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家世代从商, 做的乃是丝绸生意。
到了王庆这一代,生意遍布大楚各州府,甚至就连外族的生意也做了起来。
东奔西走,王庆几乎一年到头都不着家。
眼瞅着马上便要步入年关了,王庆总算把手头的货都清完了,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二十这一日回到了凉州。
“老爷一路辛苦, 先洗把脸解解乏。”
夫人陈氏早就在门口候着,见他人进来,忙迎上去接过包袱,又递上早已备好的湿帕子。
王庆一把接过,正准备往脸上擦时。
突然,一股清雅的梅香扑鼻而来。
“这是?”王庆指着一旁他从未见过的方盒子问道。
陈氏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抿嘴笑了笑,“老爷常年在外奔波,有所不知。此物名为肥皂,如今两州的贵人们都在用这个。”
“肥皂?”王庆头回听见这名字。
“可不是。”陈氏在一旁坐下,将肥皂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王庆听得新鲜,脑子忍不住转了起来。
要他说,这肥皂可比胰子好用太多。
虽说价格昂贵,可他身为商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肥皂利润极大。
“你方才说, ”他忽然开口,“这肥皂是谁送来的?”
“自然是姐姐送来的。前些日子姐夫得了王爷赏赐,姐姐便想着咱们,特意送了一块过来。”
她说的姐姐, 便是陆秉公的夫人王氏——王秀兰。
说起来,陆王两家这姻亲,还是三十年前结下的。
那时候陆秉公刚刚中了秀才,年纪轻轻,前程可期,可惜家中贫寒,无力供他继续科举。
王庆的父亲看中了这年轻人的才学和品性,二话不说,便将女儿王秀兰许配过去,又资助银两供他读书科考。
后来陆秉公一路高中,官至凉州刺史,可两家这份情谊却从未淡过。逢年过节,王秀兰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惦记着往娘家送一份。
这回的肥皂,便是如此。
王庆听完,眼睛更亮了。
姐夫是刺史,又是瑄王身边的红人。
他想做这肥皂的生意,若是能托姐夫帮忙引荐
“快!将我从青州带回来的那件貂皮披风拿来,再备上些礼品,挑最好的!”
王庆想着自己也许久没有去看望姐姐了,年关将至,合该要去姐姐府上走动走动才是!
王家府邸坐落在城西,刺史府在城南。
王庆乘着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刺史府。
守门的家丁认得他,忙不叠地往里通传。
不多时,便见王秀兰亲自迎了出来。
“小弟!”
王秀兰脸上带着惊喜,“什么时日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
王庆笑着作揖:
“姐姐安好。小弟这一走大半年,心里一直记挂着姐姐,这不,刚到家就赶着来请安了。”
“就你会说话。”
王秀兰嗔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正好,你姐夫也在家,今儿留你吃饭。”
王庆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姐姐进了正厅。
陆秉公正坐在厅中喝茶,见王庆进来,放下茶盏笑道:“庆弟来了?快坐。”
看到了陆秉公,王庆忍不住神色一肃。
不知为何,自从姐夫这官越做越大后,身上气势也愈发唬人了。
从前倒还不觉得什么,如今每次见到陆秉公,王庆便忍不住心里发紧。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在客座坐下。寒暄几句后,他命随从将礼物呈上。
“姐夫,姐姐,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秉公看了一眼那貂皮,笑道:“每次来都带这么重的礼,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应该的应该的。”王庆连连摆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对了姐夫,小弟今日回来,见家中用了一种唤作‘肥皂’的物件,听说是姐夫从王府带回来的?”
陆秉公闻言,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道:“幸得王爷赏赐,看样子庆弟是用上了?”
不知为何,哪怕陆秉公没说什么,可王庆还是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姐夫看透了。
他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两声,索性说开了:
“姐夫慧眼,小弟这点心思瞒不过您。实不相瞒,小弟也是直到今日才见了那肥皂。”
“要为弟说,这肥皂可比那胰子好用,若是能拿来卖给京城那些贵族,想必定能挣个——”王庆越说越起劲,也越来越不像话。
“住口!”陆秉公冷酷地打断了王庆的话。 。
“额”王庆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忍不住有些害怕。
“姐夫”王庆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
半晌,陆秉公才无奈开口:“庆弟,你我是至亲,有些话姐夫就直说了。”
“姐夫请讲。”王庆连忙应道。
“这肥皂的生意,王爷确有打算往外放。”陆秉公放下茶盏,“此前在王府,王爷也亲口说了,要找些可靠的商人来经销此物。”
王庆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陆秉公抬手止住他。
“你先别急。”
“这事,不是我一人就能决定的了的。而且,这肥皂具体怎么卖,卖给谁,价格几何这些,也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还有!”说着,陆秉公语气一转,严厉道:“方才你说的那这话,在这件事,没有定局之前,万不可宣扬出去!”
“否则,冒犯了王爷。不说王爷就是你姐夫我,也绝不会饶了你!”
陆秉公语气严肃,神色认真。
王庆本来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万分,却不想突然又见自家姐夫一脸严肃,语气严厉地说出了这些话。
立马就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姐夫,小弟知道错了”
陆秉公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再见自家妻弟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又有些懊恼刚才自己是否说的太过严厉了些。
只好缓和了下语气,“虽说王爷如今在青、凉两州确实是如日中天,可朝廷上下多少张眼睛看着王爷!姐夫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如今咱们凉州能有这番光景,靠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王庆心头一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若是你贸然出手,害了王爷,咱们可就都完了!”他推心置腹道。
陆秉公向来疼爱自己这个妻弟。
当年老岳丈过世的时候,王庆才堪堪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陆秉公二话不说,将这小舅子接了过来,当半个儿子养着。
可以说,王庆是他一手带大的。
有了这份情分在,他对王庆自然疼惜得很。
可也正因为从小看着长大,他对王庆的性子,比谁都清楚。
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仗着有他这个当官的姐夫撑腰,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这些年在外头跑生意,没少打着他的名号行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给妻弟留几分脸面。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庆方才说的那几句话,陆秉公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听得出来,王庆的言语之间,似乎并没有敬畏之心。
所以他才沉下脸,狠狠斥责了王庆一番。
“姐夫说的是!”王庆吓得连连点头,“小弟从此以后对王爷必当毕恭毕敬!再也不敢说今日这些话了!”
王庆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听劝的。
自然知晓陆秉公是一心为他,绝不会说话恐吓他。
其实仔细想想,陆秉公说得也没错。
他对瑄王……确实没什么敬畏之心。
自瑄王两年前入主凉州,这几年里的所作所为,王庆不是不清楚。
只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外东奔西走,除了年关,王庆平日里极少回凉州。
根本就没有机会实质性地接触过瑄王本人,所以对瑄王他并无太过敬畏。
“哎……!”
“这样吧,明日我正好有公务要去回禀王爷,你且随我一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王爷见不见你,见了之后,这事到底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只能帮你递句话,旁的,我可插不上手!”
陆秉公思考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帮扶一把小舅子,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妻弟。
王庆闻言,大喜过望,兴奋的站起身,深深朝着陆秉公作了一揖:“多谢姐夫!多谢姐夫!”
“行了行了。”陆秉公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坐下说话。”
翌日一早,王庆便穿戴齐整,带着早就备好的厚礼,在刺史门前候着。
不多时,陆秉公便出了府,“走吧。”
两人一道往瑄王府去。
一路上,王庆的心扑通跳个不停。
按理说他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待会要见到的那位凉州之主,竟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别紧张。”陆秉公看出他的心思,宽慰道,“王爷待人温和,庆弟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王庆深吸一口气,点头称是
“草民王庆,叩见王爷!”
“起来吧,看座。”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王庆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才敢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身着常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听秉公说,王老板想要与本王谈生意?”
第62章
“是、是!”王庆忙不叠地点头。
楚昭挑眉, “可是据本王所知,你们王家世代经商,做的一直都是丝绸的生意。”
“为何又突然想到做这肥皂的生意了?”
“这……”提到这里, 王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搓了搓手, 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楚昭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王庆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眼神渐渐变得坦然。
“实不相瞒, 家中祖训有言:若做一事,需持之以恒, 方能始终。”
他顿了顿,“可小民私心以为,有时候, 也不能太过古板。行商一事,说到底,需看市场。若此物有市场,那便是商机。商机在前,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王家世代做丝绸生意不假。
可大楚地处中原,盛产丝绸,光是江南那一片,做丝绸的商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王家在这万千丝绸商中,实在算不上起眼。
祖辈勤勤恳恳,本本分分, 可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传到他这一代,也算是琢磨出一点门道来。
比丝绸,他是比不过那些扎根江南的巨商大贾。人家有货源,有人脉,有几百年的根基,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可他脑子灵活,自小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有别人没有的,才是市场最紧销的。 ’
这些年,他明面上还在做丝绸生意,可暗地里早就在琢磨别的路子。
东西南北,甚至是外族番邦,他来回倒卖货品。
在南边售卖北边的皮货,向外族售卖他们没有的大楚丝绸等物。
又从东南沿海那边进一些稀罕物件专门售卖给西北等地。
就这样,他王家这才从传统的丝绸生意中逐渐显露出来。
只是这事,说到底还是有些投机取巧,算不得正道,而且有违祖训。
若是被一些性子古板的人知晓了,估计会对他不齿。
而王爷身居高位,定是个尊贵文雅之人,怕是看不上他这一身铜臭气的商贾做派。
因此王庆方才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实话。
可他不知道的是,楚昭非比常人,乃是来自后世之魂。
在见识过前世的那些微商代购,直播带货等各种营销套路。
王庆的这点小打小闹,他还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
只是在这个固步自封,都守着祖业一成不变的老派商贾圈子里,王庆这样的反倒成了异类。
不过楚昭丝毫不介意,相反,他还很欣赏这种思想先进,行为大胆的人。
“王庆,这笔生意,本王允了。”
“!!”王庆大喜!
惊喜来得实在太过意外!
本以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王爷听了会反感他。没想到王爷竟然丝毫不嫌弃,还能允了这笔生意!
王庆只感觉好似有天大的馅饼落到了自己头上。
“小民谢过王爷!”他刚要起身谢恩,却见楚昭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高兴。本王这里有几个条件。若你都能做到,这肥皂的生意便交与你。若你做不到,那今日之事便做不得数。”
王庆连忙正色道:“王爷请讲,小民洗耳恭听。”
楚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关于肥皂的定价,定为三等。”
“普通白皂,三十文一块。香皂,八十文一块。精制刻花香皂,一百五十文一块。此定价,你不得擅自更改。”
他顿了顿,看向王庆:“本王知道,商人逐利,恨不得将同一件货卖出百样价钱。但这肥皂,本王自有考量,你若擅自提价,乱了秩序,便是坏了本王的规矩。”
王庆连连点头:“王爷放心,小民记住了。”
“第二,本王授你经销之权,却也不会只授你一人。日后若有其他商贾,本王同样也会给他们机会,条件与你一般无二。但本王希望你们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不可使那些阴险手段害人。”
王庆心中一凛,郑重道:“王爷教诲,小民铭记于心。”
“第三,本王每月会给你定额的供货,你不得囤积居奇,故意减少出货以抬高价格。”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
楚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不知为何,王庆却觉得这最后一条的分量,比前面三条加起来还要重。
“本王需要一个耳目。”
他抬眼看向王庆,目光幽深,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行商在外,走南闯北,所见所闻甚广。本王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论听到亦或是见到了什么,都需第一时间报与本王知晓。你可明白?”
他说得不算委婉,甚至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
王庆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对上楚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眼前这位……要的不只是一个卖肥皂的商人。
楚昭没有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消化这些话。
他需要为以后做长远的打算。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无问鼎之心,可他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被流放到凉州的落魄皇子。
这些年在凉州做的这些桩桩件件,已经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这些盯着他的人,不会因为他安分就放过他。
他不想再被动,所以他需要探子。一个能遍布大楚各州府的探子。
而这些经销商,常年在外奔波,接触过三教九流,偏偏身份普通,最不惹人注目。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王庆静静地跪在那里,低垂着头。
这最后一条,与生意本不相关。
可王庆他就是听懂了。
他不傻,这最后一条,瑄王几乎明示了他的意图。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抵触。
这些年走南闯北,他在茶楼酒肆里听过太多朝堂的几位皇子如何争权夺利。
原以为那些事离他太远,他也从没往心里去。
他是商人,逐利而生。
谁当这天下共主,于他并无干系。
可若这人是瑄王……
他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楚昭一眼。
瑄王,楚帝第三子。
那张年轻的面庞干净温和,没有半点从前见过的官宦子弟那股倨傲神色。
两年前被贬到这苦寒之地,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是颗弃子。可就是这位弃子,用两年时间,让凉州彻底大变样。
这种种,无一不在证明瑄王是一位有能之士。
可这天下之大,有能之士何止万千?但瑄王不同,他不仅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杀伐果断。
最重要的是,瑄王没有瞧不起商贾。
甚至愿意让利给商贾。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谁会正眼看他们这些一身铜臭的商人?
可瑄王会。
这才是王庆最在意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再抬头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郑重叩首。
“小民明白王爷之意,小民愿接受王爷所定这四条,且绝不敢违!”
他的声音不高,却郑重万分:
“若违此约,任凭王爷处置。”
楚昭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
“好。”楚昭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既如此,这笔生意,便这么说定了。”
他偏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小禄子,轻轻抬了抬手。
“拟契。”
京城。
璟王楚烨近来心情极差。
只因他手下最得力的影卫带着人去凉州刺杀老三,结果不仅没有完成刺杀任务,反而还背叛了他,直接投靠了老三那厮!
要知这些影卫可是他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培养出来的,为了保证他们绝对的忠诚。楚烨甚至还在他们身上种下了蛊毒。
他十分不解,为何影一他们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下选择背叛他!
楚烨平生最恨他人的背叛,而影一等人的背叛,让他恨不得立刻千刀万剐了他们!
只是还没等到他动手,便听说影一竟然也出卖了老三,欲投靠匈奴。只不过因着太过高兴,头天晚上多喝了几杯,意外摔进茅坑把自己给淹死了!
好!
死的好!这样一个背主的东西,活该他掉进茅坑溺死!
不过,楚烨还是感到有些可惜。这影一死的还是太过便宜了些!怎么就不再等等,等到他自己毒发身亡的那日,亦或是被那老三发现后给千刀万剐了也行!
要知道那可是能毁天灭地的霹雳雷配方!如此珍贵之物,楚烨似是都能想到老三若是知道了这事后,气的吐血的场景了。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那影一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为何要做个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主之人?
而那老三也是个蠢货,什么人都敢收。影一这种背主的东西,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是这白眼狼虽不忠诚,但奈何他确实好用!
自从楚烨身边走了影一后,他可谓是做什么都不顺。
楚帝如今龙体有恙,已经许久没有上朝了。
楚烨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危机。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成年皇子又那么多,谁知道这皇位最终能不能落他手里?
更何况近些年,老五那小子越来越得宠。父皇隔三差五就召他进宫,赏赐更如流水似的往老五府上送。
这下,楚烨是真坐不住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而李仁,就是他所看中的人。
此人官职不高,只是个文华殿供奉,手里没权没势。可架不住他得宠啊!
楚帝如今抱恙,就连早朝都不上了,平日里只召几个重臣和亲信商议政务。
旁人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可李仁却能三天两头的就能往御前凑。
这样的人,用处可太大了。
楚烨不得不拉拢他,甚至直接放话:只要你愿意在父皇面前多说些本王的好话,等到本王事成之后,你便是一等一的大功臣!
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
谁承想,李仁那厮,竟敢拒绝了他!
楚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胸口那股火又蹿了上来。一个五品小官,一个只会写写画画的穷酸文人,竟敢拒绝他?
他璟王楚烨,楚帝长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下过脸?
第63章
李仁的拒绝,让楚烨如鲠在喉。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那李仁竟早就投到了老五的门下。
这一下,楚烨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一直视这皇位为囊中之物。父皇曾经对他是何等的器重?朝中上下谁不看他脸色?
可如今老二虎视眈眈, 老五圣眷正浓, 就连那被赶到凉州的老三, 这两年也折腾出了名堂,难保他没有别的心思。
他杀不了老二, 杀不了老三, 也杀不了老五。
可一个小小的李仁,他难道还杀不得了?
于是影卫再次出动。
可没了影一的影卫, 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在从前十拿九稳的事,如今竟办砸了。
李仁非但没死,反倒连夜入宫, 在父皇面前狠狠告了他一状。
楚帝斥骂了他,紧跟着的是对他禁足的命令。
当圣旨传到了他这里,楚烨跪在地上,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身边已无可用之人?说他的得力干将投了老三?说他在御前连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楚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困兽。
……
凉州瑄王府。
楚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轻轻放在陈三等人面前。
“拿去吧,这是可以解你们身上蛊毒的解药。”
陈三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小瓶,有些难以置信。
王爷竟然知道他们的蛊毒,还不计前嫌愿意给他们解药。
陈三抬起头,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王爷……”陈三的声音发颤,“这……”
“先别急着感动。”楚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本王不是白给你们解药的,本王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陈三等人却并不这样想。
王爷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他们不过是几个将死之人,能得王爷出手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哪怕此刻王爷让他们立刻以身赴死,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眉头都不皱一下。
陈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叩首:“王爷只管吩咐,小人定万死不辞!”
楚昭看着他,毫不掩饰对陈三的欣赏。
上回陈三假意投靠匈奴探子,将那忽勒耍的团团转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最主要的是,他后面还能全身而退,这份心性胆量和手段,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本王欲成立一支情报组织,专司刺探情报。”楚昭的声音不疾不徐,“需分布到周边外族、番邦,替本王盯着他们的风吹草动。”
说完,他便直直地望向陈三,问道:
“陈三,若本王让你来做这支情报队伍的队长。你,可愿意?”
商探只是明面上的耳目,楚昭还需要一个更专业、完全听命于他的情报组织。
而陈三等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影卫出身,身手自不必说。易容改扮、传递消息、不留痕迹,这些都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本事。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且方才说话间,楚昭已悄然对他们发动了【慧眼如炬】。系统反馈回来的数值让他很是满意,忠诚度稳稳落在八十点以上,足够他放心将这支队伍交出去。
陈三怔住了。
他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反应。
王爷欲让他一个背主之人,一个手上沾满血的影卫,来做密探的队长?
他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已是恩典,哪还敢奢望被重用?
可王爷……
他抬起头,对上楚昭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坦然。
陈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人这样信任。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不嫌弃小人,还愿意用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小人愿誓死效忠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余六人也纷纷红了眼眶,跟着跪地叩首
自楚昭放出肥皂经销权的消息后,登门求见的商贾便络绎不绝。
不过楚昭并非来者不拒。这些商贾的能力倒在其次,他最看重的还是他们的品性。
每个来求见的商贾,楚昭都会让陈三暗自先行了解他们的身份背景、品性三观,以及楚昭先前对王庆提出的那四个条件。
只有这些都过了关,才能拿到肥皂经销权。
数月下来,这肥皂生意早已步入正轨。楚昭也只需每月坐收分成,其余的琐事,自有那些经销商去操心。
而这一众经销商中,最出挑的当属王庆。
原来他在京城盘了间铺面,取名“玉玲珑”,专营肥皂生意。更妙的是,他给肥皂起了个雅致的名字——凝脂皂。
凝脂,美人如玉,肤若凝脂。
光是听这名儿,便让人浮想联翩。
他还放言,只要是用了这凝脂皂,便能让肌肤焕新,洁白如玉。
此言一出,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顿时议论纷纷。哪个女子不爱美?哪个女子不想肤如凝脂?一时间,玉玲珑的铺子门前人来人往。
可等众人进了铺子,一问到价钱的时候,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最上等的凝脂皂,竟要一百五十文一枚!
要知道,京城贵女们惯用的胰子,也不过五十文一枚。这一百五十文,足足是三倍的价钱!
当然,也有那便宜的,例如最普通的白皂只要三十文一枚。
但她们是什么身份?以往用的胰子也都是挑着最优质的上等货色来买。总不能到了这凝脂皂,就沦落到用这些下等品吧?
话说回来了,这最上等的凝脂皂价钱实在是贵得离谱!哪怕她们再是不差钱,也不能傻乎乎的让人就这么给坑了吧?
“这也太贵了!”
“不过是块皂罢了,凭什么卖这么贵?”
“坑人的吧?”
一时间,凝脂皂还没来得及开张,便落了个“太贵”、“坑人”的名声。
谁承想王庆却不慌不忙,他笑吟吟地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皂!大家不妨试一试?”
说罢,他示意店伙计取出一块凝脂皂,当场演示起来。
不得不说,王庆确实有些做生意的头脑。
在后世买护肤品先试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在当下大楚,哪家铺子肯让客人未买先用?那不成冤大头了?
可偏偏就是这“冤大头”的做派,正中这些女子的心思。
世人都有一种‘有便宜不占,便是吃亏’的感觉。
而这些女子显然便是这么想的。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于是方才还在抱怨的女子们,立刻便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争抢着试一试这凝脂皂的功效。
然后她们便发现,这凝脂皂也太好用了!
用完了之后,皮肤光洁细嫩,触手滑腻,果真当得起‘凝脂’二字。
于是,凝脂皂的第一波大卖,就这么开始了。
有了第一波,自然便有第二波。
而这第二波大卖的由头,说来也巧,竟与洪国公世子的夫人秦氏有关。
这位秦氏,在闺中之时就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可美人也有美人的烦恼。
自打秦氏去年产下了洪国公第三代长孙之后,便得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隐症。
热毒之症。
这病症发作起来,最恼人的便是面上。原本吹弹可破的肌肤,如今却总是不时地冒出些粉刺疙瘩,红的白的,此起彼伏,遮都遮不住。
毛病虽不致命,但对于女子而言,毁容可是比要命还难受。
为此,秦氏请遍了京城的名医,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银子花了不知多少,可那脸上该长的还是长。到后来,她也死了心,只能每日厚涂脂粉,勉力遮掩。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世子这一年里,几乎就没踏进过她的房门。夜里对镜独坐,望着镜中那张脂粉厚重却掩不住瑕疵的脸,秦氏不知哭了多少回。
她急,急得快要疯了。
而就在这时,凝脂皂突然横空出世,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秦氏买了一块凝脂皂回府。
没想到用了几天过后,她面上的热毒之症竟隐隐消退了不少。
秦氏又惊又喜,但她性子谨慎,只好又耐着性子继续用下去。待到半月过去,揽镜自照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镜中那张脸,光洁如初,再无先前那般红肿不堪!
更让她欣喜的还在后头。
见她容颜恢复如初,她的夫君,洪国公世子竟也愿意重新回到了她的房里,待她亦比从前更添几分宠爱。秦氏夜里辗转难眠,摸着那张光滑的脸,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对她而言,这凝脂皂说是神仙之物也不过如此了,不仅让她恢复了容貌,还让她重新获得了世子的宠爱。
于是第二日秦氏便直接带着重礼,一路敲锣打鼓地进了玉玲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天玉玲珑刚好人流爆满,就这样,秦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对这王庆致谢。
大致意思就是:多亏了王掌柜的凝脂皂,她的脸这才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并且还让她重获了世子的宠爱云云……
而秦氏的这番话,也恰恰让凝脂皂彻底打开了京城的市场。
众人都知晓洪国公世子夫人秦氏,因去年产子而得了热毒之症毁容的事,这才导致她这一年里深居简出,足不出户。
没想到再度出现的时候,竟然恢复了容颜,且看起来……甚至比之一年前的她更加貌美了些!而且还听说世子对其也更加宠爱了……
容颜,宠爱。
古往今来,女子所求,不过这两样。而秦氏,竟因一块凝脂皂,两样都攥在了手里。
这比什么说辞都管用。
于是这一日之后,凝脂皂的名声彻底在京城传开了。秦氏这幅活招牌,也让玉玲珑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凝脂皂一皂难求,生生卖出了供不应求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我来晚啦~祝大家女神节快乐
第64章
京都皇城毓秀宫, 贵妃谢氏的宫殿。
“娘娘,凝脂皂买来了。”大宫女月盈捧着几块精致小巧的凝脂皂,小心翼翼地呈到谢贵妃面前。
谢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闻言抬起眼帘,扫了一眼那些方方正正的物件。
“放下吧。”谢贵妃懒懒地抬了抬下巴。
“喏。”月盈将凝脂皂放在案上,又端来一盆温水,退到一旁伺候。
谢贵妃净了手,拿起一块凝脂皂在手心轻轻揉搓。片刻过后,就着清水洗净,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就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此刻更是光洁如玉,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倒真是好东西。”她淡淡赞了一句。
月盈闻言,笑着凑趣道:
“娘娘这话太过抬举了些。要奴婢说,物华虽好,也得遇着主人才算圆满。它如今能入了娘娘的眼,是它的福分。”
“噗嗤!”谢贵妃听到这话,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这妮子,惯是个会说笑的!”
月盈也跟着笑,主仆二人其乐融融,殿内气氛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笑着笑着,谢贵妃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笑意便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了下去。
月盈察言观色,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谢贵妃没答话,只垂眸看着案上那几块凝脂皂,目光沉沉。
身为大楚最受宠爱的贵妃,她早就查清这凝脂皂是何人所制。
那个被楚帝流放到凉州的落魄皇子。
没想到两年时间过去,当年那个弱小怕事的小可怜竟变得如此会装模作样。
她与楚帝感情甚笃,楚帝宠爱她,连带着她的儿子楚嵘,也被格外看重。
为了宣示对楚嵘的喜爱,楚帝甚至赐了他封号——宸。
‘宸’字,自古以来便代表着无上的尊荣。
楚帝将这个字赐给他们的儿子,意欲何为,其实并不难猜。
当然,在谢贵妃心里,她的儿子素来优秀,生来便该坐那至高之位。
尽管楚帝子嗣众多,可自打她的嵘儿踏入朝堂参政以来,朝中皇子便再无一人能压他一头。
如今,那个远在凉州的楚昭,竟悄无声息地弄出了这么多名堂。
就连他捣鼓出来的凝脂皂,也已卖到了京城。
一百五十文……却依旧能供不应求。这般光景,用脚趾也能猜到该是有多么挣钱。
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
答案不言而喻。
谢贵妃越想,心头那股郁气便越是堵得慌,呼吸都沉重了些。
然,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谢贵妃闻言,神色骤然一凛,眼底的郁气与冷厉转瞬便消失了干净。
不过瞬息,就已换上一副温柔得体的模样,款款迎了出去。
“臣妾见过陛下~”她柔柔的向楚帝请着安。
只是,还未等她屈膝躬身,楚帝就大步迈了进来,伸出手将她稳稳扶住:
“爱妃免礼。”
谢贵妃顺势起身,微微一软,便轻倚进了楚帝怀中。
楚帝揽着她的细腰缓步向内殿走去,丝丝缕缕的香气拂起。楚帝鼻尖微动,忽然轻吸了口气,眸中泛起几分浅笑道:
“好清雅的香气,爱妃今日是换了新制的香膏?”
谢贵妃闻言,捂嘴轻笑,声音柔婉动人:
“陛下好灵敏的鼻子。臣妾今日并未换香,不过是用了一件新奇物事罢了。”
“哦?”
楚帝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现在听谢贵妃这么说,反倒是来了些兴致,“是何等物件,竟让爱妃这般欢喜?”
谢贵妃不语,只一脸笑意地挽着楚帝从容落座。
转头朝身旁的月盈递了个眼色,谢贵妃拿起那块凝脂皂,便与楚帝说起它的妙用。
心爱的女人在侧,话语温婉动听,且说的还是市井新鲜小事。因此楚帝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的点头含笑。
一时,画面颇有些岁月静好
这边,贵妃谢氏说完这些后,又问了句:“陛下可知,这凝脂皂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哦?难道不是那商贩王庆所制?”
楚帝微怔,看向谢贵妃,见谢氏笑意盈盈并不答话,便了然道:“爱妃既这般问,想来另有隐情了。”
谢贵妃掩唇轻笑,“陛下当真慧眼如炬。说来也巧,这制皂之人,与陛下可是有着至亲的干系呢。”
这话一出,楚帝更是好奇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爱妃莫要再逗朕了,直说便是。”
谢贵妃缓缓抬眸,笑意温婉无害,一字一句却清晰地落进楚帝耳中:
“此物,乃是凉州的瑄王,陛下的三子,楚昭所制。”
楚帝的笑容微微一滞。
谢贵妃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这凝脂皂,臣妾原先也不知。直到前些日子宫里都在传这皂的妙用,臣妾才特意让人去查了根由。”
“要臣妾说,瑄王这挣钱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呢。前后不过两年的光景,凉州便已大变样了,且如今瑄王还研制出这凝脂皂,臣妾听闻,此皂最上等的可是要一百五十文才得一枚呢。”
她说着,抬眼看向楚帝,眼神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好奇:
“陛下,瑄王从前在京城时,臣妾只当他是个腼腆的孩子,没想到如今竟变得有这般本事。”
楚帝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块凝脂皂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淡了下去。
腼腆的孩子?
他想起从前的老三,确实胆小怕事,见了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自从去了凉州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无论是改良农具,推广红薯,亦或是弄出了肥料和水泥等物。
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之策。
如今又弄出了这凝脂皂。
楚帝越想越压不住心惊。
他这个父皇还活着呢。老三就这么折腾,是不是太急了些?
且这皇位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给老三。
一个如此强大又独断专行的皇子。
楚帝十分不喜,甚至感到一丝丝危机。
是的,在楚帝的心里,楚昭做出的这些事,事先半分都未向他请示,就这般擅作主张。
一副全然没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不是本事,是挑衅。
是让他帝王的颜面,在一个小辈面前,荡然无存。
楚帝胸中的郁气渐起,抬眼看向了自己的贵妃。
只见她正低眉顺眼的剥着一颗紫葡萄,剥净外皮后,便温顺地递到他的唇边。
温顺体贴,又全身心的依赖着他。
楚帝瞬间便觉得心情舒畅了。
他是一个极度大男子主义的帝王,在他的眼里,妃嫔便合该这般,温顺体贴。
而子女,更该懂事听话,事事请示、处处敬畏于他。
就如他的贵妃谢氏。
知进退、识分寸,总能在他心烦意乱时,用最妥帖的方式安抚他的心。
亦如他们的爱子楚嵘。
自小懂事,参政以后更是谨言慎行,事事以他这个父皇为先。
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凡事皆会禀明他的意思,从不会像楚昭这般,擅作主张、我行我素。
楚帝张口含住那颗葡萄,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看向谢贵妃的眼神更柔了些,指尖轻抚上她的发顶,叹道:
“还是爱妃最懂朕。”
谢贵妃顺势靠在他肩头,笑意温婉:“陛下忧心国事,臣妾能做的,也只是陪在陛下身边,替陛下分些烦忧罢了。”
她没再提楚昭半个字,仿佛刚才那些不过是意外。
而这番鲜明的对比,亦更让楚帝心底对楚昭的不满,又重了几分
如今凝脂皂早已风靡整个大楚,上至京城权贵,下至市井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就连那最富庶的繁华之地江南各州,也全都传遍了凝脂皂的名头。
可以说,现如今的各大茶楼酒肆里,若有人谈起这凝脂皂,却一脸茫然的,定要惹来众人一通嘲笑:
“什么!?你连凝脂皂都不知道?”
“也太过孤陋寡闻了吧?这可是京城的贵人们抢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
如此云云,不胜枚举。
而凝脂皂有多好卖,利润有多大,那些经销商赚得多盆满钵满,众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眼看着别人日进斗金,自己却只能干瞪眼,这滋味谁受得了?
尽管早先那些经销商并未明言这凝脂皂的来历,可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总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暗中打探到这风靡天下的好物,竟是出自当朝瑄王——楚昭之手。
于是这消息就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短短数日,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时间,众人纷纷收拾了行囊,备足了银两,纷纷朝着瑄王的封地凉州赶去,想着自己或许也能因为这凝脂皂有一天赚个盆满钵满。
结果就是,凉州与青州这两处冷清的边陲之地,突然之间就热闹爆火起来。
大江南北,四方商贾,还有各州旅人全都争相涌入了两州,客栈更是挤得日日爆满。
连带着街边的饭馆茶摊、车马行都跟着沾了光,生意红火的不行。
如此一来,凉州、青州两地的经济,也跟着被带动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们也才惊觉,这两处早已不是传闻里的那般贫瘠破败。
先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水泥路,横贯两州、遍布城乡。路面平整光洁,堪比石板,却又比寻常石板更加整齐干净。
再就是田野里庄稼长势喜人,郁郁葱葱,满眼生机。
百姓安居乐业,民生水利等一应设施,皆完备齐全。
若不是提前知晓这里乃是地处边关的凉州与青州,众人还真会误以为自己置身京城腹地,亦或是江南富庶之乡。
而这两州,哪怕被称上一句‘塞上江南’,也不为过!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本文于明日从21章开始倒v,感谢一路走来各位读者宝宝们的支持和陪伴!
第65章
随着凝脂皂和养猪的生意越做越大,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往楚昭的库房里涌。
现在的他,虽没有到富可敌国的地步,但也称得上身价丰厚了。
不过这么一大笔银子,账目繁杂,楚昭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思来想去,他干脆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衙门——度支司。
专职打理他名下各项产业基金的调配和监督。
至于这度支司司务长一位,该交由何人来做, 楚昭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定下了陆长宁。
说起这陆长宁,又不得不再提及凝脂皂了。
身为陆秉公的嫡女,陆长宁自幼锦衣玉食,但她并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自她记事起,便对经商一道颇感兴趣。
因是家中独女, 陆氏夫妇对她也很是宠爱,又因为有一个做生意的舅舅。她时常与王庆一起交流生意心得。
而陆长宁也并非是瞎胡闹,或许是真有些做生意的天赋。她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还真让王庆得了不少便利。
亦如这次王庆拿到凝脂皂的经销权后,便立马想到了陆长宁。
同为女子,陆长宁对女儿家那些心思,拿捏得十分通透。
她提议让王庆先在京城开一家铺子打开市场,然后将肥皂正式更名为“凝脂皂”。
也正是有了陆长宁的这番建议,才有了王庆后期在京城卖凝脂皂的火爆场面。
楚昭也是后来听王庆与他汇报生意时,无意间被提了一嘴,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于是楚昭在成立了‘度支司’的时候,才想起让陆长宁来担任这个度支司司务长一职。
——
再说陆长宁这边。
当她接到了楚昭颁下的王令时,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半天回不过神。
度支司, 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过这个衙门。
不过根据王令的意思,她这位司务长,可以直接与王爷对接事务。
这便意味着,她的直属上司便是王爷本人,往后也只需一心听命,侍奉王爷一人即可。
想通了这一层,陆长宁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有些惶恐不安,更多的是热血激荡。
她自幼便盼着能有一日冲破世俗,同男子那般经世致用。
但在大楚,她这样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些。
哪怕是她的亲生父亲,平时再如何宠爱她,也断不会让她抛头露面。
可王爷却愿意抛开世俗的眼光,让她来做这个度支司的司务长。
可以同男子一般,凭一己之力,立足于这世间。
想到这里,陆长宁激动万分,又有些无措。到底还是个未经事的女郎,她下意识的看向了一旁陪她接旨的陆秉公:
“父亲,女儿”
陆秉公心中的震惊,半点不比陆长宁少,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还对着嫡女宽慰道:
“放宽心便是,王爷待人随和,你只需尽心替王爷把差事给办妥,其余诸事,切莫插手。”
身为男子,又在官场沉浮多年,他想的远比陆长宁要深一些。王爷如今虽未登临大宝,可在他看来,那一日是迟早的事。
这新设立的度支司,总揽王府上下所有金银钱粮、产业基金调拨与各项预算审批,论职权,俨然是王府之中的户部。
而度支司司务长这个位置,更是等同于朝廷的户部尚书!
嘶!
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堂堂正五品的官职,竟交由一名女子担任!
王爷还真是不循世俗成见,胆大英明啊!
他已经能想到随着这道王令的下达,州府那些守旧的老顽固们,要如何惊得跳脚的场景了。
——
事情也确实如陆秉公所料的那样。
当楚昭的这道王令下达到两州各县之时,那些顽固守旧的官吏反应十分激烈。
度支司,那可是管理王爷府库金银、钱粮调度的核心要枢!如此重要的位子怎能让女子来担任! ?又要让他们这些男子颜面何存! ?
这些官员对楚昭的做法感到十分不满!但又不敢明着对楚昭表现出来。
王爷不能说,可一个小小女子她们还说不得了? !于是他们又纷纷写起了折子弹劾起了陆长宁,言辞十分激烈!
而这其中,又以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县令反应最为激烈。
只见这位特意写了一篇长达千字的折子,言辞冗杂,繁琐不堪,简直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要又臭又长!
总之通篇大致的意思就是:
下官知道王爷英明神武,也非常钦佩王爷。但此事王爷做得太糊涂了啊!女子便是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孝顺双亲便可,如何能抛头露面?且度支司如此重要的衙门,如何能让女子来担任?
呵!
楚昭看到这里,直接就被气笑了。
而诸如此类的折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全部都是前奏铺垫的很长,但通篇上下,都是一个意思:女子不能为官,否则就是违背了纲常伦理,必须在家相夫教子云云
楚昭看得直犯恶心。
若不是这回借着任命陆长宁的事儿,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治下竟藏着这么些个迂腐透顶的老东西。
楚昭也不废话,直接吩咐小禄子拟令:
“传本王王令:赵守义、贾怀仁、马安……”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人名,都是这几日跳得最欢,折子写得最勤的。
“以上人等,即刻革职,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小禄子笔走龙蛇,将人名一一录下。
楚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度支司一职,本王已交由陆长宁担任,此事便到此为止!若有再敢妄议者,本王也不问了,直接革职便是!”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冰冷。
或许是平日里对他们太过宽厚了,竟让这些人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以为这州府的规矩,是能由着他们来定的。
真是可笑至极!
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土著倒也罢了!
可楚昭来自后世,见过太多太多出众的女性。她们为官参政,她们纵横商海她们不比任何男人差,甚至比许多男人更强。
没想到到了大楚,竟然还能听到这些令人作呕的腐朽之言!
恶心。
反胃。
哪怕这些人能力再怎么出众,楚昭也不打算留了。
一个个脑子里塞满了陈规陋习的人,能指望他为百姓做什么实事?能指望他今后能真心拥护新政?
楚昭不需要这样的官员。
他要的,是能一心为民、有济世之才的人,不论男女。
——
而对于楚昭的这一系列举动,那些被罢了官职的,是又急又怨又悔,可惜事情已成定局。
无论他们再怎么求饶发誓,楚昭还是决定罢了他们的官,永不录用。当然楚昭这次拿办的都是他刻意挑选的典范,为的就是杀鸡儆猴。
而他的这套动作,也确实震慑住了那些本欲暗中小动作不断的人,令他们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对此,陆秉公,顾延之等人皆是皆是嗤笑不已。
该!
都这么长时间了,竟还看不清现实!
如今这两州之地,早就尽归王爷麾下了。再说了,王爷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华,又从不拘泥于世俗小道。
若非如此,何来两州安稳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光景?
真以为王爷厚待他们,是离了他们就不行了吗?
殊不知,想投入王爷门下的人,比比皆是!
君不见这次罢黜了大批官吏,面对空荡荡的府衙、县衙,多少青年俊才争相投奔。
为的是什么,谁人不知?
而楚昭也确实没有让这些青年俊才失望。
他特意命人张贴告示:
不论尔等是擅长诗文、精于算术,还是通晓经商、身怀其他技艺,只要是各有所长、品性端方、心术清正者,皆可于正月十五当日前往凉州府府衙参与‘人才选拔大赛’,竞选通过后,即可授职为官。
这一手,直接将那些想作壁上观的中立派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原以为楚昭突然罢黜大批官吏,短期内定是找不到人手补上这些空缺。
本想借此要挟,没想到转瞬之间,就有无数比他们更年轻,更有才干的俊才蜂拥而至。
——
而人才选拔大赛的告示张贴出去后,迅速传遍到了两州各地,引得百姓纷纷围拢驻足。
“人才选拔大赛”
张砚白逐字逐句的细读,纸上字句分明,他每个字都识得,可连在一起,他反而有些看不明白了。
‘只要各有所长,品性端方皆能参赛’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张砚白有些不敢相信,恰好这时一旁有几个身着公服的差役正在张贴其余告示。
他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敢问差爷,这人才选拔大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猛正低头刷着米浆,听到这话,便抬眼望去。
只见是一个身着素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只一眼,王猛便知道此人定是一位读书人,而且看样子身份还不低,起码是举人出身。
他当即有些手忙脚乱,胡乱的回了个不甚规整的礼,讪笑着向张砚白解释:
“啊呵呵,公子太客气了,这人才选拔大赛,是咱们王爷举办的”一提起了楚昭,王猛立时挺直了腰板,恢复了他往日里的神气,说话也不磕碰了。
“王爷说了,这次选拔不问出身学识,只论才干和品性。只要通过了竞选,王爷便会亲授官职。”
说完这些,王猛憨笑地看向张砚白,热切道:“像公子这般气度,定然是胸怀大志的有才之士,要不也来试试咱们这选拔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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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问出身学识, 只论才干品性取人。
该是何等的胸襟气度,才能说出这般自信又洒脱之言!说实话,此时此刻, 张砚白对那传闻中的瑄王, 倒真是起了十二分的兴致。
“可某的家乡远在江南, 也能参选吗?”张砚白突然一问。
“额……”
王猛愣了愣,挠了挠头,想到了什么,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当然可以!我们王爷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只要是有志之士,都可以来参加这次的人才选拔大赛!”
“多谢差爷。”听到这里,张砚白心里有数了,客气地道了谢,便匆匆回了客栈将此事说与好友听。
他是江南人士,自去年乡试中举后,便一路游历四方,同行的还有他的好友赵子谦。
只是赵子谦昨夜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今日才未曾与他一同出门。
“子谦!你绝对想不到今日我出去看到了什么!”张砚白兴奋地一把推开了赵子谦的房门。
屋内,赵子谦正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听到了动静, 便转头看向了门口处。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唯有一双眼眸,即便染着病气,依旧清亮正气。
“咳咳砚白兄这般喜色,可是遇上了什么机缘?”他轻咳了两声,声音温和。
张砚白怔了下,大笑叹道:“知我者子谦也!”
“今日我一人在城中闲逛,走到了府衙那边,没想到”他快步走到了床边,强压着激动将刚才在府衙前看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子谦!你有望了!”张砚白眼眶含泪,激动地看向好友,由衷地替好友高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好友这些年走得有多艰辛!
而赵子谦,在听到了张砚白说的这些后,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骤然亮得吓人,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他当然明白好友为什么这样说。
当今大楚,说是科举取士,可真正能鱼跃龙门的,有几个是寒门子弟?
门阀如山,家世如天,你光有才华有什么用?没有家世人脉,没有背景靠山。就算你学识过人,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到头来也不过是陪跑的命。
赵子谦太清楚这其中的滋味了。
他出身寒门,世代为农。爹娘起早贪黑,就指着他能读出个名堂来。就连长姐为了能凑足他考试的费用,竟将自己草草地嫁给了个大她十岁的猎户。万幸姐夫是个厚道人,待长姐温柔体贴,不然他这辈子都难以安心。
可结果呢?
寒窗苦读十几载,考了一回又一回,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灰头土脸而归。那些主考官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一个读书人,而是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要不是去年乡试主考官是张砚白的父亲,而张砚白又是他的同窗好友,靠着这层关系,又因张父确实爱才惜才,他赵子谦这辈子都不能迈入举人的门槛。
每每想到这,他心里便五味杂陈。感激庆幸,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苦楚。
他感激张砚白,感激张父。可他也越发清楚地认识到:这科举之路,他走不下去了。
爹娘老了,长姐又在去年生下一子,他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所以当张砚白说要出门游历时,他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张砚白实在见不得他一副抑郁的模样,强行将他带上了游历之路。美言曰:“出门散心,有利于消散心中郁气。”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到了凉州。
谁也没想到,竟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遇上了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都帮你问清楚了,大赛的日子是正月十五。”张砚白拍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
“子谦,这次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你那一手算学,合该让王爷看看!瑄王此人,胸襟气度你我都有目共睹,跟着他干,不比在那泥潭似的科举里耗着强?”
赵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受门第之别的苦,原以为这世间的官场,永远是朱门子弟的天下,寒门之子,只能认命。
却不想真有王侯,能做到唯才是举。
他转过头,看向张砚白,语气坚定:
“砚白兄,我去!”
——
【叮!恭喜宿主触发主线任务:举贤纳士,任务目标:赵子谦。任务奖励:现代高级数学体系】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兴学启智、有教无类。 】
【建立大楚第一所官办“无类学堂”,打破门第桎梏,实现学子云集、无分贵贱皆可入学的“往来无白丁”盛况。 】
【任务奖励:前朝宝藏图*1】
楚昭正埋首在书房,准备正月十五那日人才选拔大赛的考题,笔尖刚落下,脑海中便突然响起了系统的电子音。
系统说得太快,楚昭听得有些模糊,唯独最后一句他听得分明。
前朝藏宝图!
这不正是楚帝千辛万苦找寻多年也未找到的东西么!
没想到竟然被他捡漏了!
此时此刻,楚昭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意外之财,总比辛苦挣来的更能让人感到兴奋窃喜。
一想到系统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布了任务,赵子谦要是他猜得没错的话,此人定会出现在那日的选拔大赛上。
就是不知道此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系统专门为他发一道任务。想到这里,楚昭心里痒痒的,有些期待选拔大赛的到来。
——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张砚白和赵子谦便起了床。
两人住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离府衙不远。待洗漱完毕后,又互相检查了一下各自的衣着容貌是否得体,检查无误后,这才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子谦,你说今日会有多少人?”张砚白边走边问。
赵子谦想了想:“少说也得几百人吧。王爷这道告示贴出去一个多月了,听说不少外县和外州的人都赶了过来。”
“几百人啊”张砚白咂了咂嘴,“那咱们可得早点到,别到时候连门都挤不进去。”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府衙的方向,只不过现场远比他们想象的场景还要恐怖。
只见府衙那条街上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甚至就连旁边的茶楼酒肆都挤满了人。
“这……”张砚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子谦,今日还真是热闹……至极啊!”
就是不知道待会他们要怎么进去了
赵子谦也没想到人会有这么多,怔了怔,才道:“走吧,挤进去。”
张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制的衣袍,有些头疼。
这可是他为了这次大赛,特意让绣娘精心制作而成的。想到要和这么多人一起拥挤,便有些招架不住。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瑄王举办的人才选拔大赛,可遇而不可求,能有幸参加已是不易。就又没那么纠结了,便直接一头扎进了人群。
“听说这次选拔分了六个科目,每个人只能选两科报考!”
“我报的是农桑,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这回高低得让王爷看看咱们庄稼人的本事!”
“我报工匠,我们家打铁打了二十年了!”
“诗文!我肯定报诗文!考中了说不定能进王府当幕僚!”
张砚白听得直乐,凑到赵子谦耳边道:“听见没?好多人报诗文呢。”
赵子谦瞥他一眼:“那你可得小心,别被人比下去了。”
“那不能。”张砚白胸有成竹地拍拍胸口,“比别的我不行,比写诗,我张砚白还没怕过谁!”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府衙门口,便有差役上前核对身份,发放号牌,引导入场。
只见府衙大门敞开,里面的大院早已搭起了六个考棚,一字排开,每个考棚前都挂着牌子。
诗文、算学、实务、农桑、工匠、武艺。
赵子谦看了看那六个牌子,目光在‘算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砚白,你报哪两科?”
“诗文肯定是第一科。”张砚白想也不想,“第二科嘛……我报实务。你呢?”
“算术。”赵子谦顿了顿,“还有实务。”
两人约好考完后在门口碰头,便各自去了自己的考棚。
——
算术科的考棚设在院子东侧,人不多,约莫二三十个。
赵子谦找了个角落坐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有老有少,有书生模样的,也有看着像账房先生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商贾打扮。
主考官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有些过分的男子,面容十分俊逸,且有种说不出的非凡气度。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算术一科,分三场。第一场,算经十题,限半个时辰。第二场,策算五道,限一个时辰。第三场,王爷亲自出题,择优面呈。”
话音落下,差役便开始分发试卷。
赵子谦接过试卷,低头一看,是十道算术题。
加减乘除之算、开方术、粟米互易之法、息钱之属都是些基础题,他扫一眼便有了答案。
其余人也不过才解了三两道题,他就已经答完了所有的试题,起身交卷,前后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青年考官正捧着茶盏准备喝上一口,见他起身,愣了一下:“你答完了!?”
“答完了。”赵子谦点点头。
青年考官见状只好放下了茶盏,接过试卷,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试卷正上方署名。
——赵子谦。
看到这里,他的目光一凝。接着他便抬起了头,看向赵子谦的眼神已经变了——
作者有话说:每晚8点准时更新,要是8点还没有更新,就是作者当天有事晚点更新,当然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半。
第67章
很快, 时间便到了第二场。
策算,这次试题的难度明显加大了不少。
譬如第一题:某地修渠,渠长若干, 每日可挖若干, 问需征调多少民夫, 方能如期完工?
又譬如第三题:某商队贩货,本钱若干, 沿途损耗若干, 卖出价若干,问盈利几何?
再譬如那第五题:某粮仓储粮, 每月消耗若干、新粮补充若干,问几年后仓空?
不少考生看到这些题目,脑袋都大了一圈。
这什么劳什子试题!说好的考算学,怎么还考起这些变态的东西来了! ?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们心里也清楚,王爷举办这场选拔大赛,肯定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他们过关。于是这些人心底骂骂咧咧,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埋头演算。
然而对于一众考生都觉得十分变态的五道策算题,落在赵子谦眼里,也不过是比先前那十道算术题稍微难一丢丢罢了。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提起笔刷刷刷地演算了起来,数字排列整齐,一步不乱。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他就已经答完了这五道策算,停笔起身交卷。
这回,那青年考官连茶都顾不上喝了,拿起他的卷子反复看了三四遍,才相信他每道题都答完了,且还都是标准答案,心底不住大赞!
“敢问这位公子,师承何人?”
若在后世,这些试题根本就难不倒任何一个高中生,可这里是大楚!
一个向来推崇诗文经义,视算学一门为旁门左道的大楚!谁能想到,竟还能碰到一个深谙此道的算学大家!
赵子谦微微一笑,神色谦逊:“回大人,学生并未拜师。这算学,都是幼时祖父教的。”
“令祖当真是深藏不露啊!”青年考官听到这里,忍不住赞叹出声。
想到眼前这人正是系统点名要招揽的赵子谦,楚昭暗暗偷乐。
毕竟相比较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书生,楚昭明显更偏向,也更器重类似赵子谦这样的理工科学霸。
——
算学的最后一场,据说是由王爷亲自出题。
赵子谦跟着差役走进了府衙后院,随他一起的还有通过了前两场的考生,他快速地数了数,连同自己在内,一共六个人。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案,案后还坐着一个人,只是等他走近看到那人的面孔时,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眼前之人的相貌气度,分明就与前两场的青年考官一模一样!
唯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前两场他所穿的是寻常文士官袍,而眼前这人,却身着黑衣金丝蟒服。
赵子谦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是愚钝之人,转瞬之间便已明白,前两场坐在那里的,从头到尾都是瑄王本人!
只不过换了一身衣裳,便让他全然没有察觉。
他忍不住又看了上首一眼。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此刻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楚昭端坐于长案之后,他看向了赵子谦六人,温和的笑问道:
“本王有一问,诸位可随意作答。”
六人凝神静听。
“凉州地处边关,地广人稀,常有流民涌入。若本王欲在边境新设一县,修筑城墙,安置流民,开垦荒地。诸位以为,当以何为先?”
此言一出,在场的六人神色各异。
片刻后,一位约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躬身答道:
“回王爷,学生以为,当以筑墙为先。边境之地,外患频繁。若无高墙阻挡,纵有千顷良田,也不过是给贼人做了嫁衣。”
楚昭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余五人。
过了一会,第二人上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
“学生以为,当以兴学为先。《礼记》有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流民之所以为流民,是因无恒产亦无恒心。若先设学堂,教以诗书礼仪,使其知廉耻至于筑墙,可徐徐图之。”
只见他洋洋洒洒地说了极长的一段话,与楚昭的中心思想完全不相关。
楚昭但笑不语,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心里已经厌烦的想着立刻马上将眼前这个酸书生叉出去!
说的都是些什么又长又臭的酸腐之言,简直难听得紧!
“下一位。”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这次亦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不过说话却颇为老成:
“学生以为,当以屯田为先。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什么都是空谈。先发粮种、借耕牛,让百姓把地种起来,有了粮食,人心自然就稳了。”
民以食为天。
说的不错,但楚昭终究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说的不错!”他毫不吝啬地对着第三人夸赞道。
第三人听到楚昭开口认同他的言论,兴奋得脸色通红,手足无措,颤抖地道着谢:“学、学生谢过王爷!”
第四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憋了半天才道:“学生……学生觉得,三位兄台说得都有道理。”
楚昭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直接看向第五人。
第五人是个看着颇为精明的年轻人,他斟酌着道:
“学生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若边境安稳、暂无战事,则当以屯田为先。若边关告急、敌寇虎视,则当以筑墙为先。需因时而变,因地制宜。”
楚昭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在最后一人身上——赵子谦。
而赵子谦一直沉默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考。察觉到楚昭的目光,他抬起头,不疾不徐地开口:
“回王爷,学生斗胆,想先问王爷几个问题。”
“问。”
“这新设之县,王爷预计安置流民多少户?可供开垦的荒地又有多少?边境驻军离此县多远?敌寇往年袭扰的频率如何?县中可用之壮丁有多少?府库又有多少钱粮?”
他一连串问下来,其余五人皆是一愣。
楚昭却笑了。
“若本王告诉你,预计安置三千户,荒地五千顷,驻军距此有三十里,敌寇每年秋收前后必来骚扰三五次,壮丁约一千人,府库有半年存粮。你又当如何?”
赵子谦略一沉吟,便道:“若如此,学生以为,二者可同时进行。”
“哦?”楚昭挑眉,“说来听听。”
“一千壮丁里,可一分为二,五百壮丁筑墙,另五百壮丁垦荒。至于老弱妇孺,可协助播种送饭、平整土地。这样秋收之前,就能收粮。”
“学生算过,五百人筑墙,三个月就成土墙基础,能挡小股骚扰。另外五百壮丁垦荒,配合老弱妇孺,秋收前可种两千亩。到时候粮食有了,城墙也立了,这三千户流民的心自然就稳了。”
楚昭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你刚才问本王那些,就是为了算这个?”
“是。”赵子谦点头,“若无确切数目,便只能空谈道理。有了数目,才能算出究竟该怎么干。”
楚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其余五人,温声道:“诸位答得都不错。有的重根本,有的重民生,有的重权变,本王这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赵子谦身上。
“只有赵子谦,你是唯一一个考虑到流民具体数额,思虑周全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的欣赏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诗文考场上,张砚白正意气风发。
大楚向来推崇诗文之学,因此这诗文科的考生也最多。乌泱泱坐了一屋子,少说也有上百人,张砚白不慌不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一次楚昭并没有亲临主考。他一个后世之人,根本就不会这什么诗文一道。索性就直接交给了顾延之,顾延之是正经科举出身,由他来主持这场考试,再合适不过。
诗文同样也共分三场,张砚白轻而易举地就通过了。
笑话。
他张砚白是什么人?自幼长在官宦之家,身边来来去去的不是进士就是名士,耳濡目染皆是文章。更不必说家中藏书万卷,历朝诗文集注、名家孤本珍本,但凡外面寻不到的,他家书房里都能找到。
别的学问他不敢托大,但要论起诗文一道,他还真没怕过谁!
而其他几个考场也各有千秋。
实务科由陆秉公坐镇;农桑科是周文主考;工匠科请的是凉州城有名的匠人孙老爷子。
至于武艺科,则由萧炎亲自下场。能从他手里走过三招的,才算过关。
两天下来,各科都涌现了不少出挑的人物。
除了赵子谦一骑绝尘以外,还有个叫许文远的中年文士也颇为亮眼(第一个站出来的年约三十的中年文士)。
诗文科,张砚白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此外方谨言、陆长卿二人也颇有文采,都是能做文章的好手。
实务科只有两人录取,分别是钱有粮和魏守业。
农桑科录取的人最多,有郑怀仁、张大壮、孟时雨,都是种田的好手,对此,楚昭直接将他们交给了周文。
工匠科的孙守诚和鲁有尺,一个精铁器,一个擅木工,听说两人还当场较上了劲。都是各种巧手,楚昭索性将他二人一起录取了。
最让楚昭感到惊喜的,当属武艺科。
这次的选拔,让他发现了不少大将之材。
像马如龙、魏破山、郑守关三人,光是往那儿一站,就 知道武艺不凡,最重要的还是这三人竟然还读过书,虽然不是那么精深,但能识字,看得懂兵法就已经让楚昭很惊喜了!
这年头能当兵的除了家中世代为武,大部分的都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习武当兵。
因此这些士兵将士,大都不识字。虽说都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汉子,个个身手了得,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仅凭一身武艺远远不够,还要有运筹帷幄的能力。
而马如龙三人,恰好弥补了这一短板,楚昭也正因如此,对他们三人格外器重。
凝脂皂和养猪的生意让楚昭赚了不少钱,除了系统交代的建立学校的任务以外,楚昭眼下最想做的就是扩大军营,广募兵士。
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他治下突然涌入了三千多户流民,其中光是壮劳力就有一千多户。
楚昭打算等后面安顿好了这些流民,便直接将这些人纳入定远军。而士兵一多,没人主帅可不行。刚好这次的选拔大赛得了不少好苗子。他相信只要好好培养,将来执掌一军,不成问题!
若要说楚昭治下为何突然涌进了三千多户流民?此事还需得从去年年底的一场大雪灾说起。
西北四州,每年冬季便会暴雪纷飞。其受苦的往往也都是百姓,据统计,各州每年丧命于雪灾的人数就高达万人。
而自从楚昭接管了两州之后,他每年都会下达王令,让两州各县的衙门,亲自联合村子里的壮劳力,对全村的房屋进行修缮加固。
也正因今年提前做好了这些防备,青州、凉州才顺利躲过了这场雪灾。但,其他州府就没这么幸运了。
譬如云州——
作者有话说:或许各位读者宝宝觉得这几章有些无趣,但作者还是要写,因为这几章关系到了后面的剧情。
另外,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明两天的更新有点调整,今天的章节已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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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云州, 右与幽州相邻,左与青州接壤,同样也是一处边关要地。
年前的那场雪灾来得又急又猛, 波及的范围极广。除了楚昭治下的青、凉二州以外, 像云州和幽州纷纷都遭了灾, 而这其中损失最惨重的,当数云州。
云州同样贫瘠, 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住的屋子,大多是用茅草搭建而成的。茅草盖的屋子便宜不讲究成本, 但是防不住大雪压顶。
就像这次,不少百姓的茅草屋就被雪灾压垮。虽说没闹出什么人命来,但冰天雪地的,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更别说吃喝,再加上官府的默不作声。
这些百姓最后实在是被逼的没了办法,只好乱哄哄的在府衙门口住下了,并且还扬言:
希望官府能帮助他们重新搭建房屋,不求多么多么好,只要能遮挡风雨就心满意足了,不然他们一群无处可去的人只好在府衙门口常住了,云云……
对此,云州刺史非常头疼!衙门的钱早就被他花光了, 哪里还有钱给他们搭盖屋子?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了一个法子,那就是:弃车保帅。
据统计,这些灾民差不多有三四千户, 其中,光是壮劳力就有一千多人,而剩下的也全都是老弱妇孺。
他眼馋这一千多壮劳力,但又不想要老弱妇孺来拖他后腿。
于是他直接让这一千多的壮劳力留下充当徭役,修建房屋。但对着剩下的三千多老弱,他直接放话:
“你们家里的男人,在本官这儿,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一根汗毛都不会少!可话说在前头,官府的粮食就这么多,朝廷的赈灾粮还早着呢。你们要都是非赖在这儿不走,到时候把自家男人的口粮也拖累光了,可别怪本官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到这里,云州刺史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一道选择题。
全看你怎么选,是选择大家一起死呢?还是选择自己主动离开云州,让家里男人活下去。
而云州刺史的这一波操作,可谓是直接拿捏住了他们的软肋,最终也成功的让这群老弱妇孺妥协了。
不妥协还能怎么办?
这大冰天雪地,一没吃二没喝的,更没有一个住的地儿!但凡他们一出去,那就是一个死!家里的男人要是被官老爷留下了,好歹还能活命,也算是给自家留了后了。但要是他们都不识好歹强行留下了那可就是全军覆没!
很快,云州城城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
“柱子,听娘的话,你就好好在云州给官爷干活,别偷懒,别惹事……”吴大娘对着她刚刚成年的儿子一遍遍地嘱咐道。
“娘,儿子知道。”张柱子答道。
另一边,马大花抱着刚出生的龙凤胎依依不舍地对着她男人哭着:
“当家的,我舍不得你!可我们又必须走当家的,要是我们娘几个后面你也不用给我守着了,再好好找个婆娘过活吧,我们娘几个没那个命啊!”
“你瞎说什么浑话!”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眶也红了,“你放心,等老子这边安稳下来,立马去找你们娘仨!你给老子好好活着,听见没!”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外头冰天雪地,走的又都是老弱妇孺,能走多远?这一别,十有八九就是永别。
类似这样的一幕,出现在了云州城门口的每一处。
这些老弱妇孺为了不拖累家里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云州。
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少壮劳力实在是不放心自家,无论家里人怎么打骂都不听,最后毅然决定带着自家老小一起离开云州。
见这样,那云州刺史也不拦着。要不是见这些人身强力壮的能干活,他连着一千壮劳力都不想留。现在这些人要走就走,他绝不会拦着,刚好还能替他省下钱粮
刘大山和王石头带着三千多老弱南下,走了四五天的功夫终于看到了青州城的城墙。
看到那灰白色的高大城墙,所有人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青州如今换了主子,正是凉州的瑄王。
瑄王的鼎鼎大名,这两年早就传遍了西北四州。
人们都说,瑄王在哪里,哪里就有活路。
所以那天从云州城出来,他们哪里也没去,直奔青州。
他们知道,现在这副光景,也只有瑄王能救他们了。
果然,他们刚到了青州城,便有差役迎上来,高声招呼着让众人排好队,例行检查。查完之后,就放他们进了城。
进城之后,一切都像做梦似的。
先吃上了一碗热粥,接着便是换上了干净厚实的棉衣,最后又住上木头搭建的棚屋。
就连街面上的路,都是他们从没见过的那种,灰白平整,干净得连泥点子都没有。听人说,这叫水泥路,是瑄王造的。
而接下来,他们每天还能吃到一种叫红薯的东西,烤着吃、煮着吃都香,甜丝丝的,就像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一样甜。
日子过得简单又美好,比在他们的家乡云州好了不止百倍。
如果能在这里安家该有多好?
他们想到。
没想到没过多久,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那一天,突然有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来到了他们居住的临时棚户区。
“刘大山,王石头,李根柱、张牛娃”
“王爷交给了你们几个一个任务,若是你们办成了,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王爷治下的百姓。”
听到这话,刘大山几人大喜!
瑄王治下的百姓,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些日子,他们在青州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稳,早把瑄王当成了救命恩人。
那些云州的官老爷,高高在上,自私贪婪,恨不得把他们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可瑄王这边的官员,说话和气,办事公道,从不欺负人。
能做瑄王治下的百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们愿意!”几个人异口同声回道。
赵铁看他们这副积极的样子,忍不住点头露笑:
“很好!王爷说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重新返回云州……”
话还没落地,刘大山几人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刘大山急得声音都劈了,“王爷、王爷这是嫌弃我们了吗?!”
“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大人您说,我们改!我们一定改!”王石头也慌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几个人被他吼得一哆嗦,总算安静下来,可那眼神里全是惶恐,活像被人抛弃的狗。
赵铁看着他们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有些不忍。到底是一路逃难过来的,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一听要回去,谁能不怕?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瞎着急什么?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放心,王爷断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让你们回云州,是有个秘密任务要交给你们。”
秘密任务?
刘大山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信任的兴奋。
赵铁朝他们招招手:“都过来。”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去
云州,傍晚时分。
“吃饭了吃饭了!”官差看了看时辰,敲了敲手里的破锣。
张柱子耳朵尖,一听到那熟悉的敲击声,立马扔下手里的活计,蹭地站起身:
“老根叔快点!再晚就赶不上了!”
尽管他这么积极,可吃饭的队伍早就排成了一条长龙。待排到了张柱子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冰冷的野菜团和一碗野菜汤。
张柱子十分失望,不过他还是吃得狼吞虎咽。
没办法,人太多,能有口吃就不错了。
夜里,张柱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根叔,我好饿啊!”张柱子饿的胃疼,摸着肚子沮丧道:“我想我娘了,要是我娘在,肯定给我煮菜糊糊吃。”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张柱子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每天就吃这么点,夜里不饿才怪。
“哎”
牛老根看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叹气,最后还是下了地,摸黑拿起自己的鞋子一阵摸索。
张柱子好奇的看向他,“老根叔你在掏什么呢?”
说完没多久,张柱子就见牛老根竟从破鞋里掏出来了小半块野菜馒头!
张柱子眼睛都直了,蹭地坐起来:“呀!老根叔你!”
“嘘!”
牛老根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扭头看其他床铺。见没人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就给了张柱子脑袋一下,低声骂道:
“你小子是不是傻!”
骂归骂,最后他还是将手里的那小半块馒头递了过去:
“快些吃!别叫人发现了!”要知道这可是他藏了好久,本来只打算饿的受不了的时候,当救命粮吃的。
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这小子!
“嘿嘿!谢谢老根叔!”张柱子两眼放光,也不嫌弃这馒头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直接张嘴就啃。
牛老根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好吃不?”
实话实说,他也饿啊。
张柱子啃得正欢,听到这话,手上还剩拇指大一小块,二话不说就往牛老根嘴里塞:
“老根叔辛苦了一天肯定也饿,剩下的是我孝顺叔的!”
娘说了,出门在外一定要嘴甜。张柱子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张柱子感动得不行,“好小子,算叔没白疼你!”
不疼不行啊!现在就剩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了。而且当初他也答应了这小子的娘,要好好照顾这小子。
做人就要守信,不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鸟叫声。
起初牛老根没在意,谁知后来那鸟叫声一直叫个不停,且越叫越大。
这下牛老根不得不多想了些。
要知道现在可是冬天,这鸟早就飞到了南边过冬去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鸟叫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好奇地下了床,悄悄地往帐篷外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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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是夜,张柱子依旧饿得睡不着。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低着嗓子喊道:“老根叔。”
牛老根没应声,只一个人躺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没人应, 张柱子又喊了声,“老根叔我好饿啊, 你那里还有吃的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牛老根这下总算听见了,没好气地骂道, “叔那点存粮早被你吃光了,哪还有什么吃的!”
他也饿啊!要不是昨晚昏了头,把最后半块馒头给了这兔崽子,他何苦现在饿着肚子? !
“哦”张柱子沮丧极了,“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想回家。”
要是能回家就好了,虽然穷了点,但不至于每天饿得睡不着觉啊。可是现在家没了,就连娘和弟弟妹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活不活着。只有他,半死不活的留在这世上
就在这时候,窝棚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鸟叫声。
张柱子一愣, 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鸟?
牛老根却腾地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柱子, 跟叔出去一趟。”
“干啥?”
“别问,来。”
两人悄悄摸出窝棚,绕过几个熟睡的汉子,朝营地边缘摸去。
走到营地最东边的枯树林边,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牛老根拉了进去。
张柱子吓了一跳,刚要喊,嘴巴就被捂住了。
“别出声!是我!”
借着月光,张柱子看清了那张脸。
“大山哥?!”他瞪大眼睛,“你你你不是!”
刘大山松开手,咧嘴笑了:“怎么,以为我死了?”
张柱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的刘大山穿得厚实,那棉袄一看就是新的,脸色红润,看着根本就不像是逃难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哪儿享福呢?
还有旁边的王石头、李根柱、张牛娃……都是当初跟着一起离开云州的。可现在一个个都穿得暖和,看着就精神!
张柱子彻底愣住了:“大山哥,你们……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刘大山没答话,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把塞到张柱子的手里:
“先别说了,快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边吃边说。”
张柱子晕乎乎的打开油纸包。这一看,手都抖了!
白面馒头!还是五个!还有一块卤肉,切得厚厚的,油汪汪的!
“大山哥,你该不会是去——”上山当土匪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嘴里就被刘大山塞了一个大白馒头。
“少瞎想!放心吃,这些都是老子正正经经挣来的!”刘大山拍拍他肩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牛老根,“老根叔,你也吃。”
张柱子听到这里,终于放心了下来拿起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只这一口,就让他差点哭了出来。
他是多久没吃过馒头了?
记得上次吃还是他过生辰的那天。
那一天,他娘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大锅馒头,那香甜的味道让他睡觉的时候都忘不掉。
可现在,他做梦都想吃的馒头就在自己嘴里。又软又甜,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又舍不得,小口小口地嚼。
牛老根也啃了几口,噎得直翻白眼,狠狠吞了吞口水才顺下去。他盯着刘大山,眼眶发红:
“大山,你们每天都吃的这么好!?”
刘大山不放心地往四周看了看,“那倒没有,”
牛老根一听,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这么金贵的白面哪能天天——”
“不过隔三差五的吃上一回就是了。”
牛老根:。 。 。
张柱子:! ! !
“老根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还有大山哥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能隔三差五的吃上这么好的东西,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这些衣裳,看着都比以前强多了,这都是”
张柱子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
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原以为他们离开了云州,不是死就是伤。
没想到半个月不见,他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看起来面色红润,显然过得十分滋润。
起码比他们在云州过得好太多!
“对了!还有我娘和弟弟妹妹她们怎么样?”
见张柱子一直问个不停,刘大山几人也被问得没辙了,心里清楚自己要是不把这半个月的事情说个明白,今晚的事指定是没办法办成了。
只好拉着张柱子坐在了树墩上,把从云州离开一路逃难到青州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么说,我娘她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了?”张柱子听完后眼泪汪汪。
“是的!放心吧,王爷慈悲心肠,你娘她们现在不仅吃住无忧,就连你弟弟妹妹现在抽空的时候都能跟在先生后面读书识字了。”
“什么!?”张柱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也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读书识字,这四个字太过高雅清贵。
只有那些尊贵的城里公子哥和地主老爷家的小少爷,才有资格去读书识字。
像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平安活下来,能吃得饱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敢奢望读书识字。
而现在,大山哥告诉他,他的弟弟妹妹现在竟然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一时间,张柱子心情有些复杂,既替他娘和弟弟妹妹高兴,又隐隐有些羡慕
“好了,先说正事!”刘大山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好不容易潜到了云州,抓紧时间办正事要紧。说着就将手里的把包裹递了过去。
“这包袱里都是你娘还有乡亲们亲手制作的鞋袜衣物,你记得把这些都转交给在云州的叔伯兄弟们。”
“大娘们还说,让你们在云州就别惦记她们了,她们在王爷那里过得都很好,要是”说到这儿,刘大山偷偷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接着道:
“要是你们实在想家想她们,王爷也绝不会拦着,保管会城门大开,欢迎你们回家!”
回家
张柱子低喃着两个字。
突然眼一亮,直直地看向了刘大山,“大山哥,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王爷真说了愿意让我们进入青州,和我娘她们相聚?”
“骗你干啥!”
张牛娃也凑过来,“柱子,可别怪哥几个没提醒过你,青州是个好地方,不愁吃不愁喝的,王爷更是天大的好人!要是你这次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娘她们了。”
“哦,还有老根叔也是,你老伴儿和孙子都在那儿等你呢!好像狗娃现在都会说话了,要是你再不回去,估计都不记得你这个爷爷了。”
“谁说我不回去的!”
一听到大孙子都会喊人了,牛老根更急了,“老子昨天就想跟你们走——额。”
话一出口,他猛地捂住嘴。
完了,说漏嘴了。
牛老根僵在那儿,老脸涨得通红,最后索性也不装了,挠着头嘿嘿傻笑起来。
“老根叔!你、你们!”张柱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几人是合伙戏耍他呢!
刘大山见他真急了,这才收了笑,揽过他肩膀:“行了行了,哥不逗你了。”
他压低声音,正色道:
“柱子,云州现在人多眼杂,官差盯得紧,我们不方便露头。所以接下来几天,得靠你和老根叔,悄悄跟那些叔伯兄弟们透个话。王爷说了,只要有愿意去青州的,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王爷治下的百姓。”
短短半个月,青州就多了三四千户流民。人口有点多,短期倒还能应付,可时间一长,就不方便管理了。
楚昭想了想,干脆就直接设立一个县——兴平县,专门安置这些从云州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成年壮丁极少。
他也是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当初云州遭了雪灾,他们的屋子被大雪压垮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云州刺史又逼走了他们。不然就连那一千多户的壮劳力都不能留下。
听到这里,楚昭的心思立马活络了起来。
他现在手里头充裕,想再招一批兵马,但青州和凉州的人口已经基本饱和了,想要继续发展,就得从别处招人。可大楚对人口管控得严,寻常百姓不能随意迁徙,他想招兵买马也施展不开。
但流民不一样。
流民无籍可查,无根可依,到了他这儿,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在楚昭眼里,人口就是生产力,生产力能换粮食,能修路,能建城,还能扩充军队。
他眼馋云州那一千多个壮劳力,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也知道,云州刺史同样眼馋那些人。
那些壮劳力被圈在营地里,日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吃的却是野菜团子、清水汤,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但也同样活不好。
要是问为什么他们不跑?
楚昭心知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跑。
当初云州刺史拿捏住他们,硬逼着三四千的老弱自愿离开云州,自生自灭。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而他们自己,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一旦离开了云州,他们就彻底没有了活路。
云州刺史拿捏的就是这个心思,用这种没有后路的情况和家人的生死未卜,拴住这些壮劳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
可要是……
楚昭嘴角微微勾起。
要是这些人突然知道,自己的家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在青州安了家,吃得饱穿得暖,就连孩子都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而他们也能来到青州亦或是凉州,当个自由人,当个普通的百姓跟家人团聚,能吃好喝好。
那他们的心,还能稳得住吗?
楚昭收回了思绪,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营地里,那些从云州逃来的老弱妇孺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有些期待,等刘大山那边行动起来后,云州的营地里,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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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云州徭役营地炸了!
没人知道话是从哪冒出来的, 反正只一夜的功夫,这些话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营地里疯传开了:
原来他们的亲人没有死!
都在瑄王的治下活得好好的!
这还不算完, 没过多久,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了一双鞋袜。
只一眼, 他们就能看得出来,这鞋袜是他们老子娘/婆娘亲手缝制而成的, 这针脚这手法, 他们再熟悉不过!
看着手里精心制作的鞋袜,他们心里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思念。这些平日里人高马大的汉子,一瞬间全都抱着鞋袜,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的妻儿老小离开了云州生死未卜,这辈子他们都只能孤独终老。
可眼下!他们的妻儿老小不仅活着,还在瑄王的封地里活得安稳自在,更有消息说,他们的娃子们,如今竟能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这下,他们彻底坐不住了。
瑄王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了。
听说青州和凉州的百姓,现在不仅能每天三餐,还顿顿都能吃饱!
而现在,他们的妻儿竟能有幸在瑄王治下落了脚。
更有传言说,瑄王殿下亲口放了话,只要他们肯奔赴青州,往后便都是瑄王治下的百姓!不仅能有遮风挡雨的屋子住,还有饱饭热汤管够,再也不用受这徭役的苦,往后都能踏实守着亲人过安稳日子。
这些话,让营地的不少汉子纷纷都有些向往。
就在这个时候,牛老根和张柱子突然站出来了。
“听说我家大孙子都能说话了,我要是再不回去,估计连我这个爷爷都不记得了,我不管,反正这青州,我是非去不可!”牛老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张柱子见状,也红着眼立马附和:“老根叔,我跟你一起!我想我娘和弟弟妹妹想得快疯了,我也要去青州!”
人都有从众心理。
牛老根和张柱子一带头,营地里本就心思浮动按捺不住的汉子们,顿时都叫嚷着要离开营地奔赴青州。
一时间,整个营地彻底乱了套,人心涣散到了极点。汉子们个个心不在焉,最后便导致白日里没有了上工的心思。
“笑什么笑!找死是不是?看老子不打死你!”一差役刚灌了口凉水,转头就看到好几个壮丁撂了锄头在傻笑。
他一下就火大了起来,真是些蠢的!天天都吃不饱还在傻乐,看来还是不够累,活干少了!想到这,他直接一鞭子甩了出去!
可没想到,往日里低头缩颈的壮丁们,现在一个个红着眼珠子,死死地瞪着他。
“嘿?胆子挺肥啊!还敢瞪老子?”那差役彻底被激怒,手里的鞭子跟疯了似的往这些壮丁身上抽去。
鞭鞭用劲,鞭鞭入骨。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壮丁就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褂,疼得浑身抽搐。
换做以前,他们被打也只敢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可现在不一样了!妻儿老小都在青州活得好好的,等着他们去团聚。后顾无忧了,他们凭什么还要受这狗官的鸟气? !他们不想再忍了!
反正最迟今晚就要离开云州,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子要跟这些狗官拼了,弟兄们,跟不跟老子一起上出了这口恶气?!”
“磊子哥带我一个!”张柱子捏着锄头站了出来。
妈的,他早就看这群狗官不爽了!不让他们吃饱饭就算了,还整日里对他们不是打就是骂!比畜生还不如!
“拼了!拼了!”
越来越多的壮丁站了起来,个个怒目圆睁,手里攥着锄头扁担。哪怕他们身上还流着血,但眼里全是决绝。
压抑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反了反了!你们、你们是不想活了不成?看老子立刻去禀报刺史大人,把你们全都治罪!”那差役被眼前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可又放不下身段,只能强撑着威严,色厉内荏地厉声怒斥。
“对!我们就是反了!”
“从你们这群贪官污吏不把我们百姓当人看的那天起,我们就想反了!”
“从你们把我们的妻儿老小赶出了云州的那一天,我们就想反了!”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怕了!弟兄们,跟着我一起,打倒这些狗官!”石磊双目赤红,猛地扛起锄头,朝着离得最近的那差役脸上狠狠砸去!
“啊!我的脸!”那差役顿时血流一脸,捂着脸凄厉惨叫。
可惜,没等到他再哀嚎第二声,就被石磊一行人了结了性命。
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差役,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双腿直打颤:
“你、你你们别过来!我、我就是个进来混日子的饶命啊大哥!”
小差役真的要吓死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好好的有福不享,非要进来受虐!
他本来是县丞之子,整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逗狗遛马。
结果前阵子受了好友的刺激,觉得自己不能再堕落下去了。
就对着他的县丞老爹死缠烂打,终于求到了一个看管徭役的轻松差事。
今天是他第一天走马上任,没想到就碰到了这样血腥暴力的画面。
他真的要吓死了!
从前就听说有官员被刁民给打死了。他还不信,总觉得是他爹危言耸听。
直到刚才,直到他亲眼看到了一个作威作福的官差,被这群徭役活活用锄头铲死!
他终于信了!他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
小差役很悲伤,他想到自己床底的零花钱还没花光,还有……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是岸孝顺老爹,还有……老爹要是知道他惨死在营地,会不会痛哭伤心,会不会——
“你走吧。”
“……!?嗯?”小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的抬起头,看向了刚才说话的那个壮丁。
只见那壮丁,也就是石磊,他面色极为冷淡:“你走吧,冤有头债有主,你从没欺压过我们,这件事,和你无关!”
石磊是个有原则的汉子。恩怨分明、不滥杀无辜是他的做人准则。
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脸嫩的小差役。他做不到对他痛下杀手,不过该警告的还是要警告:
“不过你要是敢出去通风报信,信不信老子绝不会让你活过今晚!”
“我信!”
小差役吓得连连点头,立马举手发誓:“大哥放心!我绝不乱说话!我就待在这儿,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现在全须全尾的出去,难免让上面的人怀疑,到时候自己还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直接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他直接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板砖,咬了咬牙,心一横,照着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咚” 的一声,然后就见那小差役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石磊等人:。 。 。 。 。 。
“额算了,磊子哥别管他了,我们快去收拾了那群畜生要紧!”看到这里,张柱子也是一脸无语。
不过他同样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他一样大的傻小子,是个生面孔,压根没欺压过他们,自然懒得再耽搁。
他们这徭役营总共也就一千多号人,半个月来只会顺从干活、逆来顺受,从来没有反抗过。
那云州刺史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派了二十个差役看管。
现在又恰逢午时,那些差役个个好享受,都有午睡的毛病。只随意找了两个人在工地盯梢,剩下的全钻回帐篷里打瞌睡,睡得昏天暗地,毫无防备。
石磊等人直接寻到了差役的帐篷处,拿起了手里的锄头,然后就挨个将这些还在睡梦里的差役一锄头铲死了。
都是欺压他们半个多月的恶奴酷吏,整日不是克扣口粮,就是鞭打凌辱他们,没一个好东西,死有余辜!
就这样,云州徭役营地里,一场被酷吏逼到绝路的徭役反抗运动,就这般干脆利落地掀起,又大快人心地落幕!
……
夜幕降临,刘大山带着赵铁一行人悄无声息潜进徭役营地,刚踏入就感到不对劲。
这里静得反常,连半点差役的呵斥声都没有。
再定睛一看,那一千多个精壮汉子竟整齐排着队,安静地聚集在了一起,眼神灼灼。看样子,分明早就守在了这里等他们到来。
刘大山又惊又疑,开口道:“你们”
“大山放心!那群畜生,全被我们杀了!”石磊上前一步,冷静地将他们这半个多月来,怎么被这群官差鞭打,受辱欺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刘大山听得沉默,上前重重拍了拍石磊、张柱子等人的肩膀,沉声叹道:“磊子,弟兄们,你们受苦了!”
话音刚落,他又侧身引荐起了身旁的赵铁:“不过从今往后,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这位是赵将军,是王爷特意派来接你们回青州的!”
回青州
短短三个字,砸得石磊、张柱子、牛老根等人眼眶发热,满心的感动。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任人宰割的流民,从不敢奢望有人肯收留他们。
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心善仁慈的王侯,愿意接纳他们这群一无所有的苦命人!
“好!我们跟将军回青州!”
白日将营地的二十名——不,准确的说是十九名,还有一位到现在还躺在地上装死。
石磊一行人把营地里十九名看管他们的差役,都果断地了结了后,现在整个云州徭役营地十分松懈。
赵铁带着一千多名壮丁,还有他自己的部下,不费吹灰之力就离开了营地。又在提前踩好点的情况下,顺利地避开了守城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
都是一群年轻力壮的精壮汉子,在经过一夜疾驰,他们终于在天明的时候到达了青州地界。
当石磊和张柱子、牛老根这群人,看到眼前这巍峨高大的城墙时,一时有些紧张。
可下一秒,他们就被城门口的一群老弱吸引了目光。
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
一瞬间,这群铁打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滚烫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娘!” 张柱子朝着自己日思夜想的老娘,飞奔了过去。
“媳妇!” 石磊也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媳妇马大花,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一对龙凤胎。
“我大孙子哎……!”牛老根同样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大孙子和他老伴儿。
一时间,青州城门口到处都是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场景。
人间至情,莫过于此
而在同一时间,云州徭役营地里。
云州刺史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地,气得大发雷霆。
“查!给本官狠狠的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千多户壮丁没了便没了,他压根不在意。
但这里是云州,是他的地盘,这群目不识丁的贱民竟敢瞒着他偷偷逃走,这让云州刺史只觉得颜面尽失!
更何况这么一大群人,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没被任何人发现,这又让他又惊又惧!
他认定,自己身边定然藏着内鬼!
果然!
“说!为什么其他的人都死了,偏偏只有你还活着!”云州刺史当即命人将那名小差役抓了起来,严刑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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