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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那一瞬间,周序瞳孔骤缩,从未有过的感受令他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想到什么后,又生生遏制住自己的动作,屏息僵硬杵在原地,屁股只坐了一半座椅,肩背微躬,姿势颇为古怪。


    像被按下暂停键,又像被故意扭成这个姿势的人偶。


    陈娆的手还覆在原位,没动也没挪走,等周序不再动了,才捏了捏。


    她原以为对方是个盲人,再怎么有肌肉,平时也会疏于锻炼。


    现在看来,比她想象中更好。


    陈娆还挺满意,在抽手前,她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某处。


    女人温热的指腹点在对方锁骨下方,“你这里有颗小痣。”


    很小,红色的痣,不算太惹眼。


    但和他的肤色很衬。


    周序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不记得了。”


    他连看都看不见,更遑论记得身上的痣。


    这是不满意吗?


    刚被扇过的脸颊还隐隐作痛,周序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您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去点痣。”


    “不用点,知道它长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说话时的吐息洒在对方锁骨。


    男人收紧身子,摇头。


    “意思是”陈娆垂眸,绯色的口红浅浅晕在痣上。


    意思当然是,‘往这亲’。


    她还见过为了让自己更有魅力,故意往自己身上点痣的。


    但这对于周序来说,刺激似乎比较大。


    男人眼眶瞪大,真皮座椅被他捏到变形,手背筋骨凸起,耳根似欲滴血。


    周序表面镇静,实则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看着他的模样,陈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真是,年龄小,不禁逗。


    她靠回去,没再继续。


    从未经历过这些的周序僵硬保持坐姿,大概一分钟后,他才缓缓抬头,声音还有些轻颤:“陈总,您验好了吗?”


    “怎么,你没够?”她扶着周序的膝盖,掰向自己,“还想让我继续在车上验?”


    周序另一只腿立刻跟过来,他侧身面对陈娆,即使看不见,也羞迫地别开脸,“没有。”


    几秒后,男人喉结滚动,继续开口,“您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话的。”


    这句话,是他在回答刚才陈娆让他滚下车的那段话。


    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三天前,是他跪在地上求她借他二十万。


    周序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不敢拒绝。那一巴掌已经让他认清现实。


    是他主动选择的这条路。


    陈娆嗯了声,这人还算有点自觉。


    车子停下,两人先后下车。周序脚刚落地,一个小物件跟着掉出,孤零零滚了几圈,才静静停住。


    周序听力灵敏,意识到自己误把什么东西碰掉时,立刻说了句道歉,妄图蹲身寻找。


    李梦比他更快一步,俯身拿起那个紫色的摆件。


    “什么?”陈娆看过去。


    李梦盯了几秒才想起来,“老板,是凯兰先生送您的。”


    凯兰?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陈娆也想起这个摆件的来历,什么来自法国能遇到真爱的水晶石。


    鬼扯的东西。


    “扔了。”她语气随意,“下次洗车仔细点。”


    “抱歉陈总,是我检查疏漏。”李梦将摆件扔进垃圾桶。


    每次结束一段恋爱,她家老板总会把上一任送的东西处理掉。有些比较贵重的,保洁来询问时,李梦就放在公司的储物间里。


    几年下来,已经堆满好几个储物间。


    这个水晶摆件是漏网之鱼。


    周序站起身,听着耳畔的对话,垂眸敛起情绪。


    他不知道凯兰是谁,但他猜也能猜到,这位老板或许不止他一个约会对象。


    周序喉结滚动,对这个身份认知依旧觉得陌生,且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更是不知要如何面对。


    陈娆没空理会周序的心思,她径直走向休息室,嘱咐李梦道:“先带他去做个检查。”


    检查?


    什么检查?


    周序紧张抬头。


    李梦转身,看清周序脸上新鲜的巴掌印时怔了怔,又习以为常地移开眼,“周先生,跟我来吧。”


    待嗅到走廊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时,周序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檀湾,而是医院。


    所谓的验货与检查,也并非他想的那种。


    李梦把周序带到抽血处,“周先生,需要您配合做个基础体检与疾病筛查。”


    周序每年都会体检,身体很健康,他也给她看过健康证。


    男人没说话,抽完血摁着胳膊时才轻声问了句:“是都要检查吗?”


    李梦语气平静:“是的,每项都要检查。”


    周序没再开口。


    血液被送检,周序独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宁市很少有医院人这么少,休息椅这么大,大部分医院都是拥挤吵闹的,脚步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种不像医院的医院,他只来过一次。就是小半年前,被车撞到那次。


    也是他和陈娆的第一次见面。


    周序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他没失明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能继续练散打,做个散打教练也比盲人按摩师挣钱。


    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李梦走过来,带周序去处理脸上的伤,男人站起身,心中的千万思绪也归于一片寂静与麻木。


    世上没有如果。


    陈娆靠在二楼走廊,垂眸望着楼下那抹孤寂的身影,垂散的长发遮住女人晦涩的神情,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竟然开始有些怀念刚才车上的手感。


    她真是很久没见过这种纯情到有些愚蠢的男人了。


    什么反应都摆的明明白白,不懂迂回,不懂遮掩。


    像个没心眼的小土狗。


    正当陈娆打算摸根烟时,手腕忽而被摁住。


    她下意识转头,冷漠不耐的脸色在看见对方的面孔时一愣,“哥?”


    “少抽点烟。”身后的男人抽回手,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面容与陈娆有五分相似。


    正是她那对龙凤胎哥姐中的哥哥,陈之津。


    “你怎么来医院了?”


    “来接你嫂子。”陈之津低头看着手表,转头往CT室走去,在他走到门口时,里面推门走出一个穿皮衣的女人,正和身旁的医生唠嗑。


    那医生长得还挺帅。


    陈娆靠在栏杆上看戏,果不其然,她哥步履一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下,可那女人看也没看陈之津,而是眼眸一亮,朝着陈娆的方向跑来。


    “娆娆!”


    “小梨姐。”陈娆还保持着以前的称呼,丝毫不顾她哥幽怨的目光。


    “你怎么也来医院了?哪不舒服吗?”孟晴梨语气担忧,绕着陈娆看了一圈。


    “我没事,带人来体检。”陈娆说话时,目光瞥了眼楼下,周序早已进入处理室,看不见人影。


    体检?孟晴梨瞬间了然,朝着陈娆眨眼一笑,调笑道:“这个对象看来很喜欢啊,体检还得让我们娆娆亲自陪着,挺粘人啊。”


    陈娆笑笑,没解释对方是盲人这回事。


    喜欢也是挺喜欢的。


    还没吃到嘴的,她都挺喜欢的。


    从青春期开始,陈娆谈恋爱就没瞒过周围亲近的人,后来进入盛卓,换男人更是和换衣服一样,风格不带重复的,汤茵还笑她像在集邮。


    除了她爸妈有点意见,其余人都接受良好。


    “没结婚就是好啊,我都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再玩两年了。”孟晴梨话音刚落,陈之津硬生生挤到两人之间,陈娆无语地退了一步,看着她哥搂住孟晴梨肩膀。


    “走吧老婆,医生说你没事,就是前两天雪糕吃多了,我回去给你煮点养胃汤,晚上给你揉揉肚子。”


    孟晴梨啧了一声,“你烦不烦。”


    陈之津置若罔闻,转头对陈娆道:“你姐和朵朵月底回国,记得回家吃饭。”


    “知道。”陈娆点头。


    “行了娆娆,我和你哥先走了,回头再说。”孟晴梨和她摆手。


    等走远一些,那两人才停下脚步。


    “多大人了,还乱吃醋,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孟晴梨每说一下,就照着陈之津后脑勺来一下,眼镜都给他拍歪了。


    堂堂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被孟晴梨训的和狗一样,还低着头不敢反驳,半点刚才社会精英的气质也没有,被打完又黏黏糊糊的凑上去。


    “老婆”


    陈娆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也没了抽烟的冲动,抬步踩上扶梯。


    她进屋时,周序已经处理完脸上的伤,男人鼻梁唇角都贴着创口贴,苍白的唇紧抿,配上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劲,莫名有点社会不良的感觉。


    可当他转头,露出那双装饰品一般漂亮而无神眼睛时,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瞎子怎么能成为社会不良呢。


    看都看不见,动起手倒挺狠。


    “陈小姐。”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过来,“周先生身体一切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陈娆语气惊讶,她接过化验单看。


    医生推了推眼镜道:“问题不大,调整作息,多吃点肉再补充点多维就行,他饮食结构太单一,生活习惯差,得改过来。”


    听了这话,陈娆看向一边的周序,对方发量茂盛、身材高挑结实,除了脸色有些憔悴苍白,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这个营养不良,不能表现在别的地方吧。


    陈娆脸色当即有些微妙的变化。


    算了,就算真不良,也不是没有手和嘴。


    先尝尝再说。


    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陈娆给李梦下了班,她把单子揣兜里,带人离开。


    等回到车上,她才问:“你平时都吃什么?”


    周序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低声回答:“正常吃饭,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失业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泡面,各种口味的临期泡面,偶尔加个火腿肠,再偶尔也会自己炒菜。


    陈娆盯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你经常熬夜?”


    周序摇头,“我不熬夜,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至于原因,两人都很清楚,二十万压在头上,他睡也睡不踏实。会所喝多那夜,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睡那么久。


    “晚饭想吃什么?”


    “晚饭?”周序抬起头。


    “嗯,先去吃饭,别到了床上饿的肚子叫,倒我胃口。”


    陈娆轻飘飘一句,身旁男人脸颊再次滚烫。


    幸而在黑夜中,看不清晰。


    “都可以。”他说,“拉面或者炒饭都行。”


    这两个,便宜还顶饱。


    周序不是一无所知的白纸,青春期发育,男同学们躁动不安,他也曾被同学分享过影片。


    可在他少年时代的预想中,那是应该和喜欢的女孩相知相恋,走入婚姻殿堂后才能做的事,浪漫且神圣。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把自己当成物品交换。


    一种他曾深恶痛绝的交换。


    陈娆随便找了家西餐厅,那家的台阶不是寻常的长方形,或许是太过紧张,周序绊了一下。


    服务员连忙道歉,陈娆牵起周序的手,动作格外自然,提醒他脚下的台阶。


    两人穿过大厅,沿途有人好奇投来目光,既落在周序的盲杖上,也落在陈娆身上。


    俊男美女的组合常见,可盲眼帅哥和美女姐姐的组合可不常见,并且两人身上的气场实在不搭。


    美女姐姐气场从容,光鲜亮丽,显然非富即贵,可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盲人帅哥,不仅脸上有伤,穿的也很邋遢。


    这个邋遢不是指衣服脏,而是指服装破旧毫无版型,裤脚磨损严重,鞋边都是灰尘,仔细看的话,外套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鞋印。


    一副街边穷小子的打扮,全靠他的模特一样的骨架和气场撑着。


    像从路边刚捡来的。


    众人收回视线,没有多看。毕竟这世道,什么新鲜事都有。


    入座前,陈娆松开手,用湿毛巾擦了擦掌心。


    不过吃个饭而已,周序竟然紧张到手出汗。


    服务生拿了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陈娆,另一本摆在周序身前,贴心翻开,“先生,这是我们的盲文菜单。”


    盲文。


    一听这俩字,周序桌下的指尖蜷缩,没碰,“我吃什么都行,您看着点就好。”


    陈娆心念一动:“你不会盲文?”


    周序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磨着裤子:“以前学过几天,忘得差不多了。”


    盲文学起来不难,但熟悉起来需要大量时间,他那段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况且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盲文的使用率并不高,久而久之,周序就放弃了盲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始终觉得,他总有一天能攒够钱,做好手术恢复视力。


    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早让周序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做手术这件事了,他只想多攒点钱,给外婆养老。


    如今,他想早点还完债。


    菜品被一样样被端上,许久没嗅过的肉香钻进鼻腔,勾起人类本能的食欲。


    自从工地出事后,周序连日陷在紧张、焦虑、绝望等种种高压情绪里,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如今悬在头顶的剑被陈娆轻易取下,紧绷的弦稍微松懈,他竟然久违的觉得饿。


    咕噜噜——


    很明显的一声,陈娆抬起头,盯着对面尴尬的男人,很不客气的笑了一声。


    还真让她猜对了。


    要是不领着吃这顿饭,估计就不是在这饿的肚子叫了。


    “饿了就吃。”她垂眸切着牛排。


    周序先是确认了盘子边缘,才拿起一旁的刀叉,犹豫几秒,他右手握刀,不甚熟练地切割起身前的牛排。


    因为看不见,带着嫩红的肉也被切的大小不一,死样凄惨,一点食欲也没有。


    但对面人吃的挺开心,凸起的喉结滚动,嚼两口就咽下,没一会儿便空盘。


    叉子撞在空瓷盘上,发出清脆声响,意识到身前餐盘吃空后,周序低头看了眼,放下餐具。


    陈娆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小羊排推到周序身前,“你可以直接拿筷子吃,这是包厢,没人会注意你。”


    还有他的?


    周序惊讶抬头,摸索拿起筷子,“谢谢。”


    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能啃一头牛的年纪,周序身材看着瘦,可他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胃口一点都不小。


    主食端上来,陈娆淡声开口:“这里没有拉面,意面可以吧。”


    虽然是在问,但陈娆半点询问的语气都没有,而周序也如她所料,给什么都吃。


    陈娆早就吃饱,她放下餐具,盯着对面的男人。


    即便眼盲,周序吃饭的习惯也很好,不出声也不挑食,有种很好养活的错觉。


    不像有些矜贵拉不下面子的小明星,男人埋头吃的认真,好像就算扔给他俩白面馒头,他也能配着咸菜吃的津津有味。


    想起周序的工地经历,陈娆心想。


    他说不定真这么吃过。


    等周序吃完最后一口,陈娆才叫服务生结账,听见金额时,男人再次凝滞。


    周序当然知道有钱人的世界奢华到无法想象,可真当他面对时,只觉得窘迫与震撼。


    这点饭怎么就能吃掉他三个月的工资呢?


    “这个饭钱,我能先欠着吗?”他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


    “别紧张,这顿我请你。”陈娆语气淡然,“吃饱了吗?”


    被点破心思,周序低下脑袋,“饱了。”


    傍晚,车子缓缓驶入檀湾。


    再次回到1601,周序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陈娆打开灯,顺便嘱咐道:“脱鞋去浴室,洗干净点,别穿着你这身脏衣服进卧室,懂吗?”


    周序攥着盲杖点头,“懂的。”


    陈娆把人领到侧卧浴室,简单告诉对方洗浴用品都摆在哪后便离开,周序不是全盲,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他都自己生活多久了,也不用她看着。


    她回到主卧的盥洗室,将长发拢起,心情颇好的洗漱。


    这次才是验货。


    结果等陈娆出来,周序还没洗好,那边浴室还有水声。


    陈娆蹙了蹙眉,念在对方视力有碍,她耐心等待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敲在写着001的黑金小盒上。


    过了十五分钟,脚步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试探着喊她的动静。


    “陈总,我好了。您在哪?”


    周序只来过檀湾一次,对这里的布局不熟悉,受损的视力无法分辨周遭,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茫然无措的等待。


    等待一种未知。


    周序无法言明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此刻能感知到的,只有紧张。


    房间里,陈娆颇为无语叹了声,认命起身去接对方。


    没办法,既然选择了盲人,有时候就要承受一些对方的残缺。


    玩腻了就让他滚。


    她想着。


    可当她迈出主卧,看见走廊上那抹身影时,步伐还是停顿片刻,刚才那点不耐的心情顷刻间消散,唇角都翘起些许。


    她没想到,周序真挺听话。


    男人只在腰间围了浴巾,长度勉强到膝盖上方,冷白皮,宽肩窄腰腿长,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比例很好。


    就是模样太过拘谨,背脊不敢挺直,肩身微微内扣,垂下的眉眼和颤抖的睫毛都暴露他的慌张。


    陈娆靠在门框上开口,歪了歪头,“这儿呢,过来。”


    男人周身一僵,扶着墙沿缓慢转身,他走的很慢,仿佛每步都有千斤重。


    陈娆也不催促,安静等着。


    即便下午在车上看过,可是在室内的白炽灯下,又是另一种感觉。因为紧张,肌肉轮廓格外明显。


    “进来。”她侧开身子,垂眸瞥过一眼。


    哟。


    周序走进屋子,在手腕被牵住时,就陷入僵硬的沉默,一言不发。


    “别紧张,坐。”陈娆语气倒是轻松。


    周序听话地刮了胡子,青浅的胡茬消失,整个人也清爽起来,脸上的创可贴被撕掉,鼻梁和唇角的伤看起来仍旧明显。


    并且,陈娆发现,他下巴上多了一道细小伤痕。


    应该是刮胡子的时弄伤的,或许是刀片太锋利,也有可能太紧张。


    她不在意。


    挂彩的脸颊并不影响周序整体的俊美,反而有种战损感,很反差。


    陈娆一手掐起男人的下颚,一手插进他半干的发里,五指往上,将碍事的发全拢到脑后,露出全部的眉眼五官。


    还有要滴血一般的耳垂。


    像纯情的社会不良。


    “还疼吗?”陈娆收回手,在他紧抿的唇角碾过。


    “不疼。”颤抖的声调暴露男人内心的紧张。


    周序长相偏冷,陈娆不清楚他是天生不爱笑还是生活太苦才总习惯性抿着嘴角。


    但这个小习惯让他身上的疏离感更重,哪怕穿的再土气,身上也有种难以接近的味。


    冷清孤傲型帅哥常见,但杵着盲杖,眼睛还这么漂亮的冷系帅哥很少。


    第一次见面,她就是被对方的这种气场吸引。


    可他现在的样子,可和冷清疏离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二十万就能折腰的便宜货。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没吹头发?”陈娆垂眸,一寸寸扫过。


    说话间,一缕湿发垂落,水滴砸在男人眼角,又一路滚落。


    水痕恍若泪痕,衬得他愈发脆弱易碎。


    但也仅是看起来。


    周序的身高体重都是一个标准的成年男性,和物理意义上的脆弱毫无关系,他甚至能把她完完整整遮住。


    “我没找到吹风机的插座。”周序的声音很低,喉结滚动,再开口时藏着一点不明显的羞耻,“你说过要洗干净,我多洗了两遍,抱歉让您久等。”


    不只是听陈娆的话,周序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听话的,没让脏衣服进卧室。


    他不希望给她带来任何负面印象。


    听完最后一句,笑意从陈娆眼底漫出,她掐着对方瘦削下颚,指尖一点点往上,最终停在周序眼前。


    仅有几毫米,就能触到他的眼球。


    可周序一点没动,眼珠始终目视前方。


    陈娆拨了拨他的睫毛,小刷子一样的触感扫过指腹,带来痒意。


    “陈总。”周序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女人罕见的沉默了几秒,“平时随便你怎么叫,但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听见工作称呼。”感觉像在加班。


    陈娆是个把工作和私生活分的很开的人,也没有cosplay上下级剧情的爱好,这个称呼都快把她耳朵磨出茧子。


    周序一顿,“那我该怎么叫?”


    陈老板?他本能觉得这个称呼更不会让她喜欢。


    陈娆嫌弃的轻啧一声,“今天不是刚教过你?这么年轻就健忘?”


    男人背脊僵直,良久,很轻的一声响起。


    “姐姐。”


    薄荷气息弥散,周序连接吻都不会。


    陈娆捏了捏对方滚烫的耳垂,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周序呼吸滚烫,抬手环住身前人的腰。


    初冬的夜冰冷无比,晚风卷过枝头,将最后一片落叶刮走。黑沉沉的天色似化不开的浓墨,没有一颗星星闪烁,压的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街道霓虹灯的招牌闪耀整夜,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宁市彻底入了冬,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度。


    天色蒙蒙亮时,地面上结了层霜,清晨赶路的人冻的瑟瑟发抖,嘴里骂着多变的气温。


    早上九点,陈娆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


    她闭着眼,一手摸向枕头下的手机,另一只手习惯性往旁边摸去。


    结果摸了个空。


    陈娆顿了几秒,半眯着眼看向身边,遮光极好的窗帘令房间还保持着昨夜昏黑的氛围,身旁被下冰冷一片,人显然是离开一会儿了。


    她没管消失的男人,打开手机,入目是一排汤茵发来的消息。


    【娆娆,月底我公司年会要不要来玩!】


    【有点无聊,但新人挺多的,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


    【照片.jpg】


    【照片.jpg】


    【……】


    一连溜,都是各色模卡。


    陈娆支起身子,将发丝撩到耳后,扫了一眼照片,打字拒绝了发小的邀请。


    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盛卓年底的事也很多,她没有太多空余时间。


    并且,在娱乐这件事上,她已经找到了一个玩具。


    很好用。


    就是眼下这玩具上了发条,不知道自己蹦哪去了。


    陈娆这一觉睡得舒畅无比,也没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招呼也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哪怕昨晚再契合,这种感觉令她心间闪过不虞。


    这人没有一点自觉吗?


    可当她收拾起身,看见客厅里那个身影时,脚步不由慢下。


    周序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静坐在客厅矮凳上,膝盖上放着折叠盲杖,没整理的发丝有些乱。


    晨光漫过落地窗,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垂下的睫毛偶尔轻颤,脖颈的红痕令对方褪去那股冷清,多了几分温柔与


    陈娆靠在墙侧,歪了歪脑袋,想起最后一个形容词。


    老实。


    对,就是这个。


    这是她脑海中的第一印象。


    无论是端正的坐姿,还是安静的等待,都透着一股温顺的老实感。


    周序早听见脚步声,正当他思考说什么打招呼时,便听女人先问。


    “你几点醒的?”


    “八点多。”周序无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心脏也加快,“起来去了趟厕所,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去。”


    听着对方低哑的声音,陈娆目光落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指腹摩挲,一瞬间又有些怀念。


    周序声音还挺性感。


    但他确实不爱出声。


    “坐那干什么?怎么不坐沙发上?”陈娆语调慵懒,带着一股餍足后的好心情。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润喉,顺便给周序接了一杯递过去。


    男人偏过头,恰好露出衣领边缘的半个深红齿痕,格外惹眼。


    陈娆喜欢咬人,这也是她的小癖好之一,看着那些漂亮的躯体留下她的痕迹,她心情会分外愉悦。


    “谢谢。”周序确实有点渴,他接过水,喝了两口才低声开口,“我身上脏。”


    空气静谧几秒,陈娆将杯子放到台上,冷不丁嗤笑一声。


    周序顿了几秒才骤然反应过来,急切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衣服脏,我怕弄脏沙发。”


    他还记得昨天的叮嘱,猜测陈娆应该是有洁癖。


    他以前在会所时,很多顾客也有洁癖,不让按摩师碰他们的私人用品,而且他这两天一直往医院跑,好几天没换衣服了,确实脏。


    “姐、”周序咽下另一个字,改掉过于暧昧的称呼,“陈总,对不起,我真没有其他意思。”


    “行了。”陈娆打断对方,懒得再听他废话,“滚吧,楼下有司机送你。”


    人生头一次,温存过后的清晨,对面不是继续缠绵讨好,而是迫不及待的改口,妄图和她拉开距离。


    还真是来打工的。


    陈娆扯了扯唇角。


    周序唇还半启着,他噎住几秒,才低声说:“好。”


    他转过身子,几秒后又不好意思地问:“陈总,请问,门在哪边?”


    这套房子比周序印象中的‘家’要大很多,今天早上,他完全是凭着昨天的记忆找到的浴室,又循着阳光的方向走到客厅,然后安静坐了很久。


    也想了很多。


    陈娆默了几秒,“你右后方。”


    就在对方离开前,她忽而想到什么,叮嘱道:“对了,回去把你手上的茧子处理干净。”


    男人指尖蜷起,点头应是。


    他丝毫没往别的地方想。


    楼下,司机将周序送回他家,却没注意到,车辆刚行驶出檀湾,就被一辆车悄悄跟上。


    陈娆冲了个澡,随后开车回到自己的私人住宅,懒洋洋补了个回笼觉。


    她挺喜欢周序的,青涩懵懂,看不见,所以很多都需要她下指令,缓缓引导,很新奇。


    后来有些事是刻在人类基因的,不用指挥也会。


    年轻,确实有劲。


    半点看不出营养不良。


    头一遭也确实没经验。陈娆还记得周序脸上空白尴尬的表情。


    敛起念头,陈娆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务,直到佣人来询问晚餐。


    敲了敲发酸的肩颈,陈娆又想起一件事,直接给周序发了消息。


    【发张清晰的证件照过来。】


    照片要录入檀湾系统,省的他下次过来再被拦到门外。


    回复陈娆的,是几秒嘈杂又毫无意义的语音,背景很乱,像不小心误触发出的。


    可她还是敏感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互殴’。


    她直接打了语音过去,没几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她直接问。


    对面愣了几秒,压低声音开口:“陈总,我在警局,稍等我再回消息行吗。”


    对面有警察催促的声音传来,叫周序签字。


    陈娆蹙眉:“那帮人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他们,是、”周序停顿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说话别卡一半,这不是个好习惯。”她不耐训斥。


    “是你的其他男伴。”周序这次说的很流畅,语调藏着一抹不明显的委屈,“他把我的摊子给砸了。”


    这下轮到陈娆沉默。


    *


    今天早上,周序回到出租屋,舍友不在,客厅里弥散着一股垃圾臭味。


    他将盲杖挂在门口,换好垃圾袋,开窗通风,冷风吹散客厅的气息,也令他从早上就凝滞的思绪苏醒。


    人处于陌生环境下发生印象深刻的事时,通常都是没有睡意的,周序也不例外。


    所以哪怕他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可是结束后,躺在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上,听着耳畔另一个呼吸声时。


    他睡不着。


    但也不敢吵醒身边的另一个人。


    周序的身体疲倦不已,可思维却无比清醒活跃,身旁那道呼吸无时无刻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直到清晨,他才浅眠了一会儿。


    宁市今天实在冷,周序关了窗户,打算先冲个澡,可是拧开水龙头,却没有一滴水。


    从昨夜就没打开过的手机积攒了一堆信息,他一条条听过那些放贷广告,才发见房东昨天发的欠费通知。


    待交完水费,周序才走进这间熟悉窄小的浴室。


    温水从男人头顶淋下,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齿痕,浇湿这幅疲倦狼藉,却又隐隐有些不同的男性身躯。


    昨夜种种如梦般浮现,耳畔的声音,掌心的触感……男人表情霎变,他不敢多想,匆匆擦干身体,将衣服搓洗晾晒,又泡了包泡面吃。


    还好,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只需要尽快打工还钱就行。


    周序完全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等一切收拾完,男人才背着包,拎着折叠椅出门,朝着附近的大型室内广场走去。


    高利贷已经还完,可他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连下个月的房租水电都够呛,工地又不能继续干,周序只好重操旧业,摆摊收费按摩。


    可今天宁市太冷,生意并不好,周序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个顾客。


    察觉到身前来人时,他习惯性站起身,微笑询问:“你好,请问需要盲人按摩吗?我有专业证的,价目表在旁边的牌子上。”


    回应周序的是一声冷嗤,下一秒,写着价目表的牌子就被狠狠踹飞。


    察觉到来人不善的信息,周序唇角笑意缓缓消失,语气冰冷的询问对方来意。


    一开始,周序只以为是砸场的同行或是收保护费的社会混混,直到他听见那人开口,“盲人按摩?呵!装个鸡毛啊,当初发传单的时候装的人模人样,实际不就是个出来卖的,攀上金主的感觉爽吗?”


    对方的话令周序滞在原地,一下子被扯入回忆中,也在顷刻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雨夜里,陈娆身边坐着的男伴。


    那天晚上,对方拿同样的话讥讽过他。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周序声音冷淡,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凯兰死死盯着对方颈侧的红痕,拳头捏的嘎吱响,神情阴鸷无比。


    他这段时间并不好过,资源被抢,经纪人又以他状态不好的理由停了他的大部分活动,收益一落千丈,只剩保底工资。


    跟着陈娆那三个月,每月六位数的零花钱已经让他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骤然没有收入来源,他无比不习惯,只好忍痛把那只表折现了一百来个。


    凯兰倒也有自知之明,他怕自己彻底在时尚圈混不下去,没再恬不知耻的去打扰前金主,只是怎么想都不甘心,就想看看接他位置的人是谁。


    是比他长得帅,还是比他会玩花活伺候人。


    哪怕同样是模特,凯兰都不会说什么,直到他看见周序。


    最开始,他没认出来这人是谁,直到周序把折叠盲杖拿出来,凯兰拿望远镜盯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


    他就说怎么有点眼熟。


    这瞎子不就是之前他和陈总回他家时半路冒出来的那个。


    靠!


    意识到这点,凯兰怒火中烧,愈发认定那天夜里不是偶然,周序应该是早就打探好陈娆的信息,故意来勾引的。


    好不要脸的心机瞎子!


    “不清楚?你再装一个试试呢,一个瞎子,截胡的事倒是干得挺顺手啊,诶,不对啊——”


    凯兰故意拖长语调,抓住对方衣领,语气讥讽,“你不是都爬过陈总的床了,怎么还出来摆摊呢,该不会是阳/。痿吧。小兄弟,我认识男科医院的大夫,不收你介绍费。”


    凯兰越说越觉得有理,要不凭陈总的阔绰,不可能会让伴侣做这种路边生意,肯定是没伺候好被嫌弃了。


    “你想多了,我没有和你一样的毛病。”周序攥住对方手腕,那双眼睛分明是瞎的,可极大的手劲与冰冷的气场却令凯兰心中一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再不走,我报警了。”周序语气格外平静。


    “操,你报一个试试!”凯兰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是一拳,结果下秒就被过肩撂在地。


    他震惊地盯着周序,气的又叽里呱啦骂了一串。


    两人这边动静很大,刚才凯兰那几句侮辱性极重的辱骂已经吸引周围不少目光,如今看见两个小伙子动起手来,纷纷都赶来拉架,还有人直接报了警。


    “对对!警察同志,有个外国小伙子欺负咱们残疾人!快来吧!”打电话的阿姨急忙说。


    没多会,赶来的警察就把两人带走。


    *


    老板的新旧情人私下发生摩擦这种事不罕见,李梦处理起来已经得心应手,但大部分的摩擦都止于她这边,直接传到老板耳中的还是少数情况。


    李梦赶到警察局,把刚被批评教育过的周序带出来,又塞进老板的车里。


    车窗贴着防窥膜,坐在阴影中的女人神情晦涩,周序看不见,可也能感受到她不虞的气场。


    “陈总。”他低着头,嗓音低哑。


    陈娆这才转头,语调不紧不慢:“本事不小啊,昨天刚从医院捞你,今天就从警察局捞你。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得去法院捞你?”


    听着女人平静中含着讽意的话,周序紧紧攥着拳,深吸一口气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会添麻烦,就少跟人动手。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你就这么爱打架?”


    “不是我先动的手。”周序垂着眼帘,语气压着情绪,隐忍道:“就算您不来,我也能处理好。”


    “解决?”陈娆偏过身子,“你的解决办法就是互殴,然后一起在警局签署承诺书?”


    周序没说话。


    “你当我想管你这些破事?”陈娆蹙起眉头,“你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长得还行,要是有点自觉,也不该让这张脸继续受伤。”


    她抬起手,强行掰过对方的脸,“我可不想和个猪头上床。”


    车窗贴着防窥膜,被削减的月色恰好映在周序脸上。


    男人紧紧抿着唇,脊背挺直,完美的脸和猪头二字毫不相干,就是还没好的唇角又添新伤,有些青紫。


    令陈娆咽下话语的,是月色下,周序泛红的眼眶,被垂下的长睫半遮,看不清楚,却又格外真切。


    封闭的车内、朦胧的月色,周序的模样冷清而倔强,这番场景并未勾起陈娆的任何怜惜欲,反而激起她骨子里的凌。辱欲。


    第14章


    陈娆忽然笑了笑。


    她移动指尖,顺着男人温热的脸颊,一寸寸缓慢往上。最终停在男人眼尾处,轻轻碾压。


    还真是个小孩。


    说两句还委屈上了。


    “……对不起。”周序闭上眼睛,睫毛轻颤,“陈总,今天是我没考虑好,冒昧动手,打扰您休息。”


    刚才陈娆的话如同一盆水泼在他心头,令人瞬间清醒。


    他现在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什么按摩技师,而是她的床伴。


    周序失明三年,忙碌的生活令他鲜少注意他的外在形象,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但如今,这张脸是他获得青睐的唯一原因。


    是他在陈娆这里的饭碗。


    “我以后会注意的。”周序低声开口,几秒后,扯了扯青紫的唇角,声音很低,“只要你的其他男伴别上来就打我脸就行。”


    泥人尚有三分性。今天下午被当街辱骂甚至动手时,连日的疲惫与情绪爆发,周序承认,他下手确实有些狠。


    周序也算半个练家子出身,他看不见自己把对方打成什么样,但从警察与路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没讨到好。


    可因为眼盲,他曾在赛场上引以为傲的反应力不如一个健全的正常人,这是无法掩盖的生理缺陷,他确实有两拳没躲开。


    听着男人这句类似自讽的话,陈娆轻嗤一声,压近身子道:“你还不服上了?”


    女人的气息靠近,那股熟悉的柑橘香飘进鼻腔,昨夜种种翻涌在脑海,周序浑身一僵,偏过头。


    “我没——呃、”


    没等他说完话,陈娆抓住对方的发,膝盖压着他大腿,直接欺身亲了上去。


    周序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靠,却被扣住后颈。


    没理会对方的抗拒,陈娆撬开他的唇齿,单方面享受着这个强迫性的吻。或许连吻都称不上,这只是一场粗暴的侵。犯。


    指尖收紧,陈娆掐住男人的脖颈,直到浅淡的血腥气散在两人口齿,氧气逐渐稀薄。


    周序下意识想躲开汲取氧气,可偏偏陈娆没让他如愿。


    她抬起头,居高临下的欣赏着男人狼狈的模样。


    周序剑眉紧拧,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碾过她的掌心,脸上带伤,眼尾红的更加浓烈,眼眶也蓄起水雾。


    “别……咳、咳咳……”男人无神的双眸似乎在寻找一个落点,可最终只能望向虚空。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从嗓子缝里挤出一句乞求,“陈总……”


    陈娆缓缓松手。


    失去桎梏的瞬间,周序猛地偏过头,一边咳嗽一边大口汲取空气,显然是憋的不轻。


    “吻技好差。”女人居高临下的点评。


    咳了好一会儿,周序终于缓过来,他低着头,唇瓣翕动,声音沙哑无比,“我会学的。”


    似被取悦到,陈娆终于弯起唇角,她移动膝盖,重新坐回原位,好心递给周序一瓶水。


    “还有,我目前的男伴就你一个,荣幸吗?宝贝儿。”说到最后,女人的语调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暧昧。


    “什么?”周序怔愣几秒,僵硬的转过头,表情似乎不太相信,“可是下午他说我是、”


    男人倏然顿住,指节蜷起,咽下那些侮辱性极强的词汇。


    什么男表子、小三、骚货、软饭男、瞎眼的鸭子等等……这些都是对方今天下午骂过他的。好像他是介入别人感情,十恶不赦的罪犯。


    周序唇瓣翕动,挑了一个稍微温和的词,“说我是小三……”


    陈娆被他这幅模样逗笑,罕见的耐心解释,“你不是,我和他分开很久了。”


    正说着,警局门又走出一个人,朝着车的方向探头探脑。


    陈娆有瞬间没认出对方。


    说是互殴一点也不冤,真正的猪头在这呢。


    周序下手挺黑啊。


    她瞥了男人一眼,啧啧两声。


    长得挺清纯无辜,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街上,凯兰看见陈娆的车时,眼睛亮起一瞬,随即又黯淡,他没再不知死活的上前敲车窗,只用围巾挡起自己的脸,心底又酸又恨。


    他没想到,陈总竟然会给一个瞎子出头,大晚上还亲自过来接人。


    他当时都没有这个待遇。


    事情已经处理完,没有再停留的理由,车辆起步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问道:“陈总,我还有东西落在广场,能让我先去取一下吗?”


    他怕再晚点,他的东西会被环卫或者收废品的人拿走。


    “什么东西?”


    得知是折叠凳和按摩牌子等七零八碎的小东西,陈娆沉默几秒,盯着男人问:“你为什么要去室内广场摆摊?”


    昨天刚睡过,今天就跑到路边给人按摩,他是精力太旺盛没处使?


    男人垂眸开口,语气格外平静:“我还欠您二十万,但我暂时没找到正式工作,只能先摆摊。”


    睡几次能抵二十万?


    周序很有自知之明,这种事不可能的。他觉得床伴的工作,只是借钱的必要条件。


    没人明确告诉过他,这个钱他不需要还,他不敢再自以为是。


    再者,对于他这种身有残疾的普通人来说,天大的事压下来,第二天也得打工讨生活。


    他没有一点任性的资本。


    听着身旁男人的话,陈娆漂亮的眼眸缓缓睁大,她真是没想到,周序还惦记着这二十万。


    对方的愚蠢、或者说崇高的自觉与道德感总能令她感到新鲜。


    明明自己都快活不起了,却还是坚持着自己所谓的正道。


    “陈总。”周序喉结滚动,轻声开口,“或者不用麻烦您,您在这把我放下去,我自己回去取就可以。”


    陈娆看了眼窗外的街道,又看向男人的脸颊,“你今天挣了多少?”


    周序正酝酿着下一句,闻言顿时一愣,唇瓣动了动,没说话,表情却透出一丝尴尬。


    陈娆当即便看穿,“所以你打算花几年才能还上这笔钱,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周序被说的愈发尴尬,“我明天就出去找工作,您放心。”


    路口前,陈娆还是让司机拐去广场,她没说话,周序自然也不敢开口。


    直到车辆停下,李梦提醒周序可以下车取东西时,陈娆才缓缓开口:“这债不是不可以一笔勾销。”


    周序下车的动作一顿。


    陈娆状态,唇角微勾,“恰好我缺一个伴儿,从今天开始,周末固定到檀湾,其他时间随叫随到,直到我玩腻那天。”


    得知债务能抵消,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周序僵硬良久,扶着车门的指节攥得泛白。


    “周序,聪明的人会善于抓住机会。”她好心提醒。


    陈娆曾给过他一次机会,但那时候周序的骨气还很硬,端着清高不肯低头。


    周序显然也想到那天,他脸色隐隐发白,周遭寂静,唯有风吹过的声音。


    良久,他缓缓转头:“您说真的?”


    看着男人不值钱的模样,陈娆扯了扯嘴角,垂眸抚动自己的拇指上的戒指,“别担心,李梦可以作你的证人。”


    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打算让周序还这笔钱,二十万而已,砸水里也只能听个响,什么都不够干的。


    但用它来威胁周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男人,陈娆又觉得有点意思。


    忽然被点的李梦很有职业道德的立刻回答:“周先生,老板一向信守承诺,您大可以放心。”


    李梦只希望,这位周先生别像凯兰一样,分手后还缠着她家老板不放,给老板的下一任添堵。


    和预想中一样,周序答应了。


    陈娆看着男人的背影,眸底情绪淡然,她说过,人一旦尝过不劳而获的甜头,就会无法控制的想要更多。


    她把周序带回了檀湾,桌上摆着阿姨刚做好的晚饭,香气四溢,还冒着热气。


    周序仍有些拘谨,他脱了外套,等待陈娆吩咐。


    在车里还没觉得,如今回到屋里,明亮的白炽灯下,她才发现周序唇角的伤还挺重,被她咬破的唇瓣也肿着。


    陈娆找出医药箱,让男人自己用碘酒涂了唇角,又从冰箱拿出一个冰袋。


    “敷会儿消消肿。”


    “谢谢。”周序惊讶抬头,乖乖抬手接过,坐在沙发上敷冰袋。


    冰冷贴在脸上的一瞬,周序想到了几年前,他在市队打比赛的时候,受伤后也会拿个冰袋敷。


    时隔几年,再敷冰袋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被人当成不要脸的小三打。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男人不顾唇角的疼痛,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做的事,确实也上不得台面。


    刚才在广场时,他问过李助理,这个‘腻了’大概需要多久。


    李助理委婉告诉他,她家老板对男人的兴趣一般只会持续三个月,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年。


    最多半年。


    吃过饭,周序询问了洗碗池的位置,主动收拾。


    陈娆看了眼旁边的洗碗机,没阻拦对方的勤快。


    只是在发现对方掌心的硬茧时,她眉头微皱,语气不虞:“我不是叫你把茧子处理干净。”


    周序把最后一个碟子摆在沥干架上,心中也是一紧,“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弄。”


    主要他也没想到,他会再来这里。


    陈娆盯着对方受伤颇重的唇角,排除了选项之一,就在她打量男人高挺的鼻骨时,周序再度开口。


    “有指甲锉吗?我一会洗澡时就能处理干净。”说话时,他指腹无意识磨着自己掌心的硬茧。


    陈娆的视线缓缓移开,叫楼栋管家送了个指甲锉上来。


    “去洗一下。”她说。


    周序的记忆力很好,他不用陈娆指路就走到昨天的浴室,洗完澡后在洗手台里放了一池热水。


    他把双手泡进去十几分钟,确定角质被软化后,才将掌心和指侧的硬茧一点点磨掉,直到皮肤变得平整光滑。


    今天的事不在陈娆的预设行程内,她兴致也没那么浓,凯兰的事很快传到汤茵耳中,她刚回房间打开投影仪,发小的电话也打过来。


    陈娆没带耳机,她随手点开外放,又挑了部老电影看。


    凯兰这种男人她以前也遇到过,陈娆不是很在意,但汤茵替她愤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模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跟你一段都是他上辈子积的福,low货!”


    骂完后,汤茵关心道:“对了,你那个新小情儿没被吓到吧,改天我做东请客。”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说谁谁到。


    “陈、”陈娆抬起头,男人却忽而想到什么,咽下后面的话,“我弄好了。”


    “姐姐。”他轻声补充。


    因为年纪小,周序的声线并不低沉,只是连日的疲惫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车上叫‘陈总’时没听出什么区别,这会儿一声‘姐姐’叫出来。


    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周序扶着门框,死潭水一般的黑眸看向房间,不确定地询问:“我等一会儿再过来吗?”


    他听见了陈娆在打电话。


    “不用,过来我看看。”


    汤茵在那边憋不住的乐:“享受美好夜晚吧,姐姐~”


    等挂了电话,周序才走过来,随后听话地伸出手,刚磨过的皮肤泛着新生的粉,显得那双手更加白皙,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只有指腹还存在一些薄茧。


    很完美的一双手。


    陈娆喜欢漂亮修长的手,一个男人光是长得帅身材好,结果一伸手,手指像小学生一样短胖,也会让她立刻丧失所有世俗想法。


    所以周序除了眼盲,一切都很符合她的喜好。


    “很乖。”她牵着他的手。


    骤然被夸奖,周序有些不知所措,陈娆轻笑出声,把一个玻璃小瓶递给他,告诉他要如何做。


    精油一样的东西被滴在指尖,很润,周序显然是没经历,也不太会用手,只能由陈娆靠在他怀里,慢慢指挥。


    女人的头枕靠在他胸前,周序不自觉绷紧肌肉,电影的进度条缓缓移动,直至尾声,陈娆半眯着眼,某个瞬间,忽而攥住周序结实的小臂。


    “别动。”她声音很轻。


    周序很听话,只是陈娆能感受到,他没那么淡定。


    他中途甚至偷偷往后移过身体。


    她缓了一会,刚想攥着周序的头发叫他用嘴弄干净,结果转头就看见男人结痂的唇角。


    陈娆瞬间放弃这个想法。


    倒不是心疼对方,只是她嫌弃别人的血脏。


    “行了。”女人语调懒洋洋的,顺手将湿巾丢给他,“给我按按肩膀,然后你自己解决。”


    几秒后,周序才嗯了一声。


    他用湿巾擦干手,拨开陈娆的肩颈的发丝,找到穴位,缓缓按着。


    陈娆欣慰长叹,按摩不愧是这男人的老本行。


    真的很催眠。


    影片落幕,投屏滚动着演员表,女人的呼吸声也逐渐均匀,周序缓缓停下按摩的手,挪动自己跪到发麻的膝盖,无声躺到一边,调整呼吸。


    他没自己解决,等待着自行消停,黯淡眼眸看向天花板,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仍不自觉蜷缩,耳根的红迟迟未消。


    周序真的没想到,陈娆叫他把茧子清理干净,是想用手。


    单纯用手。


    正思索时,翻身的动静响起,下一瞬,他腰间搭上一截女人的手臂,周序腰腹骤僵,下意识以为对方醒了,小声喊了句。


    “姐姐?”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周序缓缓放松身体,没再开口。


    陈娆是在一个怀中醒来的,宽阔温暖,就是肌肉有些僵硬,心跳声也有点快。


    心跳声?


    她眨了眨眸子,思绪缓缓回笼,也看清全幕。


    好白的胸膛,好大的……


    呦呵。


    一大早就给她来个洗面奶。


    她顺手掐了一把,早就醒来的男人瞬间绷紧身躯,表情闪过不解与震撼。


    “醒了就起来。”她抻了个懒腰,兀自起来走到盥洗室。


    心情颇好的洗漱完,看见门口缓慢的身影,陈娆习惯性拿起项链道:“过来帮我戴上。”


    周序茫然转头,扯动还有些疼的唇角,“戴什么?”


    忽然意识到对方是个瞎子的陈娆:“……没事了。”


    她刚要自己动手,门口的男人扶着门沿走进来,眼眸微微眯起,那只骨骼分明的大手试探性地拢住她的右手,轻轻将项链拿走。


    “你能戴上?”陈娆好奇问。


    “能。”在确定手里的东西是项链后,周序拢起身前人的发丝。


    陈娆抬眸看向眼前,镜子里,高她大半头的男人正垂眸替她系着项链,眉眼冷清而温柔。


    看不太出来像个盲人。


    她发现周序即便看不清,也喜欢用残存视力的右眼去观察。


    男人动作很快,替陈娆将发丝重新拢到脑后,“好了。”


    “戴反了。”陈娆轻飘飘开口。


    刚欲转身的周序步伐一顿,说了声抱歉,便想重新帮她戴。


    陈娆按住对方的手,“逗你的,没有反正。”


    周序收回手,被对方碰过的指尖隐隐发烫,他低着头,没再开口。


    从檀湾离开后,陈娆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年底正是忙碌的日子,连她也不能偷懒,和个陀螺一样连轴转,闲暇时只想长叹一声。


    她有些怀念她前些年无忧无虑的二世祖生活了。


    虽然这么想,可陈娆的手腕堪称雷厉风行,自她上位以后,盛卓各个部门的效率直线上升,损益表上的数字逐年增加,年底员工的分红也喜人。


    她只在周末和周序上床,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个愉悦的解压活动,睡醒后也毫不留情的抽身离开,从不会管对方的态度想法。


    大部分时候,周序都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离开。


    男人依旧安静青涩,不爱开口说话,但很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体力也足。有为数不多的两次经验后,也不会像最开始一样无措。


    但缺点也有,譬如不会前戏,只会最传统的位置,而且很容易脸红害羞。


    不论是夸是训,周序都会脸红。


    发现这件事后,陈娆还会故意说几句。


    总体来说还算合格,至于她喜欢的那些,等忙过这段时间,她可以慢慢教对方。


    月末的时候,陈娆收到电话,她姐陈知思带着孩子回国了。


    她订了花,开车回到老宅时,她哥和孟晴梨也已经回来,一大家子都齐了。


    陈娆刚一进屋,客厅几人的视线纷纷投来,桌旁那个穿着衬衣西裤,梳着马尾的女人站起身,对陈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宝贝儿娆娆回来了。”


    “小姨!”沙发旁的女孩噔噔跑过来,看见陈娆时眼睛都笑弯了,“朵朵好想你!”


    陈娆把花放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喊声姐,就被她姐搂着走向茶几,笑呵呵道:“看姐给你带了什么。”


    在看见桌子上那熟悉的手工巧克力包装盒时,陈娆不忍直视地别开脸,无奈道:“姐,我不是小孩了,给朵朵吃吧。”


    小女孩立刻说:“小姨,这是妈妈特意给你买的,我不吃呢。”


    陈之津在旁边与孟晴梨相视一乐,说起这手工巧克力,也有一段往事,陈娆小学时候嗜甜,尤其爱吃这种手工巧克力,为此偷偷给远在海外的陈知思发消息,求她多带一点回来。


    陈知思当即给妹妹空运了几箱子,给陈娆吃到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巧克力,看见包装盒就跑。


    于是这东西就成了每年不可或缺的一环,有段时间陈娆收到的礼物里,无论是包包还是大衣,总能拆出来一盒巧克力。


    这种噩梦贯穿了陈娆的孩童时期,如今已经成为集团总裁,依旧逃不开巧克力魔咒。


    陈娆叹着气收下,又把给朵朵准备的红包给对方。


    全程旁观的陈父陈母这才笑吟吟开口:“好了,别逗你妹妹了,吃饭吧。”


    陈知思负责盛卓的海外业务,常年在国外,每年回家也待不上几天,一家七口好不容易团聚,席上开了两瓶酒,陈娆多喝了几杯。


    她在饭桌上时脑袋便有些昏,索性直接住在老宅,洗澡时顺手把手机扔在床上。


    浴室里水声淅沥,床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Z:陈总,我到了。】


    十五分钟后。


    【Z:陈总,您不在家吗?】


    等陈娆洗完澡出来,酒意上涌,倒头就睡。


    她完全没记起今天是周六,更没看见那则消息。


    凌晨一点多,她收到一条语音。


    第15章


    等陈娆看见消息,已经是翌日的事。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眯眼伸了个懒腰,睡了整夜的长发有些乱,像冬日慵懒高雅的猫咪。


    十一月的宁市已进入冬季,气温逐日降低,玻璃窗上结了层寒霜,手机震动提示,是工作上的消息。


    陈娆回复完,才发现下面还有红点,在看见是周序发的时,她还有些惊讶。


    这人几乎从不给她发消息,今天怎么了?


    19:55


    【陈总,我到了。】


    陈娆倏然一怔,看了眼日历,又继续看。


    20:10


    【陈总,您不在家吗?】


    01:12


    这次是一条语音:“姐姐,我在门口,我敲了门没人应,您今天是不在家吗?”


    男人声音很轻,带着带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在。】她打字发送。


    对面回复的很快:【那我还要继续等您吗?】


    盯着这几个字,陈娆眉头微蹙,直接打去了电话。


    “喂?”周序接的很快,“陈总?”


    “你还在檀湾?”她直接问。


    听见对方说“是”后,陈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向明亮的窗外,语气不算温和,“这都几点了,你不知道回家?”


    对面沉默几秒,才开口:“您一直没回我消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似乎一夜没休息好,周序的声音有些闷。


    周末在檀湾见面,这是陈娆定下的规矩,周序不敢私自违约。


    “哦,我昨天有事,忘告诉你了,你今晚再过去吧。”陈娆语气格外自然,轻飘飘揭过此事,她自诩也不是什么体贴的金主,晾人一整夜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再者,周序和她之前那些小男友不一样。他不会频繁在她面前刷脸保持活跃,发一些可有可无的情话腻歪,除了在床上,存在感简直低到透明。


    但凡换一个人,昨天下午开始,就该提醒她今天是约会的日子。


    周序只低低嗯了一声。


    陈娆没当回事,大冬天莫名其妙被晾一晚上,任谁都会有些小脾气,很好解决。


    只要用钱。


    陈娆习惯性点开转账,可按下金额后,指尖又倏而一顿,骨子里的恶劣因子作祟,她摁了下删除。


    最终转过去的,只有1000元。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Z:陈总,您好像转错人了。】


    看见这个消息,陈娆笑了声,摁下语音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慵懒,“没转错,这是姐姐给你的零花钱。”


    一千块钱。


    宁市最近降温,在走廊里苦等一夜很容易感冒,这点钱可能都不够挂水费。


    发完消息,陈娆便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着佣人送来的早饭,顺手点开檀湾昨晚的监控。


    视频里,周序在约好的时间来到1601,敲了两次门后,才语音转文字发消息。


    陈娆拉动进度表,感应灯亮了又灭,男人徘徊几圈,最终坐在1601门口,长腿折叠蜷曲,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大型宠物。


    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就这么被丢在冬日路边,孤零零的一只。


    他就这么傻等到今天早上八点。


    倒是没撒谎。


    陈娆等着周序像那些男人一样,撒娇卖惨来乞讨更多的钱,结果等来的只有一句。


    “谢谢,我真的能收吗?”


    语气卑微谨慎,还藏着一抹惊喜。


    陈娆唇角弧度愈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当然,就是给你的。”


    一千块钱,周序比条狗还好打发。


    便宜货。


    打断陈娆思绪的,是陈知思的敲门声,女人倚在门口朝她道:“昨天听妈说,许竞那小子还没放弃你?”


    陈娆熄灭屏幕,“我和他没可能。”


    陈知思挑了挑眉,“他追了你十几年了吧。”


    “要是追的久就能成真,我现在就开始追财神爷。”


    “没个正经的。”陈知思被逗乐,“许家是块肥肉,但你要是没那意思,咱家也不用你联姻,找个你喜欢的也行。”


    “行了,我就是替妈探探口风。”陈知思摆摆手,“我回去补觉了。”


    陈娆收回目光,神情自若。


    她是个典型的享乐主义,大把的男人渴望爬上她的床,排队伺候她。


    在她没玩够前,是绝不会考虑收心结婚的。


    *


    宁市的某个公交车上。


    周序听着导航,脑袋里还想着早上得到的一千块钱。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得到这种补偿,这是意外之喜,他又郑重说了声谢谢,但对面没再理他。


    公交车到站宁市第一人民医院。


    男人带上一次性口罩,借着盲杖穿过拥挤的大厅,走到眼科的分诊台,等待检查。


    拿着检查单回到医生办公室时,周序听到的,依旧是一年前的说辞。


    他的视网膜在逐渐恶化,如果再不做手术,不出两年,他的仅存的视力会彻底丧失。


    他会完全变成一个盲人。


    并且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严谨:“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还是手术,并且要尽快做,越拖风险越大。”


    “谢谢,我会考虑的。”周序攥着检查单,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的眼睛不是不可逆的疾病,是可以通过手术恢复正常的,手术费不贵,可是后续的治疗费保守预计要50-80w。


    这也是周序迟迟没有做手术的原因。


    当年的两次手术,已经耗光他母亲留给他的全部积蓄。


    三年前刚进入社会时,他也曾心比天高,总想着能自己攒够手术费,不辜负母亲的遗嘱,治好眼睛再给外婆养老。


    可在社会摸爬滚打三年,他那股少年心气早被磨平,变成社会最底层的那一类人。


    但每次听见医生说他的眼疾在恶化时,周序还是做不到心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在他想起身离开时,医生叫住他,说了另一个方案。


    他的情况可以定制一副特殊辅助眼镜,虽然不能恢复视力,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视力,延缓失明,这是医院新引进的技术,周序的病例与数据已经传到云端,随时都可以定制。


    只是这种定制镜片的价格,通常也要上万起步。


    上万周序亮起的神情又黯淡,他抿了抿唇角,离开医院前,还是去康复门诊拿了一份定制镜片的指南。


    这个钱相比治疗费便宜太多,只要他慢慢攒,总能攒出来。


    等从医院出来,他马不停蹄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直到闹铃响起,催促他赶往檀湾。


    【Z:陈总,我到门口了。】


    陈娆收到消息时,身前的电梯刚开,她摁下语音键,语气慵懒含笑:“等着,姐姐马上到。”


    抬指,发送。


    陈娆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电梯门打开时,她几秒前刚发出的语音响在楼道里,拿着手机的男人骤然转头,努力分辨来人。


    “陈总?”


    “嗯哼。”陈娆挑眉,路过周序时,顺手拍了一下男人的屁股。


    周序僵住一瞬,无措的神情像没经过事的良家少男,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指腹无意识摩挲过中指与无名指的边缘。


    陈娆今天心情颇好,嘴里轻哼着小曲,可当两人进屋时,她的目光忽然停驻,盯着某处。


    “你又去工地干活了?”


    周序刚将盲杖收起,闻言有些茫然:“没有。”


    他最近只在广场摆摊,生意还不太好,他还是想去正经按摩店找份工作,正好他新家的附近有两家。


    “那你是从哪个泥坑里钻出来的?”


    “泥?”周序蹲下身,在摸到鞋边结块的泥巴时,脸色尴尬,立刻翻出湿巾擦拭,“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搬家,新家那边修路,可能是路上踩到的。”


    “行了,别擦了。”陈娆收回视线,鞋边都开胶了,纯多余擦。


    “你搬哪去了?”她顺口问。


    在听闻地界后,陈娆挑挑眉,上下打量着对方,单薄的羽绒外套,普通的黑裤子,还有那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


    打扮的和个小土狗似的。


    眼睛看不见,衣服也乱穿,找的狗窝更是差劲。


    周序新搬的地方,比之前的小区更为廉价,那块出了名的脏乱差,但租金特别低。


    她没问周序搬家的原因,只让对方脱鞋进来,“昨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就在门口干等?”


    周序跟在她身后,仅存的视野里,女人的轮廓模糊斑驳,他的脚步很慢,语气也很轻:“我怕你那边不方便接电话,也担心打扰你休息。”


    这就是他的想法,哪怕两人已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可实际上,他并不了解对方。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年龄、有无家庭,没有其他男伴只是陈娆随口的一句,周序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看不见,自然也无从分辨。


    他只知道,陈娆是盛卓的管理层,职位应该很高,赚的也多,不然不会有助理和司机。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了床,陈娆从没联系过他。


    “还挺懂事。”陈娆抬眸,转身搂住对方劲瘦的腰,哄人的话随口就来,“但下次遇到这种事要联系我,把你冻感冒了姐姐会心疼的,知道吗。”


    说着,女人指尖沿着衣摆探入,绷紧的肌肉手感很好,皮肤也滚烫。


    不是冻感冒发烧的那种烫,而是周序自身的体温就偏高,年轻火力旺盛,身体素质看起来极好,很适合当冬日的暖手宝。


    这叫营养不良?


    陈娆还是有些不相信。


    或许是因为这句关怀,也或许是因为她的举动,周序低下头,不好意思道:“知道了。”


    “真乖。”陈娆仰头亲了对方一口。


    周序有些羞赧,可怜他眼盲,看不见女人眼底与话语不符的、无谓而戏谑的情绪。


    就算周序真发烧了,陈娆也不见得会心疼一秒,只会迫不及待的试试对方更加灼/。热的体温。


    烫烫的,应该很舒服。


    半个月过去,周序脸颊的伤已经彻底恢复,重新露出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看着格外养眼。


    沙发前,陈娆踢了踢男人的膝盖,后者一顿,顺从跪在地毯上。


    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一些指令。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暗灯,光线昏暗无比,陈娆俯身,指尖缓缓抚过男人的眉骨、鼻梁,最终停在淡粉的唇上,碾了碾。


    “会舌忝吗?”她在对方耳畔询问。


    男人手指不错,她还没让他用这伺候过。


    周序喉头发涩,紧张不确定道:“可能不太会……”


    “没事。”陈娆掐了掐他的脸颊,“姐姐教你。”


    她没有亲自教,而是去厨房拿了教具,一颗冰球被放在小碗里,摆在周序身前。


    瓷碗碰到玻璃台,发出叮当一声。


    陈娆好整以暇道:“来吧,等它化了,你自然就会了。”


    “是。”周序攥紧拳头,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良久,僵硬的脊背才弯下,鼻尖碰到碗沿,舌尖追逐冰球。


    冰球很凉,可他的脸颊滚烫无比,心跳也比平日快。


    陈娆在旁边笑吟吟看着,偶尔摸摸他的头发,夸奖一句。


    舌尖被冰到发麻,碗里的冰球化成水,陈娆才把他扯过来。


    周序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学商很高。


    从他会主动打圈这点就能看出来。


    但毕竟没经验,还是紧张无比,鼻息很重。


    这种挑灯夜读的感觉对初次做卷子的好学生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等周序埋头学完,他没敢抬头,更没敢移动,心脏砰砰直跳,似乎喝了什么东西,喉结一下又一下滚动。


    直到陈娆把他踹开。


    陈娆小腿还搭在他肩上,她餍足惬意地眯起眼,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细碎星火亮起时,始终沉默的男人耳尖一动,主动捧起双手。


    “姐姐。”周序喉结滚动,唇瓣润泽,高挺的鼻梁上还挂着剔透,垂下的眼睫轻颤。


    他在主动接烟灰。


    不久之前,会所那个夜晚,他也被这么教过。


    现在的模样,可和当时相差甚远。


    陈娆轻笑一声,俯身往他掌心弹了烟灰,语气戏谑:“这不是学的很快吗。”


    周序挤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低下头,没再说话。


    陈娆今天不需要烟灰缸,她踩在男人腹肌上,下颚轻抬:“手擦干净,帮我按按腿。”


    周序乖乖照做,按摩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也是他最熟悉的事,宽大的掌托起女人的小腿,指腹一寸寸找到穴位,缓慢推揉着。


    陈娆靠在沙发上,垂眸打量着这幕。


    暖灯昏暗,赤着上身的男人跪在地毯上,垂着眉眼,认认真真的替她按摩放松,灯光在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轮廓,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气质温和而冷清,手臂偶尔浮起的筋脉又令他有种异样的性感。


    有种很适合居家的感觉。


    养在家里,当个私人按摩师也挺好,睡前还有人给她揉揉肩颈放松。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娆忽然开口,打破这难得的寂静。


    “你明天搬过来吧。”


    “什么?”周序微怔,手上动作停下。


    陈娆把烟熄灭,抽腿站起身,语气如常:“来这住,不收你房租,省的你天天在泥坑里走。”


    “可、”周序还想说什么,女人的下一句彻底令他闭嘴。


    陈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陈娆确实没有和周序商量的打算,她对待历任男友向来独断专行,周序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


    她第二天直接通知了一个司机,和周序一起去收拾行李。


    周序没那么特殊,他不是第一个住进1601的男人,司机对此早有经验,还叫了一辆商务车专门放行李。以前有个男明星,衣服出奇的多,运了三次才运过去。


    但当老板厌倦时,1601就会在一夜间恢复成刚装修好的风格,干干净净的,直到迎来下一任年轻帅气的男嘉宾。


    流水的男人,铁打的1601。


    可当司机看见周序住的地方,还有他的行李时,即便见多识广的司机也有些吃惊。


    “周先生,你没有其他东西了吗?”司机不确定道。


    男人站在生锈的铁门门口,背着双肩包,一手拿着盲杖,一手抱着一个盒子,脚旁是一个朴素的编织袋,还有一个已经磕碰掉漆,却意外干净的行李箱。


    周序抱紧盒子,摇摇头:“没有了。”


    他孤身一人在宁市,能卖了换钱的东西早就卖了,行李箱里的都是他的旧衣服,唯一重要的就是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盒子边缘。


    这里面的东西,是他曾经的回忆,与一些零碎的物件。


    行李被放到车上,司机刚要请对方上车,就看见周序用盲杖扫过墙角,然后弯腰,将东西拿起来。


    那堆东西实在破旧,摆在那里,都以为那是废品。


    见周序拿起来,司机大惊失色问:“周先生,这也是行李?”


    “对。”周序低声答。


    这是他摆摊用的牌子与折叠椅。


    牌子被凯兰踹的凹陷,好在折叠椅还是好的。


    司机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折叠椅甚至是打了补丁的,实在是太破旧了。


    他在陈总手下也有几年,这是他接过的最穷酸的一个男人,从这种蟑螂满地跑的负一层单间搬到檀湾,不亚于山鸡飞上金枝头变凤凰。


    不就是有张好脸吗。


    这种微妙的心理一闪而过,司机立刻摆正心态,帮忙搬运。


    周序坐上车,被送往檀湾。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一团团模糊光影从他仅存的视野中闪过,分不出区别,他抱着盒子,眼底闪过几丝迷茫,又很快敛起,恢复成一贯的沉默。


    檀湾每天都有人打扫,有新人住进来时,阿姨也会帮忙整理。


    周序眼睛不方便,可他更习惯自己收拾自己的衣物,这样他会记住每个东西都放在哪里,谢绝了阿姨的好意,他蹲在客卧一点点收拾。


    衣服被一件件挂起,空荡的编织袋与行李箱收好,即便如此,也只占据了衣柜一小半的空间。


    他的东西实在不多。


    做完这些,他摸出手机给陈娆发了消息。


    【陈总,我收拾好了,您今晚过回来吗?】


    没人回复他。


    陈娆晚上有个饭局,散场时已经天黑,她坐上车子,直接叫司机开去檀湾。


    她今天没喝酒,勉强记得那里还有个男人在等她。


    第16章


    1601的门被打开,入目漆黑一片,只有霓虹月色流淌在地板上。


    瞥了眼玄关处干净的鞋子,陈娆扬起眉梢。


    以往那些男人住进檀湾时,第一夜总爱搞些特殊的来取悦她,譬如一顿浪漫的烛光晚宴、裸体围裙,或者用红胶带把自己五花大绑cos成礼物等等。


    陈娆都见过。


    再不济,也会笑眯眯在门口迎接她,小狗一样粘人。


    就在她想周序会做些什么时,客厅传来响动,女人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陈总?”熟悉的声音响起,夜色中,身影看不真切。


    陈娆顺手打开灯光,宽阔的屋内瞬间亮如白昼,也让客厅里的男人暴露。


    没有惊喜。


    男人穿着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连个发型都没抓。


    陈娆眯起眼睛。


    感受到眼前的变化,周序步伐一顿,立刻开口道:“抱歉,我忘开灯了。”


    他自己住时,是从不开灯的。


    一是为了省电费,二则是开了灯也看不清,长久的习惯令周序忘记,健全的人夜里是需要开灯的。


    “你、”陈娆上下打量周序一眼,语调拖长,“就这样等我?”


    空荡的室内,朴素的男人。


    这并不符合她的审美和预期。


    周序没懂陈娆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因他没开灯的行为感到不悦,道歉道:“不好意思,下次我肯定会记得。您吃饭了吗?阿姨晚上做了饭,我去热一下吧。”


    “不用。”陈娆语气干脆,“我吃过了,下次也不用给我留菜,我不吃别人剩下的,扔了就行。”


    “不是、”


    “去洗澡,然后回房间。”周序的话被打断,扔下这句,女人扭身回到主卧。


    大床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除了那张脸和身材还算不错,性格死板如山,简直闷到无趣。


    “不是剩下的。”


    客厅里,周序对着眼前的空气低声补充。


    今天傍晚,他问过阿姨陈娆是否会回来,可只得到一个不确定的回复。


    阿姨并不清楚老板的行踪,她一般只有周六日才过来做饭,今天是例外。


    得到不确定的答案,微信又迟迟没被回复,在阿姨离开后,周序不敢独自动筷,只想等着对方一起吃。


    这里毕竟是她家,就算门锁录入了他的指纹,他也只是一个暂居的外人。


    连外人都算不上。


    周序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小白脸。


    住进来,只是为了方便服务她。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周序敛起心思,凭着记忆走到厨房,想将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收到冰箱,三个菜一口没动,扔了实在浪费。


    门被敲响时,陈娆掀起眼皮,“干什么?”


    听出女人的冷淡,周序语气有些局促,自动变了称呼:“姐姐,你这里有保鲜膜吗?菜我没动过,扔了浪费。”


    这问到了陈娆的盲点,她敷衍道:“我不清楚,你去翻翻。”


    檀湾不是她家,只是她和男人约会的房子,至于厨房有没有保鲜膜这种东西,她从来没在意过。


    周序点点头,“好。”


    看着男人的背影,陈娆还是起身跟出去。


    她并没有帮忙的意思,而是抱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对方将盲杖放在一边,挨个拉开抽屉,探手进去慢慢摸索,动作慢而认真。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周序翻出一叠保鲜袋。


    桌上的菜连着碟子被套进袋里,又被放进空荡荡的冰箱。里面除了一些冰镇的酒水,什么都没有。


    等做完这些,周序才又摸到盲杖,扶着墙壁边缘回到浴室。


    很贤惠人夫,但陈娆懒得再看。


    她回到主卧,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全新的,随后打开第二层,略过那些过分的物件,只拿出一个粉色小拍子,还有一个类似香薰的蜡烛。


    蜡烛被点燃,一股清淡香气氤氲散开,融化的红蜡似银河般融着细闪,格外美观,点缀起来也好看。


    陈娆用指腹沾了一点。


    温度很低,不伤人。


    摇曳烛火映在女人浓丽的侧颜上,陈娆指尖把玩着塑料薄片,听着侧卧的水声,她唇角习惯性勾起弧度,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的情绪。


    然而,等脚步声响起,周序出现在门口时,陈娆唇角的笑意难得凝固。


    她坐起身,盯着门口的男人,“谁让你穿这身的?”


    这话令周序步伐僵住,没等他开口,陈娆又道:“你是高中生吗?”


    眼前的男人刚洗完,半干的发和平时一样拢在脑后,可本该只围着浴巾的身上,则变成一件蓝色校裤,外加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


    那具成熟性感的男人躯体掩在这身极具缩力的衣服下,一瞬间,陈娆恍惚觉得这里不是檀湾,而是某个男高宿舍。


    “我不是、”周序茫然解释,“这是我的睡衣,刚洗过的。”


    满打满算,周序走进这间屋子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之前他风尘仆仆从外面来,脏衣服每次都会留在浴室里。


    但今天不一样,他把全身家当都搬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和睡衣都是新洗的。


    不脏的。


    陈娆听了这话,默了几秒,冷不丁哼笑一声。


    周序手指无意识抚过校裤边缘,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敏锐察觉到,今天晚上,对方的情绪有些不悦。


    都是因为他的举动。


    几秒后,周序低下头,语速极快:“不好意思,我以为我能穿睡衣进来,您稍等一下。”


    他后退一步脱掉背心,露出精壮的上身,就在周序想继续时,陈娆叫住对方。


    “你平时就把校裤当睡裤?”


    周序低低嗯了声,校裤舒服耐穿,还不用花钱买。


    陈娆站起身,赤足来到男人身前,指尖捏了捏他的睡裤,“你念完高中了吗?”


    三年间,每次被询问因意外打断的学业时,周序都习惯性垂下脑袋,这次也不例外。


    “没有。”


    “因为眼睛?”


    “是。”


    “父母没送你去特殊教育学校?”


    周序沉默几秒,语气没什么波动:“他们都不在了。”


    陈娆没再多问,再问也不过是听见一个可怜的盲眼失学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迈入社会,摸爬滚打成长的悲惨故事,这几年她听多太多版本了。


    但别说。


    穿着校裤的周序,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属于高中生的清爽感。


    他还没满二十,眉眼间还存留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稚嫩,正处于男孩与男人的过渡期,可身材又实打实的是个成年男性。


    这种微妙的感觉,是男人绝佳的赏味期。


    听话又耐干。


    陈娆越看那张脸越顺眼,就连乱穿衣服这点也能原谅。


    “我不拦着你重回校园,但你最好改掉把校裤当睡裤的毛病,趁早扔了。”


    周序没有重返校园的打算与能力,只是听见最后一句,他忽而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最后只点点头,说声知道了。


    与以往不一样,他被要求仰躺。


    周序不甚习惯,可他一想起身,便被一个小牌子打在身前与脸颊,比起之前挨过的那巴掌,力度很轻,甚至有点痒。


    “别乱动。”陈娆斥责。


    周序喉结滚动,低低嗯了声,直到烛火倒映在两人的眼瞳,男人才发觉不对,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那是什么。


    看着男人的傻样,陈娆解释:“是蜡烛。”


    周序蹙眉,语气困惑,“停电了吗?”


    明明刚才还有电的。


    听着眼前人天真的提问,陈娆那点不虞的心情消散,她掐了掐男人的脸颊肉,笑道:“小土狗,点蜡烛更有氛围感,知不知道,嗯?”


    听见女人的称呼和拉长的语调,周序凝滞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序很年轻,他不是不懂什么叫氛围感,只是因为失明,他确实丧失许多对生活的掌控。


    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只会想着怎么挣钱,根本不会在意穿搭与生活的情调。


    或许他现在确实很土气。想起刚被嫌弃的睡裤,周序垂下眼睫,长直的睫毛遮住男人眸底深处的自卑。


    烛火轻轻摇曳,陈娆单手撑在他肩头,温度极低,但对毫无经验与准备的周序来说,还是很过。


    男人轻嘶一声,肌肉绷紧,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声音隐忍无比。


    “姐姐?”他语气有一点慌乱。


    “乖。”陈娆亲了亲他的唇角,语气温柔无比,“姐姐在呢。”


    蜡烛熄灭时,周序托着她,小臂青筋凸起,却毫不费力。


    年轻确实有年轻的好处,最后陈娆坐他身上缓了半天才平复,随后起身抽离,径直走去浴室。


    “你也洗一下,然后去隔壁睡。”


    周序点头,神情仍缓不过来,那是世界观受到新冲击的表情。


    结块的蜡不好清理,周序还在洗澡时,陈娆已经离开狼藉的主卧,穿着睡袍走到客卧。


    打开灯,陈娆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校裤。


    他平时都在穿什么衣服?


    她没有犹豫,她径直拉开客卧的衣柜。


    周序的衣服就这么出现在陈娆眼前,从短袖卫衣再到羽绒服,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都填不满一个柜子。


    颜色几乎都是黑白灰,而且,很旧。


    虽然每件衣服都洗的干干净净,但依旧无法掩盖旧感,甚至许多衣服已经脱色泛白,可见年头之久。


    从第一次见面,陈娆就知道周序很穷,他靠手艺维生,每次见面穿的衣裤质感粗糙又廉价,好像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每次周序过来,她都会让对方把脏衣服丢到浴室,只享受他年轻的躯体,如今,看着这半衣柜的服装,陈娆眯起眼,毫不遮掩眸底的嫌弃。


    人都搬过来了,行头也得收拾一下。


    不然伤害的是她的眼睛。


    正想着,陈娆转过头,余光瞥见桌上的……一个鞋盒?


    她表情更加怪异,抬步走过去。


    胸膛的蜡被冲洗干净,周序出来时,陈娆坐在转椅上,长腿交叠搭在桌前,半湿的长发散在脑后,她手里正摆弄着什么物件。


    听见后侧的动静,女人赤脚踩住桌子边沿,椅子缓缓转动,也露出她手中的东西。


    一块金色奖牌。


    “姐姐?”


    周序身上带着浴室的热气,开口时,水珠顺着喉结滚动。


    陈娆的目光随着水珠一路蜿蜒,直至它消失在浴巾边沿,盯着那处的青。筋看了几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


    “你以前练散打的?国家二级运动员?”


    说话间,女人翻转指尖那枚金牌。


    周序步子一顿,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处,“是。”


    “怎么没听你提过?”陈娆又看了周序一眼,除了一副好肌肉,他身上没有半点体育生的气质。


    俊秀的眉眼,清冷内敛的气质,没有半点刺人的攻击性。陈娆无法想象他在赛场上是什么样子。


    还是说以前其实是个刺头?现在的样子,是被生活磨的?


    周序唇瓣翕动,声音是事后特有的沙哑,“是前几年的事了,早就不练了。”


    说着,男人循着墙边走到陈娆身前,指腹触到桌上,不意外地摸到被打开的盒子。


    周序垂下眼睫,收回手,脸上没有私人物品被冒犯的愤怒、尴尬,亦或是其他别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站在一旁,仿佛自己不是那些奖牌的得主。


    这是他十七岁前的生活痕迹,这些奖章也曾被家人挂在墙上珍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随意收在鞋盒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序不敢打开这个盒子,他怨过恨过哭过,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他早就认命了,没什么不能提的。


    陈娆观察着周序,又看向眼前的小破盒。


    盒子里大大小小十几枚奖章,还有许多证书,可惜,因为没保存好,许多徽章爬满暗绿的霉点子,变得斑驳灰暗,犹如周序曲折残破的人生。


    从一个可能走向国际赛场的好苗子,变成一个被迫出卖尊严的瞎子。


    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知道他曾经的过往令陈娆惊讶,但也仅限于惊讶,她没心情陪身旁人演一场救赎戏码,只是随手把奖章放回去。


    “帮我把头发吹干。”


    周序点头,从浴室拿出那个他从没用过的吹风机,随后半跪在桌子旁,修长的指一点点摩挲,耐心寻找着电源的位置。


    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都快钻桌子底下去了。


    陈娆终于看不过去,攥住男人的手腕,带着他找到地方。


    搞得像她欺负人一样。


    温热的风吹在发上,陈娆靠在椅背,惬意享受着,只是目光偶尔看向盒子里的手册。


    那本眼科宣传手册,她也看见了。


    周序站在陈娆身后,骨节分明的五指不甚熟练地穿进女人的长发中,轻轻拢起,有些笨拙又认真的替她吹着头发。


    氛围难得静谧。


    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气随着发丝变干而浅淡,很久之前,在医院第一次见面,周序就闻到过这股味道,后来亲密接触时,他亦在陈娆身上嗅到过这股香气。


    像香水,也像洗发露的气息。


    他分不清。


    但很好闻。


    鬼使神差的,周序低下脑袋。


    感受到发尾被撩起,陈娆刚转头,就看见周序垂着脑袋,指尖拖着她一缕发梢轻嗅。


    “好闻吗?”


    周序身躯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俯身拔掉插头,匆匆忙忙转移话题,“头发干了。”


    陈娆仍旧盯着对方,笑吟吟道:“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像什么吗?”


    周序心脏一紧,紧紧握着吹风机,“什么?”


    女人弯起眼眸,“像个小变态。”


    她只是调侃,谁料周序脸色一白,似乎把话当真,飞快否认道:“我不是。”


    “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周序语气忽而顿住,他无可否认,他刚才的确闻了她的头发。


    他不是故意的。


    周序还是想解释,这其实是盲人的习性使然,很多时候他们就是靠闻和触来区分的。


    但是话到嘴边,他说的却是,“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所以……”


    “所以就偷偷闻?”


    看见对方无措的神情时,陈娆有些想笑,这人还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怎么这么好骗。


    陈娆心情好时向来不吝啬口头上的哄诱,她站起身,把脸埋进周序的胸膛,双手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肢,“嗯,不像变态,像小狗行了吧。”


    说完还不忘调侃一句,“洗发水在主卧浴室,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话,随意用。”


    两人躺到舒适的大床上,陈娆脑袋枕在男人热乎乎的胸肌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入睡前,她脑袋里最后一抹念头是:怪不得体力那么强,肌肉手感这么好,原来是从小练出来的。


    夜色静谧,被当做人形抱枕的周序身子发僵,很晚才睡。


    *


    翌日


    盛卓,总裁办。


    李梦把平板摆在陈娆身前,“陈总,周先生已经到工作室了,那边问您喜欢什么风格。”


    平板上,是几张周序的照片。


    男人坐在椅子上前,表情很冷,似乎不太习惯。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衣着与发型都很惹眼的造型师,两人一对比,反差格外强烈。


    “都试试,看他适合什么。”她轻飘飘扔下一句,随即将视线移回电脑,没再看照片里那个很朴素的小土狗男。


    李梦按照老板的话回复,简而言之,怎么帅怎么来。


    至于周序为什么会在造型工作室,话还要说到今天早上,陈娆起床后,看着男人背部的肌肉线条,原本是在欣赏美色的。


    但很快,当周序打开衣柜时,这种美色便告一段落。


    周序不是衣品差的问题,他的衣服太旧,说好听点是男高风,说难听点是太幼稚,儿童穿搭。


    而且他又看不见,毫无穿搭概念,全靠身材和脸在硬撑。


    简直是一通乱穿。


    陈娆甚至眼睁睁看着周序在毛衣里面套了层短袖。


    “衣柜里的衣服别穿了,一会儿有人带你去买新的。”出发前,陈娆扔下这句,也没看周序是什么反应。


    听着关闭的房门,周序怔了几秒,才点点头。


    他原本是想重新做个牌子,然后在檀湾附近找个室内广场摆摊的,可陈娆发话了,他今天的行程只好作废。


    大概在中午,有司机接上周序。


    剪发、做造型、再根据他的风格挑选适配的服装。


    一套流程下来,一天时间匆匆结束。


    周序看不见,他全程都在被人推着走,他也听不懂什么秋冬高定,只是不断地试换衣服,脸上偶尔闪过茫然,像个任人摆弄的人偶。


    偶尔闪光灯亮起,周序的照片被传到陈娆手机上。


    陈娆点开这些照片时,人已经坐在席位上,她垂眸,指腹随意划过。


    照片拍得很好看,剪过发的清冷帅哥站在聚光灯下,肩背挺直,身段优越,有股说不上的冷酷感。


    照片大部分都是从正面拍的,闪光灯映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瞳里,像点了高光,增添几分灵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像盲人。


    如果他不是盲人的话……


    【Z:陈总,我到檀湾了,您晚上回来吃饭吗?】


    正想着,消息弹出来。


    【不回。】


    两个字刚发出,陈娆身边便坐下一个人,手里拿着酒杯,笑吟吟对她道:“陈总,好久不见。”


    陈娆转头,目光瞥过对方,带着漠然的审视。


    被这么打量,男人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有丝裂痕,目光变得委屈,小声说:“姐姐,我是郑意啊,你忘了我吗?”


    听着男人自报家门,陈娆花了良久,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看着男人敞口的花衬衫,她轻笑道:“风格变了。”


    “没办法,粉丝喜欢这样的。”郑意耸耸肩,又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不好看。”


    说着,郑意也没管身后的经纪人以及同公司的其他人,直接一屁股坐在陈娆身旁,嘴上还在可怜兮兮问:“姐姐,我今晚能坐您旁边吗?”


    陈娆似笑非笑:“你坐都坐了。”


    郑意笑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吐了吐舌尖,露出一枚明晃晃的舌钉:“给您赔罪。”


    陈娆收回目光,郑意十八岁的时候跟过她,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名不经传的表演系学生,清纯粘人的不行,天天姐姐姐姐的喊,如今也成了流量明星。


    陈娆当年还挺喜欢他的纯感,给他投了两部剧。


    如今不仅风格大变样,长相也和她记忆中不一样。


    盛卓今年新品上市,成果不错,就是代言人的事一直没选定,今天这场晚宴,主要就是物色合适的代言人。


    以郑意的受众来说,饮料代言并不符合定位,可在听说是盛卓在挑选代言人时,郑意非要作着来。


    宴席上,郑意一直在献殷勤,膝盖有意无意擦过陈娆的腿,再甜腻地喊她姐姐,只是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泡了几年,当年的纯情也再难复刻。


    郑意的经纪人在旁边看的冷汗直冒。


    瞥过郑意那张明显动过刀,又精心打扮过的脸,陈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刚才照片上的男人。


    年轻、英俊、纯情、贫穷。


    第17章


    或许是心有灵犀,正想着,屏幕再度亮起。


    【Z:您现在方便吗?】


    陈娆目光停驻几秒,回道:【怎么了?】


    对方似乎在挣扎,两分钟后才发来一段消息,标点符号格外工整,显然是语音转文字。


    【Z:不好意思,我不会用厨房的微波炉,好像设置错误了,现在一直停不下来,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一个瞎子在厨房瞎鼓捣,不会把她家炸了吧?


    陈娆立刻警觉:【你开视频。】


    见女人一直盯着手机,郑意靠近:“是有什么急事吗?”


    陈娆没回答,直接离席去了卫生间。


    席上一瞬寂静,却无人敢问,毕竟这场晚饭身份最重的,就是陈娆。


    卫生间里,周序很快把视频打过来,语气带着歉意,陈娆没和他废话,仔细看着屏幕看。


    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周序把加热搞成了二十分钟,并且点了个锁定模式。


    她开口,语气温和冷静,“镜头往右移,再移,对,手指再往下一点,就是那,点三下就好。”


    在陈娆的远程指挥下,周序总算将微波炉成功关上。


    两人都松了口气。


    “抱歉,我以为我能弄好的。”周序的语气失落,他扯了扯唇角,垂下脑袋。


    镜头外,男人指腹的伤口刚刚凝血,那是他着急想关电源,结果慌乱中,直接摸到了刀刃上。


    每换一个新环境,周序都要花很久来适应,刚失明进厨房那会,他手上每天都会添新伤。


    这两年已经很少有这种情况了,可是这个微波炉,和他以前用过的不一样。


    功能键很多,他看不见。


    听出男人的落寞,陈娆刚欲启唇,门就被敲响,郑意担忧的声音响起,“陈总,您还好吗?是胃不舒服吗?”


    她没戴耳机,那头的周序也听见动静,屏幕停滞几秒,男人压低声音,“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陈娆没理会门外人,只说:“先别挂,镜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过了几秒,镜头反转,半张脸闯入镜头。


    “手机拿远点。”陈娆再度指挥。


    周序照做,随着镜头远离,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的发被剪短,做了三七背头的造型,眉毛也修过。


    还不错。


    总算精致点了。


    陈娆唇角微勾:“就这么等我回去,别换衣服。”


    周序点头,嗯了一声。


    从卫生间出来,陈娆再没瞥过郑意一眼。


    饭桌上的都是人精,看出陈娆对郑意的冷淡,便把话题扯向另一个流量。


    郑意不死心地尝试几次,可是都以失败告终,陈娆的视线再没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照片和视频给人的感觉都没有实物有冲击力。


    傍晚回到檀湾,再度看见对方的瞬间,陈娆眉梢扬起,眼底淌过一抹玩味的惊艳。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穿着大衣,西装裤,皮鞋,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镜片的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柄银色手杖。这种打扮将他本就疏淡的气场抬得更高,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生意场上掌握杀伐的凉薄总裁。


    只是一抬头,便暴露他失明的事实。


    那双眼睛美则美矣,空洞无比。


    “姐姐?”


    再一开口,什么凉薄总裁,瞬间变成年下小狗。


    但还是帅的。


    周序站起身,高定款大衣将他本就优越的身材衬得更加完美,手里的手杖也是改良版的盲杖,像个优雅的绅士。


    陈娆欣赏完,看了眼紧闭的窗户,还是发出疑惑:“你不热吗?”


    “热,想等你回来再脱。”周序语气有点不自然。


    “那脱了吧。”她都回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周序抿起唇,垂下的眼睫颤颤,欲脱不脱的,格外犹豫,“造型师说……”


    想起造型师的话,周序有些慌。


    今天离开时,造型师特意让他换上这身衣服,等他穿完才道:“帅哥,这身内搭可是被誉为男人能穿的最放。荡的衣服,就适合你这种身材,陈总绝对喜欢。”


    “说什么?”陈娆走过来,除了调情时,她不喜欢这种磨磨蹭蹭的行为。


    和她演上欲擒故纵了?


    周序挣扎几秒,还是低声复述,语气羞赧。


    陈娆一下来了兴趣,“脱了,让我看看有多放荡。”


    周序咬着牙,脱下大衣。


    不是想象中的限制级,大衣下,只是一件紧身高领黑色打底衫。


    衣服很普通,但穿它的人身材不普通,硬生生把这件衣服穿出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这是很显身材的一件衣服,高领卡在男人喉结边缘,吞咽时会觉得有些紧,胸肌与腹肌的轮廓被清晰勾勒,连呼吸起伏的弧度都能看清。


    这宽肩大乃窄腰。


    果然放荡。


    在陈娆把手放上去时,周序瞬间绷紧,心跳速度都加快几分。


    他真不知道,这个所谓最荡的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样,他回来后还脱掉衣服一寸寸摸过,没有一点漏洞。


    摸起来就是个正常的打底衫。


    但周序仍旧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是正常衣服,那造型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不是衣服荡。”陈娆指腹移动,隔着衣衫捏住,给他解释,“是你的身材荡。”


    周序猛然僵住,弓起腰身,连呼吸都窒住片刻。


    他攥住陈娆的手腕,剑眉拧起,语气却很轻:“别、姐姐……”


    “知道了吗?”陈娆故意折磨他。


    “知道了。”男人喉结滚动,重复道,“我知道了。”


    不是衣服荡,是他的身材荡。


    陈娆笑笑抽回手,坐回沙发上。


    十几个袋子堆在客厅,里面几乎涵盖秋冬所有类型的服装,轻奢牌与实用牌都有,比周序原本的衣服质感不知甩了几百条街。


    学院风、运动风、禁欲风,什么类型都有。


    陈娆拎过来几个,让周序重新换。


    意外的,她发现他很适合运动服,三条纹的黑色运动装裹住这幅瘦高的身躯,配上鸭舌帽,看起来格外有少年气。


    像现役男高。


    但陈娆今天对男高没兴趣,她勾来脚边最大的一个盒子,在看清里面的服装后,勾唇一笑。


    “穿这身看看。”


    那是一套黑西装。


    陈娆并不是什么制服控,但她的确喜欢床伴在自己面前打扮的养眼性感一点,身材好的男人,是很适合穿正装的。


    她还记得周序在盛卓实习时穿的黑西裤与白衬衫。


    周序习惯性抬手,利落接住陈娆抛来的衣服,然后转身换衣服,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陈娆展开手臂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序的身影,她忽然就理解了汤茵沉迷给她家猫狗修理毛发添置新衣的乐趣。


    把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小动物来回摆弄,看起来都令人心情愉悦,更何况,眼下这个对她俯首帖耳的,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她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欣赏着这场专属于她的私人秀。


    直到周序转过身,拿着手里的东西,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怎么了?”陈娆问,“不合身?”


    西装不是量身定制的,只是成品款,不合身要拿回去重新裁剪。


    “不是。”周序语气很低,他攥着领带,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会打领带。”


    陈娆沉默几秒,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她身边的男性来来往往,真没人和她说过这句话,就算有年纪小的真不会,也会自己看视频学。


    瞥了眼周序的眼睛,陈娆站起身子,纵容道:“过来,姐姐给你系。”


    “麻烦了。”周序低声说。


    陈娆给他打了个半温莎结,周序微微躬身,人体模特一样任她摆弄。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周序稍一低头就能碰到陈娆的发丝,他嗅觉一向灵敏,在对方靠近时,就闻到了她身上与平时不同的香味。


    像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


    想起傍晚视频通话中的男声,周序垂下眼睫,一言未发。


    打完领带,陈娆却没松手,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了近一头的男人,还有骚气的红色领结,忽而扯了一把。


    正常情况下,眼前人只会往前一步,将她圈在怀里。


    但陈娆忽略了对方是个盲人,她动作猝不及防,周序又没有半点防备,他踉跄往前,结果好巧不巧,脚绊在地毯上。


    两人身后没有倚靠,惯力的作用下,周序下意识搂住眼前人。


    陈娆撞进那个温暖宽阔的胸膛,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一起摔在柔软地毯上。


    半点痛感也没有,只有身下传来闷哼一声,陈娆睁开眼,看向给自己当肉垫的周序,眸底浮上抹惊讶。


    就在倒下的瞬间,周序把两人的位置交错,独自承受风险。


    “你没事吧?”男人开口,语气是少见的严肃紧张。


    陈娆忽而笑了一下,“没事,你疼吗?”


    “不疼。”有地毯阻拦,也没磕到脑袋,他一个皮糙肉厚的男人,半点事没有。


    陈娆哦了声,将发丝撩到耳后,反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那松手吧,宝贝儿。”


    周序滞住一瞬,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紧紧扣着陈娆的腰,他连忙松开手,耳尖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还是那声‘宝贝儿’。


    又害羞上了。


    陈娆笑笑,手撑在男人胸肌上,站起身,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周序爬起来,不甚习惯地扶起鼻梁上栽歪的镜框,又忽而想起一件事,走到玄关处把一个快递盒拿过来,“这是今天送来的快递。”


    陈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拆了吧,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周序惊讶无比,他没用剪刀,而是直接将侧边一压,撕下胶带,摸索着将里面的药瓶一样的东西拿出来。


    陈娆接过来,看了一下说明书,拆开递去一粒,“嗯,一天一粒就行。”


    “这个,是什么?”他接过药粒。


    看着对方茫然无知的模样,笑意从陈娆眼底漫起,她唇瓣轻启:“壮。阳药。”


    三个字吐出口,空气陷入寂静。


    周序接药的动作慢了半拍,像卡顿的机器,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苍白,“什么?”


    陈娆慢悠悠看着,也没解释。


    哑然良久,男人回过神,他低下头,声音涩的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我不用,你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吗,为什么要吃这个。”


    没有男人被否定的恼羞成怒,周序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弱不可闻,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与羞耻。


    周序攥着手里的药,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沉默几秒,唇角忽而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地笑。


    他仰头直接将药咽下。


    陈娆瞪大眼眸,吃这么快?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艰涩难堪,又带着倦意,“对不起,之前我以为您对我是满意的,误会您的意思这么久,今天晚上,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若换做旁人来说,最后一句多少肯定沾点暧昧或愤怒,但是周序没有,他没压重任何一个字眼,一板一眼的,说的无比认真,且不带任何情绪。


    “你最好是。”她点了点周序的胸膛。


    陈娆暂时没点破真相,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她让周序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自己捂着有点不舒服的小腹回到盥洗室,果不其然,是生理期到了。


    拿出备用的卫生巾,陈娆换上舒适的睡衣,打开温水开始洗漱,神色轻松愉悦,和刚才门外失魂落魄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悠哉悠哉,动作不慌不忙,躺在床上敷面霜时,周序走了进来。


    不是那身校裤睡衣,而是一如既往的,只围了一个浴巾。


    其实侧卧浴室是有浴袍的,陈娆还问过周序为什么不穿,男人初次得知时,眼睛都瞪圆了,他根本不知道浴袍放在哪,他看不到,只摸到了放在台上的浴巾,下意识以为只有这个能遮挡。


    后来,是陈娆没让周序穿。


    男人站在床前,高挑精壮的身材带来一股压迫感,但陈娆清楚,周序是完完全全的温柔挂,因为不太懂也看不见,所以对她言听计从,一切都是她掌握主导。


    周序自从吃下那粒药后,就始终紧绷着,他没吃过那种药,更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起,只能一直等待。


    “怎么样?”陈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笑。


    男人攥紧拳头,抿了抿唇角,声音发闷:“还没起效,应该快了。”


    手腕被攥住时,周序像得到暗号,主动俯身。


    想着自己脸上还有面霜,陈娆别开脸,把周序摁在自己身前,男人唇瓣温软,手掌揽住她腰身。


    “好了吗?”她压着笑问他。


    “……还没有。”周序声音更低。


    “行了,别啃了。”陈娆抓起怀里的头发,“你吃的是维生素,要是有效果就神了。”


    空气寂静,周序心脏狠狠一跳,“你说什么?不是那个药吗?”


    “刚才逗你的,你不是有点营养不良吗,以后每天都要随餐吃。”


    女人的话飘进耳中,语调温柔,字字清晰,可周序却觉得如同做梦,他还保持着俯身的动作,没回过神。


    “记住了吗?”陈娆点了点男人胸膛的红痣。


    “真的是维生素?”他仍有些不确定。


    陈娆视线下瞥,“怎么,还真有反应了?”


    周序羞愧别开脸,心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到他无法捕捉,只有心尖颤了颤,像有一片羽毛拂过,酥酥麻麻的。


    “我记住了。”他避开重点。


    得知自己吃的是维生素,周序脸上后知后觉泛起羞耻的绯色,他攥着拳头,“我以为我真做的很差劲,让你失望。”


    大概是普天下男人的通病,都受不得这事被打击,陈娆rua狗一样揉了揉男人的脑袋,当做安慰,却在周序想继续时阻止,说自己来了月经。


    周序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盆热水。


    他对主卧到浴室的路已经很熟,这一路也没有障碍,很顺利地走回来。


    周序把水放到床边,低声劝:“泡一下脚吧,会舒服些。”


    陈娆坐起身,水温偏高,但说不上烫。


    男人盘腿坐在地面,挽起衣袖,随后将手探入水中,捧起她的一只脚,指腹划过足心,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按一按,或许会没那么难受。”周序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在按摩会所待了两年多,也学过女性例假时按摩什么穴位会舒服,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难免有些紧张。


    陈娆垂眸,安静凝着对方。


    周序似乎短暂恢复按摩师的身份,认认真真帮她按摩脚底,半点别的心思也没有。


    男人的手掌宽大修长,轻松抬握着她的足踝,指腹在穴位轻轻按揉,确定不会痛后,才逐渐加深力道。


    没一会儿,陈娆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小腹也没有那么不舒服,与此同时,强烈的困倦感也袭来。


    “还挺有用。”她轻声开口。


    这个有用,指的是周序这个人。


    可对方似乎误解成按摩有用,边按边说:“最好每天都按按,经脉通了,以后都不会难受。”


    几秒后,周序补充:“我可以每天都给你按。”


    虽然过程有些难堪,但周序由衷感谢陈娆能借他二十万应急,才没波及到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人要知恩图报。


    陈娆笑笑,脸上的面霜到了时间,她把剩余的刮下来,涂到周序脸上,“别浪费了。”


    男人稍顿停顿,仰起头,手上动作未停。


    虽然周序根本不知道脸上被涂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学会,无条件遵循陈娆指令。


    尤其是在这间屋子里。


    昏昏欲睡时,陈娆叫周序上床,充当她的抱枕。


    周序给她擦了脚,又塞回被子里,等把水倒了才回到床上。


    寂静夜色中,男人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放在怀里女人小腹上,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第二天,周序特意上网查了女性经期按摩什么穴位会更舒服,他听了几遍牢牢记在脑海,可是晚上却没等到人。


    他在客厅等到晚上十一点,才终于拿起手机询问:【陈总,您晚上不回来吗?】


    消息石沉大海,过了整整一个多小时,陈娆才回信。


    【最近忙,不回去,你自己注意。】发出这段话时,陈娆正在自己常去的会所里,身边坐着的,是两个帅气的男孩。


    空荡客厅里,冰冷语音朗诵着这段话,周序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才回到房间。


    没再打扰对方。


    另一边,汤茵笑眯眯问:“大小姐,给谁发消息呢。”


    “周序。”陈娆答的大方。


    汤茵当即甩去一个调侃的眼神,询问这‘清爽小菜’怎么样。


    “就那样吧。”陈娆淡声道。


    那天离开后,她整整小半个月都没回檀湾‘临幸’过周序。


    忙碌是一个方面,另外她姐好不容易回国一趟,陈娆有空时候都会回老宅,一家人热热闹闹吃着团圆饭,只是饭桌上,老两口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难免有意无意将话题扯到小女儿的婚姻上。


    做父母的,无论产业做到多大,思想却还是秉着以前的想法,想让孩子有个完美的婚姻。


    许竞那孩子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好,长得帅,和陈娆还是青梅竹马,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许竞,也得找个贴心的、知冷知热的丈夫,而不是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明星模特在一起。


    但由于从小溺爱小女儿,看着陈娆的眼睛,陈父陈母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出口,只能把这个重任交给陈知思。


    铝罐汽水被递到陈娆手里,陈知思坐在自己妹妹身边,瞥了眼她的手机,“檀湾那房子还养着人呢?”


    屏幕冷光映在女人脸上,陈娆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手机屏幕里,是一段实时监控。


    画面中的男人正在厨房做饭,他切菜的动作很慢,移动时总有一只手扶着案台,似乎在确定什么。


    陈知思大大咧咧盯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眼睛有问题?”


    陈娆坦诚道:“视障残疾,和盲人差不多。”


    陈知思大惊失色,“娆娆,健全人玩够了,你都开始欺负残疾人了?”


    “他自愿的。”陈娆看向自己的姐姐,露出一个笑,“倒是我姐夫呢?又被你关在哪个疗养院?”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什么。”陈知思笑呵呵掐了下陈娆的脸蛋,姐妹俩谈天说地了一会儿,前者看了看时间站起身,“你自己看着玩吧,别把事搞大就行,我去陪朵朵睡觉去了。”


    陈娆说了声晚安,目送她姐离开后,将视线重新回到监控上。


    画面中的男人已经吃完饭,开始在水池旁刷碗,水流淌过指尖,在将桌子擦干后,他习惯性用指腹抚过,确认没有油污后又擦了最后一遍。


    在周序离开厨房区域后,陈娆切换了监控视角。


    这个监控不是特意为周序安装的,当年装修房子时就存在了,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关机的,也是最近几天,陈娆打开的次数才多起来。


    看着监控里的人走来走去,有种在养电子宠物的错觉。


    这个电子宠物还会每天准时准点给她发消息,问她回不回去。


    屏幕中,周序拿出睡衣走向浴室,看着被关闭的浴室门,陈娆抬了抬眉,无奈切断监控。


    失策,她没在浴室装监控。


    但她可以看另一种直播。


    陈娆给对方打去视频。


    第18章


    视频铃声响起时,周序刚打湿身子,听着来电人提示,他忙擦干手,将洗手台上的手机拿起来。


    “陈总?”浴室里,男人声音显得低沉。


    陈娆嗯了声,盯着画面中白皙的胸膛与男人的下半张脸,慢悠悠道:“手机往上抬点。”


    周序照做,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颊,发丝柔软贴在脸侧,减少了一些眉压眼的攻击感。


    有种又纯又乖的感觉。


    “在做什么呢?”陈娆明知故问。


    “洗澡。”


    水滴顺着男人发丝滚落,不小心流进眼睛,周序眨了眨眼,用毛巾擦了一把,这才询问:“您今晚要回来吗?”


    “几天没见,说话这么生分?”陈娆的语调懒洋洋的。


    周序怔了怔,喉结轻滚:“姐姐,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女人声音含笑:“乖宝儿,想我回去吗?”


    周序睫毛一颤,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句话太暧昧,像恋人般的调情,但周序清楚,他和她远远没达到这种关系。


    也不可能是这种关系。


    他有时候觉得,陈娆对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倒像是对待一些小猫小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带着主人对宠物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轻佻,又格外亲昵。


    但这没什么不对,他和她的关系和就像是主宠。


    主人为宠物提供衣食,宠物为主人提供情绪价值,而他多了一项服务。


    周序望着斑驳的光晕,顺着对方说:“想。”


    陈娆勾起唇角,“一个小时。”


    正当她想挂断视频时,画面晃过周序身后的台架,她又问:“分清洗发露和沐浴露了吗?”


    周序一愣,立刻点头,“分清了。”


    周序毕竟是个盲人,为了避免出现上次微波炉事件,陈娆离开的第二天就叫了阿姨过去,带着男人熟悉厨房各种电器,教他使用方法,又带着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愈走,周序愈心惊。


    这个房子远比他想象中要大,五室两厅的格局,将近四百平,还有露天阳台,他之前活动的区域,仅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序扶着墙沿将房子熟悉了一遍,又将房间构造焊死在脑海。


    结果熟悉到浴室时,周序才发现,他一直把洗发露当成沐浴露用,阿姨还嘀咕一嘴,说洗发露怎么用的这么快。


    周序颇为不好意思的道歉,谁料还传到陈娆耳中。


    那天等阿姨走后,周序独自站在偌大的房子里,内心缓缓恢复平静,直至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他能猜到,陈娆肯定不止这一处房产。但她再怎么有钱,住多大的房子,都与他无关。


    他迟早都要搬走的,等对方对他腻了,玩够了,还完二十万的恩情,他还是要搬到宁市某个出租屋,或者找一个包吃住的工作继续攒钱。


    他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只是躯体侥幸入了她的眼。


    周序年纪是不大,但他从不做那些心比天高的梦,幻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年在会所当学徒时,经理也明里暗里暗示过,凭他的长相,可以找个富婆傍身。


    当年才十七岁的周序还没尝过生活的苦,也没有欠债追着,尊严与从小的家教都令他耻于做这些下三滥的事。


    他宁愿做力工,也不会干那种脏事。


    兜兜转转几年,人还是会屈服于现实。


    挂了视频,男人将自己洗的更仔细。


    陈娆比她口中的一小时回来的要早,她进屋时,周序还在浴室。


    男人穿着平角短裤,蹲在地上搓洗衣服,随着动作,背部肌肉绷紧又舒展,很有观赏性。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起身,盆里的水还浮着一点沫。


    “没用洗衣机?”陈娆靠在门口问。


    “没,我习惯手洗。”周序将衣服捞出来拧干,他力气很大,用力时臂膀青筋凸起,哗啦啦的水流进盆里,卫衣颜色瞬间变淡。


    “稍等我两分钟,马上就好。”说着,男人将卫衣展平挂在角落。


    陈娆这才发现,这衣服是周序自己的,不是衣柜里那些崭新的套装。


    “怎么不穿新衣服?”


    听出女人话中的不虞,周序立刻解释道:“那些衣服太贵,我怕工作时弄脏,不好清洗。”


    周序不是被养着的金丝雀,虽然他住在寸土寸金的豪宅,但他兜里的钱依旧不多。


    最近他在附近的室内广场继续摆起了摊位,这个广场靠近市中心,客流量大,生意比之前好。


    有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


    他习惯了底层劳作,如果穿的太好再去摆摊,生意也不会好。


    “衣服买来就是穿的,脏了有人洗,在我面前,你应该把自己收拾的养眼点。”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周序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陈娆扯了扯唇角,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挺好奇,周序什么时候会开口管她开口要钱。


    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一旦撕开了一个不劳而获的小口子,就会飞速蔓延裂开,直至变成一道合不上的巨大沟壑。


    周序在她身边也有一个月了,除了在门外等了一夜那次她给他转了一千,两人之间再没有金钱往来。


    难不成,还真给她碰见一个白切白?


    陈娆眼底滑过抹轻蔑,并不相信眼前人的底色有多善良。


    真有那么刚正不阿,当初就不会给她发那条自荐枕席的短信。


    “我好了。”周序走到陈娆身前,轻声唤,“姐姐。”


    “嗯。”陈娆搂住对方劲瘦的腰,贴在他胸膛呢喃,“姐姐也好了。”


    房间里,有类似锁链的声音响起,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周序躺过一次,但那次是陈娆上位,这一次,又给他贫瘠的知识世界开辟新天地。


    看不见,其他的感官系统被无限放大。


    良久,陈娆从周序脸上移开,坐在他胸口歇息。男人双手被拷在床头,找不到落点的眼瞳望向天花板,胸膛也不断起伏汲取空气。


    似乎憋了很久。


    “难受吗?”陈娆将拍了拍他的脸颊,解开束缚,语调餍足。


    想起刚才的,男人濡。湿的睫毛眨了几下,刚想说话,却下意识舔了口唇角水迹,吞咽声格外明显。


    听见陈娆的笑声时,周序呼吸静止,脸色瞬间发烫,耳根红到滴血。


    “不难受。”他嗓音格外沙哑。


    过了几秒,周序又问:“刚才……你难受吗?”


    男人语调有些紧张,因为没经历过,也看不见,他也不好判断陈娆的反应是难受还是舒服。


    “不,乖乖,你做的特别棒。”陈娆懒洋洋趴在他胸口,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偏窄的鼻头,像在提醒刚刚这里蹭过什么。


    很痒,但周序没躲,他伸出带着红痕的手,轻轻揽住女人腰身。


    无人看见的角落,男人眼睫垂下,喉结无意识滚动,自觉将手搭在她肩颈,开始按揉放松。


    还算有点眼力见。


    陈娆想。


    *


    陈娆并不经常回檀湾,隔三差五才去一趟,每夜都是两次,做完就睡,周序的按摩技术愈发精进,肌肉被放松,她睡的也格外香甜。


    可年底应酬实在太多,就是她也不能完全避免。


    酒过三巡,陈娆揉了揉微微刺痛的太阳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强打起精神,继续周旋。


    散场时,天际飘下雪花。


    这是宁市的第一场初雪,降落在十二月的傍晚。


    雪花洋洋洒洒,昏黄路灯下,许多年轻人跑到街上庆祝这场浪漫的初雪。


    走到门口时,望着眼前的雪花,陈娆眯起眼,步伐也难得停顿。


    “陈总,小心些。”李梦为自家老板披上衣服,扶着步履轻浮的女人坐上车。


    盛卓做的是酒水生意,应酬局不可能离开酒,但红白黄三种混喝,任你酒量再好,也能直接喝趴一桌人。


    陈娆喝的不算太多,但也每样都沾了,结束时,脑袋已经有些发晕。


    她靠在车里,眼眸半阖休息,直到李梦喊她第二次才回过神来。


    “说。”她语气带着倦意。


    李梦犹豫一下,轻声询问,“老板,今夜回哪?”


    老宅、老板的私人别墅、檀湾。


    首先排除第一个,李梦跟在陈娆身边五年,每次老板应酬喝多后,去檀湾和回别墅的比例几乎七三开。


    这取决于她的心情和醉酒程度。


    陈娆今天委实喝的有些多,她盯着李梦看了几秒,把后者看的浑身僵硬,才懒洋洋闭上眼,捏了捏发紧的眉心,疲惫开口。


    “回檀湾吧。”


    司机收到信号,启动车辆,而李梦也熟练地掏出手机,翻出周序的联系方式,开始编辑短信。


    摁下发出键前,李梦陷入犹豫。


    老板以前的男友们,大多都是健全的聪明人,很懂得如何照顾喝多的人。


    但是周先生……想到他那双眼睛,李梦还是有些不放心,直接给对方打去电话。


    周序接到电话时,刚刚换好睡衣。


    “李助理?”听着语音播报,他有些疑惑。


    “是我。周先生,我确定一下,你现在在檀湾吧。”李梦压低语气,从后视镜看向阖眸休息的老板。


    “在,怎么了?”周序询问,“是陈总要过来吗?”


    可听完李梦的话,周序顿时一愣,“陈总她喝多了?”


    “是的,所以我希望您能提前准备一下。”李梦又叮嘱几句,挂断电话后,周序立即站起身,将刚穿上的睡衣换下,下了楼。


    今夜是周末,又是初雪夜,路上有些堵,抵达檀湾时,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雪越下越密,将天地织成一片白幕,黑车碾着积雪停在楼栋门口,惊动那个等候的身影。


    空气中漫着冷白的雾,男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车子停下的瞬间,周序立刻侧过头,他仅存的视野无法分辨这场夜雪,


    只能靠听。


    李梦从副驾下车,惊讶唤道:“周先生?”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抬步。


    冷风钻进车内,靠在后座休息的女人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漫天大雪中,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朝她走来,他肩身发顶落满碎雪,分明看不见,可步伐却很快。


    陈娆偏着头,安静看着。


    李梦打开后车门,刚想扶自家老板下车,身旁便伸来一只手。


    “陈总?”


    “陈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着车门口的两人,陈娆轻乐一声:“干什么呢,我又没醉倒不省人事。”


    她被扶下车,又眯起眼,盯着周序眼睫上的落雪,语调极其缓慢:“你下来干什么?”


    风雪模糊女人的声音,可那与不同平日的语调,还有轻微的鼻音早已清晰砸进周序耳中。


    她确实喝多了。


    周序顺势扶住女人手臂,放轻声音:“听李助说您喝多了,下来接您。”


    陈娆虽然没醉到不省人事,但她此刻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也确实变慢,她盯着周序看了几秒,忽而弯唇。


    “雪橇犬。”


    李梦与周序同时愣住,还没搞懂含义,陈娆已然抬步。


    雪粒子裹着寒风砸在身上,刮得人脸颊生疼,周序侧过身子,为陈娆遮挡风雪。


    李梦一边扶着老板,一边还要盯着周序,雪花路滑,周先生自己又是个盲人,他再给老板摔倒了怎么办。


    就在李梦想要开口提醒有台阶时,周序如同恢复视力一般,已经抬起脚,并且叮嘱陈娆。


    “陈总,小心。”


    失明这三年,周序被迫养成快速记住周围环境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用最快的速度记住台阶有几层,从门口到电梯要走几步,拐几道弯。


    他对檀湾已经很熟悉。


    刚才走路时,心底也数着步数。


    1601门口,李梦将她在药店买的药递给周序,嘱咐道:“周先生,这是解酒药饮,麻烦你一会儿照顾老板喝了。”


    周序下意识摸了一下兜,才接过李梦递来的东西:“我知道了。”


    李梦:“如果有事,请立刻联系我。”


    “放心,我会照顾好陈总的。”周序语气严谨。


    门关上后,陈娆叹了声,拍了拍腰间牢牢锢着她那只手,“松手吧,我没醉到不能走路。”


    怀中人身上散发着浓郁酒气,似乎喝的不少,周序还是不放心的将陈娆扶到沙发上,又跪下来,伺候身前人脱了鞋子和外套。


    踩过雪的鞋子被垫上纸巾放在一旁,周序攥着李梦给的解酒水,犹豫几秒,还是没把自己买的药拿出来。


    李梦是陈娆的助理,她买的药,肯定比他的管用。


    周序并不是为了接陈娆才特意下楼等待,他是为了买药。


    檀湾门口就有药店,接到李梦电话后,周序就下了楼,他一开始并未发现下雪,直到雪花落在鼻尖,才怔愣几秒,随后加快步伐。


    这一来一回,就将近一小时。


    靠在柔软沙发上,陈娆抬手捂着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晚上没吃几口,胃里有点恶心。


    “陈总?”周序轻声唤。


    陈娆懒得回应,她看着男人弯腰靠近,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他肩身还有未融的雪花,身上凉意很重。


    一只修长冰冷的手触到她的脸颊,指腹往上,摸了摸她的眉眼。


    痒痒的,陈娆有些想笑。


    “做什么?”


    确认对方醒着后,周序拧开手里的瓶盖,喂到陈娆嘴旁,轻声劝道:“先把解酒药喝了吧,喝多很难受的。”


    喝多很难受的。


    这是周序亲身体验过的,在会所跪着喝完那六杯之前,他从来没碰过酒,更遑论是四五十度的高度烈酒。


    那个晚上,他做梦都像在坐过山车,失重感一阵阵袭来,大脑头疼欲裂,胃里抽搐发疼,他对酒委实没有好印象。


    那种痛苦的感觉,也都是眼前人带给他的。


    也是他自讨的。


    周序指腹捏紧,凑过去,把解酒药抵在陈娆唇角。


    “先喝药吧。”男声响在耳畔,藏着担忧的语调。


    他真在担心她?


    陈娆觉得有意思。


    他和她又没什么感情基础,一个半胁迫,一个为还债,况且这男人最开始还不情不愿的。


    陈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最终将视线落在他淡绯的唇上,她随手拨开药瓶,扯住男人衣领。


    周序被拽的猝不及防,药饮洒出,他连忙抬起手臂。


    呼吸炙热,浓郁酒气散在口齿间,这是一个有些粗暴的吻,带着发泄的情绪,直到周序的唇被咬破,陈娆才停下。


    两人的唇都有些红肿,周序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缓了一会儿,才将剩余的大半瓶解酒饮递过去,哑声劝道:“喝了药再做吧,要不第二天会头疼。”


    他误会了这个吻的意思,陈娆从不酒后乱性,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她更喜欢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导着事情发展,享受两人一起沉沦的过程。


    陈娆接过药一饮而尽,随后抬起手,指腹碾过男人唇角,声调懒散无比,“怎么办,你唇角在流血。”


    “没事。”周序扯了扯唇角,“不疼。”


    陈娆捧起他的脸,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微哑的声音响在周序耳畔,听起来情真意切,又温柔缱绻。


    “可是姐姐心疼啊。”


    她凝着他,黑曜石般的眼底似有流光闪烁,如塞壬海妖,用表面诱人溺亡。


    陈娆生了一双很有欺骗性的桃花眼,用汤茵的话说,就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一份情也能演出十分真来。


    被她抱着,那双眼睛只映着你一人的模样,再用温柔的语调说情话时,想不沦陷都难。


    所以总有傻兮兮的男人不可自拔的爱上陈娆,幻想自己是她的命定,被踹时难以接受。


    奈何周序是个瞎子。


    他看不见,可在听见陈娆的声音时,还是不自觉的凝滞片刻,耳畔酥酥痒痒,是她在触碰。


    周序心尖一跳,压下旁的情绪,低声道:“不影响的。”


    这点小伤,不会影响他伺候她。


    第19章


    见男人逃避对话,陈娆笑笑靠回沙发,可胃里又灌进东西,实在恶心。


    “不舒服吗?”察觉不对,周序立刻转头。


    “去倒杯水。”陈娆蹙眉道。


    “好。”周序立刻起身,因为着急,步子比平时要大,走路时还不小心撞到椅子,发出巨大的噪音。


    听见动静,陈娆抬起眼,眉心紧拧。


    不是嫌弃周序行动不便,而是因为实在想吐。


    没等周序把水端回来,陈娆起身走去卫生间,捂着胃,将刚喝的药与傍晚的酒吐的干干净净。


    呼。


    舒服多了。


    另一边,周序听见动静,端着水杯焦急寻到卫生间时,陈娆已经冲了水,正靠墙坐在地上休息。


    听着女人缓慢浓重的呼吸声,周序蹲跪下,慢慢把人搂在怀里,掌心轻拍女人后背,询问她的状态。


    “还难受吗?”


    陈娆不再难受,可酒精带来的困意却逐渐上头,温水漱口后,除了想睡觉外,就没有别的想法。


    她放任自己靠在周序怀里,隔着衣服,都能听见男人的心跳声。


    和他的生活与性格一样。


    很规律。


    陈娆指尖钻进衣摆,掌心压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肌肉的弹性,还有他逐渐加速的心跳。


    周序总是这样,稍一碰触,自己先害羞上。


    陈娆捏了几下就丧失兴趣,打了个哈欠,“好困。”


    听见她沙哑的轻喃,周序把水杯放在一片,他单膝跪起,双手穿过女人膝弯与腰后,将人打横抱起。


    “我抱你回去吧。”他轻声说。


    他动作很轻,且毫不费力。


    陈娆困的厉害,可当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时,还是睁开眼,搂住男人脖颈,望着周序的眼眸,语调竟有些笑意。


    “乖乖,别把我撞门上。”


    男人收紧怀抱,语调很轻:“不会的。”


    周序的方向感很好,他回忆着房子的构造,每步都走的很慢,怀里的女人很轻,轻到和他之前在工地扛过的水泥差不了多少。


    隔着衣衫,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胸膛。


    或许是错觉,周序觉得那块皮肤很烫,烫的心率都升高。


    嗅着怀里人的酒气,他压下那种奇怪的错觉,认真回忆着脑中屋子的构造。


    没有一步走错,周序抱着陈娆走回卧室,待把人平稳放在床上后,他又折返回卫生间,端了温水和毛巾过来。


    “陈总,擦一下身体吧。”周序也不确定陈娆能不能听见,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温热毛巾擦过脸颊时,陈娆眯眼看了男人一眼,轻嗯一声,又沉沉睡去。


    得到许肯,周序才放心,擦过脸颊与掌心后,他轻轻拢起女人的发,指尖解开衣扣,褪下的衣裤都被整齐叠好,摆在一旁。


    最后,触到她肩带时,周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低头沉默半响,还是解开。


    可等结束后,周序却犯了难。


    他没找到陈娆的睡衣在哪。


    脏了的外衣裤已经被他泡在盆里,周序思来想去,从侧卧拿出一套他没穿过的短袖和柔软长裤。


    活了二十年,这是他初次帮人穿衣服,还是唯一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等周序穿完,抬手擦过额角的汗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


    一直忙忘了。


    他脱了外套,想给陈娆穿睡裤时,却发现短袖已经基本遮盖,而且尺码也不合适。


    他的裤子对她来说太大了。


    周序把裤子收起来,又去盥洗室把陈娆换下来的旧衣服搓洗干净,拧干挂晾后才回到房间。


    陈娆睡得很熟,只是眉心轻拧,睡梦中,她感觉有什么拂过自己的眉眼,最终落在太阳穴与后脑的位置,轻柔按摩着。


    这是缓解头疼的穴位。


    很舒服,陈娆眉心缓缓舒展。


    夜色宁静无比,周序一人忙碌到深夜。


    听着女人绵长沉稳的呼吸,周序垂下眼睫,眼前是浓雾般的漆黑,他指尖穿过长发,停在另一处穴位。


    她今天的说话方式很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语调总是无意识拉长,声音也含着明显的笑意。和平时调笑他的那种语调不一样。


    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周序也说不上来。


    他脑中忽然想起那句。


    ‘可是姐姐心疼啊。’


    真的吗。


    周序不知道,鬼使神差的,他低下头,将两人距离拉近。


    他只记得,她很喜欢抱着他睡觉。


    清晨阳光洒在脸上时,陈娆用被子挡住眼睛,她懒洋洋转身,结果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身旁人似被她惊醒,掌心下意识揽住她后脑,男人温和而疲惫的声音响起:“要喝水吗?”


    陈娆愣了愣,周序却已经递来水杯,她坐起身接过,入口时,水竟然是温的。


    陈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缓解喉间干喝后,才掀开被子起身,她早做好宿醉头疼的准备,结果头脑意外清爽,身体也很舒服。


    就是头发有点炸,并且……陈娆看向落地镜里,自己身上仅仅遮到大腿的短袖,又瞥向床上穿着睡衣的男人。


    “你给我换的衣服?”


    虽是询问,语调却是叙述。


    “是。”周序点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娆弯起唇角,语意幽深:“挺无师自通啊。”


    周序没听懂这句内涵,但敏感捕捉到陈娆微妙的语气,立刻解释道:“抱歉,我没找到你的睡衣,但这个新半袖我没穿过,是干净的。”


    陈娆没回答,她盯着对方眼下的乌青与唇角结痂的伤口,昨夜种种画面闪过,她还记得对方的唇角是她啃破的,也记得夜雪中那个身影。


    好脾气的原谅了他给她乱穿衣服的事情。


    一个瞎子。


    和他计较什么呢。


    “因为我,昨晚没休息好?”女人嗓音还有些沙哑,尾音不自觉拖长,有种异样的慵懒。


    “没。”周序下意识否认,又意识到什么,“天亮了吗?”


    “八点半了。”陈娆看向未遮的窗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力似乎更差了。


    意识到这点,陈娆唇角弧度缓缓消失,她盯着男人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了很久,直到对方意识到什么,忽然焦急开口。


    “不好意思,我没定闹钟,今天是周三,你是不是还要上班?这个点去来得及打卡吗?”


    陈娆这个身份,上不上班全凭自觉,打卡对她而言更是形同虚设,也就董事会的爸妈能管管她。


    可看着眼前替她着急的男人,逗弄的心思忽起,陈娆故意道:“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扣钱呗。”陈娆姿态无所谓,开始乱扯,“迟到一次罚二百,反正也迟到了,不急。”


    听见‘二百’时,周序蓦然抬头,面上惊讶。


    这么贵?


    他在盛卓实习那几天,也没人说过迟到要扣这么多,但转念一想也合理,陈娆属于高管级别,她一天的工资肯定不止二百。


    但周序还是替她心疼这钱。


    如果他早点把人叫醒就好了,也不至于被扣二百。


    “我去洗个澡。”陈娆给司机发了个消息,把衣服脱下,拿出一套新衣服离开,“你收拾一下这里。”


    “好。”他连忙应。


    周序将被子铺平,又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回到浴室,本以为只有一件短袖,结果还有一件。


    男人将衣物展开,指腹沿着边缘摩挲,表情有一瞬空白,在确认那是女士内裤后,呼吸更是一顿。


    两人维持关系这么久,实际上,周序从没帮陈娆脱过衣服。


    昨天是第一次。


    碰到她的私人衣物,也是第一次。


    在此之前,他都是听她的话,学习如何取悦她。


    短袖被泡在盆里,那件内裤被周序亲手洗干净。


    镜子里的男人抿着唇,天生的冷脸让他看起来有种疏离禁欲感,可力道却是截然相反的小心轻柔,似乎担心怕衣物洗破一样。


    清水冲掉泡沫,周序看不清干净与否。


    鬼使神差的,他低头抬手,轻轻嗅过掌中衣物边缘。


    只有浓郁的洗衣露味,没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周序凝滞片刻,掌心用力攥紧,又烫手般松开,他匆匆将衣物挂起,用冷水洗了脸,逃一般离开屋子。


    混沌的脑子也才算清醒。


    浴室里,水流带走昨夜的疲意,陈娆喝多的次数不多,但每年也有一两次次。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这确实是她醒来后最神清气爽的一次。


    周序应该给她按摩过。


    窗外消融的雪滴滴答答落下,暖阳透过落地窗映在男人脸上,他穿着一套素气的家居服,正端着瓷碗从厨房走出来,精准停在餐桌前。


    陈娆出去时,看见的就是这幕。


    很有居家人夫的味。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周序抬起头:“要是赶趟的话,吃个早饭再走吧。”


    他仍旧不习惯过于智能的厨房,即便阿姨教过,他会用的,也仅仅只有一个电锅和微波炉。


    陈娆走过去看了眼,两碗清汤寡水的素面,飘着几根煮到发暗的菠菜,连个煎蛋都没有,卖相也很一般。


    看起来实在没有食欲。


    “你自己吃吧。”她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没什么兴趣。


    周序没放弃:“还是吃一口吧,你昨晚吐过,空腹上班胃会不舒服。”


    陈娆走到咖啡机前,舀了两勺,倚着台子转头看他,“之前也没见你做过饭,怎么今天这么关心?”


    她只是一句普通的调侃,男人却不不知如何解释,半天才说:“之前你走得早,来不及做,要是你喜欢,晚饭和早饭我都可以做。”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周序没有做早饭的习惯,他早上要么不吃,要么对付一口超市买的临期面包。


    “就是味道可能一般。”他又补充一句。


    没失明前,他厨艺很好,邻居和妈妈都夸过。


    可是现在,他连酱油和生抽都分不清。


    “没必要。”陈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打算去加点冰块,打开冰箱门,却看见上层有一大袋子面包边角料。


    “这是什么?”她把袋子拿出来,习惯性看了眼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两天了。


    听见动静,周序立刻走过去:“不好意思,是我买的面包。”


    “已经过期了。”陈娆陈述道。


    男人表情有些尴尬,他接过袋子,声音很低:“没变味,还能吃的。”


    周序的身材已然是个成年男人,可那张脸看起来还不太成熟,正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垂下眼睫时,看起来总有几分青涩感。


    陈娆抬手,轻轻掐住男人的脸颊肉,“真是小可怜。”


    周序没说话,低头任由对方掐着。


    他没觉得自己多可怜,陈娆能在绝境中拉他一把,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陈娆嘴里说着可怜,可语气却并不怜悯,松手后没搭理对方,也没吃那碗清汤寡水的面。


    离开前,陈娆亲了一口他的唇角,“行了,你自己吃吧,姐姐上班去了。”


    直到门被合上,周序才说出那声“再见”。


    面留不到晚上,为了不浪费,周序将两碗都吃干净,出门前,他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置顶。


    昨夜才下的雪,今晨路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路边积雪彰显着昨夜的初雪。


    陈娆坐在车里,正翻看着文件,微信忽而有笔转账提示。


    Z:[转账]请收款200.00元。


    还有一段语音:“抱歉陈总,早上是我没叫您起床,这个钱请收下。”


    陈娆盯着转账看了好几秒,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她随口一扯,这人还真信。


    他自己都穷到吃过期面包了,还给她转二百,陈娆并不理解这种烂好人的行为,这种情况下,人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她没理对方。


    办公室里,李梦给自家老板从食堂打了早餐,想起昨夜的酒局,她习惯性询问。


    “陈总,今晚需要给您预约理疗师吗?”


    陈娆顿了顿,一个身影划过脑海:“不用。”


    李梦点头,在那位盲人按摩师周先生成为老板的现任情人后,她家老板已经很久没约过理疗师了。


    看来这个周先生还算得老板心。


    想起上一任难缠的凯兰,李梦只希望,在不久的未来,周序能自觉离开。


    别再死缠烂打。


    陈娆周末才去檀湾,周序再看见她,竟然还问为什么没收他的二百块钱。


    他是真的觉得陈娆扣钱他有责任。


    要不是对方主动提起,陈娆几乎忘了这茬,她跨在男人身上,拍了拍他的脸颊,“姐姐不差你那点钱,要么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要么……”


    她在男人耳畔道:“就懂事点,卖点力。”


    汗水滚落,周序揽住她腰身,沉沉才嗯了声。


    很卖力。


    卖力到陈娆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周序又停下道歉,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给她舌忝,耷拉的脑袋莫名像被踹了一脚的委屈小狗。


    时光匆匆,转眼半个月过去。


    李梦敲响办公室的门,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陈总,东西已经取到了,您吩咐的蛋糕也做好了。”


    陈娆转过椅子,拿起盒子看了看,“直接送去檀湾吧。”


    李梦得令离开。


    周序接到电话时还有些懵,他走在冬日的街上,手里握着盲杖,每步都走的小心且缓慢,“对,是我,但我没点过生日蛋糕,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对方确定道:“没错,是陈总吩咐送来的。”


    听见‘陈总’二字,周序步子停下,心脏咚的跳了一下。


    盲杖无意扫过一个路人,他又连忙道歉,只说自己不在檀湾,把蛋糕放在门口就好。


    挂了电话,周序尽量加快脚步。


    等他回去时,送蛋糕的人竟然还没走,周序拎过蛋糕,还想问什么,又有一束花被塞进怀里。


    芳香扑鼻,周序更懵。


    “周先生,鲜花也是陈总给您点的。”


    周序拎着蛋糕抱着花,回到1601,思索再三,还是给陈娆打去电话。


    看见来电人时,陈娆并不意外,听对方问完才开口,“给你点的,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惊诧,“您怎么知道的?”


    陈娆只是笑笑,“忘了吗,你给我看的。”


    见周序真没想起来,她提醒道:“你健康证上有。”


    周序的生日很好记,12月20。


    并且格外凑巧,她的生日是6月20号。


    周序这才想起来,当初他第一次来时,确实给陈娆看过自己的健康证。


    他没想到,对方会记住这种细节。


    心脏怦怦直跳,周序低声说:“谢谢。”


    在确认陈娆晚上会回来后,周序主动提出做晚饭。


    “你做?”陈娆语调提高。


    “嗯。”周序赶紧回答,“我能做,菜是新买的。”


    想起前段时间那碗清汤寡水的面,再听着电话里男人小心期待的语气,陈娆有点狐疑,但还是点头同意。


    她拎着包回家时,厨房还传来锅铲声。桌上摆着做好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卖相意外不错。


    超出她以为的水平。


    桌子上,蛋糕安静摆在中央,边缘被蹭花,旁边是一束红玫瑰。


    其实蛋糕与玫瑰都是很简约的款式,简约到甚至有些俗气,一眼可见其敷衍了事的心态。


    陈娆随便选的,反正周序看不见。


    他只会感谢她。


    “你回来了。”男人端出最后一道菜,漆黑无神的眼瞳看向她,“稍等,可以洗手吃饭了。”


    这话说的,似乎她们是一对寻常情侣。


    陈娆嗯了声,把包里的东西摆在桌上,她没着急吃饭,而是给周序点了生日蜡烛。


    “许个生日愿望吧。”


    周序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他已经许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但听着陈娆的话,周序还是听话闭上眼,他还穿着围裙,鸦黑的睫毛偶尔轻颤。


    仿佛很珍惜似的。


    陈娆没说话,几秒后,男人吹灭蜡烛,低声开口:“谢谢。”


    话语刚落,一个东西被递过来,周序反射性接住,“这是?”


    “送你的生日礼物。”


    对于令她感到愉悦的伴侣,陈娆从不吝啬制造一点小惊喜,让对方也开心一下。


    见男人愣住,陈娆笑了,“傻了?拆开看看吧。”


    然而,等把礼物拆开,摸出那是什么时,周序才彻底僵住,心脏不受控的加速,似要跳出胸膛。


    女人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上次看见了你带回来的宣传册,猜你想买,正好我有朋友在那家医院,找人调了一下你的数据做的。”


    周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收到生日礼物。


    送的还是他舍不得买的医用辅助眼镜。


    “带上看看吧。”


    经过陈娆提醒,周序恍然回神,指尖发颤着戴上眼镜。


    很普通的黑色镜框,除了镜片比寻常眼镜厚些,看起来没别的不一样。周序只有右眼还有视力,为了美观好看,左眼眶上也有玻璃。


    陈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男人转头望过来,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似之前那么无神,而是带着一点光亮。


    但别说,带着黑框眼镜的样子,更像社畜了。还是那种被上司骂了不敢还嘴,只能跑去茶水间独自消解情绪那种。


    看起来很好欺负啊。


    与此同时,周序抿着唇,妄图透过特殊的镜面,看清眼前这抹身影。


    可只是徒劳。


    辅助眼镜并不能让他恢复视力,仅能在原有的基础上矫正视力,那些斑驳光晕与色块,在此刻变得稍微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陈娆今天穿的是白色系的毛衫,头发的长度到胸前,可他依旧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是徒劳。


    他缓慢眨了眨眼眸,压下鼻腔的酸,悬起的心缓缓沉下,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


    陈娆抬手晃晃,“能看清我吗?”


    “看不清。”周序诚实开口,压抑的语气有些沙哑,“但轮廓比之前清楚。”


    “有用就行。”陈娆坐下,身前是周序盛好的米饭,“吃饭吧。”


    很有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吃盲人做的饭。


    周序的厨艺无功无过,比不上饭店好吃,只能算家常口味。但对于他来说,应该算很不错了。


    第一块蛋糕被端到陈娆身前。


    周序坐回对面,黑镜框后的眼瞳望着她,“谢谢您的礼物,但这笔钱我会还的。”


    “您之前肯借我二十万,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个眼镜我本来也要买的,不用您出钱。”


    陈娆默然几秒,放下筷子,凝着对方,“周序,礼物就是礼物,是我想送你的东西,不需要你花钱来换,只需要好好收着使用,知道吗?”


    “姐姐也不差你那仨瓜俩枣。”她补充。


    对面的男人没有动作,良久,他低头挖了一口奶油蛋糕,再抬头时,镜片后的眼尾有些泛红,说谢谢的声音也更加沙哑。


    陈娆没看清,但她也不甚在意。


    这种纯情小子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她现在给周序所有的好处与礼物,在她的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利益,指缝里流出的一粒沙,用这些所换取情绪与身体的愉悦很值得。


    更何况,周序真的很便宜。


    她不知道,今夜种种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周序的心湖,一圈圈泛起波澜,再也无法消失。


    陈娆只吃了几口饭菜,对于周序珍视的生日蛋糕,更是一口没动。


    她等着玩下一轮。


    她给周序买了情。趣内衣和很多小玩具,不限于测速铃夹子等等……


    他才是她今夜的礼物。


    第20章


    蛋糕和菜都没吃完,被周序封上保鲜膜塞进冰箱。


    窗外寒风刺骨,屋内温暖如春。


    陈娆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冰凉入口,格外清爽。


    看着在厨房忙前忙后的周序,她心念一起,喊对方过来,男人放下手中的活儿,洗了手才循着声音走过去。


    “停。”陈娆用酒瓶抵住快走到她脸上的男人,“喝吗?”


    周序不喝酒,他刚想拒绝,带着寒霜的玻璃瓶子贴在腰侧,冰的人浑身一颤,脑袋骤然清醒。


    她大概不是在问他想不想喝酒。


    这是一个必选题。


    “喝。”他轻声说。


    陈娆满意一笑,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也没给周序再拿一瓶,而是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周序太高,她没法喂他。


    男人乖顺跪在沙发前,戴着黑框眼镜扬起脸,没打理的鬓角柔顺贴在发侧,看起来还有几分稚嫩的学生气。


    他唇瓣刚启,酒瓶口便压上去,没给周序缓冲时间,冰冷酒液瞬间灌入口腔,气泡炸在舌尖。


    陈娆嘴角噙着笑意。


    凸起的喉结不断滚动,可周序吞咽的速度远赶不上陈娆喂他的速度,浅金色的啤酒顺着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不断滚落,蜿蜒在他紧绷的肌肉沟壑上。


    500ml的啤酒,大半都喂了地毯和他的衣服。


    陈娆松手时,周序瞬间偏过头,咳的胸腔都在震动。


    他抑制不住的想起两个月前,他去会所求陈娆的那个夜晚,啤酒没有烈酒难咽,可毕竟带汽,很难不呛到。


    陈娆指尖勾起那湿透的围裙,红唇轻吐:“脱了。”


    周序沉默一瞬,抬手绕到腰后,他不仅脱了围裙,还把身上的衬衫褪掉。


    他仍跪在原地,肌肉隐隐泛着水泽,是刚才洒上去的啤酒。


    “姐姐?”男人嗓音发哑,手掌触到陈娆小腿,仰头看她,镜片后的眼尾泛着湿红。


    倒是越学越会了。


    看着眼前的景色,陈娆终于露出微笑,冰冷酒瓶碾在男人胸口,瞬间激起层鸡皮疙瘩。


    陈娆抬起他的下巴,把袋子扔在他怀里。


    “这个是?”周序有点茫然。


    “也是礼物,拆开看看吧。”


    陈娆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序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手指碰触,挨个分辨,结果神情更加迷茫。


    他摸出了一对耳环、一个铃铛、一些蕾丝,还有……一个宠物牵引皮圈?


    周序面露困惑,难道她打算养个宠物吗?


    除了那个耳环,剩下的怎么看都是给宠物准备的,从牵引皮圈的大小看,应该还是个大型宠。


    在周序提出疑问时,陈娆笑容愉悦,慢声道:“对,我是打算养只小狗。”


    果然如此。


    周序挺喜欢毛茸茸的小狗,小时候放学经常和邻居家的小狗玩,闻言神情都亮了一瞬,他把东西收好,询问陈娆小狗的品种和年龄。


    或许,他也有机会摸摸那个小狗吗?


    “年纪刚满二十。”


    她话刚出口,周序就一怔。


    二十岁的狗?


    陈娆似乎没看见一般,继续说,“至于品种,应该是宁市的,眼睛还有一点小缺陷,但没关系。”


    “我挺喜欢的。”她说。


    话说到这,周序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压在沙发的指腹泛白,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


    有被戏谑成小狗的羞耻,但亦有另一种说不定道不明的感觉。


    尤其是那句,‘我挺喜欢’之后。


    他低头,努力保持平静,却被陈娆掐起下巴,逗小狗一样挠了挠。


    “汪一声给姐姐听。”


    周序从未被这么调戏过,脸色瞬间绯红,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


    “不愿意?”陈娆俯身,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语气格外温柔,“不想当姐姐的小狗吗?”


    周序绷着身躯,垂下的睫毛轻颤,鼻尖相贴的感觉太过亲昵,仿佛真的变成了小狗。


    半晌,男人启唇,“……汪。”


    特别小的一声,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见。


    陈娆放过对方,揉了揉他的短发,“乖。”


    似极为害臊,周序主动转移话题,胡乱摸起身边的一个东西,“可是我没有耳洞,戴不上。”


    听见这么天真的回答,陈娆被逗笑,她拿过那对夹子,给他演示正确答案,“不是耳夹,是夹在这里的。”


    这当然不是什么耳夹,而是另一种胸前的装饰品。


    在被放到正确位置时,周序浑身僵硬,神情错愕,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是什么模样。


    很快,事情由不得他想象,铃铛也被绑到他腰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陈娆故意问。


    “铃铛?”周序已经不敢确定。


    “测速玲。”陈娆拨了拨,语音愉悦,“越快,铃铛越响。”


    她惊喜挑选的chocker和镂空衣服也被套上,周序表现的像第一次穿衣服的宠物狗,僵硬又死板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啤酒过敏,肌肉泛起绯色。


    陈娆站起身,指尖勾住男人脖颈的项链,扯过来时,又顺手摘掉鼻梁上碍事的眼镜。


    “走吧,小狗。”


    眼前轮廓再度恢复成斑驳一片,周序缓慢眨眼,将身前人公主抱回房间。


    铃铛声一直响到后半夜,陈娆趴在床上,身旁人尽职尽责发挥着按摩师的作用。


    清洗时,她发现周序腿上有一小片淤青,不是她弄的。


    淤青面积不算大,但周序的皮肤比大多数人白,腿又结实又长,陈娆很喜欢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了。


    周序一脸茫然,等陈娆带他摸了摸伤口,才想起淤青是怎么来的。


    “前两天路面有冰,没注意磕了一下,不碍事的。”男人说的平淡,似乎只是家常便饭,说着捞起陈娆的手,给她揉了揉手腕。


    冬天是对盲人很不友好的季节,结冰路面连健全人都能绊倒,何况是失去视力的盲人。


    相比于刚失明那个冬季,周序已经适应很多。


    如今还有了眼镜,右眼能看清许多,不会再担心被绊摔。


    周序还记得摸出礼物的瞬间,奶油甜香也似乎还残存舌尖,男人垂下眼睫,心尖像被涂上奶油,那点甜顺着血管蔓延,流经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眼瞧着过了十二点,周序终于年满二十岁。


    在提起年龄时,男人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问。


    “想问什么?”陈娆声调懒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聊。


    周序下定决心般开口,询问陈娆的年龄。


    说来离谱,两人滚在一起那么多次,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年龄。


    提到这个,陈娆来了兴趣,“你猜我大你几岁?”


    周序早猜过。


    声音和语调也是一个人年龄的体现,陈娆语速向来不徐不疾,习惯性带着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姿态,就算她大学毕业就工作,再到被人毕恭毕敬成为陈总,应该也要几年的时间。


    和他的差距不会太小,但应该也不太大。


    按揉着掌下细腻的皮肤,周序说出心底猜想:“五到十岁。”


    猜的还算准,陈娆眼眸弯了弯,故意道:“我今年四十。”


    男人动作一顿,即使看不清,也下意识抬头,面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四十?”


    “怎么?”陈娆掰过对方的下颚,语调刻意压低,“很惊讶?这就接受不了了?”


    “没有。”周序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很快恢复平静,“但你不像四十岁。”


    他这几年接触过很多中年人,从声音语气就能听出区别,那是无法逆转的生理特征。


    陈娆说话时年轻自信、尾音总是上扬,没有中年人历经岁月沉淀的疲惫认命,或是收敛锋芒的沉稳,她总是野心勃勃又胜券在握。


    这是他和她为数不多的点滴相处中,亲自感受出来的。


    陈娆没管周序觉得像不像,继续道:“我可大你整整二十岁,你其实不该叫姐姐。”


    她将人扯过来,口出狂言,“叫声妈妈听听。”


    周序这回是真的愣住,他呆滞了整整一分钟,带着疑惑的称呼才从唇齿间流出。


    “妈妈?”


    陈娆仅仅犹豫一秒,就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周序的吻技还算有进步,再一次结束时,她趴在对方耳畔,“骗你的,我大你七岁。”


    偶尔逗逗就行,真让周序误会就不好了。


    “二十七。”周序轻声重复。


    才二十七岁就做到企业高管,拥有自己的助理和司机,陈娆真的很厉害。


    崇拜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周序心间那个模糊的女人形象,又清晰一些。


    如果他当初没出事,现在应该也在念大学,毕业说不定也能……他及时打住心底幻想,不再妄想。


    周序出身普通小康家庭,所有假设都是按部就班来算,上学毕业工作,根本没想到过家族产业的继承制。


    陈娆自然也没告诉他。


    她转身抱住暖炉一样的男人,脑袋枕在他胳膊上,闭眼入睡。


    *


    跨年那天,陈娆中午陪家人一起吃饭,父母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她只说晚上有约。


    今年轮到汤茵组局,把这群朋友都喊上一起去跨年,老早就发了邀请函。


    陈娆的圈子大,交心的朋友不算多,汤茵这个发小算一个。


    她应了邀约,却是独身过去的。


    “娆娆。”汤茵揽住她肩膀,还往她身后看了看,“诶,你那个小男友呢,怎么没带来。”


    陈娆瞥了发小一眼,调侃道:“你是想请我,还是想见他。”


    “这不是好奇吗,都多长时间了,还没见你把人带出来玩过。”汤茵毫不遮掩自己强烈的好奇欲,撞了撞好友肩膀,“怎么,咱陈总现在玩金屋藏娇了。”


    陈娆以前出来玩或者参加酒宴时,身边经常带着男伴的,虽然知道这个周序和正常人不同,但汤茵还是好奇。


    也没什么不能见的,想了想,陈娆直接给周序发了短信,内容简要,只说和朋友聚会,让他过来一起玩,又发了一个别墅地址。


    随后关了手机,朝着别墅里走去。


    汤茵喜欢热闹,这次聚会叫的人不少,还有人就是奔着陈娆来的。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陈娆和几个熟悉的朋友聊着天,偶尔接一些名片,再和人谈几句。


    大概四十分钟后,有服务生走到陈娆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是周序到了。


    男人被服务生领进来,盲杖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极轻一声,即便他立刻抬起,可还是吸引不少视线。


    “先生,跟我来吧。”服务生引着他。


    场地很大,陌生的香氛漂浮空中,随着深入,周序能感受到许多视线在打量他。


    他尽量忽视,跟着服务生走,脑中下意识记着路线。


    今晚收到短信时,周序很惊讶,他来回确认两遍,生怕自己理解错误。


    陈娆叫他来和朋友聚会的地方。


    朋友?


    聚会?


    带他一起?


    在周序的概念中,这是一个私密空间,抱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隐秘悸动,男人快速收拾出门,叫了打车软件直奔目的地。


    他原以为这种聚会是在饭店包房,或者是KTV那种包厢里,周序完全没想到,会误闯一个奢华的晚宴现场。


    他从没来过这种场合,望着眼前的各色轮廓,周序紧紧攥着盲杖,心间茫然。


    大厅的人见周序戴着眼镜还拿着盲杖,不由纷纷避开退让,又忍不住打量起来,窃窃私语。


    “这人谁呀?你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说过谁家少爷眼睛出问题了啊。”


    “我也不眼熟,不能是汤总公司的模特吧?叫来混脸熟的?”


    “我瞅着不像。”说话之人压低声音,“你看他往哪走呢。”


    另一个人抬头,看清周序道路尽头坐着的那位,也着实惊了一下,“他来找陈总的?”


    说话间,周序从身前路过,那两人立刻闭上嘴,可八卦的目光却紧紧追随。


    人群尽头,坐在沙发中央的女人缓缓转头,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气场温和矜贵,香槟杯抵在指尖,浅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微荡。


    看清周序时,陈娆眉梢微挑。男人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浅色毛衣与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架不住他身高腿长,配上黑框眼镜,意外的青春洋溢。


    “陈总。”望着镜片后熟悉模糊的身影,周序低声开口。


    陈娆唇角弧度加深,“过来坐。”


    听见这话,沙发立刻有人起身让位,目光扫过两人,心中多少有了猜想。


    “这位就是陈总的新男伴?”沙发外,有人压低声音猜测。


    “应该是。”


    “怎么是个盲人?”


    “少打听这些,万一是刚做了手术还没好呢。”


    周序小心绕过茶几,坐在陈娆身旁,盲杖也被他折叠收起。


    陈娆还没说话,闻讯赶来的汤茵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落在周序那张脸上时,瞬间懂了。


    怪不得是个盲人也下手了。


    比当时那个宣传片里更加上镜,活脱脱一高岭之花类型的帅哥啊。


    汤茵热情打招呼,“你好,叫周序是吧。我是陈娆的发小,汤茵。”


    “你好,我是陈总的、”周序倏然卡住,大庭广众之下,他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男伴?床伴?情人?朋友?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周序唇瓣启合,没说出下一句。


    陈娆没告诉过他,对外应该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


    无人说话,有人偷偷竖起耳朵听,就在这令人窒息时刻,陈娆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我男朋友。”


    周序骤然转头,心头狠狠一跳。


    周遭的窃窃私语、远处恭维的交谈声都成了背景,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沉。


    男朋友?


    陈娆声音带着微妙的笑意,神情也慵懒无谓,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句只是在给周序解围。


    盛卓的总裁、陈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找个盲人当男朋友,周序还是半路被叫来的,明显取乐的玩伴罢了。


    可周序还愣着。


    汤茵嘿嘿笑了两声,临行前叫两人玩的开心。


    陈娆将手里的杯子递给周序,“甜白,喝吗?”


    周序恍然回神,他接过杯子,才发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谢谢。”


    咽下涩甜的酒体,周序心率仍旧未减,脑海中仍一遍遍回荡着那三个字。


    男朋友。


    真的吗?


    他无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奈何周遭人来人往,只能把这种疑惑压在心底,安静充当陪衬。


    见陈娆身边来了人,有几个和她关系不错的来打了声招呼,还有借机来和盛卓谈合作的,陈娆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谈正事,但也笑着回应几句。


    “陈总,那不打扰了,您慢慢玩。”对方姿态谦卑,语气充满恭维之意。


    来和她说话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姿态。


    似乎陈娆才是这场浮华宴会的核心。


    周序耳廓轻动,将那些商业恭维听进心底,却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若换做旁人,早能意识到陈娆身份的尊贵,可是周序没什么社会经验,他年轻的内心被一种陌生的情愫填充充满。


    只剩情窦初开的悸动。


    零点前,汤茵招呼大家去看烟花。


    客厅里响起脚步声,陈娆也站起身,但她没去草坪,而是带着周序走到二楼阳台。


    冬夜晚风吹起女人的碎发,她懒洋洋撑靠在围栏,低头看楼下朋友们的准备,神情慵懒。


    正观察着,肩身忽然被披上衣服,羽绒服内里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干燥温暖。


    陈娆侧头扫过对方,在看见他脸上的纠结时,不算意外。


    她收回视线,没开口。


    是周序先憋不住,轻声打破寂静,“陈总。”


    “嗯?”


    “刚才、”他望着镜片后的人,无意识攥拳,紧张到极致的声线有些颤,“你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陈娆转过身,侧靠着栏杆,看着月色下的周序,她轻笑一声:“哪个?”


    周序似没想到她这么说,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他低声说:“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轻。


    陈娆挑眉,“怎么,真喜欢上姐姐了?”


    轻飘飘一句话,撕开周序心底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事。


    纵然开始是错的,可两个月的意乱情迷,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情话与过分珍重的礼物,周序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着男人微变的神情,陈娆唇角微扬,心底已经知晓答案。


    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年轻处。男,感情方面真的很单纯,总会对第一个拥有他身体的女人产生依恋,没见过世面,一点廉价的礼物就能收买,勾勾指尖就眼巴巴凑上来,懵懂又纯情。


    太容易付出真心了。


    傻得可怜。


    她忽然有点怀念周序最开始桀骜清高的样子了。


    “我、”


    零点,烟花绽放,绚烂夺目。


    巨大的爆炸声湮灭周序的回答。


    陈娆扣住男人后颈,扯向自己,吻上去。


    她无所谓周序对他自己的定位,炮。友、情人、男朋友都行,反正无论哪种,都不影响她玩腻后一脚把人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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