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有函谷关,扼守关中东部。仿佛定海神针,秦兵出函谷关,可以从容进攻六国。秦兵退入函谷关,哪怕六国联军也很难攻破。
但到东汉时,因为山川地形的变化,函谷关的作用开始大打折扣。曹操亲自选址,在函谷关以西设置了潼关,以防备马腾、韩遂的兵马进入洛阳盆地。
此关依塬,加上沟、河、山而建,是一整个复杂的山关体系,扼守咽喉要道,谁占据了潼关。
就进可攻,退可守。
司马昭提前修缮了潼关,扎了二万精兵,且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辎重。
羊祜等人日夜兼程,先到达了潼关。羊祜让其他大部分人都回去长安,而自己率兵镇守,迎接司马昭。
上午。
潼关城门楼上“魏”字旌旗迎风飞舞。城门敞开,羊祜率领数十人站在关门前迎接。他的神色格外凝重。
“哒哒哒!!!”不久后,马蹄之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见到万余骑飞驰而来,尘烟飞扬,远看很有气势。
到了近前,他们才看清楚人马极为狼狈,士卒衣衫不整,臭气熏天。但依旧精兵本色,齐齐勒马停下,没有造成混乱。
随即人马分开,司马昭、司马望兄弟率众而出。
“晋公。”羊祜等人立即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免礼。”司马昭说话的同时,翻身下马扶起了羊祜,问道:“可准备好了吃食?”
他先派人回来传达行程的同时,也让羊祜准备饭食,以饱将士。关中之战,他一败涂地,勉强笼络住了这万余精骑回来。现在军心动摇,士卒不能不抚恤。
他饿肚子不要紧,士卒不能饿肚子。
“有酒有肉。”羊祜立即说道。
“进去说话。”司马昭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随即想到关中之败,轻叹了一声,招呼羊祜、司马望等进入关隘,前往关令府。
潼关内的兵丁,立即带着大量的吃喝出了潼关,交给了万余精骑。
万余精骑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先大口吃喝,然后才喂食战马。在关东安营扎寨。
司马昭、司马望、羊祜等人来到了关令府大堂坐下。
“关中之败,必对东方造成动荡。世子镇不住,孤需马上回去洛阳。同时洛阳成了前线,不好再做都城。孤打算迁徙都城前往许都。兄长,你先在潼关徐徐收敛败兵,然后坐镇洛阳,都督河南诸军事。叔子跟孤走。”司马昭轻
叹了一声,抬头说道。
十几万大军,哪怕被撵着走。也不会只逃回万余精兵,肯定还有大量败军在路上,这些兵马不能放弃。洛阳盆地成了前线,没有可靠的人镇守不成。
他要再次倚重司马望。
“是。”羊祜、司马望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躬身应是。
司马昭微微颔首,随即与司马望说起了洛阳的防御。洛阳属河南郡,以洛阳为中心是洛阳盆地,土地肥沃,但人口少。四面都是山,有包括函谷关在内的八座关隘可以镇守。
当年黄巾之乱时,大将军何进督镇八关,阻挡了黄巾兵上洛,保住了大汉。
现在他也照猫画虎,把这八关利用起来,潼关只是第一道防线而已。
司马昭与众人商谈完毕之后,心情轻松了不少,也想着激励士气。抬头对众人笑着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关中虽然沃野千里,但人民少。数十万大军屯扎在关中,对大魏来说也是负担。现在失了关中,反而减轻了大
魏的负担。而中原、河北、洛阳等地,都是膏腴之地,大魏有百万之兵。只要依计行事,镇守蒲坂、龙门、潼关。便可以阻挡刘湛东进。无忧矣。”
众人依旧震动不安,关中之战败得这么惨,不是司马昭几句话激励士气,士气就能恢复的。但这个时候也不能不给司马昭面子。众人齐齐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道:“是。”
司马昭点了点头,让人上酒菜。众人饱食了一顿后,司马昭让人引路,前往卧房歇息。
经过一夜休整,司马昭等人勉强恢复了精气神。万余骑簇拥着司马昭、羊祜等向东直奔洛阳而去。
司马望暂时坐镇潼关,果然收敛了三万余败军,其中就有大将会。
庞会带回了本部五六千人,军阵还算严整。
司马望得知消息之后,大喜过望,亲自来到了城门外迎接。
“关中之战,将军与士卒多离散。唯独将军能领本部五六千人回到潼关。将军真是国家柱石啊。”司马望站在门口,主动对策马而来的庞会一拱手,由衷说道。
他很惭愧,关中之战,他担任军锋,麾下兵马失去了九成。
“败军之将,哎……………”庞会苦笑了一声,翻身下马道。
二人说了几句之后,便一起进入了潼关,来到了关令府吃酒。
又过半月,败军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回不来的,以后肯定也不会回来了。
司马望留下庞会镇守潼关,自领部分兵马前去洛阳督镇,加强武备。
司马昭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之前。
深夜,洛阳。
晋公府,后宅,司马炎的房间内。
夜色幽深,四个侍者在卧房内侍立,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
帷幄内,司马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满是香味的棉布被褥,睡的香甜。
“嗯?!”忽然,司马炎坐起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有喜悦、惊讶。
“世子可要起夜?”动静立即惊动了四个侍者,为首的一人走上前来,隔着帷幄问道。
似司马炎这样的贵人,起夜当然不用去屋外。自有夜壶、马桶。
司马炎冷静了一些,散去了脸上的惊讶,只保留淡淡的喜悦。他摆了摆手,说道:“有些饿了,为我更衣。准备酒食。
帷幄外的侍者们很是惊讶,司马炎还没有在这种时辰,提出过这种要求。
他们很快镇定下来,行礼道:“是。”
随即一人下去准备,三人一起展开帷幄,服侍司马炎更衣洗漱。
等穿戴整齐后,司马炎来到了卧房内的座位上坐下,坐姿端正,精神奕奕,笑容依旧。
他不是饿了,只是想喝杯酒。
他对司马昭的行动了如指掌,知道关中之战可能已经发生了。
刚才他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司马昭大破蜀军的同时,阵斩了刘谌、罗宪。只余姜维这个老臣率领残兵败将,退回了五丈原坚守。
蜀国原本衰弱,因为刘谌而恢复强盛。刘谌一死,刘湛的儿子还年幼,姜维又老了。而罗宪作为年纪较轻的蜀国名将,跟着刘谌一起被斩了。
大魏江山,他们司马氏父子的基业......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然,也有可惜的地方。如果能一口气杀了姜维、霍弋,就能攻入陇西,或者汉中了。
司马炎想到这里不由失笑摇头,我在想什么,刘谌没那么容易杀。
但他又止不住的期待,要是杀了呢?
喜悦,期待之情,仿佛是无穷无尽一样。在他的心中升起。不喝杯酒,实在过不去。
司马炎很快听见了脚步声,不由定了定神。片刻后,一群侍者,侍女走了进来。他们的手中端着美味可口的菜肴,一坛好酒。
尽管厨房没有准备,时间也很仓促。但厨子们还是准备了好食物。
司马炎留下了两个侍女侍酒,打发走了其他人。
他心情很好,刚开始喝的很爽。但喝着喝着,却没了滋味。
侍女虽然漂亮,但他这个世子需要稳重,不好下半夜与侍女玩乐。
只喝酒没意思。他想找荀勖过来喝酒,分享喜悦与期待之情。但现在时辰太晚了,他不可能派人去请荀勖。
真想见到刘湛的人头啊。司马炎一边喝酒,一边心中暗道。一直以来,他都很好奇刘湛的长相。
不仅是刘湛的赫赫武功,还因为坊间传闻,刘谌有天子相貌。
司马炎喝了不少酒,微醺之后便停杯。对一名侍女道:“准备洗漱,铺床叠被。我要休息。”
“是。”侍女应了一声,站起走了。
剩下一名侍女见四下无人,又知道司马炎向来宽厚,便大着胆子,声如蚊虫道:“世子,可要奴婢暖床?”
司马炎看出女心意,失笑正打算拒绝。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司马炎很惊讶的抬头看向门口。不久后,一名留守官吏从外闯了进来,狼狈急促甚至忘记了行礼,说道:“世子。关中传回消息。晋公大败,很快就会回到洛阳。”
“啊?!!!!”司马炎沉稳不起来了,失声惊叫,下意识站起,衣袖扫过案几上的残羹剩饭,好好的蜀锦衣裳,脏了一大片。
想趁虚而入的侍女顿时失色,连忙低下头来,恨不得自己在地底。祸事了!!!
官吏不敢嘲笑司马炎失态,因为他更失态。他站不住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司马炎目瞪口呆了许久后,才木讷问道:“消息可真?”这是屁话,但他还是问了问。
“千真万确。”官吏的呼吸早就平稳下来了,只是腿还发软,跪坐在了地上。闻言苦笑道。我何德何能,岂敢假传这样的消息?
司马炎这才死心,神色木然的坐了回去。又过了许久后,司马炎才叹道:“哎,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他做了一场好梦,以为是吉兆。不由心猿意马,畅饮了一番。结果却是雷霆一击,差点当场闭过气去。
真是想不到,完全想不到啊。司马昭花费了无数精力,心血、财力,建造的铁象重骑......他留镇洛阳,对司马昭派人前往幽州、并州、草原购买好马的事情一清二楚。
但司马昭败了,而且是大败。
简直不可思议。
司马炎前后花了足足二刻钟才勉强冷静了下来,抬头对官吏说道:“把事情告诉荀勖,召他过来。”
“是。”官吏躬身应是,随即站起,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狼狈的转身走了。
司马炎摇了摇头,苦笑道:“刚才我想与荀勖喝酒,却因为时辰太晚了。现在......”
他再一次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袖子,让女为自己更衣,然后带上侍者离开卧房,来到了书房坐下等待。
司马炎坐了许久,才见到惊魂未定,衣衫略显不整的荀勖走了进来。
“世子。”荀勖定了定神,对司马炎行礼道。
“坐。”司马炎彻底恢复了冷静,说道。
“谢坐。”荀勖先行谢过,然后来到了左边位置坐下。
“我刚才想过了。因晋公提前做了准备,潼关那边无需忧心。反而洛阳、中原、河北,恐怕要大动荡了。我们一边先封锁洛阳的消息,等待晋公回来主持大局。一边派人秘密告诉各地的刺史,让刺史们提前准备应付动荡。”司
马炎神色冷静的说完,顿了顿后,又说道:“另外,我觉得晋公会迁徙都城去许都。”
荀勖想着几乎六神无主的自己,又看了看冷静的司马炎,立即觉得惭愧。在冷静分析了司马炎的话后,荀勖行礼道:“世子言是。”
“依计行事吧。”司马炎点了点头,说道。
“是。”荀勖躬身应是,站起来迅速离开了。
“呼。”司马炎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大门,转头看向西方,内心忧虑。父亲老了,还能有几年?刘春秋方盛,还有很多年。以后,我要独自一个人对付他。我能熬死他吗?
荆州,编城。
吴军依旧进攻乏力,抗也依旧屯兵在编城,指挥各军作战。
黑夜。
城上,城内都有士卒披坚执锐,或站岗,或巡逻,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陆抗的大帐内。
灯火通明,照的陆抗的甲胄闪着光亮。
陆抗一袭白衣跪坐在主位上,坐姿极为端正,双眼闭起,似在沉思。
案几上一张荆州地形图铺展开来。
“我此生......恐怕入不了襄阳城了。”陆抗轻轻叹息了一声,睁开眼睛,表情有落寞,有不甘,有惭愧,十分复杂。
刘谌当了皇帝之后,他前后数次带兵进攻襄阳,都没能成功。这一次还是他主动请刘谌一起出兵发起的北伐。
现在战况真是一言难尽。
他认命了。
除非曹魏自己出问题了。否则大吴在荆州的疆域,也就到江陵城了。
主簿蒋盛忽然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进来后也不说话,神色木然。
陆抗惊讶,皱眉问道:“何事?”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的布置没有问题,虽然攻不下襄阳,但吴军也不会大败。
但他布置的再好,也需要将军执行。就有可能出差错。
他烦躁起来,这次是他请命发起的北伐,如果折损兵马太多,他如何面对主上?
蒋盛这才反应过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苦笑道:“将军。我刚得到消息,刘谌在汉中大司马昭。司马昭不敢守长安。”
陆抗真的震惊了。虽然他这里的情报不准确,还有延时。
但他知道司马昭在长安做了什么样的准备。精兵强将数十万屯扎在关中,又有数量众多的铁象重骑。更何况司马昭统领兵马十分厉害。
双方应该是虎兕相逢。没想到一战就定了胜负,结果是司马昭兵败关中,连长安都不敢守,这是多惨啊?
陆抗沉默。
蒋盛也沉默。
二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蜀得关中,就成了真正的大汉。刘谌要如虎添翼了,天下局势已经大变。
原本是老二与老三一起对付老大。现在就算汉朝的实力比不上曹魏,恐怕也相去不远了。
而大吴什么都没有变化。
之后他们该如何面对汉朝,又该如何面对曹魏呢?
陆抗的脑子一时乱糟糟的,过了许久后,他才抬头对蒋盛说道:“马上把消息送去建业。”
“是。”蒋盛惊醒,躬身应是后,转身走了。
“虽然刘湛的实力可能还比不上司马昭,但是态势却是占据上风。而且大汉朝四百年的威信,中原、河北必定人心震荡。司马昭其实衰弱了,以后就是吴与魏联合,共抗汉朝?”陆抗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刘谌啊,刘谌。你可真是兴汉的麒麟啊。”陆抗深呼吸了一口气,离开大帐,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由衷佩服。
十几年间,就改变了大局。
隆武皇帝,果然是武啊。
洛阳。
司马昭快回来了,但没有让任何人迎接,战败之公,没有这个脸。
司马炎派遣了兵丁封锁了洛阳西边的雍门,并让兵丁列队到了晋公府,腾出了通道。
其他城门照常开启。
“哒哒哒。”司马昭的大军留在了城外,他与羊等千余人策马飞驰进入了雍门,直达晋公府外。
司马炎与荀勖等数十人出门迎接。见到司马昭之后,他们立即躬身行礼。
司马昭勒马停下,说道:“不必多礼,进去说话。”他翻身下马,握着剑柄直接进入了晋公府。
兼程赶来的他模样狼狈,很焦急。
“是。”众人躬身应是,一起跟了进去。司马昭率众来到了大堂坐下。
“两件事。一,孤打算迁都许都,以避锋芒。二,孤打算与东吴修好,你等可有良策?”司马昭毫不拖泥带水,直说道。
被世子猜中了,果然要迁都许都。荀勖看了一眼司马炎,内心很是佩服。
司马炎内心毫无喜意,反而充满了苦涩。
迁都是决定了。
修好是商量。众人定了定神,互相看了看彼此,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内心盘算。
荀勖想了许久后,抬头对司马昭说道:“晋公。不如把襄阳割让给东吴。而令荆州刺史司马公镇守宛城。”
大堂内顿时一静,许多人下意识的愤怒,想要开口反驳,无缘无故,怎么割地给东吴?而且是襄阳这种战略要地。但很快,他们都沮丧了起来。
乍一听,这简直是个馊主意。仔细一想,这可能是个好主意。
想与东吴交好一起抗衡刘谌。那就得显出诚意。襄阳那个地方对东吴很重要。
东吴可以依托襄樊、汉水防线。如此一来,从襄阳到江陵的广袤土地,就可以利用起来了。东吴派人屯田,经营整个荆州。
荆州就固若金汤了。
同时,这也可以让东吴与蜀国的上庸三郡接壤。如果东吴蜀国交恶,就可以出兵攻打上庸地区。
上庸连通汉水,东吴的水军可以畅通无阻。
这么做对大魏来说,也有好处。现在刘谌占据了关中,可以发兵攻打武关道,与上庸的蜀军配合,切断宛城与襄樊的联络。
如此一来,司马就变得非常危险了。把襄阳割让给东吴,把司马撤回到宛城。还大大加强了宛城、武关道一带的防御。又减少了粮道的长度。
现在南阳残破又空虚,粮食全靠中原调用。粮路减少,就减轻了朝廷的很多压力。
当然,有好处就会有坏处。
吴如果与魏联合,抗衡蜀国。刘谌就无法专心对付魏国,这分担了魏国的压力。也大大加强了三国鼎立的格局。
同时。东吴有了襄樊,就变成了硬骨头。以后魏就彻底打不动东吴了。
一百年,甚至是二三百年。司马氏都没有机会一统天下了。
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都是雄主,都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会很难受。
许多人心中默默接受了,抬头看向司马昭。
司马昭的脸色白了一白,低头沉默了许久。他一时无法接受,但又知道是目前最优解的了。
许久后,他才艰难开口道:“依计行事。但有条件。让陆抗允许司马刺史撤出襄樊守军、大魏百姓,以及囤积的无数钱粮,辎重。同时。让陆抗得到襄阳后,马上进攻上庸,永安,以帮助大魏,抗蜀军之锋锐。”
“告诉他。”司马昭说到这里后,咬牙切齿道:“大汉朝四百年天下,刘氏的威望深入人心。刘谌是雄主,一定不会放任东吴。如果大魏灭亡了,东吴也会灭亡。”
“叔子。你亲自去一趟荆州。”
最后,司马昭抬头对羊祜说道。
“是。”羊祜心中沉甸甸的,神色凝重的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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