑不耐,冷冷抬起头,下一秒,骂人的话噎在嗓子眼。
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开。
眼神都清澈了。
陈娆活动手腕,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掰过周序下颚,晃了晃,“这么凶?”
梦境与现实重叠,眼前的女人身影模糊,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周序仰着头,唇瓣翕动,没出声。
“酒量差还喝这么多。”她低下头,与周序对视,“怎么不回家?”
周序缓慢眨眼,依旧没说话。
陈娆拿起他的手机,她是知道他的密码的,在周序以为两个人在谈恋爱时,主动告诉她的。
很流畅的解锁。
看着排队168位的打车人数,陈娆毫无犹豫的点下取消。
手机屏有些碎裂,系统也有些卡,陈娆等了一会儿,才返回主页面。
她做这些时,那道视线炙热无比地盯着她,让人忽视都难。
陈娆把男人手机揣进自己兜里,语气温柔无比,似在逗小孩,“一个人喝多很危险的,记得我是谁吗?”
“陈娆。”他声音极轻,说完,又摇摇头,“是陈总……”
陈娆被取悦道:“想被我捡走吗?”
周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点头点的有多快。
巴不得的小狗模样。
他其实根本没听懂,本能令他附和陈娆的每一句话。
“这会儿不装不熟了?”陈娆问。
周序痴痴凝着她,却不说话,混沌浆糊的脑子里想的全是,他怎么会梦见这么温柔的陈娆?
没指望一个醉鬼清醒,陈娆把周序带到房间,一路上,男人都很安静乖巧。
没有喝多的喋喋不休,左摇右摆,周序除了步履轻浮,其余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是那粘人的视线有些难以忽视。
陈娆带他回来的目的很简单。
当初那个没打的分手火包,如今有些心痒。
汤茵说的对,她对周序余情未了。
情。欲也未了。
陈娆圈住男人窄瘦的腰,踮起脚。
刹那间,周序腰身绷紧,下一瞬,她腰身被一双大手搂紧,急促热烈的吻袭来,带着浅淡的酒气。
男人喝多了,体温攀升。
陈娆捏了两下,听着对方浓。重的呼吸,笑笑道:“别在门口。”
她刚欲转身,谁料周序直接把她抱了起来,走到屋子里。
人是喝多的,可脚步却比刚才沉稳。
周序望着她,眼尾湿红,眸色渴求,不算清醒。
陈娆主导着开始,周序的肌肉比她们分手时更明显,硬邦邦的,手感极好。然而,当她看见男人肩头那抹明显的伤疤时,还是不由顿住。
她抬起手,指腹温柔抚过旧疤痕。
似想起什么记忆,周序宽阔的肩背瑟缩一瞬,头也低下,似害怕一样。
陈娆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怕什么,不烫你了。”
“对不起,我……”男人声音更加沙哑。
“什么?”陈娆没听清,她凑近,抬起周序的头。
“对不起,没听你的话,雨、感染了……”
周序说的颠三倒四,咬字也不清晰,陈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下暴雨,烟疤感染了。
所以才留下很重的疤。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周序攥着被角,“我想你。”
这就有点答非所问了。
陈娆刚想说这不是理由,身上便是一紧,周序死死抱着她,脑袋埋到她肩颈,睫毛不断轻颤。
“我好想你。”
时至现在,周序仍旧以为这是一场美梦,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感情,语气带着浓浓的眷恋与委屈。
他一遍遍诉说他的思念。
陈娆下巴垫在男人肩头,无奈的与他拥抱:“知道了,知道了。”
一切顺理成章,衣服落在地上,塑料被拆开。
结果意外发生。
周序望着眼前,似看见什么不可亵渎的神迹,眼瞳颤抖,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心跳加速,只觉得鼻腔一凉,一低头,点点红色液体顺着鼻尖滴落,砸在胸膛,鲜红血液沿着肌肉沟壑蜿蜒,莫名有些野性的性感。
饶是在做梦,周序仍觉得羞耻无比,他慌张擦掉鼻血,从脖颈红到耳垂。
他这么能做这种梦,明明以前、以前都是没有画面的。
盯着那抹刺眼的红,陈娆惊愕无比,她坐起身,仔细打量周序,目光复杂。
绝症了??
不是吧,这么狗血的剧情被她赶上了?
但他刚才看起来分明很正常……眸光几番变幻,在意识到周序的鼻血是因为什么后,陈娆抬起手,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她无奈开口:“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又不是雏。
至于这么激动吗?
等等……
倏地,陈娆意识到什么,去看周序的眼睛。
果然,男人低着头,脸色红的冒烟,身体在边缘,但视线不敢看她。
对哦,她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了。
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序还在失明呢。
这是他一次看见她。
傻小子一个。
女人的笑声传到耳膜,周序热意疯狂往脸上冒,鼻血几乎止不住的流。他索性紧紧闭上眼。
陈娆帮他擦鼻血,只听男人喉结滚动,喃喃开口:“别笑我。”
“把眼睛睁开。”
周序睫毛颤抖,就是不肯睁。
这人,能看见了还不看。
“不睁是吧。”陈娆拿起裙上的绑带,将男人眼睛蒙住,“那今晚就别想睁了。”
说完,陈娆又搓了两段纸巾,把他鼻子堵住,高挺的鼻梁下露出两点白色,有种诙谐的冷幽默。
“记得呼吸。”她憋着笑,拍拍对方。
周序埋头不语,短发扎的她有些不舒服,肩膀被踹,男人攥住陈娆的脚腕,不放过任何。
喝多的周序很凶,上了发条一样,陈娆攀着他的肩,很想骂一声他是不是狗。
陈娆洗完澡出来时,只见男人蜷在床角,背肌上有几道指甲抓痕,掌心捂着胃,唇色发白。
“怎么了?”她表情凝重,扯掉他眼上的绑带,“胃疼?”
周序缓缓睁开眼,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还在。
他小心翼翼、又有些欣喜地问:“你今天……不走吗?”
他以前不会做这么久的梦。
每次梦的尽头,都只剩他一个。
“我什么时候走过?”
周序缓缓眨眼,目光贪婪的一遍遍勾勒着她的眉眼,“以前,你都不要我。”
陈娆没理会一个醉鬼的话,掐住他的脸,拧了拧:“是不是胃疼?”
周序吃痛,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头往她怀里贴。
脑袋贴着她小腹,轻轻圈住她腰身,那副姿态,仿佛是依恋主人的大犬。
看着可怜巴巴的男人,陈娆轻叹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打开外卖软件。
“狗。”男人忽然说。
“什么狗?”陈娆跟不上周序的脑回路。
眸中忽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周序说:“没喂狗。”
什么没喂狗?
陈娆抓起他头发,低头与他轻抵额头,“我不是刚喂过你?”
望着陈娆的眼睛,感受着女人难得的温柔与亲昵,周序那抹清醒很快抛之脑后,他放纵自己,彻底沦陷在这个美梦里。
是梦也好。
他搂紧怀里人,贪恋着这抹温柔。
陈娆靠在床头看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自己的‘小狗’。
大半夜,机器人送上来一盒胃药。
陈娆把白色药片塞他嘴里,看他咽下才关了灯,刚一转身,就被温热的躯体搂住。
周序抱着她,八爪鱼一样,似乎只有这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枕着男人的胸肌,久违的舒适与倦意涌上,陈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很沉。
翌日,周序没醒,陈娆已经起身。
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男人,地上没电的手机,离开前,好心给他留了一百块钱的打车钱。
身心舒畅,陈娆离开时,唇角翘起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中午,周序醒来。
宿醉令男人捂住脑袋,眉心蹙成川字,他茫然扫过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周序倏然僵顿,缓缓瞪大双眼,昨夜的碎片记忆缓缓浮现脑海。
不是梦?
男人瞳孔骤缩,慌张撑起身子,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床头放着一盒拆封的胃药,与一百块钱。
望着那张鲜红刺目的纸币,周序像被冻在原地,脸色苍白,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30章
街道上的喇叭声唤回男人思绪,似想起什么,他匆匆穿上衣服,揣起手机,抬步冲到楼下。
明亮的大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人,周序目光四处搜寻,眼中的期待缓缓落空。
他怎么敢幻想的呢。
手机没电关机,周序管前台借了充电器,在开机的瞬间立刻打开微信,点开置顶。
他屏息,指尖轻颤:【陈总。】
发送后,毫无意外,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看着那熟悉的符号,周序缓慢眨眼,眸光黯淡茫然,只觉得一颗心往下坠,坠入海底深处,被冰凉与窒息包裹,没有尽头。
可是昨晚,分明不是梦。
“先生,您要办理退房吗?”
前台的第二次询问令周序回神,他摸向裤兜,才尴尬反应过来他跑的太快,连房卡都没拿。
“稍等。”他往回走,脚步再度顿住。
他连房间号都不记得。
周序只能让前台帮他查房号,听着那位同行人‘陈女士’,他心尖不受控地跳了跳。
男人嗓音发涩,“您能帮我查一下,她是几点离开的吗?”
前台:“抱歉先生,你们只开了一张房卡,这边查询不到具体时间。”
周序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
离开的太急,他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关好。
房间拉着窗帘,昏暗一片,满是事后的余韵,纸巾打翻在地上,大床上的白色被子乱做一团,仔细看,上面还有点点红褐色的干涸痕迹。(审核,这是鼻血,别锁了求求。)
血?!
周序呼吸微窒,他只记得昨天模糊的记忆,如今看见血痕,几个画面再度闪过脑海,令男人脸色发烫。
是他不争气的鼻血。
记忆中,周序看见陈娆帮他擦鼻血时笑吟吟的双眼、拨动他时纤细的指尖、垂散的长发、晃动的柔软……还有结束后眼尾的湿润与鼻尖额角的细汗。
一切模糊又清晰。
热意上涌,周序闭上眼,记忆却一帧一帧闪现,他看见他自己急匆匆的、一寸寸亲过,连同她的汗水与其它,一起迫不及待地吞咽。
仿佛沙漠中饥渴的旅人被赐予甘霖琼露,周序虔诚又急切,信徒般将神赐予的一切都咽下。
最后,陈娆踹向他胸口,骂他没出息。
这一切都不是梦,就在昨晚,真切发生过。
周序捡起地上纸巾,再度看见床头那盒胃药与崭新的一百块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闷堵地喘不上气。
这算什么钱。
嫖。资吗?
周序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浑浑噩噩走下楼,退了房卡,刚欲付钱,便听前台说房费已经付过。
连同血迹的清洗费,陈娆都付过了。
今日天气极佳,暖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序走在日光下,掌心攥着那一百块钱,却感觉浑身冰凉。
掌心纸币的硬度时刻提醒着他。
昨天不是陈娆回心转意,更像是……一场买卖。
他低下头,鼻腔莫名发酸。
周序打了一辆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微信叮铃响起时,男人眼中一亮,飞速打开手机,却在看见消息人时再度失落。
是大铭在群里问他们喝没喝多,身体怎么样。
群里很快有人附和。
看见大铭@自己询问,周序垂眼打字,只说自己没事。
【大铭:那就行,小周酒量还挺好哈哈,我都忘了我昨天怎么回的家,你嫂子说我昨天喝的连她都不认识了。】
群里嘻嘻哈哈的,消息叮咚弹个没完,周序点开右上角,设置了静音。
他没有心情闲聊。
死死攥着那一百块钱,周序用手机付了车费,脑中不断回忆着昨夜,却总觉得还有什么其他事没做。
直到回到出租房,打开屋子,看见客厅里那团无力哼唧的小狗崽,周序才骤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狗还没喂!
周序心中一震,没顾上别的,立刻去厨房热奶,又将狗粮泡进去,放阳台上吹了会儿才端到小狗身前。
小狗崽长大了些,也能吃泡软的狗粮了。
看着小狗狼吞虎咽的饥饿模样,周序愧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瓜,“对不起啊,把你忘了。”
小狗百忙之中哼唧了两声,算是回应。
看着小家伙的肚皮鼓起,周序松了口气,将狗碗收拾好,自己去了浴室。
沾染酒气的脏衣服被泡在盆里,那盒胃药与一百块钱被拿出来,看着皱巴巴的纸币,周序默了默,还是拿出一本书,将纸币夹进去。
温水从头顶浇落,打湿男人的身躯,打沐浴露时后背传来微弱的刺痛,周序没当回事,直到用浴巾擦身子时,他扭身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当即愣在原地。
后背肩胛骨上,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挠破的红痕,已经有些苍肿。
不止如此,他肩膀上还有一个极深的咬痕,女人咬的用力,已经隐隐破皮,锁骨处落着点点吻痕,腹肌上还有几处类似掐痕的印子。
人生第一次,周序用眼睛最直观的看见,什么是情事后的痕迹。
这种视觉冲击对于一个复明后初经情事、还因为太过刺激流鼻血的年轻男人来说,还是太过震撼。
他身上充斥着陈娆留下的印记。
居然这么明显。
看见镜中赤裸的自己,脑中遏制不住地浮现昨夜的记忆。
还有以前她们在一起时,他看不见,身上是不是也斑斑痕痕,陈娆的身上,又有没有他留下的
男人呼吸发烫,慌张低下头,不得不把温水调低,冲了个冷水澡。
高度紧绷的精神在熟悉的环境里稍微松懈,洗过澡后,宿醉后的种种不良反应涌上,周序从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胃里泛起细密的疼,喉结滚动时涩疼不已。
周序难得请了假,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头一次看见主人在家,刚学会走路没几天的狗崽格外兴奋,睡饱了就跌跌撞撞扑到对方的拖鞋上,摇头晃脑的邀请他一起玩。
可周序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也没心情陪小狗玩。
把拖鞋留给小狗,他拿出书里夹着的一百块钱,指尖抚着上面的褶皱,怔怔出神。
他还是不明白这一百的用意。
如果,如果是他想的那样,他可以不要钱。
还是用这一百块钱提醒他,他只配这个价格。
想起那个鲜红的感叹号,周序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直到落日余晖映进窗子,映在男人孤寂的背影上,他抱起趴在脚边酣睡的小狗,视线终于从那一百块钱上离开。
*
不知周序那边的伤春悲秋。
陈娆这一天过得充实又恣意,早上从酒店离开后,她直接回了别墅。
下午和几位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都是老熟人,无意瞥过陈娆不曾遮掩的脖颈时,友善又调侃的笑笑。
晚上与汤茵在茶室见面,汤茵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墨镜,见鬼一样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
“谁啃的??”
众所周知,陈娆虽然风流,但几乎从不让伴侣在自己显眼的部位留下吻痕,浅淡的痕迹都是隐在衣下,进入盛卓后,这种事更少发生。
陈娆放下茶杯,“狗啃的。”
“啊?”汤茵一时没反应过来,坐下才琢磨过味来,“我去,陈总,你这回头草吃的也太快了啊。”
“想做就做,别浪费时间。”
陈娆朝汤茵弯弯眼眸,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行为,素了那么久,昨夜久违和小前男友滚到一块,的确有点放纵。
也怪周序,喝多后格外莽撞,一边委屈巴巴地说着想她,一边恨不得彻底与她****。
她之前倒是不知道,周序还有边干边哭这种癖好和潜力,隔着眼上的布都能哭的她脖颈湿漉漉的,一边哭,一边也没闲着。
后期,她的确有点没跟上对方。
若非她把周序踹开,对方大有粘着再来一回的意思。
胃疼着也能这样,真是年轻火力旺盛。
盯着茶杯上丝丝缕缕的白雾,陈娆垂下眼,也不知道他胃疼好没好。
她没进入盛卓前,纵情玩乐那几年,也曾放纵喝到胃疼过,后来被她哥她姐一通看管,再也不会喝到伤身。
汤茵吃着酥脆的茶点,看着发小思量的模样,揶揄地挤了挤眼睛。
“娆娆,你变了。”
“有吗?”陈娆没觉得。
桌上手机震动,是李梦发来的。
大铭酒醒以后,想起昨天席上陈娆对散打的兴趣,乐不颠地询问陈总的时间安排,说自己保准安排的妥妥当当,陈总尽管来体验。
由于没有陈娆微信,只能由李梦代为传达。
陈娆陈思几秒,只让李梦去安排。
又过两分钟。
【李梦:陈总,那边问安排周序教练教您可以吗?】
【可以。】
就这样,陈娆把时间定在下周五。
“还说没变。”汤茵嘀咕道,“这回头草长势挺猛啊。”
那天晚上,从茶室离开后,陈娆单独约了私人理疗师上门。
不为别的,她腰酸。
她真怀疑周序以前都是装的。
时间一晃而过。
宁市到了雨季,气温逐日降低,这段时间几乎都是阴雨绵绵天,天幕暗沉沉,人也没精神。
没叫司机,陈娆自己开车去了烈焰俱乐部。
天色灰白,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刷出狭窄的视野,陈娆刚拐进俱乐部的辅路,便看见停车场的路牌下站了两个人。
朦胧雨幕中,其中一个男人手持黑伞,宽肩长腿,身姿高挑。
真是眼熟的不得了。
看见她车辆的瞬间,那人身躯似有片刻僵硬,又赶在另一人行动前快步走来。
陈娆唇角轻勾,刚熄火打开车门,那柄伞就递了过来,稳稳遮住她头顶的细雨。
她抬头,撞进周序眼中,似洗过的玻璃,男人眼眸清澈透亮,眼底深处,隐着旁人无法看透的汹涌情绪。
“陈总,您好,我是烈焰的周序。”
男人的声音裹在雨里,每个字节都紧绷而颤抖发沉,肩膀笔直,攥着伞柄的手因用力泛白发青。
“我们上次见过的。”
周序说话声,眼眸凝着陈娆,似要在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一丝和那夜有关的暧昧。
可惜,陈娆只挑眉轻嗯一声,除了那一秒的对视,再无视线交集。
她关上车门,抬步往前。
另一个等候的教练举伞靠近,热情道:“陈总,您来了,老板就在里面等您呢。”
周序眼中惊醒,长腿一迈,抢先将手中伞撑在陈娆头上,不让她淋到一点雨,冰冷雨丝扑面,他自己却浑然不察,始终跟在陈娆身后。
另一个被晾的教练:“?”
看着周序殷勤的背影,他摇头感慨,看不出来,这小子这么狗腿子啊。
搞得好像这么献殷勤,陈总就会给他什么好处似的。
陈娆没拒绝,也没停步等他。
听说陈娆到了,大铭立刻赶出来。
“陈总,您来了。”大铭与陈娆寒暄几句,又看向大半肩头都被淋湿的周序,“周序教练等您半天了,他为这次体验课准备特别久。”
周序将雨伞放在架子上,听着自己领导的话语,肩身僵硬,只敢用余光看向陈娆。
一周前,铭哥和他说,陈娆今天会来上体验课时,周序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再听说陈娆要他当教练时,心脏又似跳楼机一般猛起猛落。
他琢磨不明白。
“那倒是辛苦了。”陈娆终于开口。
“不——”
“不辛苦”
周序抢在大铭开口前,率先回答。
陈娆似笑非笑。
周序又低头看地,眼底闪过懊恼。
大铭离开前用眼神警告周序好几次,让他别和上次一样,主动点,会来事点。
走廊就剩下两人,周序喉结滚动:“陈总,我带您去训练室吧。”
陈娆抬头,目光落在他被雨打湿的大半肩头,“不去换身衣服吗?”
没想到被关心,周序眼神一亮,“不用,没事的。”
给陈娆准备的训练室在顶楼,是一间隐私性极好的房间,里面器材崭新又种类多,像个多功能武馆。
两人进入屋子,门扇被关闭那瞬,周序心尖也轻震一下。
陈娆看着那排武器架,只觉得新鲜。
看着女人的侧颜,周序喉中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陈总,您真的对散打感兴趣吗?”
“不然呢?”陈娆收回目光,斜睨周序一眼,语气浮着某种笑意,“周教练觉得,我是对你感兴趣?”
没想到陈娆会说的这么直白,周序呼吸滞住半瞬,脸白了白,准备好的话语因这一句全然崩盘。
他想说,那酒店那夜算什么。
但周序没脸说,他看出陈娆的态度,他怕他说了以后,得到的,是更难堪的回答。
“我不敢。”他小声说。
不是‘我不是’,而是‘我不敢’。
这种下意识的回答令陈娆拿软剑的动作慢了慢。
看见陈娆摆弄着软剑,周序抿抿唇角,“您要是喜欢软剑,我可以给您找武术教练。”
“你不会?”
周序摇摇头,头一次恨自己没学过软剑。
“那算了。”陈娆把软剑放回去,屋里温度偏高,她脱了外套,刚欲放在椅子上,便伸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来。
周序把自己的外套和陈娆地挂在一起。
“周教练,开始吧?”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
周序深深看了陈娆一眼,结果就这一眼,他看见女人脖颈上,那抹被蚊子咬了一样,极淡的绯色。
认出那是什么,男人心跳怦怦加速。
是吻痕。
但是周序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留给她的。
压住自己的私人情绪,周序走到陈娆身前,声音极力平静:“陈总,散打是站立式格斗,讲究拳、腿、摔,讲究距离控制、节奏变化。不知道您喜欢散打,是想强身健体,还是为了防御?”
陈娆压根没听,她盯着男人说话时滚动的喉结,随口道:“随便玩玩。”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说完这四个字,周序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始乱终弃的幽怨苦涩。
但仅有那一秒,男人很快恢复如初。
“我知道了。”周序嗓音发哑。
周序从最基本的站姿与握拳开始教学,可陈娆却道:“不先示范一下吗?周教练,我想看看散打的各类招式。”
周序抿唇,点头。
陈娆扯来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上头,比起散打体验课,她更像是来看一场私人散打秀。
盯着男人结实的肌肉,陈娆喉头微滚。
周序演示完,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他肌肉充血鼓胀,脸颊也染上运动后的血色。
“陈总,您现在要学吗?”
陈娆站起身,男人站在她身边,指引她将各类招式做的标准,可陈娆始终没有武术天赋,许多动作都需要周序上手。
男人从她身后虚虚环着,帮她摆动作,嘴里讲解着要义。
低沉磁性的嗓音敲在耳膜,叫人心痒痒,陈娆转身仰头,温热唇角擦过周序下颚。
似一个无意的吻。
周序瞪大眼眸,如石像般僵住肌肉,陈娆轻笑一声,起身拿起刚才放下的软剑,在手里转了一圈。
随后,她抬起剑,用未开刃的剑尖拍了拍周序的脸蛋。
动作轻佻而暧昧。
周序这次彻底确认,陈娆不是来学散打的。
他站在原地,堆积一周的情绪翻涌,男人胸膛起伏,紧紧盯着她,轻声开口。
“为什么?”
“什么?”陈娆眯眼。
“上次到底算什么?”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终于脱嘴而出,周序低头看她,眼眶因委屈泛红。
陈娆眼底漾开笑意,轻笑一声。
“算你……”她拉长语调,盯着男人劲瘦的窄腰,“还算好玩,怎么,还要我对你负责?”
熟悉陈娆的人知道,最后那句话,就是她给人留的顺杆爬的杆子。
周序用一种她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她几秒,下定决心般,转头大步走向挂衣处,从兜里掏出什么,又折身走回她身前,站定。
在看见男人递来的东西后,陈娆惊讶又不解。
一张有些皱巴,又被折叠整齐的一百元纸币。
做好被羞辱难堪的准备,周序闭上眼,嗓音苦涩无比,自暴自弃道:“我给你白玩,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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