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舅, 为啥不去了,我记得旅店的麻包里, 有黄家驹和凤飞飞的磁带,人家指名要,我给送过去呀!”
黄胜利却皱着眉,“咱又不愁卖,那地方太远了,来回都不方便,这么热的天儿,非跑那么远干啥?下午你就跟着我,在这附近的公园转转就行了。”
这话倒也没错,那所大学的确挺远的,她倒了两次长辫子的电车,中间还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但这点儿受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总觉得这样的理由不够充分。
不过省城她可不熟, 初来乍到, 当然还是舅舅的经验多, 舅舅不让她去, 她也就不去了。
下午, 她和黄胜利一起来到清泉公园, 这个时节公园里人倒也不少,不过老人小孩儿居多,年轻人也有,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林豆蔻一连换了好几个地方摆摊,围上来看的人还是有的,但买的人不算多,就卖出去了四盒磁带。
她有些急,想着还是要换个地方。
“舅,要不咱还是去东边儿的广场吧,广场上过路的人多,应该比公园里好卖!”
不唯豆蔻,黄胜利一下午也没出多少货,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急,看着外甥女热的一头汗,脸也晒红了,笑着说,“咱歇会吧,这公园有几个挺凉快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
清泉公园是省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园,不仅随处可以看到高大繁茂的树木,成坡的鲜花,还有泉水和天然湖,坐在湖边的石头墩子上,吹着习习凉风,看着湖里正在盛开的荷花,的确太舒服了。
“豆蔻,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啊。”
公园里有国营的商店,里面什么都有,没一会儿功夫,黄胜利买了一顶红色的帆布帽子,两瓶汽水和两根冰棍儿。
不远处有个小凉亭,亭子里有个大姨甩着水袖在唱了吕剧,林豆蔻听不懂,但觉得腔调还挺好听的,汽水喝了,冰棍也吃完了,看够了荷花荷叶,她看到有人采荷叶,也跟着采了几张。
都后半晌了,舅舅才领着她去了附近的广场。
这边的广场也挺大,有年轻人用录音机放歌,一群人跳迪斯科,正好又赶上下班的时间,人来人往挺热闹的。
没一会儿功夫,林豆蔻就卖出去六盒磁带。
天黑收工,吃过晚饭黄胜利没让他们继续出去摆摊,而是把放在床底的麻袋包拖出来,一起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磁带。
麻包里头套着两个大纸箱子,六块钱一盒的磁带,一共批了一千盒,原先发愁卖不完,现在有点儿担心不够卖。
六月初,黄胜利和朋友一起南下,本来是去批发电子表的,他之前做了很多生意,都没咋赚钱,不少都还赔钱了,也就电子表让他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没想到原先批发电子表的档口没货了,好多人都排队等着出货。
档口的老板跟他说,至少要等十来天才有货。
黄胜利不喜欢广州,也不喜欢深圳,倒不是因为别的,那边儿夏天热死个人,而且还是闷热,热得他都想骂人,他没有那个耐心等,在市场转悠了半天,干脆把钱全批发了磁带,带的钱不够,还借了朋友几千块。
扛着两麻袋磁带回到省城,一开始他觉得不一定好卖,主要是手头还剩了点儿钱,把麻袋往旅馆里一丢,每天好吃好喝的,把整个省城都逛遍了。
直到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才背着包兜售了,一开始他到处乱窜,哪儿热闹到哪儿去,货是卖的不错,人却挨了一顿打。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儿围住他,不但揍了他,一背包磁带也被抢了。
虽然都是皮肉伤,也养了十来天才好。
从那之后,他才知道,省城其实已经有好几帮人做录音带的生意了,因为抢地盘,群殴了好几场了,他那天就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
不过这个市场大得很,省城人有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录音机,即便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兜售,也完全不愁卖。
不仅如此,还经旅店老板介绍,雇了刘大姐和孙小伙儿,这俩人都是省城本地的,最起码去哪儿都熟,这点儿挺好的。
人多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本来他给家里写信,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黄英学一下,学会卖东西了,以后就跟着他做生意,光靠种庄稼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谁知道女儿是个犟种,怎么叫都不来,倒是豆蔻,没咋学就上手了。
黄胜利以前还不知道,他这个外甥女还挺会说话,嘴巴挺巧,卖起东西来,简直比他还厉害呢。
难怪老话儿说外甥像舅,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可惜豆蔻不是他的亲闺女,要是他的亲闺女,那就更好了。
四个人很快清点好了,加上各自背包里的,还剩下三百多盒磁带。
林豆蔻在省城呆了十来天就回来了,她舅舅那个人,虽说做生意也很会做,终究还是不靠谱,那一批录音带卖完,他竟然不可能再次南下进货,说是天儿太热了遭罪,要过一阵的再说。
但他在外面浪荡惯了,整天无所事事也不肯回家。
每天在小旅馆睡到大天亮,然后去吃饭闲逛,有时候还去看看电影,打打台球,逛逛商场,这样的日子轻松得很,也舒服得很。
但每天一分钱都不挣,却流水似地往外花钱,林豆蔻只跟着享受了两天,就很坚决的回来了。
临走,黄胜利给了她一百零五块,这是卖录音带的提成,另外还有一个三千块的存单,是让她交给舅妈王招娣的。
林豆蔻中午回到青山镇,当天傍晚就去了舅舅家。
舅妈王招娣把落地扇调大风量,并且递给她一块切好的西瓜,“豆蔻,你咋先回来了,你舅说没说啥时候回来?”
林豆蔻摇头,“舅舅没说回来,不过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王招娣喜滋滋地接过去,前几年因为家里丢了三千块钱,她气得哭天抢地,哭得都晕过去了,差点儿背过气儿去,现在如果丢了三千,她还是会上火,但肯定不会那么难过了,以至于三天都没吃饭。
当然是因为,这两年家里实实在在地富起来了。
黄胜利不怎么回家,一年到头在外面瞎逛,但总归不会忘了她和孩子们,过上一阵子要么让人捎钱,要么回来一趟,把钱撂下又匆匆走了。
反正她手里的存折和存单越来越多,加起来都有三万多了。
外人只羡慕她家盖的房子好,这两年他们菜园村盖新房子的其实不少,正经有十几户了,但她敢说,谁家也不可能像她家有这么多存款。
表姐黄英问,“豆蔻,我爸这一批做的什么买卖?东西卖完了没有?”
林豆蔻没说卖什么货,只说这笔买卖做完了。
黄英又不高兴地说,“既然这笔买卖做完了,我爸咋还不回家?”
林豆蔻尴尬地笑了笑,替她舅找理由,“可能是要在省城考察考察,看看再做什么买卖赚钱。”
黄英不信这话,撇了撇嘴,“我爸指定在外头闲逛呢,家里有的是活儿,我菜园子里缺人的很,爸也不回来搭把手。”
王招娣立马训闺女,“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还惦记着让你爸给你出苦力?他哪是干活儿的人啊,打年轻就没干过活儿,你指望他干啥,让你那小叔子,你那公爹帮你干呗,再说了,这十里八村的,也有出去浪荡的人,没一个比你爸更能的呢,城里的买卖你觉得是好干的?让你去学你都不敢,你爸考察考察,那不是应该的?”
黄英摇了摇头,她妈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就最近这几年他爸在外边儿挣到钱了,以前过完年要出门,还要从家里拿钱呢。
她妈觉得日子没指望,成宿成宿地哭,有一年旱灾,庄稼欠收,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家没有一点儿吃的,连地瓜面都没有了,也没见她爸捎钱或者捎粮食来,还是大姑黄爱芬送了半袋子玉米面来。
反正她总觉得她爸挣来的钱不踏实,不如她老老实实管理菜园子,黄英的菜园子都是开的荒地,去年冬天就栽了半亩韭菜,一春天光是韭菜就卖了好几百呢。
现在黄瓜西红柿豆角正是产量大的时候,每天都能摘好几筐,一不小心摘不及时就老了。
林豆蔻把地都租出去了,她和妹妹也没去县城卖冷饮,日子过得倒是前所未有的悠闲,木香九月份就要上初中了,她学习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个中不溜的成绩,她也主动学习,但也仅限于做完作业。
除此之外,就不肯多学了。
林豆蔻辅导她学习,只要出一道稍微难点的题目,木香不肯费脑子,直接就拒绝做题。
“姐,这题我不会,老师没教过。”
“那你读三遍题,好好想一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林木香不跟她顶嘴,但也完全不听她的,手里摆弄着自己用碎布缝的两个小布偶,什么话也不说。
她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她不舍得说重话,不舍得批评她,更不可能打她。
真是让人头疼。
七月底,学校通知让返校统一报志愿,关于报什么大学,林豆蔻其实想法很多,她估分分数很高,但她也不想离家太远了,她想报省城的大学,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到县上,最多半天就能到家了。
没想到刘老师建议她第一志愿报帝都大学。
林豆蔻再有把握,也觉得未必能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万一录取不上咋办?”
刘老师却说,“根据你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应该是差不多的。”
林豆蔻最后一次摸底考试,以一分的微弱优势,第一次超过了周庆辉,考了整个高中时期唯一的一个年级第一。
排名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后来仔细比对分数,是她的语文,比周庆辉多考了五分,其他科目的成绩几乎都是差不多的。
在刘老师的建议下,林豆蔻最终报了帝都大学的数学专业,志愿可以报好几个,她同时又报了这个学校的其他专业。
如果能去帝都上大学当然好了。
林豆蔻觉得,母亲以前总说的话真的太对了,山沟沟外面的世界的确好,大城市的确好,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完全体会到大城市的好,但从做生意的角度看,在镇上卖冷饮卖炒货不如去县里卖更容易挣钱,如果要卖录音带,那县里也不行,县里人家普遍比镇上日子过得好,但拿出十块钱买磁带,不当吃不当喝的,肯定也只有极少数人肯掏这个腰包。
但省城那些人掏钱买磁带可痛快了,竟没有一个讲价的。
帝都是全国的首都,那肯定更不一样。
八月初,她去学校拿了帝都大学的通知书。
很快,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从县一中传到青山镇,镇上这几年出了几个大学生和大专生,但考上帝都大学的,只有她一个。
林豆蔻家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热闹,镇上的本家,还有熟悉的,不熟悉的,纷纷都空着手,结伴而来向她道贺。
说的不外是那些车轱辘话,意思她现在出息了,也算对得起地下的爹妈了,但不管去哪儿上学,青山镇都是她的家。
也有少数带了贺礼,可能是随手摘的一把青菜,或者两个刚出锅的包子,十几只自家攒下的鸡蛋。
只有极少数送了现金红包,秦秘书送来了周镇长个人送的一百块,政府奖励的一百块,还有林校长的五十块,赵老师和福婶儿都送了二十块。
林豆蔻本人当然也很高兴,但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和忧心。
那些道贺的人走了,她在自家的院子里,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打转,不像是丢了东西,也不像是找东西。
妹妹林木香还以为她是太激动了,“姐,你干啥呢,你坐下歇会儿吧,这都中午了,咱做饭吃吧,我来做,你想吃啥?”
林豆蔻的心思不在吃饭上,“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林木香已经十二岁了,个子也很高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屋后的菜园,摘了水灵灵的黄瓜,丝瓜,又大又圆的茄子,油绿的小葱,嫩嫩的豆角,还自己做主,去镇东头的杀猪店买了一斤肉。
那杀猪郑家婶子很大方地送了她一副干净的猪肝。
姐妹俩出来单过四五年了,木香也早跟姐姐学会了一手厨艺,虽然不过姐姐做的好吃,但也很不错了。
林木香一边哼着歌,一边做饭,手脚麻利地做了凉拌黄瓜卤肝,葱烧茄子,以及豆角炒肉,还做了丝瓜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姐,吃饭吧。”
“姐,发什么愣啊,快吃啊,你尝尝我做的豆角炒肉,是不是很好吃?”
林豆蔻笑着夹了一口,豆角脆生生的,肉又香又嫩,“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林木香开心的笑了,谦虚地说,“那还是比不上姐姐做的。”
林豆蔻没滋没味地吃了饭,木香收拾完厨房,姐妹俩一起躺在床上闲聊,“姐,你真厉害,我们老师说,咱们青山镇,从解放到现在,还没人考上帝都大学呢,你是第一个。”
“帝都离咱们镇上,有多远啊?”
林豆蔻拍了拍妹妹的头,“大概一千多公里吧,要去区市坐火车,我打听过了,头天下午坐火车,第二天早上才能到。”
木香点点头,“那真挺远的。”
林豆蔻微微皱眉,“等我去帝都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木香拍着胸脯再三保证,“姐,你放心吧,我胆子大着呢,我一个人在家也不害怕,我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也不会偷懒,每天喂鸡,放了学去割草养羊,我肯定会好好的。”
林豆蔻又问,“那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林木香又拍着胸脯说,“那还不简单,发烧就吃退烧药,胃疼就吃止疼药,家里都常备着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第22章
下午, 林木香去同学家串门了,林豆蔻一个人在家, 她没学习,也没看书,而是继续打量自己住的这一处老宅子。
前些年,镇上有个阴阳先生,说镇子东头风水好,风水好不好不清楚,但东边临着出镇子的大路,进出的确更方便一些。
但镇东地势不平,洼地比较多,能修建房子的地方不多, 而且镇子这两三年发展得挺快,镇上连成衣店都有了,各种商店越开越多, 大都选择在镇西, 镇上五天一个集, 集市也大都在镇西头, 镇东只有一个尾巴。
每逢集市, 豆蔻开门走几步, 就是摆起来的小摊子。
她家的老宅子,不仅地理位置好,而且占地面积大,足有一亩地了,如果推翻重建,会是一个特别敞亮的大宅子。
或者干脆临街盖上几间房子,全部赁出去给人当门脸儿也行。
总之一句话, 这老宅子如果要卖,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肯定会有买的。
豆蔻想把这一处栖身之所卖掉。
这是她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一直在考虑的事情,留妹妹一个人在镇上她不放心,那就必须带妹妹走了。
既然人都走了,地也已经租出去了,还要这个老宅子干什么 大学生当然有寒暑假,这一点她也想过了,但是,等放了寒假,她和妹妹指定都不可能回来呀,她能在县城挣到钱,也体验了一把在省城挣钱,那到时候,肯定也要想办法在帝都挣钱呀。
林豆蔻溜达着来到街上,和以往不太一样,现在不管谁见到她都是笑容满面,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她走到成衣店随便逛逛,老板娘热情的给她推荐时兴的衣服, “豆蔻,你不光聪明,长得也真好看,你看看这件水红掐腰的衬衫,特别适合你,来,我拿下来你试试”
林豆蔻本来没有买衣服的打算,而且觉得水红色也太艳了一点儿, 不过她也没拒绝,老板娘给她拿了那件衣服,她就真的去小隔间里换上了。
老板娘一阵猛夸,“哎呦,豆蔻,你穿上可真好看,哪哪都合适,瞧衬得这小脸儿多水灵啊,这衣服简直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林豆蔻站在镜子前,也意外的发现,她穿这种艳丽的颜色竟然也挺好看,不过,她还是不会买。
她笑了笑,“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我再看看。”
成衣店顾客不算多,林豆蔻跟老板娘闲聊了一会儿,得知她平常卖货不算多,主要靠赶大集挣钱,逢集的时候人多,至少能卖五六件衣服。
这样一间铺子,是一个月十块钱租来的。
那她家的老宅子,估摸着能盖五间这样大小的房子,一间十块,一年也有六百块了。
林豆蔻逛了服装店,又逛了裁缝店和烧饼店,大致都差不多是这个价钱。
看来她还是低估老宅子了,定价需要提高一点儿。
傍晚林木香才回来,她和同学疯跑了半天肚子早就饿了,看到厨房有几个烧饼,一摸还是温热的,立即拿了一个吃。
一边吃一边说,“姐,孙家的烧饼比东头那一家好吃,他家生意可好呢,早上都排队!”
林豆蔻从铁锅里盛出来炒好的菜,笑着说,“你看着眼馋了,要不,咱们临街盖几间屋子,一间你开炒货店,一间你开饼店,剩下的都租出去,好不好?”
林木香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好啊,那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了,得挣好几百吧?”
林豆蔻笑了笑,“把菜端过去,我来盛汤。”
饭桌上,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妹妹,“木香,你跟我一起去帝都吧,咱现在住的宅子给卖了。”
林木香不敢相信,惊讶地问,“姐,我真的能和你一起去吗?”
林豆蔻反问她,“你不想去吗?”
林木香犹豫了几秒,“姐,我当然想去了,可我去了住哪儿啊,我不能不上学了吧,姐,还是算了吧,你一个人去吧,等放了假我去帝都找你。”
这些问题林豆蔻当然也考虑到了,“木香,咱们在镇上都能活得很好,你想帝都是什么地方,要按以前的说法,那就是皇城,咱去皇城根还能活不了人?肯定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到了帝都,我就去赁一间屋子,然后再联系一所学校,让你借读,不耽误你上学。”
林木香这下高高兴兴地说,“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过离乡背井,必须多带些钱才行。
第二天,林豆蔻正想要镇上问问,她这个老宅子如何过户,吃过早饭还没出门呢,有人慌慌张张地敲门了,是个半大小子,林豆蔻认得他,是邮政所一个职工的小孩儿。
“县中又来电话了,让你去接呢。”
林豆蔻领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其实就知道,她除了被帝都大学数学专业录取了,她还是今年区市的理科高考状元。
刘老师在电话里告诉她,“明天早点儿来县中,我跟你一起去区市领奖。”
这下整个青山镇又飞快地知道了,原来林豆蔻还是区市的状元,这下家里又来一波又一波前来祝贺的人。
有人说着恭维她的话,也有人会说酸话,比如三大娘,“豆蔻,你说这老天爷咋这么不公平,让你生的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别人最多也就能考个名牌大学,你不但考上了名牌大学,你还是状元!”
“别人但凡只有一点儿,那都了不得了。”
“俺家巧红跟你比,真是哪一样儿都比不上,摊上这么个好闺女,你爸妈走得太早了,真是没福气!”
林豆蔻笑了笑,“三大娘,我觉得我比不上巧红姐,我没有像你这么会盘算的妈,什么都替巧红姐盘算好了,巧红姐嫁人嫁的真好!”
本家的一个堂奶奶也说,“巧红她娘,你这个人就是贪心,看不得别人比你好,你可省省吧,爱芬以前可对你不错,你不在家看孙子,来这儿瞎捣什么乱,赶紧走吧。”
福婶儿从外面进来,冲三大娘哼了一声,“有的人真的占便宜没够,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看见了,到了镇子口就被拦下了,那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成了吗?”
别人听不懂她说的是啥,三大娘怎么可能听不懂,她心里发虚,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次日一早,林豆蔻去了县中,刘老师和她一起去了去世,本来以为只是领个奖,没想到还有记者采访。
不过她也并不紧张,很有条理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好在颁奖很快就结束了,回到县上,她买了林校长爱吃的水晶柿子,林大奶奶爱吃的鸡蛋糕,又买了一只大西瓜,提着去看望他们。
林大奶奶年轻时腰落下了伤,病情最严重的时候,都是必须卧床休息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理,现在已经好多了,林豆蔻去的时候,老两口正在院子里用长竹竿往下打枣。
林校长见她来了,笑呵呵的打趣,“哎呦,状元来了。”
林大奶奶也说,“状元来看咱们两个老家伙了。”
林豆蔻被他们说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她觉得她这个状元有些不可思议。
高考分数不可能弄错,实际分数和她的估分也差不多,可能老天就是待她不薄,她的运气太好了,这一次侥幸比别人多考了一分两分的,如果再考一次,状元肯定就不是她了。
她笑了笑,说,“是我运气好。”
林校长问她,“你去帝都上大学了,木香怎么办,一个人在家恐怕不行。”
林大奶奶说,“要不,把木香接到我们这儿来吧,你大爷爷帮着联系学校,让木香在县里上学。”
把妹妹交给林校长和林大奶奶,林豆蔻是再放心不过了,若是他们老两口比现在年轻十岁,身体也很好,那林豆蔻或许会真的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都想好了,我带着她去帝都。”
临走,林校长和林大奶奶又硬塞给她两百块钱。
林豆蔻其实不想要,她手头上钱不算少了,到了帝都开销再大,足够应付一阵子了,但她眼看着再推让,林校长都要发火了,只好收下了。
回到家她就去找了堂哥林建水,林建水对她客气得不得了,“豆蔻来了,快坐!”
建水嫂子赶紧给她倒了一碗糖水,“咋这一脸的汗,去哪儿这是?”
林豆蔻从布包里拿出来获奖证书,“去了区市领了个奖。”
林建水看了又看,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豆蔻,咱林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谁给你颁的奖?”
林豆蔻回答,“区市的一个干部,说是共青团书记。”
林建水羡慕的不行,建水嫂子问,“豆蔻,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对,我分家分到了老宅子,我想给卖了,麻烦让建水哥帮着打听打听。”
林建水除了在矿上后勤部门工作,他还是镇上的经纪,卖宅子这种事儿,找他张罗最合适。
两口子都很吃惊,“为啥要卖宅子?”
林豆蔻说,“我去帝都上学,不能把木香一个人留下,她和我一起去帝都,宅子就没人住了,所以想卖了。”
林建水皱了眉头,“你去上大学,是不是钱不够?”
林豆蔻说,“第一年的费用够了,到时候放假,我得挣够后面的花销,寒假和暑假都不会回来了,房子闲着还不如卖了。”
林建水又问,“你有宅子的地契吗?”
别看青山镇不算大,镇上的房屋情况复杂着呢,一般分三种,第一种就是镇上的私房,这一部分是有地契的,建国后政府给发的,第二种就是划分的宅基地,这属于集体的,不能私自买卖,还有一种就是非法违建,这种房子很少,也不能私自买卖。
林豆蔻家的房子,属于第一种。
“有,地契上还是我爸的名字。”
林建水思索片刻,又问,“你想卖多少钱?”
林豆蔻回答,“一千五。”
“多少?”
林建水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在地上了,他经手的房屋买卖不多,最贵的也就卖了八百块,人家那还是有四间正房的。
林豆蔻住的那老宅子都破得不行了,屋子塌了两间只剩两间,也就她姐妹俩不讲究,就那么随便收拾了一下就住了。
要是真有买主,这样的房子不好住的,必须推倒重建。
那就相当于一千五只买了个地皮。
谁会那么傻啊?
林豆蔻不觉得卖得贵,相反,她觉得实在太便宜了,“建水哥,我家的老宅子地理位置好,出门就是集,如果临街盖几间房子,一间就能赁十块钱,一年租金就五六百了,没几年就把卖宅子的钱挣出来了。”
其实不用她说,这些林建水当然都知道,因为煤矿越来越兴旺,镇上也越来越热闹,他早就想找个赚钱的买卖干干,但他不舍得矿上的工作,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还得家里家外的忙活儿,哪有功夫做生意?
偏他家又不临街,想顺便开个杂货店做个生意,也不行。
若是买下了林家的老宅子,盖上一排门脸儿赁出去,他坐在家里就可以收钱了,那滋味可真的太好了。
但一千五也真的太贵了。
林建水说,“要这么算账,似乎也不算贵,但镇上卖出去的房子,都没有这么高价的,想买的人不一定能凑出这么多钱。”
“家里趁这些钱的,人家也可能不想买你的宅子。”
“我看要不一千吧。”
林豆蔻皱眉,她也是听别人说林建水经纪做得很好,这就叫很好了?上来就砍了她五百块钱?
哪有这样做经纪的?
“不行,我少了一千五不卖。”
林建水将手里的烟头掐灭了,使劲儿摁了一下,含混地说,“那我帮你问问吧,估计够呛,先看看有没有人买再说吧。”
林豆蔻觉得林建水不咋靠谱,一个经纪,杀价比买主还狠呢,她决定还是自己卖一卖试试。
正好这几天仍有人到她家来道贺,正好趁机告诉别人。
林豆蔻没等来买主,但很快等来了林建设和刘爱玲两口子,他俩挺奇怪的,比三大娘都奇怪,他哥手里明明拎着一只肥鸭子,她嫂子也提了一兜子苹果,看样子是真心实意来给她道贺的。
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又臭又黑。
第23章
林建设一进屋就质问, “豆蔻,我听说你要把老宅子卖了?”
林木香抢着回答, “对啊,关你什么事儿,这宅子分家分给我们了,我们想卖就卖,你想要啊,多少钱都不卖给你!”
从昨天晚上知道妹妹要卖老宅子,林建设气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承认之前他的确没看上老宅子,所以父母过世后,也一直没有把宅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但分家只是让两个妹妹住, 并没有把宅子给她们。
镇上不管谁家,传下来的老宅子,历来都是由儿子继承。
这老宅子是他的。
林建设红着眼睛说, “这宅子是老辈儿传下来的,是我的,你们哪有资格卖!我把话撂在这里,我看谁敢买!”
林豆蔻笑笑,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房子地契上是我的名字!”
林建设不信,“这不可能。”
林豆蔻打算卖房子,其实第一个去找的不是林建水,而是去找了镇上的相关工作人员,一开始说不能过户,后来又说可以,但老房子过户有点儿麻烦, 走流程且有的等呢。
她只得又去找了周镇长,是秦秘书亲自带她去的,新的地契没两天就办好了。
林木香撇嘴,“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儿多了,是你见识太少了。”
刘爱玲忍不住插嘴,“木香,越大越没规矩,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林木香翻个白眼,“你有规矩,你偷盗未遂。”
刘爱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豆蔻问,“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卖宅子的事儿啊,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你要想买也行,跟别人买价格一样,都是一千五。”
林建设比林建水听了还惊讶,“你要卖多少,一千五?”
他觉得妹妹这是在狮子大开口,他是矿上的十级工,还当着队长,一个月基本工资才六十五,加上下井各种补贴,加班费和奖金,一个月能拿一百四。
这破宅子要啥没啥,还得他不吃不喝,攒上一年的钱才能买下来?
别说一千五了,一千都没人要。
刘爱玲气呼呼地说,“你想钱想疯了吧,这破宅子哪值那么多钱,几百块都没人买!”
林豆蔻一下子看穿了他们的目的,嗤笑一声,“你们想买这个宅子,而且只想花几百块买走,对吧?想什么呢,占便宜没够啊,你们才是想钱想疯了。”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管多少钱,就不卖给你们。”
林建设瞪了妻子一眼,示意闭嘴,本来他想一个人来的,刘爱玲偏非要跟着来。
他是昨天去堂哥林建水家里串门,建水哥告诉他的,说两个妹妹要卖老宅子了,他当场就气得不行,想找两个妹妹算账。
镇上有地契的私房也不算太少,谁家是给了闺女?一家没有,都是给了儿子孙子。
这事儿不管谁说,都是他有理。
但建水哥跟他说,豆蔻敢不跟他商量就卖宅子,肯定是已经改了地契的名字,这就不好办了,硬要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不如少花点钱,干脆从她们手里买下来。
一开始,林建设还觉得这么做太窝囊,本来就是他的老宅子,现在还得多花几百块去买,但如果真闹起来,建水哥跟他分析,说不定宅子就真的要不回来了。
现在镇上人谁不知道,他那个好妹妹不仅考上了帝都大学,而且还是区市的理科状元,照片都上了报纸了呢。
如果这里面有周镇长的支持,他要闹,反而会更加糟糕。
但让他拿钱买,也是真的很生气。
林建设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些不情愿地说,“豆蔻,这是三百块钱,是哥给你上大学哟个钱,不管咋说,你现在出息了,咱爸妈在地下可以安心了,既然你要带着木香走,这房子空着也不好,就交给我吧,如果你们寒暑假回来,还可以照样住。”
林豆蔻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了,你们想三百就买这个宅子,想都别想,我刚才说了,这宅子我少一千五不卖,即便你们出一千五,我也不卖给你们。”
林木香看到哥哥嫂子的脸越来越黑,差点儿笑出了声,“听到了吗,一千五都不卖给你们,还不赶紧的走?”
林建设气得拳头都硬了,的确也跟两个妹妹谈不下去了,站起来扭头就走。
刘爱玲跟在他身后,都快要迈出门槛了又折回来,一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肥鸭子和苹果。
讨厌的人走了,隔了几天,真正的买主上门了。
这天上午,林豆蔻正在辅导妹妹功课,越辅导她越觉得头大,都怪她之前疏忽了木香的学习,她现在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基础掌握的不牢,不仅仅是现在学的,以前也都不行,但要是从头补,她不嫌麻烦,木香却很嫌麻烦。
好在小学知识很浅,她打算把所有的重点编写到一起,让妹妹记下来。
“林豆蔻在家吧?”
外面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洪亮的声音,她赶紧跑到院子里,一看果然是赵振铎老师,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刘金香,她五官秀气,看起来精神头儿特别足,别看瘦巴巴的,干庄稼活儿是一把好手。
“赵老师,婶子,快进屋。”
豆蔻赶紧倒了两碗加了糖的绿豆汤,现在天儿热,每天早上她都熬上半锅,木香还洗了几个苹果,是从集上买来的,一斤才一毛钱,这苹果叫七月仙,金黄色的,咬一口又香又甜,还挺好吃的。
赵老师拿起一个苹果吃,笑着说,“豆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区市的状元了?还挺能沉住气,要不是你上了报纸,咱们还都不知道呢。”
林校长退休了,赵老师现在是代理校长,还没有转正,不过这不妨碍他行使校长的权力,他打算等九月一号开了学,立马就杀到县里找领导。
现在青山镇中学比之前好多了,校舍修过两次了,没有漏水漏风的教室了,桌椅板凳也都修好了,还买了一批新的,师专毕业的英语老师也有了,但赵老师觉得还差得远。
他得跟县领导申请一大笔教育经费。
毕竟区状元是从青山镇考出去的,而且还是他的学生。
林豆蔻也笑了笑,“赵老师,我就是运气好,要是再考一次,我肯定就不是状元了。”
赵振铎点头,“你这种态度就很好,的确要谦虚一点儿,帝都大学人人都是尖子里的尖子,上了大学仍旧不能松懈,不能被大城市迷住了眼,学习永远是第一位的。”
刘金香喝了绿豆汤,耐心地等着丈夫和学生的谈话,谁知丈夫越说越远了,他一个师专毕业的,还指导起人家考上帝都大学的了。
人家豆蔻从小就懂事儿好学,还用他教?
听完了老师的教诲,林豆蔻目光转向刘金香,“婶子,你也太客气了,还专门来一趟,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刘金香和豆蔻不熟,而且在家商量好的是赵振铎来说,没想到丈夫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又问起木香的学习。
真是啥时候指望不上他。
刘金香笑了笑,“豆蔻,我听说你这宅子要卖,你想卖多少钱?”
“婶子想买?”
刘金香点了点头,她娘家的妹妹,也嫁在了青山镇,她那妹夫会打烧饼,今年四月份开了个烧饼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赵老师不会打烧饼,她也不会打烧饼,说起来她是个笨的,也就会干些庄稼活儿,手也不巧,也没做过生意。
但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手头倒是攒了一笔钱。
因此,听说林豆蔻要卖宅子,立马就动心了。
林豆蔻问她,“婶子买了,是打算要自己住吗?”
刘金香摇摇头,“不住,我自己的房子够住,我是琢磨着在这边临街盖几间房子赁出去,这样也能多赚点钱。”
林豆蔻说,“婶子这想法挺好的,不过我这宅子卖价有点儿高,一千五。”
没想到刘金香一丝也没有犹豫,立马就答应了,“行,明天我去银行取钱,下午咱们就把手续办了?”
她已经跟妹妹打听过了,这临街的房子,一间租金就是十块的呢,豆蔻家宅子大,她买到手,估计用不了几年就挣出来本钱了。
关键房子又不会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在那儿,那不就是一只挣钱的母鸡吗?
林豆蔻也很爽快,“行,那我明天下午在家等着婶子。‘
第二天办完过户登记,刘金香乐呵呵走了,两人已经约好了,等豆蔻去帝都上学之后,再开始动工建造房子。
那边林建水自以为铺垫得很好了,但却迟迟没等来林豆蔻上门,等了几天不耐烦了,也担心有人把宅子买走,干脆自己下了班找上门了。
“建水哥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林建水仔细看了看林豆蔻,见她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不禁赞叹,这考上帝都大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特别能沉住气。
他装着一副热心肠的样子,“不是前几天你找我,说要卖这宅子吗,我帮你打听了好多人,好容易才找到一个买主。”
“是镇东卖包子陈家的亲戚,人家看上这宅子了,不过嫌弃一千五太贵了。”
“人家就想花九百块买一个宅子。”
见林豆蔻不说话,林建水又说,“你要真想卖宅子,要价不能那么贵,别说一千五,我还没听说过镇上谁家的宅子能卖到一千块。”
毕竟谁家新盖的红砖大瓦房也不会卖了,一般要卖的房子,都是像林家这老宅子一样,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家里家外都看不到一点儿值钱的东西。
所以也卖不上价。
林豆蔻说,“不用了建水哥,我这宅子已经卖出去了,而且就是按照一千五卖的。”
林建水大吃一惊,“不可能吧,你卖给谁了?”
“赵老师。”
“赵振铎?”
林豆蔻点了点头。
林建水自诩聪明,一方面拖着豆蔻,另一方面让林建设刘爱玲上门去闹,以堂弟两口子的抠门劲儿,估计会真的想只用三百就把宅子买下来。
有了前面的三百对比,他出九百就已经很多了。
林建水都盘算好了要占这个便宜,没想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他家跟赵老师家住的还不远,难怪昨天他看到刘金香的娘永弟弟运来了满满一车的新瓦,他本来还纳闷,又不盖房子,买那么多瓦片干什么?
他干笑了两声,“那挺好的,那没事儿我先走了。”
林豆蔻把宅子卖给赵老师的事儿不是秘密,很快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了,有些人咋舌这宅子卖的真贵,有些人却挺佩服刘金香的,其实知道林家的老宅要卖,其他人也有动心思的,但一方面不想出高价钱,另一方面也怕得罪林建设。
毕竟这是林家传下来的宅子。
但人家刘金香就是买了,而且已经开始张罗建房子的事儿了。
这件事儿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就是个谈资罢了,但唯有林建设两口子是真生气,也最后悔。
林建设先就把刘爱玲埋怨上了,“现在西边的宅子值钱,那个孙家的宅子还卖了八百呢,他家那是啥地方,根本不算临街,院子还特别小,没法跟咱家的比,我说给豆蔻六百,你偏拦着不让,你看看,现在房子被人家占了,那可是林家的祖宅,等以后我哪有脸去见地下林家的长辈?”
刘爱玲也后悔,但也听不得丈夫这么说,“建设,你怎么能赖我呢,这事儿要往前捋,当初我是想让豆蔻辍学,可没同意她们分出去,我才放心你是个没主心骨的,林余白那老头子说几句就把你绕进去了,三大爷和林建水也不是好东西,都看着林余白说话,这么着,稀里糊涂的你就同意了,当初要是不分家,哪会有今天的事儿?”
林建设瞪着眼睛,“让豆蔻辍学,还不是你蹿腾的,你三天两头跟我说这说那,说巧红一年能挣多少钱,要是你不说,我会让豆蔻辍学?”
“供她上学又花不了多少钱,咱供不起吗?”
刘爱玲见丈夫一味地埋怨她,也气坏了,“你咋能这么说,林建设你黑不黑心,前两年你处处要强,嫌弃家里的存款少,我想尽了法子俭省,都是馒头窝头掺着吃,结果落了个苛待小姑子的名声,你要当初坚决让她们上学,我能说啥,那不是你也同意了吗,而且分家的时候,你也说了,你就是不愿意供她们上学了。”
两口子越吵越凶,第二天一早,刘爱玲带着孩子去了娘家,林建设早就醒了却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他没心思上班,也不托人请假,而是直接去了堂哥林建水家里。
林建水上班时间比较自由,他在矿上后勤部门上班,平时不是坐办公室喝茶水,就是外出采购物资。
矿上工人越来越多,需要采购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今天他就打算外出采购,去一趟县里的物资局,再去供销社。
林建水不紧不慢地吃着油饼,对妻子辛爱玲说,“我傍晚就能回来了,你别干活儿太急,地里的草薅了还长,根本薅不完,到了中午就赶紧回家来。”
辛爱玲笑笑,递给丈夫一个煮鸡蛋。
林建设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像回自己家一样进了堂哥家。
“建设?你咋没去上班?”
林建设没精打采地坐到椅子上,抓起一张油饼就吃,刘爱玲早上没做早饭,他这会儿也饿了。
林建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又是怎么了?”
“建水哥,你不是让我出三百把我家的老宅子买回来吗,豆蔻不同意,那宅子她已经卖给赵振铎了。”
说到这事儿,林建水并没有损失什么,但失去了一个轻松挣钱的机会,想想也是肉疼。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那她不同意,你当时不会多加点儿钱,现在都卖给赵老师了,你后悔也没用了。”
林建设在家里埋怨妻子,这会儿又把堂哥埋怨上了,“建水哥,当初你要是反对豆蔻木香分出去,也就不会有这事儿了!”
林建水听到这话就冷了脸,“你当初要是知道豆蔻能考上帝都大学,你会不供她上学吗,人谁也没有前后眼,以后你家的事儿,别再找我拿主意了,我忙着呢,没空管!”
林建设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几杯白酒把自己给灌醉了。
那边儿在吵架和酗酒,豆蔻和木香却是忙得不得了,平时不觉得家里有那么多物件,偏一收拾起来就那么多了!
第24章
林豆蔻看到行李越装越多, 两个麻包都装的爆满了,不仅东西多, 而且特别沉,她提了提,竟然都没有提起来。
这么沉的行李,在路上也不好拿呀。
林豆蔻又和妹妹一样一样的往外拿,最先被拿出来的是厚厚的几摞书,一部分是学校发的课本,还有一部分是买来的学习资料,这些都打算留给木香继续用,一本都舍不得扔。
但的确也是太沉了。
木香并不觉得自己以后能用到,但她不敢这么说, “姐,这些书要不放到舅舅家,等以后用到了,再让表姐帮着寄过去?”
舅舅家房间多,不算四间北屋,东西屋就各有三间,因为在家住的宽敞舒服,黄英就经常带着丈夫住在娘家。
林豆蔻点了点头,也只能这么做了。
两个人把行李减了又减,也还是装了两个麻袋,一个里头是铺盖卷和衣服,另一个则是日常生活用品。
其余用不到但又舍不得扔的东西都先送到了舅舅家。
帝都大学开学是九月初,但姐妹俩八月中旬就出发了。
清晨,舅妈王招娣驾着牛车送她们到了县上,又从县里坐汽车,然后乘下午的火车去帝都。
林豆蔻已经坐过好几次火车,木香这还是头一回,她拎着一只麻袋跟在后面,看什么都新鲜,“姐,这火车上人真多!”
“别乱看,赶紧找咱们的座位!”
顺利找到座位,两人又把行李放好,忙活了这一通,脸上汗都出来了,木香将水壶拧开,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一通,然后递给姐姐。
绿皮火车咣当了一下午,天也快黑了。
林木香的座位是临窗的,但看了半天的风景也早烦了,她肚子饿了,翻出几个黄米包,先递给姐姐一个。
这还是昨天晚上刚蒸出来的,虽然是凉的,吃起来并不硬,口感还挺好的。
舅妈还给她们煮了一包茶叶蛋,一人又剥着吃了两颗。
外面的天终于黑透了。
火车里的灯很亮,有人在大声聊天,打扑克,还有几个小孩儿在打闹。
林豆蔻见妹妹似乎总也打不起精钟,“咋了,你不舒服?”
林木香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一开始,得知姐姐考上了帝都大学,她心里特别难受,因为如果姐姐走了,家里就剩下她自己了。
虽然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但一个人终究有点儿孤单,尤其吃不到姐姐做的饭,听不了姐姐讲的故事了。
而且,即便她在学校遇到了再好笑的事儿,也没法跟姐姐说了。
后来姐姐说带她一起去帝都,她简直可太高兴了,她喜欢布偶,连夜赶工做了好几个布偶,送给了她的几个要好的同学。
并且说,希望他们不要忘了她这个朋友。
现在她刚离开家门,人还没到北京,却又开始想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她的好朋友了。
林豆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安慰她,“我也不舍得,但你知道,如果不卖掉宅子,咱们前脚走,后脚哥哥就占下了,其实不卖,咱们在青山镇也没有家了。”
“不过你放心,咱们会重新有家的。”
林木香别看个子长高了,实际上还是小孩子脾气,两句话就哄好了,她把头靠到姐姐的肩膀上,说,“那可太好了,帝都可是首都呢。”
第二天上午,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北京站。
林豆蔻和林木香一人提着一个大麻袋跟着人流下了车,又跟着走出站口,林豆蔻不敢乱走,顺着指示牌找去帝都大学的公交车。
林木香忍不住回头望,兴奋地说,“姐,这帝都就是不一样,你看这火车站建得真漂亮,红砖墙,屋顶是尖的,还有好大的钟楼!”
林豆蔻也觉得好看,让她想起了看过的苏联小说里,对某些建筑也有类似的描写,她笑着说,“快走了,不要影响别人!”
出站口有些小,人流拥挤,都得赶紧往外走才行。
等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林木香忍不住又感叹,“帝都真的好大啊。”
林豆蔻也有这种感觉,省城已经很大了,但帝都毕竟是首都,的确不一样,不仅感觉大,还觉得特别有历史的沉淀感和厚重感,远远望到的门楼,虽然看不真切,但也特别有气势。
皇城的确是不一样。
林豆蔻跟人打听了去帝都大学的公交车,她招呼妹妹赶紧上去,自己拎着麻袋也上去之后,售票员面无表情的说,“这行李也太大了,单独买两个行李票啊!”
中间倒了一趟车,终于到了帝都大学。
她们来的实在太早了,这个时候学校还大门紧闭,只有保卫室有人值班,看到她们在门口转悠,说,“别看了,现在不让进!”
林豆蔻和木香只是好奇,本来也没想进校园,她俩住到了不远处的一家旅店,房间打扫的还挺干净,看到林豆蔻递过去的介绍信和录取书,服务员笑了笑,“你们也来太早了吧,开学还早着呢,得等十来天呢。”
林豆蔻说,“特意早来的,想着先来逛一逛。”
住下旅店,将行李放好,跟服务员要了一暖瓶热水,就着热水,姐妹俩吃了剩下的黄米包和鸡蛋,填饱了肚子,别的先不管,姐妹俩闷头就睡。
昨晚在火车上实在太吵了,根本睡不着。
主要是豆蔻身上带了一笔不小的现金,她也不敢睡,木香见姐姐不睡,她也不睡,后来实在撑不住,天快亮了才打了一个盹儿。
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姐妹俩将房间门锁好,溜达着出了门,运气还挺好,没多远就有一家银行,赶紧进去了。
林豆蔻身上揣了两千块的巨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现在银行不支持异地存取,她存在镇上信用社的钱,在北京根本取不出来。
很快,厚厚的两沓钱变了了一张薄薄的活期存折。
办完这件事儿,林豆蔻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了,这才有心情闲逛,俩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出了老远。
林木香在火车上还想着镇上的同学,现在早都忘到脑后了。
回来的路上,俩人在一家国营食堂买了几个包子,林木香期待很高,帝都这么大,这么漂亮,包子应该也很好吃。
但她咬了一口就撇嘴,“姐,还不如咱们自己做的好吃呢。”
林豆蔻点点头,想要自己做饭,那得有住的地方才行,明天得赶紧去找房子了。
本来她以为,帝都那么大,附近好多胡同,密密麻麻盖满了房子,赁一间屋子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儿,没想到那么难!
主要是压根儿没有闲房!
她进了胡同挨家挨户去问的,帝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推开一户的门,里面住的却不是一户人家,竟然是住了好多人家,别说正经房子,连个临时搭建的小屋都住满了。
帝都那么大,但住的地方可真挤。
傍晚,林豆蔻领着妹妹回到旅店,拿出在路上买的一瓶汽水送给服务员,跟她打听,“大妈,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租房的吗?”
服务员郭大妈觉得奇怪,“你不是考上了帝都大学,学校有宿舍,住外头干嘛呀?”
林豆蔻说,“我父母都不在了,我来帝都上大学,不能留我妹妹一个人在家,我把她带到了这儿,所以得赁一间房子住。”
郭大妈用可怜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俩姐妹,这么水灵的两个姑娘,倒是命不太好,不过姐姐能考上帝都大学,那也算是挺有本事了,“那我也说不准,你等着,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
第二天早上,林豆蔻和木香正要出去继续找房子,这次她打算去远一点儿的地方,也许就能有了。
郭大妈正在擦走廊的地,赶紧拦住她们,“给你们打听到了!”
“离这儿不远,走上十分钟就到了,那房子也清净,不过房子是两间,人家不拆开租,一个月五十。”
林木香扯住她的袖子,小声嘟囔,“太贵了吧。”
林豆蔻也觉得贵了,但这几天找房子真的太难找了,统共就找到两个房子,都是那种临时搭建的小屋,墙是木板凑的,屋顶上还盖着草,里头特别小,估计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转个身儿都困难,就这,还要十五块一个月呢。
而且人家看样子还不愁租,一分价钱都不讲。
她没有一口拒绝,“大妈,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大妈跟另一个服务员说了一声,扔下拖了一半的地,就领着她们一起去了。
房子的确很好,和豆蔻之前看的四合院不一样,这个四合院有点儿小,住的人家也少,就有三四户人家,这两间房子在边儿上,原来的房主隔了一个小小的栅栏,视觉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
的确够清净。
推开屋门看,虽然里面也是什么家具也没有,但最起码地上墙上都干净,而且这是正经房子,冬天不会漏风,夏天不会晒透。
郭大妈说,“这是我一亲戚的房儿,你们运气好,也才腾出来,人家两口子出国了,出国前把家具都处理了,你要是想赁,我让人给你配点儿简单的家具。”
林豆蔻咬牙,“行,这房我租了。”
郭大妈倒是个急脾气的人,第二天就张罗着给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
傍晚,林豆蔻和木香提着两大包行李,搬进了小院儿。
林木香接了一盆水,一边认真擦着木床,一边说,“姐,这房子可真贵啊,一年都要六百块了。”
林豆蔻当然也觉得肉疼,“你放心,咱们现在有钱,再说了,帝都这么大,还怕挣不到钱啊?”
林木香趁机说,“姐,要不,我干脆不上学了,我还卖冷饮,我也不乱跑,就在这院子外头支一个小摊儿,肯定生意好,你注意到没有,帝都人真喜欢吃冰棍喝汽水,那么多商店都有卖的,买的人也更多!”
林豆蔻拍了拍她的头,“挣钱的事儿以后再说,等咱把房子收拾好,赶紧的找一找附近的学校,趁开学之前给你办好借读。”
比起赁房子,借读更难办。
林豆蔻去问了附近两所中学,人家都还没有开学,值班的也不清楚这些事儿,她想打听都没处去问。
也去问了郭大妈,她也没招儿,说她家孩子都大了,不太清楚学校这些事儿。
这可真把人给难住了。
眼看着就要开学了,妹妹却没学可上了,林豆蔻这时候有些后悔,也许是她太武断了,不应该带木香来帝都,也不应该把老宅子卖了?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办法了。
林豆蔻愧疚地跟妹妹说,“木香,咱带来了初中的课本,要不我先教你吧,等开了学,我就赶紧去找学校!”
林木香倒没那么在意,这些天她把附近大街小巷都逛遍了,越发觉得租住的这个地方好,简直就是太好了。
这地方看着清净,实际上地脚好得很,走到胡同口,就是一条挺热闹的大街,要是去哪儿摆摊,不管是卖冷饮,卖炒货,还是卖些其他的小玩意儿,生意保管都好得很!
可惜她姐不同意,她手里又没有钱,也就只能想想了。
不过天天逛街,逛的还是帝都的大街,这本身就是一件挺让人高兴的事儿了。
很快到了开学的时间,林豆蔻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迅速办理了入学手续,有不止一个同学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帝都大学开学了,附近的中学也都开学了,林豆蔻一连去了两所学校,人家都立即说借读名额用完了。
她去的第三所中学叫新风中学,其实离着梨花胡同有些远了,梨花胡同就是她们租住的地方,大概得有四五公里了。
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但她这次学精了,直接去找了校长,先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再提借读。
新风中学的校长姓宋,戴着厚厚的眼镜,有点儿像她高中的班主任刘老师,宋校长很认真的打量了她几眼,问,“你刚才说,你是魏县的?”
“你是魏县哪里的?‘
林豆蔻回答,“青山镇。”
宋校长又问,“那你听说过一个叫黄振平的大夫吗?”
林豆蔻疑惑的看看面前的女校长,“我认识,我姥爷就叫黄振平。”
宋校长继续追问,“那你母亲叫什么?”
“黄爱芬。”
宋校长听了立马就笑了,“你长得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刚才你一进来我就觉得像爱芬姐!”
林豆蔻的脑子还糊涂着呢,她姥爷去世的早,她都没什么印象了,但她妈可从来也没说过,她家在北京有什么亲戚啊?
“我妈,她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单位加班,更新晚了。
第25章
宋校长笑了, “当然认识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没想到能在帝都碰上爱芬姐的闺女, 当初她和爱芬姐认识的时候,也才十八九岁。
和眼前的这个姑娘差不多大。
那是1957年,她跟随父亲去魏县采风,她的父亲是一名画家,听说小青山的风光很好,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去了。
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变天了,半路遇上塌方,她不小心被巨石砸到了左腿,父亲请人帮忙,先是把她送到了镇医院。
但治了好几天,一点儿好转都没有,她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经过当地人推荐,说镇上有个治外伤特别好的大夫, 就是豆蔻的姥爷黄振平。
因为骨折病人比较特殊, 干脆就住到了黄家, 那时候黄爱芬正在县剧团学戏, 每天早起都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两个差不多大的姑娘很谈得来, 成为了好朋友。
宋玲在黄家住了将近一个月,腿伤养得差不多了,她的父亲托人借了一辆车,把她从青山镇接回了北京。
当时她和黄爱芬分开的时候还哭了一场呢。
宋校长回忆起过往感慨万千,问,“黄大夫身体还好吧,是不是差不多有八十高龄了?”
林豆蔻摇摇头,“我姥爷早就去世了。”
宋校长叹了口气,好人不长命,黄大夫多好的人啊,医术那么高明,“那你母亲还好吧?”
“也不在了。”
宋玲大惊失色,“什么,爱芬姐只比我大一岁啊。”
林豆蔻低下头,“我父亲去世的早,我妈积劳成疾,她又总硬撑着,小病拖成大病。”
她母亲黄爱芬是个特别要强的人,虽然她的父亲不在了,但她也把三个孩子都养的很好。
大哥虽然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但他结婚的时候,无论是给刘爱玲的见面礼,彩礼,还有结亲时的宴席,都办得特别体面。
大哥看不上老宅子,非要镇东头儿父母建造的房子,母亲也二话不说带着她们搬到了老宅子里。
母亲对她和妹妹更不用说,没让她们吃一点儿苦,遭一点儿罪。
表舅耿大夫说,她母亲这一生,就像一盏油灯,照亮了别人,燃烬了自己。
宋玲怜惜的拍了拍林豆蔻的肩膀,“你妈要是知道你考上了帝都大学,她肯定也会特别高兴的。”
林豆蔻点了点头。
好多人都这么说,可是现实是,她妈根本不可能知道啊,人走灯灭,高中时的物理老师说过,人死了就是死了,根本不会有灵魂这回事儿。
而且也没有所谓的阴阳两隔,因为根本没有阴间。
母亲去世了,就是彻底消失了。
乍听少时朋友去世,宋玲的眼角也湿润了,之前一直想着要再去一趟青山镇,但她事情实在太多了。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参加工作没几年,她的父亲出了事儿,被送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那种情况下,全家人都噤若寒蝉,压根儿顾不上别的,好在这些年终于好了,他父亲还健在,丈夫体贴,孩子乖巧,她的事业也终于有了新的突破。
可惜有些人就这么错过了。
就再也见不到了。
宋校长很快帮着办好了借读手续,林木香也终于结束了整日闲逛的好日子,每天早上去胡同口坐电车上学,书包里带着饭盒,中午热了在学校吃,傍晚再做电车回来。
她觉得这种上学方式还挺好玩儿的,每天积极了,而且她适应的也很快,回到梨花胡同也总能叽叽喳喳地说上一阵子。
林豆蔻也终于可以安心上学了。
本来她没打算住校,但学校的宿舍是免费的,不需要再额外交钱,妹妹不在家,她中午也不回梨花胡同,有了宿舍,午休也方便一点儿,干脆拿了一套铺盖卷,预备把自己的床给铺上。
她分到的宿舍在三楼,因为天热,而且整个三楼都是女生,一般白天屋门都是敞开的。
林豆蔻提着东西进去,笑着说,“你们好!”
因为是午休时间,其他七个姑娘都在,其中一个穿着黄裙子的姑娘说,“还以为你走读,彻底不住了呢。”
“欢迎。”
其他人也都说了类似的话,并且赶紧把原本放在她床位上的杂物都给清理了。
林豆蔻的床位在左侧靠里的下铺,正好临着窗户,能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大树和矿场的草坪。
她铺好了床,客气地说,“打扰大家休息了,我叫林豆蔻,我是数学系的。”
穿黄裙子的女生一直对着镜子用剪刀修剪她的刘海儿。闻言笑了,“那巧了,我也是数学系的,我叫赵兰兰。”
赵兰兰又指了指躺在她上铺的女生,“她也是数学系的。”
她的上铺拉了帘子,有人掀开花布帘,露出一个可爱的圆脸,“你好,鹅叫郭明芬,鹅也是数学系的。”
除了她们三个数学系的,其他舍友都是物理系的,也都挺好相处的。
林豆蔻之前都是独来独往的,现在有了朋友,三人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
就是这么平常的事儿,都让她感觉特别幸福。
她之前从来都不敢想,有一天,她能在这么好的大学读书,大学里的条件实在太好了,老师讲课讲的好,同学们都非常优秀认真,食堂的饭虽然口味一般,但便宜实惠,宿舍也挺好的,有公共卫生间和水房,洗衣服可太方便了,而且学校还有浴池,每个月都发免费的澡票。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图书馆,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比省城的新华书店都大得多,想看的书应有尽有。
可让人遗憾的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看专业之外的书,因为数学系的专业课内容,真的还挺难的,虽然还没有到特别吃力的程度,但也一点儿都不轻松。
这和高三时还不太一样,现在回头想想,高中的课程其实算不上难,尤其是数学,掌握了基础之后,后期主要是大量且重复性的做题,用来巩固知识和提高熟练度。
大学完全不一样,层次比高中要深多了,而且思维方式和解题方法也都不一样。
林豆蔻只能努力让自己适应现在的节奏。
整个高中,她都几乎没有熬夜,上了大学,反而时不时需要熬夜了,并不是刻意熬夜,只是思考的过程是一个连续性的,中间打断那就要从头再来了。
而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很适合做题。
梨花胡同的房子真的很不错,地角好,出入方便,墙壁很厚,屋顶用水泥砌了,还盖了油布,门窗也都密不透风,郭大妈送来的木头床别看很旧了,上面的漆都花了,倒是很扎实稳当,而且是个双人床,姐妹俩睡着很宽敞。
送来的书桌也是木头的,除了缺一个角,也挺稳当的。
从青山镇来北京,林豆蔻和妹妹带了不少日常用品,有铁锅有铲子,有搪瓷盆,刷碗用的丝瓜瓤都带来了,还有几个能盛放东西的浅筐,都是用高粱杆编的,很轻便好用,除此之外,就要重新置办了。
这附近就有市场,买了能烧煤的炉子,买了大小不一的碗盘,再买了油盐酱醋,以及其他必要的东西。
另外还买了蜂窝煤。
大城市用煤还是很紧张,她没有煤证,只能买了高价煤。
晚饭是姊妹俩一起做的,豆蔻做了葱油饼,木香炒了从外头买来的大白菜,倒是不贵,才两分一斤,但一颗白菜十斤重,也花了两毛钱,还熬了小米粥,小米倒不是买的,是让舅妈王招娣寄来的。
不仅寄了小米,还寄了一大袋磨好的麦子面,够姐妹俩吃上一阵子了。
木香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说,“姐,今天我们班主任表扬我了,您猜是怎么回事儿?”
林豆蔻笑了,“你帮着同学干活儿了?还是捡东西上交了?”
林木香摇摇头,“都不是,你再猜。”
林豆蔻皱了皱眉,“猜不出来。”
林木香笑着说,“是我早上下了公交车,看到有个老奶奶摔倒了,她买了一篮子的菜,全都洒了,我给她扶起来了,我还帮她把菜都捡起来了。”
“老奶奶就住在我们学校附近,回去专门让人写了表扬信送到我们学校了。”
妹妹木香的表现,让豆蔻有些意外,可能是因为换了新的环境,她对待学习比以前认真多了。
每天饭后都会专心地做完当天的作业,如果有不明白的,也会主动问她,但也仅限于此了。
晚上九点,林木香准时上床睡觉了,手里还拿着以前做的布偶。
“姐,你还不睡啊?”
她最近可是长了不少见识呢,她的同学一个个都懂得很多,好在她有耳朵,耳朵还特别好使,别人说,她在旁边听着,也就知道了。
她听前桌孙艺梅说,初中高中学习累,等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天天玩儿都不怕,照样能拿到大学毕业证,还说她的哥哥上了大学就是这样的,整天吊儿郎当的,乍一看像个街溜子,根本不像大学生。
林豆蔻指了指自己的作业本,“对,我还有几道题没有做完。”
木香又问,“上了大学还用做作业啊,你这大学上的咋这么忙啊?”
林豆蔻被她逗乐了,“上了大学当然要做作业了,行了,你赶紧睡吧,如果睡不着,就看会儿书。”
林木香不想看书,赶紧闭上了眼睛。
林豆蔻嘴角翘了翘,继续埋头做题。
国庆节过后,紧接着就是中秋节了,学校一连放了几天假,木香在家呆不住,写完了老师留的作业,时不时的往外跑,附近的路就没有她不熟的。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院子西边住着一个姓王的人家,这家的小女儿王春华也上初一,是在附近的秀金中学,俩人很能玩到一起。
两个小姑娘也很有数儿,并不跑很远,就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玩儿。
每次木香出门,豆蔻都会给她五毛钱。
林豆蔻放假哪儿也没去,没去商场或者市场闲逛,也没张罗着做点儿好吃的饭菜,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大学高数越学越不感觉轻松,当然,如果只追求中等成绩,那就无所谓了,但她的入学成绩不算低,她不希望提留在中等上。
在数学系想拔尖,现实是比登天都难。
不过不努力更不行,那样很快就被甩到后面了。
林豆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开始没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她,等她听到了赶紧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陈大妈,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块月饼,“豆蔻,这是我自个儿做的月饼,有豆沙馅的,也有枣泥的,样子丑,吃着可不错,快拿着尝尝!”
林豆蔻总觉得自己的确运气好,不仅仅指在学习方面,她觉得,她真的遇上了太多的好人,远的不说,就着四合院几家邻居,都特别和气,没见到谁家吵架,更不可能打架,邻里间都客客气气的。
这个陈大妈尤其热心,当初她们搬来的时候,东西置办的不齐全,也就没法儿做饭,晚上都是买点馒头吃点咸菜凑合着,因此,陈大妈给她们送了好几次饭。
林豆蔻接过去,把月饼折到自家的浅筐里,打开一包没开封的点心,放了一盘子再送出去。
陈大妈一看盘子里整齐的枣泥糕和牛舌饼,立马说,“哎呦,我这自个儿做的东西,倒换了你的稻香村,那多不合适啊。”
这点心还是前几天她和木香去宋玲阿姨家做客,临走前送她们的。
豆蔻笑了笑,“我就爱大妈你做的,刚尝了一口,挺好吃的。”
陈大妈笑了笑,“这天儿不冷不热的,这个时节好多地方都漂亮着呢,你咋还成天闷在屋子里,不出去逛逛?”
这姐妹俩,正好相反,一个太沉静,一个又太闹腾了。
林豆蔻说,“等有时间了就去逛逛。”
她倒不是敷衍陈大妈,而是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出去逛的前提,是她必须把最近没有琢磨透,或者没有完全琢磨透的题目全部想透彻了,才能有这个心思。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林豆蔻的成绩还算可以,不算很好,但也算很不错了,至少比赵兰兰,还有黄明芬都要好一点儿。
林豆蔻对这个成绩不满意,但也不觉得懊恼,毕竟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意外着要放假了,那她又有另外一件更为迫切的事儿要做了。
那就是挣钱。
自从来到帝都,就不得不花了很多钱,租房子要钱,她和妹妹的学杂费不算多,但也是一笔开销,还有许多日常开销,这里不比在青山镇,什么都是要花钱买的,反正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开始花钱了。
短短三个来月,已经花掉了几百块。
论起做生意的经验,她和妹妹都已经有了,梨花胡同外头支个摊儿,卖卖炒货也能赚钱,而且还容易得很。
但她有了在省城帮舅舅卖录音带的经验,当然她并不准备卖录音带,但她已经不想做卖冷饮卖炒货这种小本买卖了,主要是挣钱太少了。
林豆蔻还记得省城旅店的地址,早就给舅舅去了一封信,等了好久也没回信,往镇邮局打电话,舅妈王招娣说,舅舅好久没回家了,也没往家里捎钱。
黄胜利在外头浪荡了那么多年,要出事儿早出事儿了,她猜要么是做生意赔了,要么就是舅舅又犯懒病了,正在城里潇洒享受呢。
联系不上舅舅,也就打听不到去哪里进的货,不过她问了别人,说是去广州或者深圳都可以,都有专门的批发市场。
林豆蔻又打电话到镇上的邮局,她来帝都之前,把之前的存单都交给了舅妈王招娣保管。
她要南下去进货,想让舅妈帮着取出来,然后再办理邮局汇款给她,没想到舅妈在电话里说话哆哆嗦嗦的,“豆豆蔻,你舅出事儿了,就昨天下午,有人捎话来,说你舅在省城被警察抓走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加班的一天,太困了,明天修改最近几章的错字,谢谢支持!
第26章
林豆蔻在电话里追问, “给你捎话的人是谁,舅舅为什么被抓了?”
王招娣哭哭啼啼地说, “不认识,是个小伙子,把话捎到人家就走了。”
“那小伙儿长什么样儿,是不是个不高,挺胖的,眉心长了个黑痣?”
王招娣说是。
“那小伙儿姓孙,他以前给舅舅卖过货,他还说了什么?”
王招娣说,“留了个纸条,上面有派出所的地址, 让咱们赶紧去托人,把你舅给救出来。”
“那还不赶紧的去啊?”
王招娣慌忙说,“豆蔻,我和你表姐都没去过省城,到了地方不得两眼一抹黑,你表姐夫说要跟着去,他也是没去过,这不正跟人打听呢。”
林豆蔻觉得不可思议,去个省城有什么难的,舅妈王招娣不识字,但表姐黄英,还有表姐夫都是识字的,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呢,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有些话儿王招娣没说, 实情是,她和大女儿都急得不行,黄英今天一大早就想带她去县里坐车,结果被女婿张玉国给拦住了。
“你们两个女的去省城,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钱,万一被骗了咋办?”
黄英以为丈夫要跟她一起去,“那要不你今天别去菜园子了,菜晚一天也没事儿,你也跟我们去省城?”
张玉国却又说,“咱们冬天种个菜容易吗,韭菜老了就不值钱了,过日子哪能这样,我赶紧去割了,咱们晚点儿再去。”
王招娣一听,“那也行,我也去帮你们吧。”
黄英家的菜园子现在越来越大,一共有三四亩,其中有一片盖了棚屋,里面种的是韭菜,冬天的韭菜太少了,因此特别受欢迎。
割完韭菜,张玉国装了两大筐准备去卖菜。
黄英急了,“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想去就直说,你不能拦着我和我妈去!”
张玉国有张玉国的想法,推着车子吸着烟说,“黄英,你不用急,咱爸是个能人,这么多年都在外面跑,什么事儿没经过,咱去了估计也帮不上忙,兴许这会儿警察早就把他放了。”
张玉国的父亲也说,“就是嘞,我那亲家真是个能人,过年都在外头跑,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你们冷不丁去了,说不定连人都找不到!”
黄英一开始怕亲爹出事儿,但丈夫和公公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她的亲爹是个浪荡货,也就这几年有点儿良心了,知道时不时捎钱回家了,前些年,人也见不到,钱也见不到,他们家那日子过的都让村里人笑话。
回家吃了午饭,黄英不提去省城的事儿了,王招娣倒是想去,但她不识字,一个人也没胆子去。
豆蔻听了舅舅的事儿不免有些担心。
这几年,舅舅往家里捎的钱不可少了,舅妈有腰伤,干活儿有二表姐黄青,她一天到晚串门子闲聊,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崭新的,大表姐黄英说住娘家就住娘家,带着丈夫蹭吃蹭喝,还有表弟黄山,基本都是要什么给买什么,一家人都因此过上了好日子。
就连她和木香,也沾了舅舅的光,高中三年,舅舅给了她三年的学费,过年过节还会另外给钱。
这次考上帝都大学,舅舅知道后,更是第一时间让舅妈送来了三百块钱。
舅舅出事了,怎么能不管呢?
“舅妈,你跟大表姐说,明天一早让她领着你去省城,我这就去买票,我直接从帝都到省城,明天中午也差不多能到了。”
王招娣在电话里答应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在饭桌上跟女儿说,“英,明天一早咱去省城吧。”
黄英还没说话,张玉国先说了,“说好了明天早上还得割一筐韭菜,都跟人家县里食堂说好了,明天得送过去。”
王招娣第一次看女婿不顺眼,“要割韭菜你自己去,黄英得领着我去省城!”
张玉国瞪眼看黄英,“不准去,明天事儿多着呢。”
表弟黄山还小,二表姐黄青早就看不惯姐夫了,黄青直接说,“大姐,你以后不要带着姐夫来家里吃饭,你都嫁人了,怎么还总住在娘家?”
“你住在娘家,家里出了事儿你还不管!”
黄英瞪了一眼妹妹,“瞧把你能的,要不你去。”
黄青不是不想去,她有晕车的毛病,根本去不了。
王招娣也觉得二女儿话没错,两个大活人成天白吃白喝,出了事不出力可不行,她冲着大女儿说,“不管你明天有啥事儿,也得跟我去一趟省城,玉国忙,就不用去了。”
张玉国不是真不想去,“你们两个女的去,没个男的跟着,那能行?”
黄山说,“怎么不行,我豆蔻表姐今年暑假时一个人都去了呢。”
张玉国又有话说,“那能一样吗,人家是一般人吗,人家考上了帝都大学,去个省城当然不在话下了。”
黄山放下筷子,气呼呼走了。
林豆蔻要去省城,木香没有跟着去,她这会儿也不在梨花胡同,放了寒假后,宋玲就把她接走了。
宋家单独住一个四合院,前后院子都很大,但家中人口简单,宋玲的两个孩子都是高中生,整日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木香上次去,就很受宋家老两口欢迎,家里有个活泼的孩子,能一下子热闹很多。
林木香也很喜欢宋家,因为宋家老太太年轻时是个裁缝,家里有好多布头,她喜欢做各种各样的布偶,但找不到更多的布头,这下子可称了她的心。
她一住下都不肯回来。
第二天中午,林豆蔻坐火车到了省城,刚下过一场大雪,道路特别滑,等她坐了公交车去了上次的那家旅店,已经是下午了。
她和舅妈王招娣说好了,到了省城就在这里碰面。
小旅店的服务员还记得她,“哟,大学生来了,你舅没在这儿,好一阵子没来了,是不是去别的地方卖东西了?”
林豆蔻急急的问,“大姨,我叫林豆蔻,今天有人找我吗?”
服务员觉得她问得奇怪,“没有啊,你舅最近没来。”
从青山镇到省城,比她从帝都到省城近多了,竟然这会儿还没到,她办好入住手续后决定不等了。
先去附近的派出所看看再说。
黄胜利此刻的确还被关在拘留室,他这次是真的很倒霉。
现在买录音带的生意越来越火,干这一行的也越来越多,上个月他南下进货,本来想进一批电子表的,结果批发档口还是没货,他又去找之前的老板批发录音带,没想到之前的老板不干了,也没拿到货,他转悠了好几天,才弄到一批录音带。
批发价格比之前的贵不说,等他千辛万苦地背回来两麻包货,才发现被骗了,也是他大意了,当时在档口试了一盘录音带,也没认真听,就直接掏钱买了。
这一批货质量不行,有明显的杂音,很影响听感。
以前从没有顾客回来要求换货,现在换货的人特别多,有个小伙子一连换了两次都不满意,黄胜利免费送给他一盒也不满意,要求送他两盒,黄胜利没同意,没想到这小伙子一气之下就去报了警。
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在公园兜售磁带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个警察,以他贩卖盗版音带为由,没收了全部的录音带,而且把人也抓走了。
黄胜利在外面浪荡这么多年,其实被拘留过好多次,早些年间,大城市不让随便进,他这种农村出来的,又在城里居无定所,还没有工作的人,被称为盲流,不说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那时他其实是拘留所的常客,他一点儿也不怕,人被关在里面,还能免费吃几顿饭呢。
现在也不是怕,但被没收的录音带可不少,最近他没住小旅馆,而是买了一处平房,结果就被一窝端了。
一共有七百多盒磁带,光是成本都有四千多块了。
黄胜利想找人帮忙,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他以前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很不巧都不在省城,都又去了别的城市,就想到了胖小伙儿小孙,毕竟他是本地人,没想到那小小孙是个胆小的,生怕沾上什么,只跟着亲戚化肥厂送货的车,去了一趟魏县,往青山镇送了信儿,就算完了。
这边林豆蔻去了派出所,又打听了拘留所,找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黄胜利没想到等来的是外甥女。
“豆蔻,你怎么来了?”
林豆蔻已经跟警察了解了基本情况,舅舅是被人举报拘留的,现在对这些二道贩子,相关部门其实都不怎么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若有人举报,那肯定是要抓了。
“是有人跟舅妈送信儿,说你被抓了,我正好有事儿打电话,所以知道了。”
黄胜利有点儿慌,“咋,你舅妈他们都知道了?”
“说是今天还要来呢,说好了一起在小旅店碰面,我没见到人,就先来拘留所了。”
黄胜利看到外甥女小脸冻得通红,有些过意不去,“嗨,我能有啥事儿,什么事儿没有,他们顶多拘留我半个月,到了时间我就出去了。”
林豆蔻问,“舅,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没收到啊?”
黄胜利摇头,“没有。”
自从去了帝都,她也的确是太忙了,忙各种事儿,主要是忙着学习,其他的都没太顾得上。
以前她还不太懂,她宿舍有个叫董佳颖的女生,特别喜欢听歌,不仅从家里带来了崭新的录音机,还带了很多录音带,他们学校附近也有卖录音带的,但董佳颖说,那些都是盗版或者水货,正版录音带一盒至少都要二三十。
林豆蔻这才琢磨出来,她舅舅卖的录音带是盗版或者水货。
图书馆里什么书都有,她特意找了法律相关的书籍,还问了法律系的学生,简单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法律常识。
因此,她给舅舅写了一封信,让他以后进正版录音带,虽然价格贵,但应该也不至于没销路,喜欢的人照样会买。
黄胜利这事儿处理起来其实很简单,交了罚款就可以走了,但他不仅不想交罚款,还想托人把盗版磁带都要回来。
这就比较难办了。
林豆蔻回到旅店天都黑透了,服务员一看到她就说,“大学生,有人找你了,说是你舅妈和你表姐。”
不仅王招娣和黄英,张玉国也跟着来了,他这人口是心非,其实是很想来的,因为长这么大,还没来过省城呢,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而且心里还盘算着,要是这次帮了老丈人,说出去也有面子。
到时再提让他弟弟跟着做生意,肯定老丈人就不能回绝了。
他也更可以心安理得的住在老丈人家了,不仅蹭吃蹭喝,作为唯一的成年男性,还能当家做主了。
林豆蔻把舅舅的情况说了,张玉国说,“做生意不老老实实地不行,弄虚作假让人家告了吧,这和卖菜是一样的,要是菜不好,也没人买。”
黄英瞪了丈夫一眼,不知为啥,这两天她看丈夫也有点不顺眼,“豆蔻,那你觉得该咋办?”
“明天咱们先去交罚款吧,交了罚款,舅舅就能出来了。”
王招娣问,“得交多少罚款?”
“我问过了,得交五百多。”
王招娣松了一口气,她前天接到信儿就去信用社取钱了,怕少了不够,先取了一千块钱,这次都带来了。
张玉国觉得五百也太多了,正要啰嗦,黄英又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交了罚款,黄胜利就被从拘留所放出来了,在里面关了十来天,他灰头土脸,胡子拉碴,身上的棉衣也皱巴的不像样子了。
王招娣心疼坏了,当场就哭了。
黄胜利不当一回事,还得意地笑呢,“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在省城置办了一个小院,走,都跟我去看看!”
本来他是个浪荡惯了的人,在外已经习惯了住旅店,但旅店住长了也烦,正好帮他卖磁带的刘大姐说,亲戚调动工作去了上海,全家都跟着去了,这边的房子也不要了,黄胜利就去看了看,结果一看就觉得不错。
这房子是个独门独院,虽然不大,但收拾的很利索,出入也挺方便,要价也不是很高,当时他手里正好有一笔钱,一时冲动就买了。
一个人住着还挺不错呢。
王招娣本来还心疼丈夫,这会儿看着宽敞的房子,一水儿的新家具,又特别生气了,“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是怕我们来住吗?”
黄胜利笑笑,“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吗,你想住就住呗。”
反正经过这件事儿,他不打算继续在省城做生意了。
林豆蔻在省城还办了另外一件事儿,她准备南下进货,手上的钱不够,之前在镇上信用社存的几张存单,里面的钱在帝都取不出来,但在本省是可以取出来的,她把六千块全取出来了,又都存在了工商银行,来之前她已经了解过了,存到工商银行,在帝都或者国内任何一个城市的工商银行,都可以取出来,只是要扣一点儿手续费。
这样就方便多了。
林豆蔻次日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从省城到深圳,要一天一夜的火车,她还没坐过这么远的路程,再次感叹国家的领土可太大了,火车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等到了深圳,身上的棉袄都穿不住了。
她早有准备,换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新买的黑色毛衣,毛衫外面,也是新买的青灰色外套。
人的穿着打扮变了,气质也随之不一样了,之前她穿粉色褂子厚棉袄,就是个稚嫩的年轻姑娘,现在换了衣服,看起来就成熟多了,像是个有社会经验的人了。
深圳和她以往去过的城市都不太一样,虽然也有破破烂烂的地方,但城市很多地方都是新的,就连路上的行人,也是年轻人居多。
一个个都步履匆匆,时不时能看到背着黑色蛇皮袋行走的人。
这是一个年轻且十分有活力的城市。
林豆蔻来之前就想好了,她不想卖录音带,也不想卖电子表,她想批发一些女装去帝都,南方的衣服款式时髦,特别受欢迎。
帝都各大商场也有,但价格实在太贵了。
林豆蔻并不着急,仔细研究了款式做工和用料,这些她也不是很懂,来之前临时去帝都的商场逛了两天,很是恶补了一些,不过第一次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最后她批了羊毛围巾,羊毛手套,还有款式好看又暖和的皮棉靴。
她带来的钱还是少了,还看上了一家的羊毛呢子外套,可惜钱不够了。
回到帝都,下火车又赶上了一场大雪,她干脆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两蛇皮袋货物都拉到了梨花胡同。
陈大妈正在院子里扫雪,“哟,豆蔻回来了,还寻思你们是回老家过年去了!”
林豆蔻说,“大妈,今年就在这儿过年了,等回头我包豆腐皮的饺子给您尝尝!”
陈大妈笑了,“那感情好!”
第二天,林豆蔻把木香接回来,顺便拿了一双皮棉靴给宋玲,宋玲眼睛一亮,上手摸了摸料子,试了试正好穿,然后问,“豆蔻,这是你从南方进的货?”
豆蔻点头,“宋姨,你看这质量咋样?”
宋玲说,“挺好的,款式挺好看的,多少钱一双?我给你钱。”
林豆蔻怎么可能收她的钱,她原先没来帝都之前,把借读想的太容易了,后来才了解到,即便是学校有借读名额,那也是要交一笔解读费的,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但木香在新风中学上学,并没花这笔钱。
和这个比起来,一双棉靴算什么?
她说,“宋姨,这双就送你了,您要是觉得好,就帮我介绍几个顾客,这天寒地冻的,我也不往别处跑了,就在胡同口摆个摊子,只要往那边走,准能看到。”
宋玲答应了。
最近这几年,一直都很流行皮棉靴,可惜款式总还是那些,买了一双就不想再买了,林豆蔻进的款式挺新颖,一准儿很受欢迎。
林豆蔻和木香第二天就摆上了摊子,这马上就过年了,街面上的人挺多,她进的羊毛围巾,羊毛手套质量好,又都是流行的花色,比商场卖的还便宜,特别受欢迎,很快卖出去挺多。
皮棉靴也卖得不错,帝都冬天太冷了,而且马上过年了,一双暖和又好看的皮靴子,谁会不想要呢?
还没到傍晚,姐妹俩一起收了摊。
林木香负责收的钱,一进屋子她就憋不住笑,“姐,今天咱们挣了好多钱啊!”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所有的钱。
数了数一共卖了六百多快,去了成本,应该也能赚两百多了。
照这么下去,一个寒假就能把一年的花费给挣出来了。
这可真好,大城市可真好。
第27章
这天早上,林豆蔻早起煮了半锅鸡蛋汤面,和妹妹一人吃了一碗,吃过饭,木香非要抢着洗碗,等干完活儿,胡乱擦了两下手就要帮着收拾东西摆摊。
“不准动,快擦油!”
林木香乖乖地拿出擦手油涂满了两只手。
她和妹妹之前每年冬天都会有冻疮,不仅手上,木香甚至还会冻脸,又红又肿不说,还会特别痒,总之非常痛苦, 也就从前年开始,因为保护得当,才终于不会那样了。
林木香有时候就会犯懒, 不肯擦手油。
再有七八天就过年了,大街上已经很有过年的气氛了,路旁挂着大红的灯笼,闲逛的人多了,摆小摊子的人也多了。
好多卖各种吃食的。
有炒花生瓜子, 炒白果,有红彤彤诱人的糖葫芦,帝都的糖葫芦花样儿特别多,有不去耔的,有去耔的,有去了籽里头又塞了糖果的,还有不用山楂做的, 用的是海棠果或者糖豆儿,还有用山药蛋的,咬一口又面又甜。
再还有卖各种馅饼,面果子的。
林木香很喜欢吃糖葫芦,每次卖糖葫芦的举着稻草靶子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如果摊上正好有买东西的,她倒也不急,如果没有,她就会赶紧地拿上钱去买两串。
天儿冷,糖葫芦吃到嘴里也是冰的,又甜又酸又冰,比夏天的冰棍儿还要更好吃。
她们这个小摊子摆得时间不算长,但因为质量好价格低,都已经有回头客了,老客带新客,每天的销量越来越高,从南方进来的货,都卖了一大半了。
比林豆蔻预想的出货速度还快。
宋玲平时工作很忙,而且上有老下有小,也就放假能好好休息几天,她其实很喜欢打扮,也很喜欢逛街,她都四十多岁了,得抓紧时间好好捯饬一下自己了。
林豆蔻送她的皮棉靴她很喜欢,这棉靴是带点高跟儿的,而且鞋面是窄窄的,高筒也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笨重,穿上还挺显高。
她穿出去串门很快就有人问了。
这不抽了个空,就带着一帮子朋友来买东西了。
林木香眼睛尖,大老远就看到了,高兴地跑过去,“宋姨,你咋来了,你吃不吃糖葫芦?”
宋玲正要笑着拒绝,手里已经被硬塞了一串。
不仅如此,林木香还又去买了五六串,每人都给发了一串,这帮人里,有一个是宋玲的小姑子,曾经在宋家见过木香,忍不住夸,“这孩子长得可真水灵,又这么会办事儿,真招人疼!”
另一个朋友瞅了瞅豆蔻,“这姐俩儿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宋玲特自豪的说,“姐姐是帝都大学的高材生,厉害吧?”
六七个人都买了不同花色的围巾和手套,皮棉靴也是一人一双,光是这一单生意就三百多了。
到了中午就卖了六百多了。
差不多是之前一天的销售额了。
不过下午降温了,即便穿得再厚,人老在外头站着,浑身上下也早就冻透了,木香不停的跺着脚,小脸儿也被冻得通红。
林豆蔻说,“木香,咱不卖了吧,太冷了,回屋里暖和暖和再说。”
姐妹俩飞快地收拾了摊子。
为了省煤,白天没人在家的时候,煤炉子是封着的,因此,屋子里也没有多暖和,不过比起大街上那强太多了。
林木香打开炉子门,将放在上面的水壶挪开,一边搓手一边烤火,林豆蔻也拿了凳子坐在旁边,问,“晚上想吃啥?”
这不马上过年了,每天收了摊,姐妹俩就一起鼓捣吃的,家里有不少炸货,有炸酥肉,炸丸子和炸藕合,还有汆好的肉丸子,随便哪样和大白菜炖上半锅,都是一顿不错的饭了。
不过姐姐这么问,说明以上这些都不考虑。
林木香转了转眼珠,“我想吃羊肉了。”
前些日子她住在宋家,跟着吃过好几次,涮羊肉沾着芝麻酱和香菜葱花一起吃,可太香了,但毕竟在别人家,她不敢放开肚子吃。
林豆蔻笑了,“好,那咱今天就吃涮羊肉,不过咱家没有那样的小钢精锅,这会儿市场还有人,咱赶紧去买锅买羊肉!”
梨花胡同去哪儿都方便,附近就有专门的羊肉店,每天都是现杀几只羊,一整只羊挂在店里,也有分割好了的,想要什么人家给拿什么,挑好的羊肉也给加工,切成薄片厚片都行。
林豆蔻和木香还是第一次来买羊肉,挑了两斤肉切成片,还买了一点儿羊骨头,从羊肉店出来,又去土杂店买了一个小钢精锅儿。
其实她早就想买这么一个小锅了,锅底薄,导热更快,煮粥煮面都方便,早上想喝豆浆了,端着这么个小锅去也行。
买完东西回到家,没一会儿功夫,羊骨头汤就烧开了,豆蔻切了姜丝葱丝,还往里头扔了几颗大枣。
林木香则忙着调芝麻酱,往里放了酱油味精和温水,香菜和葱花都切好了单搁在小碗里,另外还洗了白菜和胡萝卜,都切好放在盘子里了。
外面的天儿黑透了
四合院各家各户都开了灯,各种食物的香味儿在小院儿的上空弥漫,钢精锅儿里的羊肉汤滚了又滚,颜色都变得发白了。
木香将羊肉片下到锅子里,心里默数十秒就拿起筷子夹肉,她熟稔地沾上芝麻酱,放到嘴巴里嚼了两下,夸张地说,“姐,真的太好吃了,你快吃!”
林豆蔻总听同学说冬天要吃涮羊肉,倒还是第一次吃呢,她夹了一筷子羊肉,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沾上芝麻酱。
羊肉特别嫩,还带着一股子奶香,芝麻酱则是勾人的香,食物已经被咽下了,但口腔里还留着芝麻的香味儿,诱惑着你再吃下一口,好吃的简直停不下筷子。
两斤羊肉,姐妹俩吃得干干净净,白菜萝卜也都吃光了,甚至还在锅子里下了点儿面,一人吃了大半碗。
林木香开心的说,“羊肉真好吃!”
林豆蔻说,“咱们吃太多了,别晚上不好消化,一会儿穿上衣服去外面遛个弯儿。”
不过从热屋子里出去,最怕被冷风吹着了,林豆蔻让妹妹多穿衣服,帽子围巾手套也都戴上了。
她自己也把厚衣服都穿在身上了,她穿了毛衣,穿了厚厚的大棉袄,最外面还加了一件外套,下面则穿了棉裤和皮棉靴。
浑身上下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
这么穿暖和是暖和,就是行动有些笨拙,不过两人也不急,慢悠悠地往胡同口走去,预备走上这么几个来回就差不多了。
估计今晚这附近没人吃撑了需要消化食儿,也可能是因为天冷,胡同里压根儿没人,林木香走得特别豪放,七扭八歪的,一边走一边唱着不成调的歌儿。
林豆蔻落后一步,在后面笑着看着妹妹。
谁知突然间,从胡同外头冲过来两辆自行车,都这么晚了还骑这么快,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
林木香赶紧往后躲,林豆蔻下意识的想护住妹妹,往前走了半步,正好就被自行车给撞了。
骑车子的是两个英俊青年,这么大冷的天,竟然都只穿着呢子外套,撞了林豆蔻的青年赶紧跳下车,“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林豆蔻扶着胳膊抬起头,觉得眼前的人有点儿面熟,但她在帝都认识的人很有限,梨花胡同没这号人,也没在宋家见过,他们帝都大学数学系男生挺多的,但也长这么帅的。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多想,而是说,“没事儿。”
那男青年打量了她好几眼,没再说什么,推着车子走了。
溜了弯儿回到家,豆蔻翻出大学课本和演算纸,木香洗漱后躺在了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儿。
夜渐渐深了,木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林豆蔻合上书本,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也准备上床睡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特意去想,但一下子记起来了,今天撞到她胳膊的那个人,不就是几年前,应该是中考结束的那年暑假,她和妹妹卖冷饮,在县城碰到的那个“赵蒙生”吗?
赵蒙生身材比几年前更挺拔了,五官还是那么帅气,皮肤倒还更白了一些,木香从不轻易夸人,刚才都偷偷跟她说,两个骑自行车的哥哥长得真帅,尤其是不小心撞到她的那一个。
林豆蔻没来由的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南下批来的这些货,是要开学前才能卖完的,但实际上却卖的特别快,也不仅是她的货质量好,也是因为有两个活招牌,她和木香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带着可爱的针织帽,吆喝的声音又甜又脆,本来不想买东西的人也会好奇地停下来看一看。
看着看着就看上了,就会掏钱买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所有的货全都卖光了。
林木香提议,“姐,我听春华说,好多商场都减价大处理呢,要不,咱们也去逛逛吧。”
自从来了帝都,处处都要花钱,虽然手里的钱不算少,但姐妹俩总是能省就省,吃上不能太省,穿上就没必要太讲究了。
虽说姐妹俩也置办了一些衣服,但都是实用为主,不怎么讲究美观,比如冬天就是棉裤棉袄,罩在外面的衣服都是买了最便宜的布料去裁缝店做的,虽然不算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
林豆蔻点了点头,“好。”
其实木香不说,她也想抽空多逛一逛的,因为她以后想做服装生意,的确就要了解一下时兴的款式,而且也要提高一下自己的审美。
如果她自己都穿的不够时髦好看,别人咋会想买她的衣服?
本来去之前没打算买,只是看一看的,但扛不住减价大处理的诱惑,以及过年就是要穿新衣服的念头,她和木香都里里外外买了一身儿。
现在时髦的年轻人,都不穿笨重的大棉袄了,流行贴身穿着一件小袄儿,外面再套一件宽宽大大的呢子外套。
或者干脆小袄也不穿,就穿一件高领子的厚毛衣。
如果再把刘海或者发梢烫一烫,那就是顶顶时髦的人了。
姐妹俩一人买了一件厚毛衣,豆蔻是米色的,木香也是米色的,一人买了一件呢子外套,豆蔻是枫叶黄色的,木香是绿色的,还买了西装裤,都是黑色的。
这么时髦的衣服简直把陈大妈看傻了。
“哎呦,我还寻思从哪来的贵客,你们俩这么一打扮可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穿着上街有点儿冷,而且会有好多人盯着她俩看,只穿了一天,就没再穿了。
到了寒假结束开学的那一天,这会儿毕竟早就立春了,天气没那么冷了,林豆蔻和妹妹又都换上了新衣服,穿着各自上学去了。
虽然走在街上还是会有人盯着看,但林豆蔻想了个办法,她把格子围巾拉高遮住下巴,然后目不斜视,脚下也步子加快。
这样就能好很多了。
总之不管咋样,新衣服买了就是要穿,这一身儿都还挺贵的呢,不穿就可惜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舍友们对她的变化那么吃惊,她推开宿舍门,赵兰兰近视眼起恰好没戴眼镜,见她进来就礼貌地问,“同学,请问你找谁?”
林豆蔻又往里走了半步,赵兰兰竟然还没认出来,直到她把围巾一扯,帽子一摘,赵兰兰才失控尖叫,“豆蔻!”
其他人没有尖叫,但也眼珠子掉了一地。
也不能怪她们,林豆蔻刚入学时总是穿着褪了色的衬衫,土里土气的外套,还有自己做的黑布鞋,冬天就是大棉袄,外面的花褂子土得简直了,一看就是村里来的姑娘。
当然了,数学系公认林豆蔻长得最好看,但土也是最土的。
现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当然脸蛋儿和身材没变,只是这气质一下子就变了,变成了一个顶顶时髦的城里姑娘。
林豆蔻笑了,“我以后准备做服装生意,所以要打扮得漂亮点儿。”
赵兰兰立即上手摸她的呢子外套,“真的吗,你身上穿的这件,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林豆蔻打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我还没进货呢。”
中午,赵兰兰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吃着饭也堵不住她的嘴,她详细问了豆蔻从什么地方买的衣服,每一件又分别是多少钱。
最后她惊讶的说,“这一身儿一共花了一百八?”
林豆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也觉得实在太铺张浪费了,但好的呢子外套就是贵,纯羊毛的厚毛衣也的确不便宜,西装裤倒是不算贵。
还好整个寒假挣了四千多块,要不然真不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
她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有些懊恼地说,“是太贵了,如果现在可能就不会买了。”
赵兰兰念叨着,“太贵了,我只能买一件,要么外套要么毛衣,否则钱花光了,饭都要吃不起了。”
林豆蔻不再说话,又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偌大的食堂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热闹得很,她没有注意到,离着她不远的地方,那个赵蒙生也在坐着吃饭,时不时地还往她这边看两眼。
赵蒙生当然不叫赵蒙生,他叫周何林,也是帝都大学的学生,比林豆蔻高一届,他是个很傲气的人,一向觉得自己绝顶聪明,尤其是记忆力,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他能碰到三次的人,尤其还是个漂亮姑娘,当然不可能没有印象。
第一次是几年前,他去魏县堂叔家玩儿,那个漂亮姑娘是个卖冰棍的,第二次是今年寒假,他和二哥一起去亲戚家串门,因为打赌,夜里骑自行车不小心撞到了人,当时他觉得那姑娘有点儿好笑,穿得圆滚滚的,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不过后来她的围巾滑落到脖间,他看到了她的脸,第三次就是现在,她竟又成了一个时髦的女大学生。
周何林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相信三次见到的漂亮姑娘都是同一个人,因此不免有些好奇,这人,怎么还真的会变吗?
第28章
帝都的春天不算很长, 也就是说,林豆蔻花大价钱买的呢子外套和厚毛衣, 即便天天穿,也穿不了太长时间。
不过这套衣服让她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的关注点,好多女同学都问她,甚至不止数院,外系的也会跑来问,她的呢子外套,她的高领厚毛衣,她的皮面选,都是从哪儿买来的。
每当此时,林豆蔻都会有些懊恼,她本来还有点儿不太放心自己的眼光,早知如此,真不如趁着开学之前,再南下一趟,哪怕少拿点货也行啊。
她已经去看过了, 她这些衣服是年前商场清仓大减价的时候去买的, 闲杂柜台早就没货了, 各大商场现在摆放的, 大都是更轻薄的春装了。
同学们即便打听了,那也买不到啊。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去一趟深圳。
因为只请了三天假,再刨除在路上的时间,她最多只能停留一天,不能像上次那样慢悠悠的仔细逛,批发市场更明显, 几乎所有的都是春装了,还有呢子外套的档口不多了,款式也少,没有多少挑选的余地,不过好处是,价格也都便宜了不少。
林豆蔻挑挑拣拣,只拿了五十件,剩下的钱全拿了一种混纺的衬衫,款式很简洁大方,也不挑人,现在可以套在毛衣里面穿,不穿毛衣了直接穿在外套里面也行,还可以等天再暖和了单独穿。
她是坐了夜里的火车,回到帝都也是夜里,本来应该九点多就到了,结果火车晚点,夜里十一点多才到了。
这会儿火车站里头还算热闹,有等着坐火车的和刚下火车的旅客,但一出了站口,大街上就几乎没人了。
路灯照耀下,更显空旷。
林豆蔻拖着两大袋货物,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三轮车。
可能是因为太晚了。
林豆蔻搓了搓手,还没出正月,夜里还是很冷的,她跺了跺脚,低头心疼地捋一捋呢子外套上的褶子。
帝都的治安是完全没问题的,但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决定坐夜公交回去。
只不过夜公交车次少,线路也少,同样需要等。
夜越来越深,她站在站票下面,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还不停地跺着脚,等了半天车也没来。
如果再等下去就要被冻感冒了。
她狠狠心,决定打面的回去。
虽然是夜里,面的倒不难找,刚才她等车的工夫,已经有好两三辆车过去了,再有面的经过,她就赶紧招了招手。
师傅看到堆在地上的两个大蛇皮袋,伸出一个巴掌,“五十!”
林豆蔻没打过面的,但也知道价格,一公里一块钱,从这儿到梨花胡同,顶天了也就二十块钱,这司机心也太黑了。
她生气地说,“你这也太贵了吧。”
师傅笑笑,“姑娘,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大半夜的,跑夜车还不得落点儿辛苦费啊?”
林豆蔻嫌贵,“那不用了,我还是等公交吧。”
师傅没走,笑着说,“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夜里的班车都过去了,你得等到天亮了!”
林豆蔻以前没做过夜班车,的确不太知道时间,不过,她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坐地铁,只是坐地铁到不了梨花胡同,下了地铁,还得走好远一段路。
若是空着手还好,拖着两袋子货,有那么一点儿麻烦,而且那边有一段路夜里会有些荒凉,因为都是单位和工厂,住户很少。
师傅还是没走,“姑娘,这么晚了你还是坐车走吧,我给你算便宜点,收你四十五!”
林豆蔻说,“最多二十五!”
师傅咬牙,“二十五哪能行,白天差不多都是这个价呢。”
林豆蔻忙着跟司机还价,没注意到旁边开过来一辆吉普车,更没注意到车上的司机一直往这边看。
周何林也是来接人的,能让他大半夜来接人的,除了他的大哥周若安,再没有别人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是他的堂弟周庆辉,他高考的分数其实也很高,仅比林豆蔻低了半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平时身体还好,偏在高考前,他的妹妹感冒了,他也被传染了,考第一场语文的时候,他甚至还发着烧。
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有生病,这区市的状元,还不一定是谁呢,说不定就会换人了,可能就是他了。
虽然屈居第二,但照样也被帝都大学数院录取了,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儿。
不过,周庆辉不是个小气的人,这种情绪早就没有了,同在数院,碰上的机会非常多,毕竟都是魏县考出来的,是正经的老乡,每次他都很客气的跟林豆蔻打招呼。
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周庆辉见堂哥扭着头往外面看,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然后就认出来了老同学,他赶紧大声招呼,“林豆蔻!”
然后拉开车门就下去了。
林豆蔻还在跟司机杀价,已经杀到三十五了,司机不肯再让步,而她的上限是三十块,不能再多一分了。
见她实在太抠了,司机挠挠头,都想放弃这笔生意了。
林豆蔻听到有人喊有些茫然,然后就看到了高中同学周庆辉。
黑夜里他笑得露出一嘴白牙,“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林豆蔻不想让别人知道南下进货了,“亲戚家有急事儿,我去了一趟省城。”
司机眼见周庆辉是从吉普车上下来的,知道这一笔是大概是黄了,但还不死心,问最后一遍,“姑娘,三十走不走?”
林豆蔻觉得这价格真的太肉疼了,但再便宜也不可能了,她正要点头,周庆辉已经注意到了地上放着的两个硕大的蛇皮袋。
他说,“你行李挺多的呀,我堂哥开车了,送你回去吧?”
林豆蔻犹豫了几秒,她和周庆辉其实一点儿也不熟,高中时期都不咋说话,现在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不过不打面的,一下子能省三十块。
她礼貌且客气的说,“那麻烦你了。”
周何林此时停好了车,也走过来了,他一眼认出来林豆蔻,不过,他还是像陌生人一样,好奇地问了一句,“庆辉,这谁啊?”
周庆辉已经拎起来一个蛇皮袋,说,“是我高中同学,林豆蔻。”
周何林其实早就猜出来了,不过还是问,“你魏县的高中同学?比你多考半分的就是她?”
周庆辉早就释怀了,学习的目的不是考试,多一分少一分没有太大的意义,更多的意义,其实在几张卷子之外。
他是从小就很喜欢学习数学的,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当然了,也不仅仅是乐趣。
“对,就是她。”
周何林哂笑一声,几步站到林豆蔻面前,说,“你好,我叫周何林,咱们也是校友,我是经济系的,比你们都高一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以前林豆蔻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电视剧《高山下的花环》里的赵蒙生,但仔细看,又觉得并不像。
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以及下巴的弧度,的确有点像扮演赵蒙生的演员,但同样明澈的一双星目,却似含霜含冰,哪怕笑着看人,也带着一点儿冷意。
此刻她就感觉到了那种淡淡的冷意。
林豆蔻缩回还没伸出的手,比对周庆辉还更客气的说,“第一次见面就麻烦您,太不好意思了,谢谢。”
周何林扭头,看着堂弟周庆辉已经把另一个蛇皮袋子放到吉普车上了,并且打开了一侧车门,特绅士的对她说,“我们要进去接个人,天儿太冷了,你坐车上等吧。”
林豆蔻还是第一次坐吉普车,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她借着外面的路灯,在半昏暗中打量了一下,这车里头空间还挺大,后排有两排,坐五六个人都没问题,座位也挺舒服的,最起码,比火车上的硬座舒服多了。
等了也就十来分钟,就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她赶紧又往边上坐了坐,周何林的哥哥周若安已经听堂弟说了,笑呵呵打招呼,“你好小林同学,你也是魏县的?”
林豆蔻笑着点了点头。
周若安比周何林大四岁,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是一家报社的记者,他很会聊天,而且他以前也去过魏县,没一会儿功夫,就跟林豆蔻熟悉起来了,两人讨论起魏县的风土人情,没一会儿有说有笑的。
“你比庆辉还多考了半分,那可真是太聪明了,魏县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等什么时候有机会,我要再去一次,好好逛一逛那里的小青山。”
林豆蔻不想扫他的兴,但也实话实说,“现在山上有煤矿,好多梯田都不能种了,若是逛,不能去东边,只能去西边看看了。”
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小青山的确特别漂亮,春天有挖不完的野菜,她母亲说若是谁家断了顿,上山挖半筐子野菜也能撑两天,不仅有野菜,还有高大的树木,清澈的溪水以及绿草地,夏天那就更好了,树木繁茂,鲜花盛开,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野果子,有的酸有的甜,她只挑甜的吃,而且山里特别凉快,每逢这时,区市省城甚至外省的人,都会来青山镇玩儿,一进山就能待上一整天。
可惜煤矿越来越大,占得地盘也越来越多,都快把整个山给霸占了,到处都被挖的乱七八糟的,现在山上最多的是各种废煤料。
周何森觉得太可惜了,正要再说什么,他的好弟弟冷冷地开口了,“哥,小青山的确没啥好逛的,我觉得魏县也很一般,从新闻的角度来说,不具有什么价值,我倒觉得,你可以写一个外地人在帝都的系列,比如庆辉,还有林豆蔻,都是很好的采访对象。”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选一些来帝都务工的,比如做保姆的,或者扫大街的,这些都成。”
周何森虽然觉得弟弟这主意不错,但他不喜欢从小被弟弟支配的感觉,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参加工作了,周何林却还是一个学生,一个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的人,还指导起他来了?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社会分工不同,不能歧视比你学历低的人,这种选题不太好,怕会有一些敏感话题,再说了,我不管社会新闻,我是跑文体新闻的。”
周庆辉问,“何森哥,你这次去平阳,是因为全运会吧,都采访到了哪些运动员?”
周何森本来就是个体育赛事爱好者,各种竞技体育如数家珍,几乎就没有他不喜欢的,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他立即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林豆蔻顿觉自己的世界太狭窄了,周何森提到的运动员,她竟然一个都没听说,别说运动员了,有的体育项目甚至都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是并不了解的东西,但并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
周何林别看还是个学生,驾龄却不短了,帝都的大街小巷就没有不知道的,梨花胡同临着大路,是个挺宽的胡同,他熟练地将吉普车拐进去,缓缓地往里开。
林豆蔻指着前面的路灯,“就在那儿停就可以了。”
周何林停好车,周庆辉赶紧下了车,周何森也跟着下去,两个人一起把两个巨大的蛇皮袋给拿下去了。
林豆蔻再次冲他们道谢,本来还想跟周何林说一声,但他没下车,车窗也没摇下来,犹豫了一下,就算了。
“真是太麻烦了,这么晚了,你们也赶紧的回去吧。”
寒冷的夜里,林豆蔻站在路灯下,看着吉普车从前面的胡同口拐出去了,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她今天的运气可真好。
林豆蔻一手拖着一个蛇皮袋子,也就往前拖了十来米,走到漆黑的院子门前,大声喊了木香的名字。
林木香一向习惯了早睡,这会儿本来早就该睡着了,但姐姐临走时说,今天晚上十点左右就能回来了,她就揉着眼睛等到了十点,谁知十点也没回来,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继续等,怕自己太困了,干脆开始缝布偶,一个短尾巴的小狗儿都做好了,姐姐还是没来。
她们住的这个四合院,夜里过了十二点,大门就会从里面锁上了,她听到了陈大妈锁门的声音,但姐姐还是没来。
林木香穿着衣服坐在床上等,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忽然听到了外面姐姐的声音,她连外衣都顾不上披,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跑。
等把蛇皮袋拖到屋子里,林木香赶紧倒了一碗热水,“姐,你饿不饿,我煮一碗面给你吃?”
林豆蔻在火车上吃了晚饭,并不觉得饿,但她真的太累了,一连几天的奔波,根本没休息好,她打了个哈欠,“不用了,太晚了,咱们赶紧睡吧。”
第二天她是被林木香叫醒的,木香已经穿戴整齐,并且从外面买了一钢精锅豆浆,还有几个芝麻烧饼,还切了从青山镇带来的腌萝卜。
“姐,你快点啊,要不然迟到了,我得先走了,要不然赶不上公交车了。”
林豆蔻没有迟到,但不过请了三天假,高数课竟然有点儿听不懂了,这还是从来没有的情况,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从学习上的角度来说,她的表现很一般,上一学期的期末成绩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多好,几乎每一个科目都比不上周庆辉。
中考成绩不算什么,高考成绩其实也不算什么。
林豆蔻心里生出一种很重的危机感,她跟赵兰兰借了这几天的笔记,开始认真补课,但学习也不能占用所有的时间,因为她进了几千块的货,不少还是呢子外套,必须尽快销掉。
赵兰兰很好奇,“你这人咋这样,一连出去好几天,回来了什么也不说,就知道低头做题,你进的货呢,倒是让我们看看呀。”
另一个数院的女同学孙莉凤也说,“是呀,让我们看看,咱们可都是数学系的,如果看上了想买,能不能优惠点儿?”
林豆蔻停下笔,倒是立即有了一个主意,“要不你们帮我卖货吧,不用跑远,就去学校对面的小广场,周末好多摆摊的,每卖一件呢子外套,我给你们五块钱,卖一件衬衫,给你们两块钱。”
赵兰兰和孙莉凤又惊又喜,“真的?”
林豆蔻笑笑,“说到做到。”
等不到周末,下午放学后,赵兰兰和孙莉凤就跟着她去了梨花胡同,两大包衣服拆开,每一件都很漂亮,尤其是呢子外套,不过在路上来回颠簸,有的被压的起了褶子。
林木香烧热了熨斗,三个人忙活了一会儿,很快把衣服都给熨平了。
赵兰兰说,“豆蔻,你这眼光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好了,我觉得这些衣服指定很好卖!”
她说的不错,第一天出去摆摊,因为熨衣服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但还顺利卖掉了三件。
之后赵兰兰和孙莉凤放学后就去摆摊,五十件呢子外套很快卖完了,衬衫也卖了一大半。
林豆蔻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大学里没有频繁的考试,她觉得自己水平提高了一些,但也没有太多。
而且她发现,她做很多题目的时候,心里都是茫然的,总是要靠着记忆强行拉到正确的思路。
她第一次觉得,数学证明题有点儿烦。
林豆蔻忙得不得了,恨不得去食堂吃饭都要带着书和习题,有些人却闲得不行,比如周何林,他念的是经济,对他来说所有的课程都太容易了。
他有大把的时间。
但他也很鄙视一些平常的消遣活动,比如喝酒打牌吹牛,这都是他特别讨厌的,他喜欢跑步,喜欢打球,但最喜欢的还是看书。
学校的图书馆,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他注意到,林豆蔻也很喜欢去图书馆,可惜,这人并不看书,每次都是占着位子埋头做题。
周何林高考的时候数学成绩不错,他并不讨厌数学,但他觉得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整天只知道做数学题,其实也挺无聊的。
这天中午,他坐在树下的凳子上看书,因为看的太入迷了忘记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抬腕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
这个时候食堂已经没有饭了,即便有,也是残羹剩饭了。
周何林决定去校外的馆子解决一顿,他把书放进背包里,打算抄个近路,从前面的湖边穿过去,没想到才走了不过百米,就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学校食堂的饭便宜实惠,但吃来吃去也就那些,味道真的很一般,尤其是蒸的馒头,水平很不稳定,有时候还行,有时候明显放多了堿面,吃起来一股子苦味儿。
林豆蔻特别想吃自己做的馒头,早起发上面,等中午回到梨花胡同,正好面发好了上锅蒸,她趁热给赵兰兰和孙莉凤也带了几个,本来仨人一起在这儿吃热馒头,但有个外系的女生找来说要买衬衫,赵兰兰和孙莉凤又急急地走了。
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周何林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突然就绕到了旁边的树林里,然后站在那里假装看书。
林豆蔻不仅带了馒头,还带了咸鸭蛋,就着咸鸭蛋,她大口大口的吃着馒头,这做馒头的麦面是从青山镇寄来的,是她和木香的地里种出来的,麦香特别浓,她蒸的馒头又软又筋道,真的是太好吃了。
周何林见她很快就吃下去了四个大馒头,简直目瞪口呆。
第29章
周何林的母亲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平时很注意养生,吃东西那都是非常讲究的,一日三餐都要荤素搭配,而且注重时令,最重要的一点儿,无论吃什么都要适量,再好的东西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他和哥哥周若安自小潜移默化,也早就养成了这样的好习惯。
周何林觉得林豆蔻这么个吃法儿,不但会撑破肚皮,营养摄入也太单一,太不健康了。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他才懒得管, 但既然已经认识了,那就应该说一下。
午后的校园,有微微的风吹过,周何林迈着两只大长腿,很快就从树林里走出来了,很快就走到了林豆蔻的面前。
他正要开口,没想到林豆蔻抬头,冲他笑了笑,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浓密的眉毛如画,调皮的梨涡若隐若现。
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特别有生命力。
周何林不禁愣住了。
林豆蔻问他,“你吃饭了吗?”
周何林老实回答,“还没有。”
细棉布口袋里还有最后一个馒头,仍然还是温热的, 林豆蔻拿出来递给他,“这是我自己蒸的馒头,可好吃了,又香又软又筋道,你要不要尝尝?”
周何林心里想的本来是,一个白馒头能好吃到哪里去,他吃过很多比白馒头更好吃的馒头,比如红豆沙的,南瓜泥的,或者放了芝麻大枣的,但不管什么花样,终归就是个馒头。
再好吃那也有限。
但他的手也不听他的,人家递过来,他就真的接过来了,不但接过来了,还立即就咬了一大口。
仅就白馒头来说,这馒头的确做的还不错。
他听到自己竟然用赞赏的语气说,“是不错,挺好的。”
但再好吃的白馒头,就这么空口吃不行,周何林可是很挑剔的人,尤其是午饭,必须荤素齐全,光干吃馒头哪能行?
他吃了一半就停下了。
林豆蔻也觉得干吃馒头不行,幸而还有一个咸鸭蛋,这鸭蛋也是她自己腌的,用了陈大妈告诉她的法子,腌出来一点儿都不咸,但煮熟了个个都流油。
她把鸭蛋的一头敲了一下递过去。
周何林就着鸭蛋吃了一个馒头,馒头吃完了,鸭蛋还没吃完,他手里捏着一半鸭蛋,也是有点儿尴尬。
林豆蔻好心替他出主意,“这会儿食堂没菜了,不过应该还有馒头,再买俩馒头就行了。”
周何林手里拿着半个咸鸭蛋,竟然点了点头。
走出去十几米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干嘛,本来不是要跟林豆蔻普及一下营养健康知识吗?
周何林硬生生地迈着大长腿又回来了,这次他不给自己迟疑的机会,直接就说,“你这中午一下子吃这么多馒头,不怕撑着自己啊?”
林豆蔻觉得莫名其妙,她转转眼珠,“没有啊,我平时饭量就挺大的,一顿饭吃四个馒头还不算是多的,还得再吃两大碗菜,今天我还没吃菜呢。”
周何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不过,他想起来了,之前在食堂远远的看到她,的确每次都在大口大口的吃馒头或者吃菜。
只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紧盯着看,的确没注意她吃了几个馒头几碗菜。
林豆蔻轻笑一声,提上书包潇洒的走了。
周何林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遗憾,他本来是想跟她普及一下健康知识的,他轻皱了一下眉,手里捏着半只咸鸭蛋,走到前面的路口,绕到校外去了。
帝都大学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国营饭店,是可以单点炒菜的,他走进去要了一个卤鸡腿,点了一道芹菜炒肉丝,本来还想要一份米饭,但看看手里的半个咸鸭蛋,还是要了两个馒头。
这会儿过了饭点儿,饭店里人不多,菜上的很快,周何林满意地看着自己有荤有素的一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馒头的时候不免有些嫌弃,这饭店的馒头不好吃,过分渲软了,不咋有筋道,而且麦香味儿也不浓。
周何林一边嫌弃一边吃,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光了。
走出饭店的大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之前吃了林豆蔻一个馒头,加上饭店的两个,他一顿竟然吃了三个馒头!
不过比林豆蔻还是少吃一个。
周何林虽然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儿不正常,但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他早上吃的少,中午又饿透了,中午多吃一点儿不是很合理?
总之这只是一件小事儿。
林豆蔻也觉得只是一件小事儿,毕竟之前周何林开车送过她,她因此省了三十块钱,虽然被嫌弃了吃得多,还白送了一个馒头出去,那也真是赚大了。
而且有个事实,她的确比一般的年轻姑娘胃口好,平常午饭一顿也要吃两三个馒头,外加一饭盒菜的。
今天吃的格外多,一来是新蒸的馒头太好吃了,二来是早上做题不小心过了时间,早饭就喝了一碗稀饭。
林豆蔻埋头学习,努力了两个月,成效仍然不算太大,但比之前又好了一些,赵兰兰有点受不了她,早就想说了,“豆蔻,人家都说咱们数院疯子多,你别这样啊,见天儿的用功学习,比高三生都紧张,这样哪能行,你得参加点儿活动啊,你想入什么社团?”
“来我们话剧团吧,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就当换换脑子!”
其实入学以来,也有好多学哥学姐热情邀请她参加各种社团,一开始她初来咋到,摸不清咋回事儿,全都委婉拒绝了,后来又是忙着进货卖货,又是忙着学习,也完全没时间考虑这些事儿。
林豆蔻问,“需要占用很多时间吗?”
赵兰兰摇了摇头,“不会的,一周只有一次集体活动,而且最多半天,一般就是周末,咱们新入团的就是跟着学习,最近团里倒是正准备排一场新戏,演员还没定好呢。”
因为缺人,所以大量招新。
孙莉凤也说,“豆蔻,你还可以考虑一下我们跳舞社啊,你看你这模样,你这身材,不学跳舞实在可惜了。”
说着,她忍不住上手,想要摸一下同学光滑的脸蛋,林豆蔻一下躲开了,赵兰兰控诉她,“莉凤,你少耍流氓,你们青春舞社一共才几个人,是不是实在招不到人了?”
孙莉凤还要嘴硬,“你以为舞社谁都能进啊,那是有门槛的。”
林豆蔻不理她们斗嘴,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报纸,说,“如果都是一周只有一次活动,那要不我都参加吧。”
赵兰兰和孙莉凤都高兴得不行,但彼此又都白了一眼。
周六下午,赵兰兰带着林豆蔻去话剧团报到,话剧团人还挺多的,占用了学生会的两间办公室,里面坐着站着的全都是人。
她一进来,好多人都忍不住盯着她看。
比起入学时,林豆蔻现在就像脱胎换骨一般,她的头发漆黑如墨,全都束在了脑后,她的皮肤干净的像是素白瓷,五官精致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她穿得倒是很平常,上身是一件青灰色的衬衫,并不是时兴的掐腰的款式,裤子也是寻常的黑色西装裤。
但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好看,特别有气质。
话剧团的团长程丽欣是大四的学姐,看到后眼睛一亮,她笑呵呵地伸出手,“欢迎新团员,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林豆蔻还没经过这种事儿,不过倒也并不紧张,她笑着走上前,说,“大家好,我是数院的林豆蔻,走进这个屋子之前,对话剧一点儿也不了解,希望以后在座的各位多多指教。”
程丽欣见她落落大方,口条也很不错,一个劲儿的点头,这学妹虽然没有经验,但外貌条件太优越了,而且人看起来还挺机灵,学一学肯定能很不错。
他们话剧团这次准备排的戏叫《高山下的花环》,是根据同名电视剧改编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整体的框架也都组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合适的男主角了。
这个戏男主角的戏份很重,人物也特别出彩,团里不少男生都很想演,有几个表现还不错,形象,台词,舞台表现力都完全合格,但团长同时也是导演程丽欣要求很高,仍然觉得没有一个完全符合她心目中的赵蒙生。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只不过这个人向来散漫,一点儿都不配合,虽然也是话剧团的成员,但三次活动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今天周何林就没来。
没错,程丽欣说的最合适的人,就是他。
但没有周何林,戏还是要照样排,大家拿着各种道具来到了排练室,这排练室其实是学校的一个会议室,设备陈旧,好在地方够大。
林豆蔻还是以前去赵秋琴家,看过电视剧版《高山下的花环》,不过这种现场排练的话剧,她还是第一次看呢,她因为是新来了,没被安排任何戏份,只给了她一个看东西的活儿。
掉了漆的椅子上,乱七八糟放了很多东西,有道具,也有团员换下来的衣服。
林豆蔻坐在一旁,看得十分认真。
赵兰兰在里面是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背景板,但今天好朋友在台下看着,她不但悄悄冲林豆蔻做了个鬼脸,而且还擅自把台词改成了一句半。
程丽欣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男主身上,并没有注意一个背景板,倒也并未反对。
林豆蔻觉得,排话剧还挺好玩儿的。
人的确应该适当的换换脑子。
第二周相同的时间,她又和赵兰兰一起去了,不过这次导演给她安排了一个小角色,比赵兰兰的台词多两倍,一共有两句话。
虽然只有两句话,但和上次比,参与感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豆蔻反反复复地琢磨人物性格特点,那两句话的语气,轻重以及整体的节奏,都被她调整了无数遍。
弄得赵兰兰都烦了,“差不多得了,这可不是证明题,没必要那么较真儿!”
林豆蔻笑了笑,“你看你这什么态度,还是你拉我入团的呢!”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看到程丽欣满脸笑容,十分激动地跑出去了,很快,她带了人进来。
是一个高个子男生,五官俊朗,皮肤特别白,他身上的白衬衫熨烫的特别板正,西裤笔直,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却似乎不太高兴,脸上明显有不耐烦的神情。
是周何林。
赵兰兰扯了下林豆蔻,小声在她耳边说,“经济系的系草,你不知道,团里好多人喜欢他呢,不过他可傲气了,谁也不搭理!”
林豆蔻哂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周何林来了,这部戏的男主角就换成了他,不得不说,他不但外貌优越,本身和电视剧的赵蒙生就有些像,台词和舞台表现力的确也特别好。
比上周那个男演员好多了。
排完第一场戏天都黑了,赵兰兰说,“豆蔻,要不去校外吃吧,你知道吗,现在外头有小摊子卖吃的,咱们去尝尝吧?”
孙莉凤说有一家的芝麻烧饼,用炉子现烤出来的,特别香。
林豆蔻拒绝了,“今天就不去了吧,等下次有机会。”
今天是周六,林木香一个人在家,虽说梨花胡同很安全,但她都出来半天了,是要赶紧回去了。
林豆蔻步履匆匆,没成想刚出校门就碰上一个人。
“林豆蔻!”
周何林大步朝她走过来,脸上倒是带着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不那么中听,“那些街上的小摊子做吃食不卫生,而且营养单一,也不太健康,最好不要去吃。”
林豆蔻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周何林亦步亦趋,“离着梨花胡同没多远,就有一家聚仙林牛羊肉店,我请你去那吃饭吧?”
这主意还是哥哥周若安帮他出的,他这些天总觉得白吃了林豆蔻一个馒头,心里不得劲儿的很,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当时没发挥好,没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于是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大哥周若安,当然肯定不会说是自个儿吃了人家一个馒头,而是说成了他的同学。
周若安也不戳破弟弟,说必须礼尚往来,吃了人家女同学的,回请一顿饭就行了。
其实周何林本来也想请林豆蔻吃饭,倒不为别的,为的就是趁机劝她一下,可别再一下子吃四个大馒头了。
他这次必须要给她认真科普一下健康饮食知识。
林豆蔻犹豫了一下,其实从她入校以来,就有男生提出要请她吃饭,不仅有数院的,还有外系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当然知道男生主动请她吃饭,或者请她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图书馆是什么意思,她统统都给拒绝了。
帝都大学的男生都很优秀,但领口不脏的,没有汗味儿的,说起话来嘴巴不臭的,以及长得又高又帅的,真的几乎没有。
眼前这个倒是都符合,但说话又不太中听。
周何林见她沉默,又说,“我和庆辉下午就去排位置了,你要不要叫一两个同学,对了,把你妹妹叫上吧。”
林豆蔻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其实在帝都大学,四五个同学,或者五六个校友聚在一起吃个饭还挺常见的,虽然她并没有这么做过。
街面上的国营饭店不多,尤其公私合营的老店就更少了,周何林说的这家聚仙林,是一家很有名的涮牛羊肉店,口味特别正宗,因此生意很好,去吃饭都得提前先拿号,比如去吃晚饭,下午就得去排队了。
林豆蔻之前想带着木香去吃一顿,又嫌弃太麻烦了,一直没能去成。
周何林既然已经排位置拿到号了,那这机会浪费了也实在太可惜。
林豆蔻跑着又去追赵兰兰,两人一起回到梨花胡同把木香再接上,三个人刚走到聚仙林门口,就看到里头周庆辉笑着冲她们招手。
第30章
林豆蔻领着妹妹坐下,林木香先瞅了一眼周庆辉,这个哥哥她不认识,应该是姐姐的同学,另一个哥哥她也不认识,但总觉得有些面熟。
周庆辉比高中时期性格开朗了很多,他招呼三个女生坐下,给每人开了一瓶橘子汽水,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还不忘对初中生木香说,“我也是魏县的。”
在路上林豆蔻已经跟赵兰兰说过周何林和周庆辉了,林木香挺高兴的说,“那你家是魏县哪里的?”
周庆辉说, “就在县里。”
林木香今年是在帝都过的年,除夕看烟花,初一去逛街, 初三去看腊梅, 初五去赶庙会, 帝都过年也到处都是人, 可太热闹了, 她特别喜欢, 可没回青山镇,到底也有点儿遗憾,她那些朋友,再不见面,就会变陌生了。
“那你过年回去了?”
周庆辉平时经常住在堂伯家里,寒假当然要回去了,不过他很聪明,说,“县里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一点儿都不热闹,等明年我也要留在帝都过年。”
赵兰兰家是西北县城的,也觉得回老家没意思,倒并不是因为过年不热闹,她们那儿过年节目也不少,还挺热闹的,只是她父母都是高中教师,尤其父亲是数学老师,现在她都如他所愿,考上了帝都大学的数院,还是成天念叨紧箍咒,说上了大学也不能放松,不但不能放松,还要比高中更加努力才行。
因为帝都大学的同学,个个都是尖子。
类似这样的话,赵兰兰从小听到大,听得都快烦死了。
“我也觉得还是在帝都过年好,等明年我也不走了。”她想留下来其实还有别的打算,现在靠着帮林豆蔻卖货,挣了挺多零花钱,基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若是卖上一个寒假的货,估计能挣不少钱。
她父母有钱,但也有点儿抠,生活费从来不肯多给,这次年前回家,她穿着自己新买的衣服,就被念叨了好几天。
黄铜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周庆辉刚要站起来端起盘子往里倒肉,却忽然被堂哥周何林狠狠踩了一脚。
周何林第一次觉得堂弟话真多,从林豆蔻她们进了饭店,就一直嘚啵不停,这小子真是越大越没数了,今儿是他请客,是他的主场,瞎张罗什么呀?
他忽的一下站起来,指着桌上的肉和素菜,说,“人体需要的营养素很多,最主要的就是蛋白质,脂肪,糖和各种维生素,牛肉羊肉就是特别好的蛋白质来源,而且还含有一定的脂肪,这些素菜则是含有维生素特别多。”
林木香好奇,“那没有糖呀?”
周何林回答她,“这个糖,不是常见的糖块,或者奶糖这些,指的是碳水化合物,通俗来说,就是咱们吃的主食,比如馒头烧饼米饭。”
“成年人每顿饭都要保证这几种营养素的摄入,对身体才比较健康。”
林豆蔻最近去图书馆,不会总是做题了,也会挪出一点儿时间来看书看报纸,她没看营养学,但看了不少食谱,打算有时间试一试上面的菜呢。
其实周何林说的营养均衡,是很容易办到的,比如有时候她会买点肉,回去炒个青菜肉丝,再做个鸡蛋汤,加上馒头或者饼子,就是一顿不错的饭菜。
她当然不是顿顿只吃大馒头。
但周何林这认真的劲儿,好像她真的顿顿只吃大馒头。
这就有点儿太片面取人了。
不过周何林张罗这么一大桌子肉菜,至少也要花二三十元了,他这人别的不说,倒是真的很大方。
林木香听得格外认真,觉得这个长得帅的哥哥懂得真多,她腮帮子鼓鼓的,有些口齿不清,“那每天都吃营养均衡的饭,会长得更高吗?”
她马上要过十三岁的生日了,跟同龄的小姑娘比,个头儿算是中等。
周何林飞快的瞟了一眼林豆蔻,说,“理论上是会长的更高,你要每天多补钙,你知道什么含钙量高吗?”
林木香摇摇头。
“最常见的豆制品,比如豆腐豆浆,蔬菜里白菜和油菜,再就是芝麻酱,牛奶含钙量也很高,还有大虾,小虾皮含钙也很高。”
林木香连连点头,又拿期盼的眼神儿去看姐姐。
林豆蔻不得不说,“明儿早上咱们吃麻酱饼,喝豆浆,晚上我买块豆腐,做豆腐炖白菜,再搁上点儿虾皮,可以吧?”
林木香满意得笑笑。
周何林却说,“早上需要多吃蛋白质,你会做蛋羹吧,可以做一碗蛋羹,晚上只吃大白菜炖豆腐有点儿素了,可以再加一个卤鸡腿,卤鸭腿也行,或者蒸一条鱼,炒一盘虾都行。”
林木香这下变成了星星眼看向姐姐。
林豆蔻用眼尾扫了一下周何林,这人今天晚上其实一直给她一种不太好的感觉,那就是何不食肉糜。
她每天要吃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儿,这人也管得太宽了。
“你们经济系还学营养课啊,什么时候有公开课,我也去听一下学习学习。”
周何林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诮,语气里带了冷意,“没有,不过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我可以给你推荐两本书,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就有。”
林豆蔻不领情,“不用了。”
不过她和妹妹的伙食的确可以再好一点儿,虽然在帝都开销很大,但她手里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钱。
应付生活完全没问题的。
第二天是周日,姐妹俩都睡了个懒觉,早上八点多了才起来,林豆蔻洗漱完,真的去外面买了麻酱饼和豆浆,不过没蒸蛋羹,而是用小铁锅煎了两个鸡蛋。
胡同口的麻酱饼,得有一个巴掌大,而且厚墩墩的挺瓷实,咬一口那叫一个香,木香平时能吃两个,今天却只吃了一个,倒是喝了一大碗豆浆,鸡蛋也吃了。
林豆蔻也不管她,而是跟妹妹商量,“木香,要不咱们订一瓶牛奶吧,隔壁陈大妈不是给她孙子小虎订了牛奶,我一会儿去问问怎么订牛奶。”
陈大妈有个孝顺的好儿子,每到周末,儿子儿媳都会大包小包地来看她,只是两口子都在郊区上班,工作还挺忙,就把小虎留在了梨花胡同,平时都是祖孙俩一起生活,小虎才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但身高已经一米五了,比一般的小孩儿都高。 “
林木香很开心,但又担心花太多钱,“姐,要是贵咱就不订了吧,咱早上喝豆浆也成。”
两毛钱就能买一钢精锅。
林豆蔻说,“应该没有多贵,你别管了。”
陈大妈一听说她们要订牛奶,热情的不得了,说,“这还不简单,等下回送奶的再来,我给告诉一声,开出单子你交上钱,门口用钉子再安上一个小箱子,每天早上你就能有新鲜的牛奶喝了。”
牛奶的价格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一斤九毛钱,一个月就是二十七块了。
自从订了奶,林木香每天早上最高兴的事儿就是拿牛奶煮牛奶,她从小箱子里拿出整瓶的牛奶,熟练地打开盖子倒进小钢精锅里,然后坐在炉子旁,一眼不错的看着。
牛奶煮沸后很容易溢出来,这么有营养的东西,浪费了多可惜。
现在姐妹俩的早饭比之前讲究多了,每天不是麻酱饼就是芝麻烧饼,要不然就是自己煮挂面,挂面里总要放点儿小油菜,还要盖上一个油汪汪的煎鸡蛋。
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温热的牛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木香总觉的最近自己的个子长高了一点儿,“姐,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豆蔻捏了捏她胖乎乎的脸蛋,“可能吧,等回头量一下,你快点啊,今天不早了,千万别迟到了。”
妹妹有没有长高她不太清楚,但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严格按照科学营养的标准来搭配一日三餐,她觉得自己比之前的精气神儿更足了。
只是这么吃,的确很费钱。
中午,她和赵兰兰,孙莉凤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帝都大学有好几个食堂,她们常去的是第二食堂。
因为价格实惠,荤素菜都做的不错。
林豆蔻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炒蘑菇,其实这么吃就挺好了,但按照周何林的理论,还缺乏蛋白质,她荤菜窗口犹豫了两秒,赵兰兰已经在后面催她了,“豆蔻,愣着干啥,快买鸡腿啊,帮我也买一个,咱俩一人一个!”
说着,赵兰兰已经把饭票递给她了。
林豆蔻接过饭票,跟师傅说,“两个鸡腿。”
那天在聚仙林吃饭,赵兰兰也在,她和木香一样,也特别认可周何林的说法,并且在心里感叹,难怪人家长得又高又帅又白,原来是从小就吃的这么好,这么科学。
她家在西北,她妈最喜欢吃拉条子,一做一大锅,每人都盛上满满一碗,拌上点儿辣椒油或者炒皮牙子就吃,不舍得放肉,也不舍得放鸡蛋,哪能有什么营养啊。
也就最近两年,才会有一星半点的肉末了。
孙莉凤是个南方姑娘,据她说家里有二十几亩水田,还有一处茶山,虽是南方的农村,家里条件也不算差,但架不住她家弟弟妹妹太多,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她很爱打扮自己,平常吃饭就很省,她打了一份米饭,一份清炒油菜,看到两个朋友都打了鸡腿,“你俩最近嘴巴怎么那么馋,顿顿都要吃肉啊?”
赵兰兰笑笑,为自己分辨,“这可不是馋,这是科学营养!”
说着,又讲了一遍周何林的那一套说法儿。
没想到孙莉凤一听就觉得很有道理,她们学理科的女生,行动总是很快的,立马就站起来,跑到荤菜窗口去买鸡腿,可惜鸡腿卖完了,买了一份卤肉回来。
赵兰兰和孙莉凤一边吃饭,一边交流健康营养知识,当得知多吃一些含钙高的食物,就能长高,孙莉凤听了就立马心动了。
作为南方姑娘,她的个头儿在帝都大学里,的确明显矮了一点儿。
赵兰兰简直比推销呢子大衣的时候还卖力,“有句老话儿说,二十三还窜一窜呢,你才二十,咋就不能长高了?”
孙莉凤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林豆蔻悄悄挪了挪饭盒,离着这两个人远了一点儿,她也承认周何林的理论是正确的,但她一直有隐隐的不快。
就是自己的生活,却被别人支配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幸而她和周何林不在一个系,平时碰面的机会不多,仅有的两次,都是在话剧团碰到了,周何林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态度,看到她都是一副笑眯眯诡计得逞的样子。
林豆蔻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她暗暗琢磨了好多天,还没想出一个合适的主意。
五月底,天气越来越热,长袖衬衫都穿不住了,要换短袖了,有些爱美又心急的姑娘,甚至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上裙子了。
赵兰兰催促她,“豆蔻,你该去进货了,再不进货都晚了。”
孙莉凤也说,“你放心,你耽误这几天的课,我都记到本子上,一句话也不会漏掉,到时候你看我的笔记就行了。”
林豆蔻最近因为营养搭配,每天多了不少开销,木香十三,她也才十九岁,小时候打下的底子太差,现在有条件了,的确应该补一补了。
而且这人吧,真的是越吃越馋,吃惯了好的,一下子不吃了还怪难受的,比如上周日,她去市场晚了,没买到鱼,也没买到虾,中午饭就吃得不太有滋味儿。
她的确需要再挣上一笔钱了。
隔了两天,林豆蔻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上一次去还是正月里,距离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她再次走进批发市场,感觉货物比以前多了,档口比以前多了,人也比以前多了。
各种各样的夏装太多了,有花衬衫,有刺绣的,还有带蕾丝边儿的,各种长裤,有西装裤,有特别流行的喇叭裤,还有各种各样的裙子。
林豆蔻临来前已经想好了,夏装的款式很多,但她这次只进连衣裙,而且不要太花哨的,但必须料子好,做工好。
当然了,价格也不能太贵。
林豆蔻转悠了两天多,才挑选好了这一批裙子。
回到帝都的第二天,她自己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穿上了,刚到学校就被女同学围住了,赵兰兰说,“你个自私鬼,昨天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儿,自个儿倒先穿上了!”
孙莉凤也不高兴,“就是呀,昨天告诉我们一声儿,今天我们也能穿新裙子了!”
林豆蔻笑笑,“昨天我回来都晚上十点多了,怎么跟你们说呀?”
昨天她下了火车,很顺利地找了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拉着她和她的两袋子货,当时她又累又困,但肯定不能睡,就拼命想一些事情,想着想着,不知怎么想起了周何林,倒想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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