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祜当日就离开了洛阳。
次日,司马昭就把前方战败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并宣布迁都。
迁都虽然兹事体大,但许都也是曹魏的五都之一。有现成的宫殿,府衙。
把皇帝与百官迁过去便是,还算简便。
但造成的动荡,却是无与伦比。
“当年汉太祖高皇帝封汉王,还定关中,然后一统天下。前汉的根基,一直在关中。到了后汉,光武定都洛阳,关中虽然不再是天下中枢。但长安也是西京。现在刘谌,不,汉主也如高帝故事还定关中。莫非汉室,真能再次
兴隆?大魏武皇帝禅让一事,苍天不许?”
“刘谌有文武之才,善于用人。外出征战,连战连捷。年号隆武,名副其实。这次晋公数十万大军陈兵在关中与刘谌厮杀。晋公一战而败,现在逃回洛阳,迁都许都。刘谌有汉高帝之才。汉室难道真的要兴隆了吗?”
“汉得关中,成了当年强秦之势。进可攻,退可守。现在虽然大魏的实力还是强横,但曹氏毕竟衰弱,是司马氏在掌握实权。司马昭还不是皇帝,权力就会弱很多。消息传开,河北、中原一定会动荡不安。汉难道也有大周
八百年的国运?”
“数十万精兵就这么败了,汉军之强,匪夷所思啊。现在连关中都失去了,晋公守备潼关,能守住吗?晋公春秋已经不多,世子能敌刘谌吗?”
现在司马昭就在洛阳,朝野内外的人都不敢明说,或是腹诽,或是与兄弟、子侄一起秘密讨论。
洛阳表面还算平静,但私底下已经暗潮汹涌。局势真的改变了。
哪怕失去陇西,河西,只要关中在手。朝野就不会怀疑,但是关中...………
司马昭掌控力不算弱,对于朝野私下里的议论都知情,但他无可奈何,败了就是败了,难道还对外宣称打胜了吗?
嘴可以骗人,疆域不会骗人。
关中是刘湛的了。
司马昭花了三天时间,才准备好了迁都之事。
这日上午。
洛阳东边的中东门敞开,大量的士卒护送着文武百官以及他们的家眷,并有许多世家大族,走出中东门,沿着大道往东方虎牢关而去。
世家大族也怀疑司马昭能不能挺住,但他们是九品中正制的受益者。根据现有的情报,消息,刘谌绝对不会支持九品中正制。刘谌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就是洪水猛兽。
世家大族只能跟着司马昭走。
在这批人离开之后,司马昭亲自带兵护送着皇帝、后妃、宫人等,走出中东门,长长的队伍,也向虎牢关而去。
“吁”司马昭勒马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池。这座城池远没有恢复到后汉时期的强盛,人口、繁荣等等,但城池已经修葺的极为雄伟。
这是一座大城,一座好城。一座政治意义巨大的城池。但现在,他连这座城池都不敢守了。
前有潼关,看似洛阳坚固。但如果汉军突破潼关、函谷关呢?只要汉军攻入洛阳盆地,那他就守不住。
因为会相当可怕。长安只是西京,洛阳才是东都。一旦刘谌回到东都!!!!
“我老了,这一走就是永别了。不,可能连炎都回不来了。”司马昭看着许久的城池,握着马缰的手很用力,内心充满了不甘,沮丧。
一旁的司马炎从司马昭的神色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不敢打揽。
司马昭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平静,心中暗道:“兄长,一切都拜托你了。”
司马昭双脚夹紧马腹,驾驭战马,率领左右等千余骑追向了前队。
随着他们的离开,洛阳城池更显冷清。也只剩下了寒门、商人、百姓等。
没了压制之后,这些人就放开了自我。洛阳坊间的议论之声,甚嚣尘上。
尤其是商人们。
十余年前。钟会、邓艾等四路大军讨伐蜀,不,汉国。攻入汉中,甚至邓艾都快打到成都了。那会儿洛阳的商人们就开始囤积店铺,幻想着洛阳能回到大一统都城的地位。
后汉时期的洛阳到底有多繁华。商人们没有经历过,但从祖辈的口口相传中,他们可以拼凑出当时洛阳的繁华。
一座同时有数十万人生活的城池,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水、陆交通便利。
后汉时期的洛阳,可真是天下中心,寸土寸金。
如果当时司马昭灭亡汉国,之后又灭亡东吴,定都洛阳,建立大晋。那洛阳就要一飞冲天了。结果十几年过去了,汉国不仅没有灭亡,反而在刘湛的率领下,越来越强盛了。
上庸、陇西、河西、关中,现在汉朝成了真正的汉朝。
既然司马昭无法一统天下,那反过来如果刘谌能一统天下呢?
从刘谌得到西北到攻入关中的时间非常短暂,再给刘谌五年时间,能否攻入洛阳?
一旦刘谌攻入洛阳,夺取天下。那后汉就变成了中汉,刘湛的汉就成了今汉。
洛阳就又能恢复到天下中心的地位,商业繁荣,寸土寸金。
根据这个理论,洛阳以及周边的商人们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一边囤积更多的洛阳城中店铺,一边又经营盆地四周山上的庄园。
打定主意,一旦汉军攻入洛阳盆地。他们就逃去山上避难,以免被乱军杀了。等刘谌攻入洛阳,他们就回来,经营提前囤积的店铺。
至于寒门、百姓,有人期待汉室能回来。有人则不想洛阳再遭遇战乱,希望能维持现在的格局。
有人拥护曹魏。
总之人心割裂,动荡不止。
直到司马望带兵回到了洛阳,才稍稍镇住波浪,但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洛阳只是曹魏动荡的缩影。河北的幽州、冀州、并州,中原的兖州、豫州、青州、徐州,甚至是高句丽、草原等,都因为刘谌攻入汉中,大汉四百年的威信被放了出来,而动荡不止。
“哒哒哒。”
中午,直达樊城的大道之上。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往樊城而去。
队伍很低调,没有旗号。但随从的士卒都非常精干,显出不凡来。
正是羊祜的队伍。
居中的一辆帷车内,羊祜盘腿而坐,低头沉思。
“羊公,樊城到了。司马公亲自率众迎接。”车窗外,响起了一个雄厚的男子声音。
羊祜顿时惊醒,淡淡说道:“嗯。”
不久后,帷车停下。羊祜整理了衣衫仪容,在侍者的搀扶下,下了帷车,见到了荆州刺史司马伷。
“羊公。”
“司马刺史。”
司马伯是宗室,地位尊崇。但羊祜是司马昭、司马炎父子的心腹,同时出身泰山羊氏,属高门大族。
二人都不敢轻视彼此,几乎同时行礼。
“羊公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司马心情沉重,勉强打起精神来说道。
“哪里。司马刺史坐镇襄阳,抵御陆抗十万精兵,才是辛苦。”
羊祜摇了摇头,说道。
二人寒暄了一番后,各自登上了车马,进入樊城,随即渡河到达了襄阳,来到了刺史府书房内坐下。
司马伷用力的握着腰间的剑柄,满脸悲愤对羊祜说道:“羊公。我知当下局势,把襄阳交给东吴。对大魏有利。但我不甘啊。自武皇帝开始,大魏就有了襄阳。为保住城池,多少将军,士卒战死在襄樊。”
这就是我来的缘故啊。羊祜看着司马的脸,内心轻叹。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方面有方面的立场。司马伯率领荆州之兵,驻扎襄樊一线,与东吴血战,连陆抗这样的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现在朝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
襄阳割让给东吴,换取东吴的支持。
荆州系的文武,都需要安抚啊。
羊祜也松了一口气,从司马的话中可知,司马还是顾全大局的。
羊祜跟着叹了一口气,对司马说道:“刺史说的是。连晋公在内,朝廷上下都是不甘啊。”
我们与你一样,但为之奈何?
二人以荆州之事,说了许久。司马抬头对羊祜说道:“羊公。刘谌真如此强悍?”
他已经得知了大战的经过。大魏失去关中,也成了既定事实。但他忍不住还是想问一问羊祜这个亲身经历者。
羊祜当时在长安,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他比司马了解。闻言组织了一下语言,点头叹道:“一来,晋公中计。大魏铁象不仅无用,反而成了败笔。二来,汉军确实强悍,且士气高昂。”
顿了顿,他又说道:“当时魏兵多,汉兵少。若大魏将士奋力拼杀,其实胜负尚未可知。”
“刘谌,得军心啊。”最后,他又长叹了一声。大魏将士其实也很强劲,只是刘谌这个皇帝当的明明白白,得军民官吏之心,才有这么大的威力。
司马伷亲耳听见,也忍不住震动,但并不畏惧,反而内心蠢蠢欲动。他想了一下后,问道:“羊公,我想与司马将军调换防区,率兵与刘谌对峙。”
羊祜立即明白了司马的心意。司马望与刘谌厮杀二次,都败北了,声望降低,且司马望年纪比较大了。司马伷不同,还算年富力强。更何况,随着大魏与东吴交好,宛城就成了二线。让司马望来到宛城坐镇合适。
但是......羊祜摇了摇头,说道:“晋公已经任命,不好轻易改变。更何况司马将军需要体面。”
这个时候换防,等于是不信任司马望,不给司马望面子,司马家不能再内讧了。
“哎。”司马伷放弃了,长叹了一声。
二人说了许久,司马他想请羊祜喝酒。但被羊祜拒绝了。
羊祜在襄阳城待了一日,次日一早,便从南城门离开,直奔陆抗所在的编城而去。
这日上午,羊祜到达了编城城北。
因汉与吴现在还是联盟,荆州一定有汉的耳目。羊祜格外的低调,陆抗也对外宣布,羊祜这支队伍是运粮的队伍。
陆抗没有迎接,羊祜乘坐帷车进入城池,直达陆抗的大帐。
二人都是世家子弟,容貌气度出众。又都是南北要害人物,都对对方很尊重。
互相见礼之后,各自坐下,然后展开交谈。越谈越投机,相见恨晚。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二人很快回到了现实。
陆抗对羊祜说道:“羊公。此事我做不了主。但我觉得事能成。羊公可以派人请司马将军准备让出襄樊。我再派人送羊公前往建业。两家修好。”
他的内心很复杂。这事当然能成。襄樊可是大吴梦寐以求的地方,有了襄樊,荆州彻底巩固。从江陵到达樊城的大片土地,可以开垦利用。但这不是他打下来的,而是曹魏送给他的。
曹魏之所以送给他,是因为刘谌太强,使得汉朝得到了关中。
他是见刘谌屡战屡胜,一步步攻占了陇西、河西,才主动请求刘谌,发动了这次北伐。他也想打下襄樊,为大吴开拓疆域,与刘谌较劲呢。
结果刘谌攻下了关中,他看襄阳,似在千里之外。最后还是因为刘谌,司马昭把襄樊送给了他。
使得他的内心,很有挫败感。
而且天下局势大变,魏吴正式联合。他马上要进攻上庸、永安,与刘谌为敌了。
这就是盟友,真是讽刺。
“陆公安排便是。”羊祜露出些许喜色,行礼道。陆抗的身份地位,不言而喻。有他同意,这件事情必成了。只要抗进攻巴蜀,大魏的压力立即下降许多。
陆抗含笑点头。随即,陆抗让人上宴席,羊祜舟车劳顿,其实想休息,但不敢推却。
双方畅饮,微醺之后,陆抗安排人送羊祜离开了。
从编城乘船到达建业十分便利,羊祜很快来回。事情也办妥了。
司马伷先运送物资与百姓前往宛城,最后带兵离开襄樊,进驻宛城。
陆抗完成交接之后,立刻调转船头,十万精兵,分作二路进攻上庸、永安。
但目的也只是佯攻。围魏救赵,分担曹魏的压力罢了。
陇西。
韩泰只做了一任凉州刺史,现在陇西没有刺史,以各郡守为地方主官。
现在汉军占了街亭,陇西各郡没有了军事压力,各郡守的精力,都放在了民政上。
春耕,秋收。
处理与蛮夷的关系。
汉化蛮夷。
以及调遣民夫,持续开拓修葺陈仓渭水道等等。
天水郡,冀县。
汉军在关中大战,并没有影响到商业的进行。西域的商人进来,巴蜀的商人到达冀县。
作为陇西的核心,冀县的繁华与日俱增。
城中熙熙攘攘都是人群,沿街开设的商店,商品琳琅满目,生意都很好。
自中汉中期以来,陇西就因为羌族叛乱而动荡不安。现在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天水郡冀县,外部、内部环境最好的时候。
初显太平盛世景象。
郡守府,书房内。
姜圭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皇帝的汉化大政有很多布置。其中在各地建立学校,属于重要一项。
现在天水郡商业繁荣,也能收上来粮食。郡内的财政非常好,他正在逐步建立学校,同时鼓励私学。
但有个问题,陇西会说陇西汉话与羌族的人多。但读书人少。会说洛阳官话与羌话的读书人就更少了。
教学用洛阳官话,也是汉化的重要一项。
“教化之事,真是任重道远啊。”姜圭感慨了一声,随即又苦思冥想,最终决定请求朝廷调遣巴蜀,会说洛阳官话的官员,或是士人过来。
不会说话没有关系,可以学。或者可以用翻译。
总之,要让这些进入学校的羌人、汉人、胡人,从小就会说洛阳官话,一代代下去,陇西就都是洛阳官话的声音了。
想到就做,姜立刻写了一张表文,盖上大印,快马送去了成都。学校只是他政务的其中一项,他立即投入了其他的公务之中。
至于关中之战,他一点也不担心。皇帝善战,他父亲老而弥坚,关中之战,必定是以大汉朝大胜收尾。
“哒哒哒。”又过了半个时辰。正在奋力处理公务的姜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笔,微微皱眉看向房门口。
主簿从外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神色亢奋。过了一会儿,才大叫道:“府君。皇帝在关中大胜,即将进攻长安。皇帝下令把临安改回成都,让朝廷准备迁都了。”
姜圭目瞪口呆,尽管他对刘谌与姜维有信心,但当消息真正传来的时候。
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力。
他很震撼,他很激动,他.....
“苍天啊,大汉朝廷终于要回去它应该在的地方了。长安。前汉都城,中汉的西京。”姜圭泪流满面,展开了双臂,抬头看向了屋顶,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到了广阔的天空。
苍天啊。
你果然姓刘啊。
又激动了许久,姜圭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抬头对主簿说道:“马上写布告。在天水郡各城张贴。所有百姓,都应该高兴。皇帝平定关中,迁都长安。关中人口定超百万。陇西会更加繁荣。”
“是。”主簿顿时昂首挺胸,大声应是,快步转身走了。门口摔了一脚,好疼啊。但他很快不疼了,急匆匆的走了。
“哈哈哈哈。”姜圭大笑,然后站起走出了书房,抬头看向东方,说道:“皇帝,父亲。”
主簿干活麻利,很快就敲定了布告。派人送去各县的同时,也派遣衙役,在冀县各处布告栏张贴。
城中人口极多,衙役的行动,立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力。
百姓、商人、士人、西域人,同时聚找到了各处的布告栏前。
随即,整个冀县都轰动了。
“皇帝平定关中了!!!!”
“我大汉果然是天命啊。”
“现在陇西与关中之间,有陈仓渭水道、陇山道两条大路。关中是个很大的市场。只要商人流通,我们冀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皇帝回到了长安,很快就能回去洛阳。只要天下一统,就至少百年平安无事啊。”
短短时间内,刘谌安定了西北。大汉朝深入人心,百姓们为刘谌高兴。
商人们迅速意识到了关中平定的巨大商机,迅速展开了行动。
不仅是冀县。
消息迅速在整个陇西传开,无论汉人、羌人、鲜卑人,只要是大汉现在在册的子民,百姓,都陷入了喜悦。
榆中。
这里是刘湛的行宫所在,曾经西北的中心。虽然被冀县后来居上,但仍然是西北重要的城池之一。
消息传开之后,百姓沸腾。太学分校的学生们也很激动。
虽然没有正式的命令,但是太学生们都知道。刘谌迁都长安,会把他们也迁徙过去。
然后他们与成都太学合并。
同时,太学的规模,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扩编到三万人,恢复鼎盛。
他们要去长安了,大汉朝真正的都城读书了。
无论汉、蛮夷太学生,都很期待长安的生活。
与此同时,以义渠满为首的刘谌行宫内的妃子、儿女、太监、宫女、侍卫等,立即展开了搬迁的工作。
妃子们尤其激动,当时刘谌离开榆中不带走她们的时候,她们哭得有多伤心,现在就有多高兴,多激动。
她们又能为皇帝生孩子了。
陇西沸腾。
河西也不遑多让。
从西北到东南,偌大的河西走廊上,到处都是欢呼之声,喜悦之情。
武威郡,姑臧城。
作为河西刺史的治所,姑臧城的繁华,在河西首屈一指。
刺史府,书房内。
刺史陈寿正在处理公文,但却静不下心来。
“我的修养不足啊。”陈寿笑了笑,站起来走出了书房,抬头看向了成都方向。
消息传来已经一月了,但他还是经常在睡梦中醒来,做什么都无法静心。
大汉朝回到长安这事情实在是太大了。
他太高兴了。
他的老师谯周被杀,皇帝称帝才多少年?大汉就从成都,打到了长安了。
“老师啊。这证明你是错的。皇帝骂的对,什么狗屁的代汉者当高。八百年?这苍天永远是汉。”陈寿想起了谯周,神色复杂的说道。
他对自己的恩师仍然尊敬,但又很讨厌,很排斥。
刘谌大司马昭的消息。仿佛是狂风遇到了山峰一般,分成了两半。
一半向西北而去,一半向西南巴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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