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豆蔻算着日子,中考成绩的确应该下来了,不过她心里有数,考上县中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看具体分数是多少了。
当时考完估分,估出来的分数连她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她不慌不忙地洗了把脸,然后才跟着赵贵雅去了学校,走到校长办公室发现有十来个同学都到了。
有陈丽芳,还有他们二班的赵秋琴和张正军。
林校长和四个班的班主任也都在,赵振铎老师看到林豆蔻,竟然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赵老师这么高兴,是不是这次她终于考了一个年级第一?
林校长平时在学校总是很严肃,但今天看起来也难掩激动,他从部队专业到教育部门,在青山镇也当了十几年的校长了,因为特殊原因,这十几年也没做出什么亮眼的成绩,恢复高考之后,每年考上县中的学生都只有寥寥几个,和其他镇中学也都差不多。
但几年不一样了,今年共有十二个学生考上了县中,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青山镇中学终于冒尖了,他也有理由去县里要人要钱了。
林校长早就打算好了,必须要一个师专毕业的,教学水平好的英语老师,如果有可能,两个也不嫌多,至于要钱, 除了更换教具,同样迫切地需要修缮一下校舍,学校是由寺庙改的,房子原本高大坚固,但年久失修,好多屋顶都漏雨了,前年涝灾,学校的后院墙冲塌了,始终没修上呢。
县里要是不给,或者给的不够多,他想办法再去化化缘。
他那些老战友,整天吹嘘混得好,不得让他们出点血?
林校长简单说了几句:“同学们,你们都考上县中了,这是你们努力学习的成果,学校为你们感到骄傲,不过进了县中,你们面临的是学习上更大的考验,所以不能松懈,必须继续努力才行!”
话刚落地,赵老师就忍不住说,“同学们,你们这次成绩都考得很好,考得最好的是我班的林豆蔻,她不仅是全校第一,还是全县第三!”
林豆蔻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分数会很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魏县共有二十八个乡镇,每个镇都至少有一个中学,县里还有好几所中学,这么多的学生,她竟然排名第三。
可能她这次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正好都是她会做的题,如果换一批老师出题,可能结果就不一定了。
赵秋琴站在她旁边,撞了撞她的肩膀,“豆蔻,你咋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
明明初三上学期,成绩还总是不过她呢。
考上了县中,林豆蔻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进了八月,日子过得飞快,距离开学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要抓紧时间多挣点儿钱了。
姐妹俩每天更早去县里,索性中午也不回来了,找个阴凉的地方吃了从家带来的凉馒头,下午又忙着卖冷饮了。
不过集市中午就散了,热闹的街上行人也少了,买冰棍汽水的也越来越少,她们往往得换上两三个地方,才能全部卖完。
这天上午还是大太阳,到了下午两三点,忽然变成了阴天,林豆蔻仔细看天上的云,倒不至于下雨,但没有了大太阳,的确感觉没那么热了。
她的汽水还有八捆,冰棍儿也还有七八十支。
林豆蔻带着妹妹一连换了两个地方,还是很少有人买,她干脆推着车子继续往县里走,前面有一大片家属院,去碰碰运气也好。
这次她倒是想对了,职工都去上班了,但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儿在外头玩耍乘凉,听到清脆的吆喝声,都跑过来瞧热闹。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拿了零花钱买冰棍买汽水儿。
但看热闹的多,买的少。
林豆蔻有些着急,她把车子停在树荫下,让妹妹看着,自己拎着几瓶汽水去了前面的街道。
前面也是一大片家属院,但街面上人很少。
林豆蔻不放心木香,也没走太远,走了约有半里地准备折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卖汽水的等一下!”
她赶紧停下步子,然后就看到对面家属院的铁门被推开了,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生走出来,看到她手里的只有两瓶汽水,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豆蔻赶紧指了指方向,“还有好多,都在自行车上,你要多少?”
“我要三捆。”
林豆蔻一路小跑地回到树荫下,那少年也跟着过来了,并不是他自己,一共有五六个人,看起来年龄都差不多。
其中有一个身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军绿色的长裤,让她想起一株小白杨,又觉得五官长得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赵蒙生。
堂嫂说杀猪家的大儿子帅,福婶儿说郑海峰帅,但林豆蔻觉得,这个赵蒙生才是真的帅。
赵蒙生走过来了。
林豆蔻低下头拿汽水。
五六个少年拎着汽水往路边的吉普车走去,没一会儿车子开动了,在小广场上拐了个弯儿,很快走远了。
林豆蔻注意到,开车的正是那个赵蒙生。
时间过得很快,眼瞅着县中要开学了,姐妹俩就不去县里卖冷饮了,地里的活儿攒了一大堆,玉米地里的草都快成精了,必须薅草打药浇水了,收拾完玉米地,又去了快到半山腰的花生地。
花生长得都还算不错,就是叶子有些打蔫了。
沙土地透气好,但也最容易干旱。
林豆蔻借了一辆独轮车,车上左右各放一个大塑料桶,从山下的河里取水,一趟趟的往上送。
有妹妹木香在旁边帮着推,其实也不算太累,就是天儿真的太热了,她俩都戴着草帽,脸还是被晒得又黑又红,头发早就汗湿透了,衣服也是湿了被风干,然后又被汗水打湿了。
“姐,咱歇会儿吧?”
木香人小劲儿也小,上山下山这么走了两趟,腿肚子都发酸,林豆蔻笑了笑,“行,灌了水,你在这等着我,我送上去再跟你一起歇着。”
林豆蔻的经验,干农活儿不能一累了就歇,那样更容易累。
她把两大桶水拧好盖子,又用绳子捆在了独轮车上,一个人推着往前走,虽然有些吃力,但路都是走熟了的,倒也很顺利。
林木香站在河边正无聊呢,忽然看到舅舅推着车子来了。
黄胜利在家都歇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可干了不少大事儿,翻盖了家里的屋子,给父母盖了厨房,严格把关,给大女儿订下了合适的亲事,参与了麦收,现在家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了,手里的钱也越来越少了,他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准备再次南下贩货挣钱。
临走之前,他来看看姐姐的两个闺女,没想到家里没人,听邻居说在山上浇地,就撵着找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豆蔻才推着独轮车下来了。
黄胜利叹气,“豆蔻,这么远的荒地,种它干啥?麦子不够吃的?浇个水多费劲!”
这个外甥女虽然学习聪明,但有时候也真的犯傻,不是去县里卖冷饮挣到钱了,缺钱花也可以跟他这个舅舅张口啊。
林豆蔻解释,“舅,等到了寒假我和木香卖炒货,主要就是炒瓜子和炒花生,菜园子里已经种了很多向日葵,这样到时候自家炒了卖,不但质量好,赚的也多。”
去年寒假她批发的瓜子和花生都有坏的。
这么打算虽然有道理,但黄胜利还是觉得太累了。
他最讨厌干农活了。
林豆蔻将空塑料桶卸下来,用水瓢往里面灌水,黄胜利没有一点儿要帮忙干活的意思,他是专门来送钱的,瞅瞅这会儿河边也没有人,从兜里掏出来一卷钱,“豆蔻,这是一百五十块,是舅给你的学费,我明天就要坐火车走了,你要是遇上了难事儿,不用不好意思,去找你舅妈,我都跟她说好了。”
林豆蔻犹豫了几秒接过,“舅,谢谢你。”
黄胜利夸张地说,“跟舅舅客气啥,我先走了啊,这都中午了,你俩也别干活儿了,赶紧的家去吧。”
本来林豆蔻准备去信用社取五十块钱的,因为买了自行车,以及其他必要的开销,她手里的钱不太多了,她怕交学费不够,但现在有了舅舅给了,就不需要了。
她存下的四百块钱再一次保住了。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就该准备上学要带的东西了,她不打算住校,要准备的并不多,县中食堂是用粮食换饭票,她得带上半袋麦子,她的书包很旧了,但是帆布的,洗洗还能用,文具盒也不用换,钢笔是母亲生前给她买的英雄牌的,很好用,只是墨水不多了,买上一瓶墨水就行了。
体面的衣服她也有两件。
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九月一号这天上午,林豆蔻穿着月白色的碎花短衫,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利落的辫子,车筐里放着书包和入学通知书,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在镇子口,碰上了陈丽芳和赵秋琴,不过她俩不是单独去的,都是由家长陪同的。
赵秋琴见她东西带的很少,觉得奇怪,“豆蔻,你怎么没带铺盖卷儿啊?”
林豆蔻解释,“我不住校。”
赵秋琴惊讶,“你不住校?天天来回跑啊,这个天儿还行,要是下雨,或者冬天下了雪,那路可难走了,太不方便了。”
而且也太浪费时间了。
陈丽芳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她这次中考其实考得也不差,仅比林豆蔻少了两分,这两分还是差在英语上。
她非常不服气,整个暑假哪儿也没去,把自己关在家里提前预习高一的知识。
她承认中考前松懈了,但以后不会再给林豆蔻超过自己的机会。
县中很快就到了。
林豆蔻之前无数次路过县中的门口,但还没有进来过,走进去才发现县中的校园真大,县中的教室也宽敞明亮,摆放的桌子椅子也都很干净结实。
不像青山镇中学,不少桌椅都缺胳膊少腿的,一不小心就能让人摔一下。
县中的老师也很好。
林豆蔻分在了一班,班主任是个很和蔼的女老师,看起来约有五十岁,留着齐耳短发,姓刘,刘老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又叫了几个学生去搬书,发完课本,刘老师讲了一些日常注意事项,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可以在校园逛一下熟悉环境,也可以去宿舍收拾东西或者休息。
顷刻间,教室里的学生几乎走光了。
林豆蔻不住校,也就不用去宿舍收拾东西,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着崭新的课本,满心都是喜悦。
“林豆蔻,你跟我来一下!”
刘老师带着她去了校办,让她填了一张贫困学生助学金申请表,表格填完,又去了学校的财务室,将表格交上去,戴眼镜的会计从抽屉里数了三十块的现金。
林豆蔻愣了一下,接过钱。
刘老师说,“县中一直有这个政策,对优秀学生有奖励,你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以后每学期都有三十块补助。”
这对林豆蔻来说,是意外之喜了,她忍不住说,“真的?”
刘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拍拍她的肩膀,“食堂应该开饭了,快去吃饭吧,你换没换饭票?”
林豆蔻点了点头。
县中的食堂还挺大的,有好几个窗口,主食只有白面馒头,炒菜有好几种,有两种荤菜,里头加了肉片或肉丝,三四种素菜,也都冒着油光,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只是价格都不算便宜,一份荤菜要一斤饭票,素菜也要半斤,还有菜糊汤,这个便宜些,只需要一张饭票。
但林豆蔻看了看还是没买,她只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回到教室,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玻璃瓶腌萝卜,还有两个洗好的西红柿。
此时不少同学也都在教室吃饭。
她的同桌赵秋琴也在吃饭,很巧俩人不但一个班,还是同桌,开学第一天,赵秋琴没去食堂打饭,她也带了饭。
她带了自家炸的油饼儿,还有一盒切好的卤肉,不管是油饼还是卤肉,一打开都散发出浓烈的诱人的香味儿。
赵秋琴夹了一块卤肉要给她,她赶紧说,“我不要,你快吃吧!”
陈丽芳就在隔壁的二班,她今天也带了饭,而且还提早去热了,县中食堂也免费热饭,她带的是四个肉馅的包子。
“秋琴,你咋不热一热呢,来,快吃一个包子,我妈做的,可香了!”
赵秋琴接过包子,懊恼地说,“我给忘了,油饼凉着吃也行,你快夹卤肉吃!”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边吃一边闲聊。
林豆蔻吃完了馒头,吃完了西红柿,又把军用水壶里的热水喝了一半,打开课本开始看书。
但旁边的笑声,还有食物的香味儿对她是个不小的干扰。
林豆蔻并没有吃饱,县中食堂的馒头太小了,又格外的喧软,感觉没几口就吃完了,远不如她蒸的馒头瓷实个大,而且她自己蒸的馒头,两个也吃不饱,还得再吃上半盘子菜,一碗粥才行。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腰身挺直,眼睛盯着课本,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没人知道,林豆蔻其实有一个不太体面的毛病,那就是特别馋,这个毛病是最近两三年才有的。
她见不得别人吃东西,哪怕是一块冷硬的玉米饼子。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刘爱玲总嫌弃她吃的太多,总念叨村里的大姑娘都是只吃两个窝头,可她吃两个根本不够,很多时候都是厚着脸皮拿起第三个。
后来分家就好多了,最起码能吃饱了,而且除了窝窝头,还能吃各种炒菜,拌菜,炖菜,她变着花样儿做饭,每天鸡蛋不断,偶尔也会买上一斤肉,肚子里有了不少油水,但这丢人的毛病,却没有全好。
她为自己的馋感到羞愧不已,耳朵根儿都红了。
下午学校组织了迎新大会,一班的周庆辉,也就是暑假里一下子买了三捆汽水的男生,他皮肤很黑,但一笑牙齿很白,林豆蔻一下子认出来了。
周庆辉作为新生代表,也是中考的全县第一发了言。
赵秋琴偷偷说,“豆蔻,他可厉害了,据说这次除了英语和语文,其他科目都是满分。”
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了,课程比以前多,学习的内容比以前难,作业也比以前多。
赵秋琴总嚷嚷着累,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到了周末,除了写作业就是写作业,林豆蔻也觉得很累,因为除了学习,还要干农活儿。
以前她不知道,原来种花生这么麻烦,需要追肥,需要一遍一遍的浇水,往山上推肥比较容易,往山上推水也不算难,就是需要的水很多,一趟趟往上推,太累了。
这天她安排木香去玉米地里薅草,她来给花生地浇水。
九月的天气没那么热了,山上的风很是凉爽,林豆蔻一口气推了几趟水,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会儿。
这是给花生地浇的最后一遍水,再等上半个月,花生就成熟了。
林豆蔻随手拔了一棵,花生果结的还挺多,不过还有些嫩,她剥开嫩壳,里面的花生豆也水嫩,嚼在嘴里有一丝丝甜味儿。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一辆自行车从远到近,似乎犹豫了一下,骑车子的人还是跳下来了,“豆蔻,你给花生浇水呢?”
林豆蔻睁开眼,见是堂姐林巧红,笑了笑,“是啊。”
比起之前,林巧红变化特别大,她整个夏天都没有下地,皮肤变得白生生的,她五官本来也挺秀气,又穿着最时髦的碎花连衣裙,戴着最时髦的发卡,前面的车筐里,还放着一直人造革的皮包。
看起来又漂亮又洋气,十足是个城里姑娘了。
其实的确也可以这么说,七月份,也就是林豆蔻中考前后,林巧红跟郑海峰偷偷见了七八次面之后,终于订婚了,订婚没多久,正好赶上邮电局招工,她摇身一变,从一个农村姑娘变成了一名正式职工。
如今青山镇的大姑娘,就没有不羡慕她的。
林巧红曾经也对堂妹有些愧疚,而且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郑海峰一开始相中的不是她是堂妹,堂妹没瞧上的,却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和母亲还有嫂子各种谋划算计,才终于如愿了。
但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人跟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堂妹要上学,是堂妹有眼无珠看不上的,堂妹和郑海峰根本就没缘分,郑海峰都二十几了,还能因此不找对象了?
她也是这样的,正是花儿盛开的年龄,找对象当然要挑条件最好的啦。
用她妈的话说就是,这男女订婚之前,其他的都不是正缘,她才是郑海峰的正缘,她和郑海峰就是天生的一对儿。
林巧红特别有优越感的看了一眼堂妹,破草帽下的一张脸被晒得又红又黑,比她妈还黑,身上穿的还是打了补丁的衣服,前襟上沾上了泥,裤子还是明显短了一截的。
青山镇的大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像她堂妹这么不讲究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真不知道当初海峰看上她什么了?
林巧红站着不肯走,笑着问,“豆蔻,你知道吧,我去邮政局上班了。”
林豆蔻也笑了笑,“听说了。”
确切地说,她早就听说了,还是听隔壁堂嫂无意间说的,不过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林巧红没在堂妹脸上看到她想要看到的后悔表情,或者至少拉下脸子,不甘心地又说,“我们邮政局刚分来两个大学生,级别是比我高点儿,但工资也差不离,也就差几块钱呢。”
言外之意,堂妹费劲巴拉的上高中,即便以后考上大学,绕了一圈,最后也还是跟她差不多。
她又翻了翻车筐里的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豆蔻,这是海峰妈妈给我的,你尝尝,甜着呢!”
林豆蔻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真甜,巧红姐,所以你现在跟郑海峰订婚了,你还去邮电局上班了,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毕竟如果我答应了,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林巧红一下子变了脸色,“早都过去了,没成就是没成。”
林豆蔻点头,“对啊,没成就是没成,成了就是成了,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林巧红白着一张脸走了。
林豆蔻本来没什么,但这会儿却有些难过,巧红姐其实对她很好的,帮她捡煤,帮她和木香做衣服,她心里一直有感激之情。
但人的确也是会变的。
林豆蔻变得异常忙碌,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一点,除去上课吃饭,所有的时间都被她精确地分配了,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学习任务。
高中的课程相对难了不少,她也没有像班上大多数同学提前预习,但反而学得更加从容了。
当然,也有她一直不太能从容面对的时候。
县中是有午休的,不过只有少数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大多数同学都选择利用这个时间学习。
林豆蔻自然也不例外。
她的同桌赵秋琴也是这样的,不过一般最多隔上一天,陈丽芳就会来找她,俩人并不闲聊,说的也都是学习上的事情。
一般都是交流学习方法和如何攻克难点。
顺带着还会互相吃点儿各自的零食,赵秋琴喜欢吃饼干和奶糖,陈丽芳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猪肉脯。
赵秋琴和陈丽芳头几次要送给她吃,但林豆蔻都拒绝了,后来两人也就不问了,自顾自吃起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趁机走出教室,去后面的操场走上一遭,县中后面就是一大片树林,站在操场的最高点,一年四季的风景都很好。
十一月中旬,入学之后的第一个期中考试,她的排名是班级第三,年级十九,陈丽芳在二班也是班级第三,以两分的优势,排名年级十八。
赵秋琴比她俩落后了很多,班级第八,年级五十八。
按照林豆蔻的入学成绩,她的排名略有下降,但也算说得过去,刘老师私下里没有批评她一句,反而让她不要太紧张。
这天周六,下了好大的雪,地上房顶上全都白了,中午放学后,林豆蔻一路推着车子往回走,回到家已经一点多了。
妹妹木香早就做好饭了,“姐,你终于回来了,舅妈送来了半只鸡,说天冷,让我炖一锅鸡汤,你赶紧尝尝我炖的咋样?”
屋里点着炉子,不是原来的陶罐炉,而是正经砌了砖炉子,靠在里侧的墙上,这边烧炉子,里头的炕也会热,炉子上还可以烧水做饭。
林豆蔻脱了棉袄,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接过木香盛的半碗鸡汤,“哇,好香啊,你都放了什么?”
林木香得意的说,“放了香菇,放了干豆角,还放了花椒,舅妈说冬天喝了能暖暖身子。”
林豆蔻一边喝鸡汤,一边说,“明天咱们做点儿干豆角的包子,给舅妈多送点儿。”
林木香明显长高了,和同龄的九岁小孩没什么区别了,她拍着胸脯说,“姐,你学习就行,我会和面,擀皮儿拌馅也都没问题!”
自从林豆蔻上了县中,木香都是自己做午饭,练手的机会多了,现在做饭水平挺不错的,炒菜熬粥都会,发面蒸馒头也会。
她放学早,平时晚饭也是她做的。
不仅如此,还会多炒出一份菜,让姐姐带着当第二天的午饭。
以前是姐姐照顾妹妹,现在反过来了,是妹妹木香照顾她多一点儿。
林豆蔻把汤里的鸡腿夹到妹妹碗里,“学习也不差那一会儿,还是咱俩一起做,两个人做的快!”
高中留的作业是比较多,但她现在有了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那就是快,具体就是做什么都要快,上课必须认真听讲,老师讲的知识点如果有不明白的,必须当堂就解决,最多拖到当天,遇到的难题也是,必须当天解决。
做作业也是必须快,不能像初中的时候,总是力求完美,一道题想不出来至少会读三遍题目,甚至能卡上半天,现在她读了一遍题不会的立马就空出来做下一道。
至于会做的题,在保证正确的前提下,也要尽量提高速度,而且不会有任何停顿,做完上一道立马就做下一道。
把所有的作业做完,才会回头思索前面空着的题目。
这种方法大大缩短了做作业的时间,原来两张大卷她需要一个多小时做完,现在半个多小时就差不多了,平时当天的作业,晚上九点之前就能做完,周末的作业,也都会在周六下午完成。
农忙的时候周六下午要干活儿,那就是周六晚上,临睡觉前一定会完成。
农忙的时候周日也要干活儿,她可以一边干活儿,一边思索那些第一时间没做出来的题,到底卡在了哪一步。
现在是农闲,学习时间太多了,除了完成作业,还有余力复习或预习,她还在老师的建议下,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辅导书,上面的题目比较难,但可以锻炼人的思维。
林豆蔻把握住了学习的节奏,觉得高中知识点虽然多,有些还比较分散,但想要学好,似乎也没那么难。
中考全县第三或许是运气好,但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八,这就并不是运气了。
青山镇和她一起入学的,都没有她的成绩好,陈丽芳上次排在她前面,这次倒也进步了,全班第二,但年级排名是十一。
和她的差距拉大了一些,不仅名次落后了,总分也差了整整二十分。
这种局面,不仅陈丽芳有点儿接受不了,赵秋琴也觉得很奇怪,她和林豆蔻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她爸爸说过,一个人聪明,很小的时候就能表现出来,比如她,五岁的时候就会背乘法表了。
小学时林豆蔻学习当然不差,但也不算多了,初中好一些了,但也就是个万年老三,别说她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张正军都考不过。
陈丽芳也觉得奇怪,她打小儿就是公认的聪明,说实话初中的时候,她都没咋认真学习,但中考之后,除了去上海姨妈家玩了几天,其余时间都用来预习了,开学之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学习了。
周末也不例外。
即便这样了,竟然还考不过林豆蔻?
周日,陈丽芳拎着一包吃食找赵秋琴,俩人除了学习,还提到了林豆蔻,陈丽芳不服气的说,“秋琴,难道她之前都是装的,其实也没认真学,所以现在学习那么好了?”
赵秋琴摇头,“感觉不像,你不知道,以前赵老师很不喜欢她,批评了她好几次呢。”
“我记得初一初二她数学经常考得不好,稍微难一点的附加题就不会做。”
陈丽芳心里更憋气了,“是吗,那还真的很奇怪。”
两个大姑娘认真讨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走读更有利于学习?因为真的很巧,这次的年级前五,竟然都是走读的。
周日返校,陈丽芳等不及,直接去教师家属院找了班主任,以很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要走读,无论黄老师如何劝说,都不改主意。
县中的确没有必须住校的规定,黄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了。
周一下午放学,林豆蔻收拾完书包赶紧往回赶,没想到在学校门口碰上了赵秋琴和陈丽芳,她有些惊讶的问,“你俩也回去吗?”
赵秋琴笑笑,“是啊,豆蔻,以后我俩也走读了,咱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林豆蔻觉得有些奇怪,县中的宿舍没生炉子,的确挺冷的,但学校允许用电褥子,钻进被窝里也就没那么冷了。
再说了,没几天就放寒假了,这俩人瞎折腾什么?
不过,有人作伴是挺好的。
从青山镇到魏县不算远,但要走将近一半的山路,坑坑洼洼不说,还总是上坡下坡,前一阵子下大雪,路上太滑,她一路推着自行车回家的,入目全是灰白,茫茫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摔了两跤,回到家一身雪一身泥。
林豆蔻笑了笑,“那可太好了。”
回家的路上,她默默复习这学期学习的英语单词,因此一句话也没说,陈丽芳和赵秋琴话也不多,只是偶尔聊上几句,两人都在暗暗观察她。
赵秋琴看出来她在背东西,忍不住问,“豆蔻,你在背什么?”
林豆蔻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背单词,有不少单词,总觉得背不熟。”
赵秋琴和陈丽芳对视了一下,没再追问。
小年的前一天,学校正式放寒假了,林豆蔻和木香也开始去县里卖炒货了,商品一共有三种,从食品厂批发的各种糖果,再就是自家炒的花生和瓜子,都是新炒出来的,而且干瘪的都已经挑出去了。
过年了,这些东西总要买一点的。
姐妹俩的生意很不错,卖炒货不用像卖冷饮,跑来跑去的换地方,他们在集市的边上找了一小块空地,交上了五毛钱的摆摊钱,就能卖上大半天了。
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现在是县中的学生,好多同学就是县上的,也有乡镇来县上赶集的,碰上同学或老师的几率很大。
腊月二十八这天,就碰上了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碎花褂子,手里提着一只竹提篮,和平常感觉不太一样。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说,“豆蔻,你这花生不错,给我多称点儿,瓜子也来一斤。”
林豆蔻一一称好,用旧报纸包成几包,放进了竹提篮里。
刘老师递给她正好的钱,她神情有些窘迫,说,“不要钱,都是自家种的。”
林木香也说,“真的都是自己种的。”
刘老师一开始还不太了解这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只知道父母都去世了,没想到不仅如此,还带着妹妹单过,上学的同时,竟然还种着几亩庄稼。
即便一个心性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刘老师把钱塞给她,说,“中午卖完东西,来我家一趟。”
林豆蔻还以为有事儿找她,卖完炒货就赶紧的去了县中的家属院,没想到一进门,刘老师就从厨房端出几盘菜,“还没吃午饭吧,快坐下来吃吧。”
桌上一共有四道菜,有烧鸡,有炸地瓜丸,炸藕合,有凉拌藕片和凉拌豆腐皮,还有一搪瓷盆紫菜鸡蛋汤。
林豆蔻本能拒绝,“不用了,刘老师,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儿吗?”
刘老师少见的板起脸,“当然有事儿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林豆蔻还在犹豫间,刘老师的丈夫和儿子从里屋出来了,她丈夫也是县中的老师,姓李,教物理的,李老师也说,“正好赶到饭点儿了,尝尝我做的烧鸡怎么样。”
刘老师的儿子是大学生,上的还是名牌大学,他也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林豆蔻拉着妹妹忐忑不安地坐到了饭桌上,一开始不好意思夹菜,刘老师就替她和木香夹菜。
这样更不好了。
林豆蔻主终于主动夹肉夹菜,吃了满满两碗米饭,还喝了一大碗汤。
不仅吃饱了,还有点儿吃撑了。
吃过饭,刘老师跟她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她种的庄稼,又问了炒货卖的怎么样,最后才从里屋拿出几本书。
“想要学好语文,必须多读多看,这几本书找时间看一看,可以写一写心得体会,也可以试着写几篇文章,老师不给你命题,你想写什么都行。”
林豆蔻的确很喜欢看书,可惜她没钱买书,她周围的人,也没有喜欢买书的,借书都借不到。
她郑重地接过,“谢谢刘老师。”
寒假很快过去了,她的存折上又多了两百块钱,加上之前的四百块,一共有六百,这些钱不算少了,足以让她有底气安心地读完高中。
正月十六,她和陈丽芳,赵秋琴一起骑着车子去上学,赵秋琴和陈丽芳都穿了新衣服,尤其是陈丽芳,棉袄外面,穿了一件少见的长风衣,还围着雪白的毛线围巾,头顶上编了一圈的辫子,一身的打扮很洋气,又显得十分利落。
赵秋琴穿了一件红色的花褂子,是那种亮亮的面料,仿丝绸的,头上的发卡也是红的,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
唯有林豆蔻,还穿着之前的旧衣服,是一件蓝色的褂子,其实这衣服也不算很旧,是入冬的时候才做的,只是衣服料子是有残次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看起来就像洗得发白了,头上没有发卡,两条乌黑的辫子就用头绳绑着。
但即便如此,三个年轻姑娘里,她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夏天晒黑的皮肤变白了,不但白,而且嫩生生的,再加上清丽出众的五官,以及生人勿近的气质,让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区分开了。
当然也包括陈丽芳和赵秋琴。
开学第一天,就不在路上背课文或者单词了,三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主要是赵秋琴和陈丽芳说话,林豆蔻偶尔才发一次言。
“秋琴,我听说你去省城了?”
“对啊,去我姥姥家了,省城的百货商场特别大,里面好多漂亮的衣服,你知道现在最流行什么吗?最流行皮夹克,穿在身上又轻又暖,还有带毛领子的呢,可好看了!”
不过这么一件皮夹克,也非常的贵,一件就要几十块,而且还经常断货,尤其是带毛领子的,不托人都买不到。
陈丽芳立即说,“我知道,今年是很流行皮夹克,我三姨就买了一件,穿上可好看了。”
其实她也想要一件,但她现在还是学生,买了也穿不出去。
新学期过半,清明节前后,也是农忙的开始,木香可以做所有的家务活儿,放学后也可以去田里薅草,但有些活儿,比如浇地打药她指定干不了,林豆蔻不得不请假了。
刘老师皱着眉头,“现在每天都学习新课,你落下了不好补,农活不能等到周末再干?”
第17章
刘老师没有种过地,自然也不清楚农时的重要性,“都高中了不能随便请假,除非是病假,其他的都不行。”
“行了,你赶紧去上课吧。”
林豆蔻站着没动,犹豫了几秒说,“老师,今年过了清明都没下雨,地都干的不行了,如果再不浇地,小麦会减产的。”
刘老师说,“不是不让你去干农活儿,今天周四,后天就是周六了,你趁着周末干活儿不行?”
理论上这样是对的, 事实上林豆蔻也都是周末下地干活儿, 但有些活儿不行, 晚一天也不等人, 比如浇地, 她家麦田附近有一个机井,用机井浇地,一个人根本不行,因为要有看机井的,有来回巡看水渠的,还要有在田里负责引水灌溉的,而且这一处机井,是几十户人家在用, 浇水的顺序,早都商量好了的。
她没法改。
不过浇地一般都是天不亮就开始了,也许一上午就差不多了。
林豆蔻说,“刘老师,那我请半天假行不行?”
刘老师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好,你去吧,记住回来就赶紧补课。”
林豆蔻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四点多就起来了,扛上铁鍁去了福婶儿家,两人一起将浇地用的工具放到板车上,她在前面打着手电,福婶儿推着板车往地里走。
到了地方,几乎是前后脚,另外两户人家也都来了。
浇地这活儿其实很简单,这一处机井是刚打了没两年,地下水源十分丰富,抽上来的水流特别大,清澈的地下水通过水带流到水渠,然后再流到田里,很快就能浇透了一畦。
林豆蔻估算着时间,上午应该能浇完。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仲春四月,是一年当中最舒服的季节,温柔的风吹着,林豆蔻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目绿油油的麦苗,心情也特别好,她看到有几棵长得很旺的荠菜,弯腰给拔下来了。
“林豆蔻,你在这儿干什么,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这声音可太熟悉了,她猛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推着车子,一脸不高兴的赵老师。
以前因为经常请假干农活儿,赵老师没少批评她。
不过现在她不归他管了。
林豆蔻指了指田间的水渠,“我在浇地,赵老师,你去锄草啊?”
赵振铎本来上午是有课的,结果语文老师临时有事儿换到了下午,他的妻子刘金香见不得丈夫闲着,立即给他安排了锄草的活儿。
现在麦田里麦蒿子特别多,顺便也给拔了。
赵老师皱了下眉头,他是个不爱干农活的人,对他来说,浇地和锄草一样的讨厌,不过浇地比锄草好那么一点点。
他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现在还上初中啊,初中学得简单,落下的课好补,高中可不一样,你落下了,有可能就跟不上了。”
林豆蔻说,“我早都预习过了,赵老师,你放心吧,不会跟不上。”
赵老师摇了摇头,“上了半年高中,倒是比以前会吹牛了,行了,你赶紧去上学吧,我帮你浇地!”
林豆蔻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用,赵老师已经停好了车子,“快上学去吧,现在还不算晚!”
说着夺走了铁鍁。
林豆蔻是跑着回家的,把书包挂到车把上就往外冲,她以前骑自行车都很稳,今天横冲直撞的,下坡也不减速,赶到学校的时候,
第一节课还没上完呢。
虽然迟到了,但好歹还是来上课了,刘老师不但没有批评她,还把前面的重点内容又飞快地重复了一遍。
林豆蔻早就习惯了走读,但赵秋琴和陈丽芳始终不太适应,这都半学期了,两人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毋庸置疑,走读有很多优点,比如可以回家吃完饭,以及不用上晚自习,但最大的缺点,是每天都要早起。
赵秋琴和陈丽芳都是住过校的,学校七点开始晨读,六点半起床就行了,但因为走读,五点多就得起来了,最晚不能晚于六点,因为骑车子去县中,至少也得半个小时的时间。
若是刮风下雨,那可就太遭罪了。
不仅人遭罪,衣服鞋子也跟着遭罪。
这天周六中午放学后,林豆蔻和以前一样,在回家的路上默默背诵单词,赵秋琴和陈丽芳落后她一米左右,并排骑着车子。
最近的期中考试,她俩的成绩倒是都进步了一点儿,但也并不明显,而且陈丽芳觉得,这和走读也没有半点关系。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赵秋琴开了口,“豆蔻,明天来我家一起写作业吧。”
林豆蔻回了一下头,说,“不用了,我今天就把作业写完了。”
陈丽芳很惊讶,“你们班作业少?我们二班很多作业,光卷子就有好几套,半天根本做不完。”
赵秋琴说,“我们班作业也不少,豆蔻,你真能做完?”
林豆蔻又回了一下头,“能啊,一开始不能,但我现在做题很快,一点儿问题没有。”
中午吃过饭,她和妹妹还在午睡,没想到赵秋琴和陈丽芳一起上门了,还拎来了一包吃食。
自从分出来单过,很少有人来她家,木香赶紧倒水,并摆出来自家炒的瓜子。
赵秋琴左看看右看看,林豆蔻和妹妹住的这两间屋子,条件真的够差的,外面看着很破,里面也是一样的破。
屋子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有些墙皮脱落了,裸露出里面的青砖,不过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靠墙的角落里,还放了一个陶瓷罐子,里面放了一大把野花,有些已经凋零了,但五彩斑驳很是好看。
木香又蹬蹬蹬跑到屋后的菜园子,已经夏初,正好赶上头茬的西红柿。
赵秋琴和陈丽芳吃着沙瓤的西红柿,说,“豆蔻,我们来找你写作业!”
林豆蔻笑了笑,“好啊,那就一起写吧。”
她掏出笔在卷子上飞快地写着答案,做完了一张头都不抬又赶紧做第二张,直到做了两套卷子,才察觉到身边的两个同学都在发愣。
“怎么了,你俩怎么不做呀?”
陈丽芳忍不住问,“豆蔻,你这做题速度也太快了吧,不怕万一没审好题做错吗?”
“不会,只要特别专注,快速读题读一遍也不会出错。”
陈丽芳和赵秋琴若有所思,也跟着她的节奏开始做题,但她实在太快了,两个人根本都跟不上。
不仅如此,因为做的太快,有的题还做错了。
赵秋琴觉得这个方法并不适合她,干脆还是按照自己原来的速度做题。
陈丽芳却没有放弃,她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个方法应该是有用的,高中的知识点越来越多,听表姐说,到了高三都是搞题海战术,如果做题速度比别人快,那不就相当于节省了很多时间吗?
赵秋琴不仅不习惯快速做题,甚至走读也没坚持下来,因为她觉得路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晚起一会儿,或者读读课文背背单词什么的。
陈丽芳倒是坚持下来了,而且她比之前更用功了,她本来就很聪明,期末考试的成绩一下子就上去了。
在班级排名第一,年级第七。
她们二班本来有一个很厉害的学生,据说真的能过目不忘,中考是全县第二,不过这学期人家转到区市上高中了,因此二班没有了尖子生,陈丽芳就成了第一。
豆蔻班里有何庆辉,这人和初中时期的陈丽芳一样,每次都是年级第一,而且分数也很高,豆蔻是班里第二,但却是年级第六。
整个高一高二,她和陈丽芳的成绩最为接近,每次不是她多考两分,就是陈丽芳多考两分。
时光进入1985年,林豆蔻升了高三,林木香也上小学五年级了,青山镇也有了不少变化。
这几年风调雨顺,没有明显的旱灾和涝灾,庄稼年年都是丰收,矿上的工资也涨了好几次了,总而言之,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更好过了。
人们追求的也不仅仅是温饱了。
前几年,从镇中学考上县中,又从县中考上大专的学生毕业了,一毕业都分到了特别好的单位,不少都是分在了区市,少数分在了县级单位,据说都是抢回来的呢。
绝大多数人这才知道大学生有多吃香。
这里头有个叫李巧凤的姑娘,不但分到了区市,还找了市政府的对象,对象一家都是高级干部,人家回娘家,开得不是绿吉普,而是锃亮的黑色红旗小轿车。
现在都不觉得李双燕和林巧红嫁的好了,都觉得李巧凤嫁的是真好,人家不仅嫁的好,自己也争气呢,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镇中学这几年的升学率越来越好,而且凡是考上高中的,家里没有不供的。
就连林豆蔻的哥哥林建设也改变了以前的看法,以前他觉得上学没用,纯粹白浪费钱,现在外人说起来妹妹学习好,他还觉得挺自豪的。
他现在已经是煤矿上的小队长了,工资涨了许多,刘爱玲把临街的屋子重新安了个门,开了一个小小的商店,卖的都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日常品,因为价格略便宜点儿,生意很是不错。
夫妻俩攒了不少钱。
林建设现在会参加一些饭局,当然他每次都是小人物,也是巧了,有次碰到赵振铎,不知谁开头说起镇上的优秀学生,赵老师就提到了豆蔻,说她在县中也是千里挑一的尖子生呢,根据她现在的成绩,一个名牌大学是跑不了的。
在场的人都没太当回事儿,唯有他听到了耳朵里。
隔了两天,林建设买了两斤肉,提着去看两个妹妹。
自从分家后,他作为哥哥,因为工作忙,过来的次数一个巴掌能数出来,木香现在是个很记仇的姑娘,看到哥哥就瞪了眼睛,“你来干什么?”
林建设皱了下眉头,问,“你自己在家,豆蔻呢?”
林木香仰起头,“你找姐姐什么事儿,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林建设见她这种态度,也发火了,“越大越不懂事儿,我是外人吗,我是你哥,连叫人都不会!”
林木香嗤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你是我哥,我以为你忘了呢,理亦无所问,知己者阙砻,良驹识主,长兄如父,你是我哥,你尽到当哥哥的责任了吗? ”
“不但没有,眼看着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也不管,想让我叫你哥,做梦吧。”
林建设知道两个妹妹对他都有意见,豆蔻在县中上学,他也很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但木香就在镇上读小学,有时候还是能遇上了,每次木香都假装看不见,不搭理他。
他压抑着怒气,把带来的肉放在桌子上,本来准备好的五十块钱,却没有从兜里掏出来。
这钱还是亲自交给豆蔻比较好。
林豆蔻现在不算很缺钱,虽然各种开销挺多的,但她的存折上已经有八百块了,学校每学期三十的补助,现在也涨到了六十。
还有舅舅让人捎来的学费。
因此,她拒绝了,“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林建设却很坚决,硬要塞给她。
“豆蔻,咱妈生前就说过,咱们三个,最聪明的就是你了,哥也盼着你考上一个好大学,为咱家争光,咱爸妈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林豆蔻笑了笑,“哥,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咱妈留下的金镯子和金戒指,你分我一半吧。”
前几年金子不让买卖,这一两年政策已经松动了不少,听赵秋琴说,省城已经有了国营的金楼银楼。
林建设变了脸,他当然也知道,金子现在值钱了,母亲留下的金镯子沉甸甸的,一个怕有二两重,若是都卖了,能卖上万呢。
刘爱玲一直蹿腾他去黑市卖掉。
第18章
不管两个妹妹过得如何, 反正林建设觉得从小到大,最近两年的日子过得最滋润, 工作顺心,家庭也顺心,那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家庭财产也越来越多,其中就包括了,母亲留下的金首饰。
说起来这事儿还幸亏妻子刘爱玲,他那时一心想要挣钱攒钱,当然谁都知道金子是好东西,但那时政策没放开,不但不能换钱,还担心拿着咬手,万一让人知道私藏金货再影响了他的工作,那就因小失大了。
他赌气要分,但刘爱玲当着外人的面,就拿出来了一个最细的戒指,就那么糊弄过去了。
否则损失可太大了。
妻子刘爱玲因为这事儿, 也没少在他面前邀功。
说起来他日子越过越好,但攒钱也真的太难了,他忙着上班,一天不敢多休,妻子忙着开店,还要照顾孩子,饶是这样一年到头不得闲,也就存下了六千块钱。
按说这钱也不少了,但还是不如母亲留下的金首饰值钱。 。
现在让他分出来,那不相当于心头剜肉吗?
林建设干笑了几声, “要那东西干啥,不当吃不当喝的,给了你也没啥用处,这边老宅屋子浅,若是因此招了贼,咱爷爷奶奶传下的这点儿东西就可惜了。”
“你放心,等你和木香以后结婚了,哥肯定把金镯子给你们当嫁妆。”
这就是不肯给了。
分家时林豆蔻没有拆穿嫂子的谎言,坚持平分了母亲留下的金首饰,主要是母亲生前说过,金子不允许私人买卖,但总归是财,自古以来财不能外露,在场的人里,林校长和赵老师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会不会出去乱传,那就不好说了。
而且那时候她一心想的是继续上学,黄金的确不当吃不当喝也不能换钱,比起金首饰,她更关心分到的地,钱和粮食。
但最近一两年不一样了。
其实她早就敏锐的发现了,无论是青山镇还是县里,都变得越来越热闹了,临街各种各样的商店越开越多,大多数都生意不错,集市上更是人挤人,不管摆摊子卖什么,只要能做到物美价廉,都不愁销路。
去年寒假她和妹妹卖炒货,旁边有人卖自己挖的药材,主要就是晒开的红皮丹参,那么一大麻袋,竟然也都卖完了。
虽然林豆蔻不懂社会发展,更不懂社会经济,但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觉得如果一个地方越来越热闹了,买卖越来越频繁了,那肯定就是需要卖的商品越来越多了,绝大多数人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了。
这都不用说别人,就拿她自己举例,前两年她连个白面馒头都不舍得吃,带着妹妹顿顿吃窝头,现在一周就要买一次肉,肉已经涨到一块二一斤了,她每次买一斤也不心疼,家里养的十几只鸡,鸡蛋从来不攒着卖了,都是和妹妹吃掉了。
现在几乎天天早上都有一碗鸡蛋羹。
连肉和鸡蛋都涨价了,省城又有了国营的金楼银楼,那金子肯定也会越来月值钱。
林豆蔻也笑了笑,“哥,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如果你一直供我上学,上三年高中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那样也就不用分金镯子了,你会得到的更多,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林建设觉得两个妹妹都变了,都变得嘴尖牙利,远不如小时候招人喜欢了,他恼羞成怒,瞅瞅四下里无人,态度蛮蛮横地说,“金镯子你就你就别想了,咱们早就分完家了,我就不给你,你能怎么着?林余白都不在镇上了,我看谁能给你做主!”
即便林余白再管闲事儿,他也不会给那老头面子了。
本来他还以为,他能当上小组长以及现在的队长,是因为提着东西找了林余白,林余白又跟镇长外甥打了招呼,但其实根本不是,是矿上的孙主任慧眼识珠,一直觉得他踏实能干,才一步步提拔了他。
跟林余白那老头一点儿关系没有。
真是白瞎了他的两瓶酒和两包点心。
林大奶奶最近一年身体不好,搬到了县城去住,这样去县医院看病比较方便,这事儿林豆蔻当然是知道的。
而且还去探望了好多次。
林豆蔻十分笃定地说,“哥,我让你分金镯子,当然是因为你必须分给我们。”
林建设冷哼了一声,以为她虚张声势,没把这话当回事儿,转身就走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家里所有的钱和金首饰都给了大哥,只把一个小木匣子亲手给了林豆蔻,木匣子是寻常榆木做的,因为用了好多年,表面磨得特别光滑,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母亲以前常用的做针线工具,剪子丝线顶指一应俱全。
起初她用的不算多,最多给自己和妹妹缝一下坏了的旧衣服。
后来中考结束,她决定自己学着做布鞋,因为不能总麻烦福婶儿,买鞋穿又实在太贵了,而且她和妹妹都长得快,上半年能穿的鞋子,下半年就顶脚了。
木匣子开开合合,用得多了才发现里面有个夹层,夹层里有母亲年轻时上台唱戏的照片,母亲是唱花旦的,彩色戏衣,芙蓉粉面,母亲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据说唱戏也是满堂喝彩,可惜她没看过一场。
照片里还夹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一看就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母亲黄爱芬留给她的最后一封短信,亦或者可以说是遗书。
信上再一次嘱咐她和妹妹一定要好好读书,让她和妹妹都要听大哥林建设的话,但末尾竟然还说了,如果大哥不肯供她和妹妹读书了,那她留下的钱和金首饰,林建设要分出来一半给她和妹妹。
她和妹妹可以拿这这封信去找她们的二姥爷,他一定会为她们做主。
林豆蔻和木香的二姥爷,也就是她们姥爷的弟弟,也是一名中医,母亲去世的时候,舅舅不在家,母亲的后事是他老人家帮着张罗的。
可惜母亲不知道,她去世半年后,二姥爷也因意外去世了。
那真的是一场意外,二姥爷年少丧妻,一直没再续娶,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还算好,本来也才五十来岁,身体素质也一直很好,他有很好的习惯,晚饭后都要走上几里路,谁能想偏偏遇到了卡车司机酒驾,二姥爷被卡车撞了,人当场就没有了。
二姥爷不在了,但母亲的遗书还是有用的。
林豆蔻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越麻烦,趁着现在放寒假处理了正好,这天傍晚,她和妹妹从县城卖炒货回来,蒸了一大锅红枣饽饽,和妹妹吃过了,竹篮里装了十几个去了周镇长家。
林校长临搬去县里,领着她见了外甥周怀振,说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急事儿,不用不好意思,都可以去找他。
林豆蔻这还是第一次单独上门。
此时天已经黑透,周怀振一家子刚吃完饭,见她上门有些意外,周镇长问了问她的学习,又主动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
林豆蔻把母亲的遗书递过去。
周怀振沉默数秒,他是分管农林水矿的副镇长,最近矿上出了点儿事儿,忙得很,这种家庭财产纠纷他哪有时间管,不过没办法,这是舅舅曾经托付给他的,不管不行。
但他不打算亲自管。
他把信纸还给林豆蔻,然后喊了他的大女儿,“青青,你去把你秦叔叔找来!”
镇政府的家属院不大,周怀振的女儿很快叫来秘书秦向东,秦向东办事儿十分利落,听了领导的吩咐,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让豆蔻在前面带路。
林建设这会儿也吃完晚饭了,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茶水,他当然认识秦秘书,态度十分热情,赶紧又倒水又递烟。
不过心里却是打着鼓的。
若是镇长的秘书单独来,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说明他入了镇长的眼,有可能受到重用了,但还跟着妹妹林豆蔻,这就有些不妙了。
果然,客套的话还没说几句,秦秘书就直接说,“林建设,这里有一封你母亲留下的遗书,根据她的遗言,她留下的钱和金首饰,如果你不供两个妹妹读书,那就必须分出一半给她们。”
当初母亲刚过世,妻子刘爱玲支走了两个小姑子,把老宅仔细翻了一个遍,也没翻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更没有所谓母亲的遗书。
林建设不信,觉得这是在诓他,“秦秘书,别听她们小孩子瞎说,我妈是生病去世的,光是治病就花了很多钱,哪还有钱留给我,金首饰更是没有,我家祖上倒是有很多银元,早都上交给国家了。”
然后又指着妹妹说,“前两年闹着要分家,我当时就不同意,但她闹得厉害,没办法才分了,我把最好的一块地分给她们了,还给了好多粮食瓜菜,还有一百多块钱,我已经够大方了!”
这些年,因为分出去的四亩多地,刘爱玲没少埋怨他。
秦秘书将那封遗书递给他。
林建设皱着眉头看完,他早就觉得母亲偏心,凡事都只想着妹妹,都已经把财产交给他了,却还不忘留了后手。
说白了,还是不信他这个儿子。
一时之间,他心里全是委屈和愤慨。
说到念书,难道他学习不好吗,他上学的时候,学习也是不差的,他当年初中毕业也考上了高中,只是家里条件没法去上,那时候父亲已经病倒了,没有了劳动能力,母亲养他们三个不容易,外出给人做酒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所以他十五岁就下井挣钱了。
当时矿上不收,还是谎报了年龄去的。
镇上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结婚了就有父母帮着,帮着出钱出力还帮着看孩子,到他这儿倒好,什么都没有,就留下这么一点儿东西,还跟他耍这个心眼子。
说到他不让豆蔻上学,也不能算什么错儿,前几年就是不时兴上学,镇上辍学的多了去了,有的甚至都没初中毕业,再往前几年说,别说上学了,老师都还是臭老九呢,知识分子都得接受贫下中农的劳动改造呢,也就最近这一两年,国家政策变了,大家的条件也好了,才又兴上学了。
何况,两个妹妹也并没有退学。
他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
林建设紧紧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恨恨地想,母亲真的心里没有一点儿他这个长子,没有一句是单独嘱咐他的。
刘爱玲这时匆匆从前面小商店跑过来了,看到丈夫皱着眉,她也好奇在旁边看,看完了一把就给抢过来了。
然后几下给撕碎了。
她冷笑两声,“都分完家了,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不会是伪造的吧,正好现在没有了。”
林豆蔻没想到刘爱玲这么粗暴,特别生气,正要弯腰捡起来那些碎片,秦秘书却笑着说,“你撕了有啥用,这事儿周镇长已经知道了,你们要想好应该怎么办。”
刘爱玲毁掉了遗书,自以为占到了上风,嚷嚷着说,“镇长咋了,镇长也不能欺负人,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
秦秘书不看她,笑着跟林建设说,“林队长,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建设大着胆子说,“秦秘书,这事儿真的弄错了,我家哪有金镯子?不过我妹妹上高中需要花钱,以后她的学费我帮着交,我还另外再给她生活费,总之,会让她顺顺利利地上完高中。”
有些话周怀振不方便说,秦秘书倒是并无禁忌,“上个月,我听你们矿上的周主任说,现在不少青工都是有文化有能力的,以后提拔还是要多考虑年轻人,有些人若是干不好,就应该提早腾出来位置。”
这和赤裸裸的威胁没什么区别了。
林建设听得心惊,他从小组长提拔成了队长,下一步就能提拔成干部了,如果老是卡在这里,那就真的要挖一辈子煤了。
钱可以再挣,一个金镯子撑死了几千块,但他提拔干部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没有半刻犹豫,立马说,“秦秘书你说的对,我本来是觉得,金首饰是老人给留下来的一点儿念想,豆蔻年龄还小,怕她不小心弄丢了,既然她想要,我还是给她吧。”
刘爱玲一听脑子都炸了,“不行!”
现在金子值钱了,她已经偷偷托娘家兄弟卖掉了一只金戒指,卖了好几百块钱呢,这钱借给娘家兄弟娶亲用了,父母都夸她这事儿办的大方呢。
余下的两个戒指,也准备悄悄再卖掉呢,她想买一件皮夹克,镇上很少有人穿皮夹克,她就见李双燕和林巧红穿过,再就是杀猪郑家的儿媳妇穿了,皮夹克穿上可真洋气,她手里倒是有买皮夹克的钱,但开商店辛苦赚的钱,她不舍得花。反正金戒指是婆婆留下的,卖了无所谓。
林建设猛推了一下妻子,刘爱玲没提防,一下子被推倒了,她还以为丈夫是装的,要她配合着演戏,干脆半坐在地上,嗷嗷地又哭又骂。
秦秘书常年在基层工作,乡间泼妇见的多了,丝毫不在意,点了一支烟慢吞吞地抽着。
林建设大步走到卧室,又进了里面存放粮食的小房间,从粮食缸里扒拉出一个装饼干的铁罐子,掏出里面的布包,将两个金镯子分别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不出哪个更重,只得随便拿了一个,金戒指挑了一只最细的。
第19章
刘爱玲看到丈夫真把金首饰拿出来了, 立马从地上站起来,又嗷嗷叫了两声, “你们这是欺负人,早都分完家了,这是明抢!”
说着上手就要夺过去。
林建设爱面子,有秦秘书在场,嫌弃妻子太丢人了,又用力推了她一下,耐着怒气说,“爱玲,这事儿你别管了,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你快去看着商店吧!”
刘爱玲平时很听丈夫的,当初是她一眼相中了林建设,托了媒人上门说亲的, 从两个人正式认识, 她就事事听林建设的。
但那都是些小事儿, 大事儿上她是不妥协的。
金镯子可不是小事儿,一个就能值至少三四千了,怎么能分出去呢,这些东西她都盘算好了,要么卖了,要么留着,横竖以后会有大用场呢。
她趔趄了一下身子,站稳了还是伸手要抢。
林建设本来就人高马大,又常年从事体力劳动,力气大得很,刚才那两下还没用全力,这会儿恼了,不管不顾的抬起腿揣了一脚。
刘爱玲疼得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林建设也不管她,冷着脸说,“豆蔻,咱妈一共留下来两个金镯子,三个金戒指,有一个让你大嫂弄丢了,剩下的咱们平分,一个金镯子一个戒指。”
回去的路上,林豆蔻跟秦秘书道了谢,秦秘书笑笑,跟她聊起了家常,“我听林校长说,你做的花卷特别好吃?”
林豆蔻也笑了笑,“秦叔叔也爱吃,我明天蒸一锅送过去。”
到底还是个学生,再聪明也有点儿呆,“不用,你送到周镇长家就行了。”
金镯子和金戒指失而复得,林豆蔻心里特别高兴,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哪里又成了问题。
她和妹妹住的这两间屋子的确有些浅,门窗都不算太牢靠,若是有心人来找,即便她放在柜子里,砖缝里,也都能被找到。
思来想去,决定跑一趟省城去给卖了。
不过也不能空着手去,她和妹妹炒了半麻袋的花生和瓜子,两个人抬着上了火车,从县里到省城的火车需要三个小时,光是在车上就卖掉了三分之二。
等下了车,跟人打听了国营金楼的位置,姐妹俩就坐上公交去了,到了地方很顺利的就把金镯子和金戒指给卖掉了。
两样儿一共卖了五千块钱。
姐妹俩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厚厚的两沓子,本来还想找个路口卖掉剩下的花生瓜子,索性也不卖了,提着麻袋急匆匆上了返程的火车。
饶是这样,回到家天也黑透了。
林豆蔻赶紧摘下帆布挎包,这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敢想,不敢背单词,不敢背古诗,甚至都不怎么跟妹妹说话,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挎包上。
幸好去的时候早有准备,给挎包缝了两个扣子。
第二天一大早,林豆蔻就把钱存到了镇上的信用社,信用社的大姨有些吃惊,很好奇她那来的那么多钱。
不过她并没有问,十分利落地打印好了存单。
因为有了这么一笔钱,林豆蔻决定,不再天天去镇上卖炒货了,卖炒货的确很挣钱,但她已经高三了,开学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七月份就要高考了。
需要抓紧时间学习了。
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是搞题海战术,县中也不例外,他们早就学完了全部的高中课程,现在日常就是复习做卷子讲卷子。
寒假作业也是厚厚的一摞卷子。
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出做题速度快的优势了,她的成绩现在很稳,牢牢占据了年级第二,也就是说,无论她怎么努力,第一的位置还是撼不动的。
林豆蔻也悄悄观察过周庆辉,这个男生皮肤黑,一笑一口白牙,看起来憨乎乎的,但他做题很厉害,尤其擅长做难题,甚至还能给出两种或者两种以上解法儿。
给人的感觉,就是再难的题,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能理顺了。
林豆蔻以前很打怵难题,现在不打怵了,也很少碰到自己做不出的题了,基本上都能做出来,但要两种以上的解法,那是没有的。
她曾经还不服气,特意去了新华书店,找了一本不一样的辅导书,从上面挑出两道难题去请教周庆辉。
没想到他不但很轻松地做出来了,还很好心地说,“这题也太难了,都超纲了,这和竞赛题差不多了!”
言外之意,或许是告诉她,这些是不需要做的?
但林豆蔻是个犟脾气,周庆辉那么说,肯定是做过,周庆辉能做,她当然也能做,而且书都买回来了,总不能白白闲置吧,现在正好放了假,她就上午做卷子,下午慢悠悠地研究那些竞赛题。
转眼除夕就到了。
林豆蔻和妹妹早就置办了不少年货,每人新做了一身儿衣服,脚下的棉鞋也是豆蔻新做的,现在她已经很会做鞋了,本来这活儿也不算难,买红纸裁了对联,请了门神和财神,还买了人家现成的灯笼,比自己做的更好看,而且价钱也不算贵,还买了不少吃食,有各种零嘴儿和糖果。
猪肉买了两种,后腿肉和排骨。
家里不仅有猪肉,还有很多羊肉,最近这两年,姐妹俩都会在春天养上一只羊,一百来斤的羊,去了皮去了骨头,净肉也有五十斤了,羊肉年底很好卖,往年都会卖掉一些,今年一斤也没卖,全留下了准备自己吃。
五十斤肉看着多,分割下来的羊肉送给舅舅家一些,再送给林校长和赵老师家,今年还给周镇长送了几斤,自家也就能剩三十来斤。
往年卖掉一半,林木香总是吃不够。
说实话林豆蔻也吃不够,她家的羊养的特别精心,肉质又肥又美,一顿一斤羊肉,一天吃两顿都不上火。
姐妹俩不仅炖好了猪肉羊肉,还炸了丸子,藕合和糖糕。
林木香开心地咬着羊肉丸子说,“姐,晚上咱不去东头儿!”
她早就不肯喊林建设哥哥,说起哥哥家,就用东头儿来表示,林豆蔻也没打算去,“不去,咱自己过年。”
因为金镯子的事儿,刘爱玲简直气疯了,不但跟林建设又吵又闹,还发疯来了老宅子两趟。
每次都被姐妹俩骂走了。
前天豆蔻去赵秋琴家了,木香出去打个酱油的功夫,刘爱玲就带着娘家妹妹冲进来了,幸亏木香有防范把两间屋子给锁上了,她打酱油回来的时候,刘爱玲还正在撬锁未遂。
因为这事儿,林豆蔻报了警。
不过说来也奇怪,不管民警察怎么问,刘爱玲就是不肯说为什么三番两次上门翻东西,问就是说关系两个妹妹,怕她们过不好,要帮着收拾收拾家里。
这话傻子都不会信。
一时之间,镇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爱玲这是疯了,彻底跟两个小姑子过不去了,但都分家好几年了,她这疯的是不是晚了点儿?
也有人猜测,比如三大娘这样的人,她就磕着瓜子跟自家人说,“爱玲可不是个没分寸的人,她这样肯定有缘故儿,能是黄爱芬给两个闺女留下了好东西?”
林巧红来娘家送年货,觉得不太可能,“前几年豆蔻木香不跟着她哥她嫂子过吗,啥好东西能藏住了,刚分家那会儿,豆蔻和木香可是吃了半年的窝窝头,补丁衣服一穿好几年,能有啥好东西?”
三大娘神秘一笑,“闺女,这你就不懂了吧,豆蔻家可不是一般人,她家祖上就是大地主,在区市都有买卖儿,那么有钱,能不留下点儿好东西?”
林巧红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好东西?”
三大娘指了指闺女的额头,“都嫁到县上了,现在都是邮电局的正式工了,咋还见识这么浅,这好东西除了吃的喝的穿的,那就是金子银子了!”
林巧红一愣,问,“那咱家有吗?”
三大娘眼里,闺女结了婚就是外人了,家里有没有金子,怎么能告诉外人呢,虽然并没有,她还是含混地说,“别看咱这镇子小,以前好多外出行商的,有钱的多着呢,藏金子的也不少。”
她这话也没说错,镇上的确有几户人家沉不住气,听说金银又能换钱了,忍不住就炫耀起来了。
不仅三大娘,镇上自诩聪明的人多着呢,他们也有和三大娘一样的想法,觉得姐妹俩手里指定有好东西。
林豆蔻和妹妹过了和和美美的除夕,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和妹妹木香看书,又聊天,直到深夜,木香还缠着她讲故事。
闹到零点,姐妹俩才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林豆蔻带着妹妹去本家的长辈拜年,往常不过是走个形式,跟在人群后面说两句吉利话就过去了,今年有些奇怪,不少人都很热情,拉着她问东问西的,甚至连她母亲生前的事儿都问了。
林豆蔻一概笑笑不回答。
这些人实在是太明显了,连林木香都猜出来了,回到家很气愤地说,“姐,你说是不是刘爱玲跟人说了?”
林豆蔻拍拍妹妹的肩膀,“不管说没说,别人怎么猜都和咱没关系,反正咱早都卖了,钱也存到银行了。”
林木香立即转怒为喜,“就是,她们猜也是瞎猜,惦记也是白惦记!”
刘爱玲的确还惦记着这事儿,她那天是亲眼看到林豆蔻把金镯子和金戒指拿走的,那天之后,两个小姑子就几乎没去过县里卖炒货,听别人说,她们卖炒货一天也能赚不少钱呢,为啥后来又不去了,那肯定是家里放了更值钱的东西,所以不敢出门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金首饰早就被卖到省城的金楼了。
不过她总去闹小姑子,镇上好多人都觉得她做的太过分了,常来买东西的几个婶子,都劝她大度一些,两个小姑子都分出去了,就别管太多了。
刘爱玲不能说金首饰的事儿,更不能说婆婆当初已经把金首饰全给丈夫林建设了,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赔着笑脸儿。
这让她十分窝火,窝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等到林豆蔻开学,林木香也开学了,正月十七这天上午,小商店没什么生意,她关了店,从自家拿了两根粗细不等的铁丝出门了。
刘爱玲除了会哄人,会算账,会沾光,会刻薄两个小姑子,还特别会开锁,基本所有的锁,只要她想开,用铁丝鼓捣一会儿就能打开了。
这时节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是用一把铜锁,大小也都差不多,刘爱玲很快就打开了,然后一猫腰就进去了。
她又顺利地打开屋子的门,四下里翻了一个遍,柜子里,床底下,砖缝,还有梁上面,也站到椅子上摸了,什么也没找到。
刘爱玲不死心,又跑到外面的厨房去找。
林豆蔻和妹妹刚搬来的时候,厨房只有一个露天灶台,后来才加盖了简单的屋子,门甚至没锁,一推就开了。
她打开柜子,发现里面吃食还挺多,有炖好的一大盆肉,有炸货,还有花卷馒头和包子,各种干菜也都不少,她撇了撇嘴,俩丫头片子就是嘴馋,一点儿都不会过日子。
厨房灶下她都看了,还是连金镯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刘爱玲早上装贤惠,煮了五个鸡蛋,本来一人一个,她却自己没吃,给丈夫林建设剥了两个,馒头也没多吃,就吃了一个,外加喝了一碗粥,这会儿虽然并不饿,但却忍不住拿起两个丸子吃起来。
林豆蔻一共炸了三种丸子,有萝卜丝的,有地瓜面的,还有绿豆面的,每一种都特别好吃,刘爱玲吃了两个又吃两个。
吃了十几个丸子,她又从盆子里拿出一块卤好的羊肉,虽然冷了一点儿也不膻,咬在嘴里又嫩又香。
当初分家,她就难受了好一阵子,不是心里难受,是没人帮忙干活儿难受,什么都不习惯,尤其不习惯自己做饭,毕竟之前总吃现成的,而且小姑子做饭还特别好吃。
她觉得林豆蔻现在的厨艺更好了。
刘爱玲特别后悔没带个碗来。
福婶儿每年大年初一拜了年,都跟着丈夫和两个儿子去县里住上一段时间,往年总要住到二月里,今年她养了牛,因为操心家里的黄牛,所以提前回来了。
她眼睛尖,去邻居家把牛牵回来的时候,路过豆蔻家,发现她家的门是虚掩着的。
这就奇怪了,豆蔻和木香都去上学了,怎么可能不锁大门?
福婶儿把黄牛送回家,悄悄推开了林家的大门,她发现门洞里没有自行车,那豆蔻指定是不在家,难道是木香没去上学?
“木香,木香你在家吗?”
刘爱玲越吃嘴越馋,正想着再拿肉吃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木香,吓了一大跳,她既不能出去,但厨房那么小,根本藏不下人。
福婶儿进了院子,发现屋门也是打开的。
第20章
青山镇总体治安还算好,虽然也发生过偷盗现象,但这大白天的进贼,还是比较少见的,福婶儿已经起了疑心,一边高声喊着木香,一边抄起放在墙边的铁鍁继续往里走。
才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听到咣当一声响。
很显然是从西边儿发出来的。
福婶儿顿住脚步,猛地上前去推厨房门。
刘爱林听到有人来,慌慌张张地半蹲在门后,好巧不巧碰到了放在灶台上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发出来响声。
她有些尴尬地站直身子,“婶子,你咋过来了?”
福婶儿早就看不惯林建设两口子的作派,瞪着眼看着她,“这话我得问你,豆蔻和木香都不在家,你怎么进来的?大门和屋门的锁都是你撬开的吧?”
刘爱玲不承认, “婶子,瞧你说的,我哪会撬门啊,是我提前跟木香说了,上学不用锁门,我来帮着收拾收拾。”
前两次她来闹事儿,福婶儿还在县里,因此并不知情,但也不信她说的,“你可别瞎说了, 你还来收拾收拾,这家里哪儿都干净得很,你少在这装好人了,你看看你你嘴角吃的流油,你是来偷吃的吧?”
“不对,你肯定是来偷东西的!”
福婶儿一把将刘爱玲从屋里扯出来,“走,你跟我去派出所!”
刘爱玲哪里肯去,说起来,她本来没想怎么闹,毕竟丈夫林建设已经把金首饰分给两个小姑子了,而且还有秦秘书作证,再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了。
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从结婚后,她和林建设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她小事儿听林建设的,但在大事儿上林建设实际上很听她的,这次没听她的不说,还当着外人的面又推她又打她,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就连她娘家新进门的弟媳妇都说了,谁家祖上留下的东西,都是传给儿子的,哪有留给闺女的?
那所谓的遗书,说不定是假的。
刘爱玲也有这方面的怀疑,可那遗书当时让她撕坏了,碎片都被林豆蔻给拿走了,她找不到证据。
更可恨的是现在两个小姑子真不把她放在眼里,上次她还没进屋子呢,木香那死丫头就把民警叫来了,她啥事儿也没干,就挨了一顿训。
她觉得她可真冤死了,比窦娥都冤。
刘爱玲拼命挣脱福婶儿的拉扯,“我来看我两个妹妹,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你多管什么闲事儿?
福婶儿见她想跑,赶紧大声嚷嚷,“进贼了,抓贼了,都快来抓贼!”
元宵节刚过,地里还没什么农活儿,街面上有的是一群一群的闲人,隔壁林建华家里也热闹着呢,他豆腐坊一年忙到头,也就正月里能松泛松泛,聚了一帮子人在打扑克牌呢,听到福婶喊抓贼,立马都跑过来了。
谁也没想到贼竟然是刘爱玲。
福婶儿使劲拽着贼的前襟,“就是她,把豆蔻家的门给撬开了,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偷吃呢!”
林建华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刘爱玲,福婶儿是个实在人,应该不会撒谎,但镇上谁不知道,这几年堂弟林建设日子过得好,这刚过完年,谁家也不缺口吃的。
这事儿透着蹊跷。
不过前些天他也听说了,刘爱玲已经来闹过不止一次,但那时豆蔻木香都在家,这趁着两个小姑子不在家撬门进来了,还真像是来偷东西了。
刘爱玲见状,赶紧哭诉,“我真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帮着收拾收拾的,帮着他们拆洗拆洗被褥什么的!”
打扑克的一群人都没当回事,有个看热闹的小孩却转头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了镇小学。
也是巧了正好下课,小孩儿不会说话,但眼睛很尖,拽着林木香就跑。
这边事儿还没完,刘爱玲想走,福婶儿拽着她不放,还让人去叫了派出所的民警,民警简单检查了一下现场,认定偷吃是有的,但有没有偷东西,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就是这个时候,林木香回来了。
她立马上前指着刘爱玲说,“警察同志,我上学前锁了门的,这个人是小偷,她撬开了我家的大门和屋门,是准备偷钱!”
刘爱玲矢口否认,“我是你嫂子!我偷钱?你们能有啥钱,值得我来偷?”
林木香很机灵,金镯子是不可能说的,“当然是分家的钱了,我哥当初答应分给我们两百块钱,今年刚给了,你不想给我们,上两次来闹就是想让我们把钱还回去!”
刘爱玲不承认,但看热闹的人和民警都相信了。
因为偷盗未遂,她被拘留了。
林豆蔻是当天放学后才知道的,林木香气呼呼地说,“姐,那女的太不要脸,她还偷吃了咱的东西!”
盆子里的肉少了,丸子也少了。
姐妹俩热了饭刚吃完,大哥林建设就找上门了,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原先对他百依百顺的妻子刘爱玲,最近就像抽了风似的,有事没事就要提起金镯子,然后就会找茬骂他,说他太笨了,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
林建设也不想把金镯子分出去,但秦秘书代表了周镇长,他要是不分,说不定第二天就能撤了他的小队长。但他都解释过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刘爱玲就是听不懂,之前闹了一场还不够,又撬门偷盗未遂,幸亏她不在矿上工作,这可是要被记录在案的,入团入党就别想了。
真的太丢人了。
林建设叹了口气,“豆蔻,你嫂子这事儿的确做错了,但她不是偷盗未遂,你们也没啥损失,我上班忙,娜娜和秋果都还小,得有人照顾,要不,你们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吧,只要和解了就能放人。”
他已经去了一趟,结果派出所说要至少拘留一个星期。
林木香怒气冲冲地说,“谁说没损失,两个铜锁都让她撬坏了,她还偷吃了我们的炖肉和丸子!”
林建设掏出两张五元钱放在桌子上。
林木香嫌弃少,“不行,太少了,你得赔我们五十!”
林建设身上真揣了五十块钱,本来是想送给派出所民警的,结果人家不要,他气呼呼地又掏出几张钱,“这下可以了吧?”
过了几日,福婶儿来串门,悄悄说,“豆蔻,你手里要是有现钱,你还是存到信用社,省得让那些不要脸的人惦记!”
“婶子你放心,我早存上了,她惦记也是白惦记。”
福婶儿笑出了声,“你那哥哥嫂子特别会装,以前在镇上人缘还不错,这回大家都知道了,他俩到底是啥样的人。”
父母都去世了,得了长辈留下的钱财,却不肯好好扶养两个妹妹,先不说别的,刚分家那会儿,姐妹俩面黄肌瘦的,瘦得像竹竿,不知道的,还以为闹饥荒呢。
林木香本来在写作业,听了放下钢笔,说,“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可懂了,他们都是很坏的人!”
眼瞅着惊蛰过了,春分也不远了,到时天气更加暖和,地里的农活儿也会越来越多,往常林豆蔻都是趁着周末干活儿,但从这学期开始,高三生要补课,周六下午正常上课,周日上午也正常上课。
一周只休息半天。
这点儿时间好多学生连作业都做不完,林豆蔻能做完作业,但没有时间干农活了,她决定把地给租出去。
镇上这么做的人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福婶儿听了说,“豆蔻,你要租地啊,咱们俩家的地挨着,你干脆租给我得了。”
如果是这样,那再好不过,只是福婶家本来就有十几亩地,再加上她家的四亩多,那也太多了。
“福婶儿,你一个人能忙过来吗?”
福婶儿笑了笑,“怎么不能,都挨在一起也省事儿,如果实在忙不过来,那不还是有他们爷仨吗,一个个懒得和什么似的,正好接受一下劳动改造。”
“山上还有一亩沙地,种地瓜种花生都挺好”
还没说完,福婶就打断她的话,“不行,那地方往上运水太费劲,白给我种我也不种!”
林豆蔻本来是想让福婶儿白种的,那荒地种起来是费劲,但她种了两年花生,一年地瓜,收成都还挺好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高考的时间,林豆蔻做了那么多卷子,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做卷子了,她把高考试题也看成平常时候的几套卷子,非但不紧张,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之后,还有时间思索一道题的不同解法。
考试结束之后,她没顾上休息两天,马不停蹄地坐火车去了省城,可不是去闲逛,是他舅舅黄胜利来信,说生意忙得不得了,让她过去帮忙。
本来是让表姐黄英去的,黄英死活不肯去,就换成了她,她也正想看看舅舅到底在外头做的什么生意。
林豆蔻下了火车,按照舅舅在信上说的,找到了一家特别小的旅馆,却扑了个空,服务员告诉她黄胜利一大早就出去了。
上次来省城急匆匆的,根本没时间逛一逛,她记下来街道和旅馆的名字,干脆坐上了最近的公交车。
到了市中心,也就是上次卖金子的金楼附近,她去金楼逛了逛,里面顾客不多,但柜台里的金首饰还真不少。从金楼出来,林豆蔻准备去百货商场,穿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发现有人背着包在兜售东西,三四个人围在一起,看起来还神神秘秘的。
林豆蔻很好奇,但省城她可不熟,也不敢凑得太近,没一会儿工夫,有两个人掏钱买了什么东西走了。
很快又有人围上去了。
这生意看起来还挺好呢。
她悄悄又往前走了十几米。
“你放心,这可不是盗版,这是正经的水货,和原版一样好听,一点儿杂音也没有,正版至少二三十块,我就卖十块一盒,回头如果听着不好,拿回来我给退钱!”
林豆蔻听着这声音觉得特别耳熟,她大胆地凑上去一看,卖东西的可不就是她舅舅吗,大热天他穿了个长衬衫,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还背着一个大包,以至于她刚才没认出来!
原来舅舅卖的是磁带。
这东西林豆蔻当然见过,他们的英语老师是外语学院毕业的,教学方式很灵活,也注重口语和听力,有时候上课会拎着自己的录音机,给他们放英语磁带。
除此之外,她还在赵秋琴家见过,,赵秋琴喜欢听歌,买了不少港台歌星的磁带。
林豆蔻耐心等了一会儿,等所有顾客都走了,高兴地说,“舅,你这生意不错啊!”
这一会儿功夫,光她看见的,就卖了六盒了。
黄胜利得意的笑了笑,迅速收拾了摆在地上的几盘磁带,摘下帽子,撸了撸袖子说,“饿了吧,走,舅带你去吃饭!”
林豆蔻以为,只有她和舅舅两个人,没想到进了小饭馆,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了,一个是有点儿胖的小伙儿,还有一个是妇女,看起来三十出头,俩人都和他舅舅一样戴着帽子穿着长袖的衣服,也都背着一只黑色的大包。
黄胜利一口气点了六七个菜,还特意把一盘红烧肉放到了外甥女面前,“豆蔻多吃点啊,吃饱了下午跟着舅卖货!”
那个妇女笑着说,“黄哥,你这外甥女可真水灵,多大了,订亲了没有?”
黄胜利白她一眼,“订什么亲,我们豆蔻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她特别特别聪明,县中八个班她考第一,马上就要去上名牌大学了!”
“你认识的那些人,谁能配上她?”
这个妇女姓刘,和福婶儿一样爱给人做媒,她嗓音洪亮,笑着说,“哎呦,那真是没有配得上的,这人跟人真不能比,我家老大也上高中,每次成绩都垫底儿,估计大专也考不上,就得花钱给她找个门路了。”
黄胜利听得很受用,问,“你俩今天卖的咋样?”
刘大姐说,“挺好的,卖了十一盒。”
一直沉默的小伙儿说,“还行,买了七盒。”
闷头吃完饭,刘大姐和小伙儿把卖的钱交了就走了,黄胜利有些夸张地数了数钱,说,“豆蔻,舅可不白用你,他们卖一盒磁带挣一块钱,我给你两块。”
林豆蔻摇了摇头,“舅,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要钱。”
黄胜利急了,“你嫌钱咬手啊,等你去上了大学,那用钱的地方多了,谁也不在你身边,到时候遇到事儿作难,多带点钱,啥都不用愁。”
林豆蔻笑了,“行,那我要,不过我和他们一样,卖一盒提一块钱就行了。”
当天下午和晚上,她跟着舅舅跑了好几个地方,一共卖掉了十几盒磁带,回到小旅馆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黄胜利自己住的是三人间,和小伙儿,还有年青妇女住一间,另外给林豆蔻开了个单间,不过房间很小,价格也并不贵。
第二天上午,林豆蔻就算是出师了,也背了一个大包单独出门了,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磁带,昨天晚上她就琢磨了,舅舅这些磁带,大部分都是港台流行歌,年轻人才喜欢这些,满大街到处跑没必要,哪儿年轻人多,就去哪儿卖就行了。
高考结束了,但大多数学校还没放暑假,她打听着找到省城一家大学,在校门口对面的小广场上摆了个摊。
果然没一会儿就围满了人。
大学生手里有钱,买东西都很痛快,还没到中午,她就卖掉了二十多盒,还有不少人跟她买她包里没有的磁带。
林豆蔻一一都记了下来。
等中午去小旅馆吃饭,黄胜利没想到外甥女一下子就卖了那么多,问她,“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林豆蔻有点儿小得意,“大学门口,好多人让我下午还去,他们找黄家驹的磁带,还有”
不等她说完,黄胜利十分武断地说,“下午别去了,你去清泉公园。”
林豆蔻觉得奇怪,这么好的生意,为什么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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