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悝原本的期待化作飞烟消散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躯颤抖,两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怕了,惧了。
司马昭一败,他就成了孤军。是死战到底,还是投降?
死战到底必有一死。
如果投降,刘谌真能放过他吗?他可是司马昭的外甥。就算刘谌真的放过了他,他的身份、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从显赫的世家子弟,变成了道旁的一条狗。
荀悝勉强定了定神,转头对身旁一名心腹道:“你去取来人头给我看看。”
来使既然说有大将杜充的人头,就不会无的放矢。但也存在另外一个可能。这个人头是假的。
他得好好确认一下。
“是。”心腹咕噜一声,吞咽了一口唾沫,转身下去,命士卒打开营门,大踏步走了出去。不久后,他失魂落魄地端着一个盒子走了回来。
荀悝也来到了营门口,焦急的等待着,见到心腹的脸色之后,他心中咯噔一下。
等到心腹靠近,他不等心腹行礼,立即抢过了盒子观看人头,然后彻底死心了。
人头刚刚砍下来不久,还十分新鲜。容貌可以看的清清楚楚,不像经过防腐处理的人头,变得不同了。
除非这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头,否则他不会认错。
这确实是大将杜充。
“关上营门,召见诸军候。”荀悝浑浑噩噩了许久后,苦笑一声,对左右说了一句。把盒子抱在怀中,走向了一旁的战马,三次想翻身上马,却上不去。
左右也都失魂落魄,忘记扶他了。直到荀悝表达了不满,左右才如梦大醒,扶着荀悝上马。
荀悝骑着骏马回到了大帐外,已经勉强镇定下来,自己翻身下马,进入了大帐坐下,低头沉思起来。
他的魂魄似飘飘荡荡坐在云端,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惊醒了他。
“将军。”
声音很洪亮,荀悝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才见到人已经到齐了。
荀悝苦笑了一声,弯腰抱起了脚旁的盒子,对众人把事情说了,最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此事有九成是真的了。剩下一成,我会派人请求汉军,放我可以信任的五名心腹去确认。”
说到这里,他不再开口,闭上了眼睛,给众人与自己思考的时间。
在场之人,人人色变。互相看了看彼此,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有口难言。太匪夷所思了,司马昭竟然一战而败?那可是十几万大军。
又过了许久,荀悝才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了已经平静下来的众人,说道:“如果事情属实。汉军几乎得到了关中,之后汉军会继续围困我们,而不会派人攻打我们。我们的粮食还可以食六七月。但我猜测,最多二三月,我
就要被你们捆绑了。”
众人顿时大吓了一跳,有人打算表忠心。荀悝说得对,他们或多或少有这种想法。事已至此,成了死局,他们可不能跟着荀悝陪葬。
但这种事情可不能承认,现在他们在大帐内,左右都是荀悝的心腹.....要是荀悝把他们都砍杀了,那就完了。
荀悝抬起右手摆了摆,说道:“你们不用解释,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顿了顿,他才道出了实情,语气平静道:“我是晋公外甥,现在晋公战败失去了关中,我已经逃出无望。我自杀,晋公会怜惜我。我投降汉主,晋公也不会怪我,更不会牵连我的家眷。我也想投降,以苟全性命。但我不想现
在投降,我们还有六七月的粮食。我想坚守五月,再率领你们投降。请诸位帮我守这五月。”
说完之后,荀悝站了起来,对众军候齐齐行了一礼。他经过反复计算,这是最理想的办法。
军候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十分动容。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个黄脸军候站起来,对荀悝行李道:“将军言重了。将军平日里待我们厚恩,我们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愿帮帮助将军守这五个月。”
“与王军候同心。”其他军候也站了起来,对荀悝行礼,斩钉截铁道。
荀悝心中一颗大石头顿时落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随即收敛笑容,再一次对军候们行礼,感谢道:“多谢。”
君子之约完成了,荀悝又让人取来军中的财货,清点了他的私人贵重物品,全部分给军候们,这才打发走了军候们。
然后,荀悝派人前往汉营,说明自己的心意。
他想派人去战场看看,验证真伪。
他想请求守五月,请汉军不要攻打他。
“能做的我都做了,希望汉主不要杀我。”荀悝让所有人都下去,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苦笑的同时,汗如雨下。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司马昭善于用兵。
铁象占优。
魏军兵力占优。
到底是怎么输的?
长安。
自司马昭走后,长安城门连白天也关了城门。除非有公干,否则不打开城池。
比如运粮队伍。
曹魏一方对司马昭充满了信心,认为就算不胜,也不至于战败。
长安的军粮就要维持水平,以供给前方将士食用。
天下的粮食,还在不断运送来关中。
城中清冷,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晋公府。司马昭带走了大量的近臣。但留下来的人,数量也颇为可观。
羊祜的办公房内。
羊祜伏案处理公务,案几上的竹简堆积如山,他的手腕也开始酸麻。
“哎。”羊祜轻轻叹息了一声,放下笔,缓慢的揉着手腕。
“自汉末以来,天下混战不止。朝廷多事,而百姓疲。这天下苍生啊......要是景耀年间,邓艾、钟会伐蜀成功,晋公在巴蜀、襄阳治水军,沿江而下消灭东吴。天下一统,就是太平盛世了。可惜,可惜啊。”
羊祜双手扶着膝盖站起,走到了门前,眺望巴蜀方向,内心无限惋惜。这惋惜不为司马氏,是为天下苍生。
天下三分既是事实,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天下归一也是宿命啊。刘谌崛起,让邓艾、钟会成为飞灰。
哎。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许久后,羊祜的精神一振,转头看向西方,目中尽是期待之色。
这一战如果司马昭能取胜,甚至一战斩杀了刘谌、姜维等人,蜀国群龙无首。魏军上可以直接攻打汉中,灭亡蜀国。
下也可以进攻陇西,夺回西北。
就又能回到天下归一的道路上。
黎民百姓受益啊。
“晋公必能取胜。”羊祜说道,内心仿佛多了一口泉眼,源源不断地为他的身体提供能量,手也不酸了,眼睛也不涩了。转身回到了屋内坐下,继续处理公文。
小官小吏进进出出,搬来许多的竹简,又带走了许多的竹简。
过了半个时辰。
羊祜撑不住了,凭空生出来的力量终究有极限,自己的体力才是真的。他饿了。
一名满是狼狈的男子闯了进来,见到羊祜后,双脚一软,跌倒在了地上,气喘吁吁道:“叔子。晋公兵败,命你马上带人离开长安。使李松镇守长安。”
羊祜看到男子的脸与狼狈样,心中就咯噔一下,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男子叫柳安,是司马昭的心腹之一。
听了柳安的话后,羊祜没能接受,手中的笔落在了案几上,墨汁散开,破坏了公文。
让他离开长安,让李松断后?这是败的多严重?
就在刚才,他还期待着司马昭能斩杀刘谌、姜维,一举攻入巴蜀,灭亡蜀国,然后统一天下呢。
转眼间,幻想破灭。
败的不是蜀国,而是司马昭。
羊祜的心情极为激荡,一时难以自己。他罕见的失态了,呆坐了许久。
柳安喘了许久的气,才平稳了气息,见目瞪口呆的羊祜,忍不住说道:“叔子,快安排吧。不然来不及了。”
他是骑着马来的,因为人少又没有装备,所以比较快赶到长安。
但汉军也骑马,搞不好汉军也快到长安了。
羊祜这才如梦方醒,苦笑一声,站起下去安排了。顿时,整个晋公府鸡飞狗跳。
官吏们准备逃命之余,也是议论纷纷。
“铁象如此强横,晋公怎么就败了?”
“是啊,大魏兵马何其雄壮。简直匪夷所思。”
“失去关中,蜀国势就大了。”
很多人不敢多说,但表情都写在脸上。蜀国在巴蜀才叫蜀国,如果蜀国迁都长安,那还是蜀国吗?
这天难道真的姓刘吗?
刘可以做皇帝,别人碰不得?
羊祜安排妥当之后,才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柳安已经吃喝完毕,用清水洗了脸,整理了仪容,看上去好多了。
“跟我细说,晋公是怎么败的?”羊祜来到了柳安的面前跪坐下来,问道。
柳安闻言苦笑了一声,说道:“真不想回忆起来啊。”这种惊天动地的失败,可真是惨啊......柳安艰难回忆了一番,才娓娓道来。
“蜀主巧思啊。”羊祜听完全部之后,呆了许久。原来铁象是个陷阱吗?它耗费了大魏大量的财力人力,却败的一塌糊涂。如果用组建铁象的财力人力,用在原有的精兵上,恐怕也不会败的这么惨。
建设很难,但逃走很容易。
羊祜等人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准备妥当了。
长安东城门。
要离开城池的人挤在城门一旁,每个人有马,或马车代步。他们整理的匆忙,十分狼狈。队伍中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
羊祜与留守长安的李松告别。
“将军保重。”羊祜看着李松满是坚毅到脸庞,内心叹了一口气,深深弯腰行礼道。
“先生也是。”李松笑了笑,从容还礼道。
羊祜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头,有无限留念。片刻后,他长叹了一声,再一次对李松行礼,这才调转马头,率众离开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李松静静的看着,直到羊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他的内心叹息了一声。
从汉中到陇西,再到关中。也才十几年的功夫吧。尤其是大魏失去关中的速度,过快了。
真是做梦一样。
李松摇了摇头,转过身体来,昂首挺胸的看着自己的心腹,四周的士卒们。
人人惶恐不安。
李松说道:“晋公待我不薄,我不会辜负他。能守多久就多久。”顿了顿,他下令道:“马上清点粮食,把百姓全部赶走。留下兵丁足够吃三年的粮食。把其他粮食用水浸了。”
司马昭没有下令屠城,他也不想屠城。留下百姓是要吃粮食的,把百姓放给刘谌,则是吃汉军的粮食。
长安城内余粮很多,他不知道能撑多久。放火烧太危险,用水就发霉了。
先弄粮食,再破坏其他物资。
他不会留给刘谌太多的东西。
李松只说了司马昭待他很好,他要尽忠。没有说,他对待士卒怎么样。
但他的亲兵与士卒们的内心都有一杆秤。
将军要对晋公尽忠,我们也要对将军尽忠啊。很多人内心叹息,然后执行命令。
北原。
随着大量的兵马离开北原,北原以及附近的魏军营寨肉眼可见的减少了。
北原南方,渭水岸边。
石苞率领本部人马,在这里建立了营寨作为据点,指挥兵马渡河与霍弋交战。
霍弋兵少,同时也不是石苞的对手。
但霍弋处于防守,仍能与石苞打成平手,双方虽然厮杀不断,但魏军无法突破防御。
戒备森严的大帐内。
石苞坐在帅座上,低头看着地形图。但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地图上,也没有放在霍弋的身上。
他这里只是偏师,真正的胜负在司马昭那里。
“愿晋公得胜。”石苞握了握剑柄,内心希冀。铁象占优,他也觉得司马昭的胜算很大。但是刘谌骁勇善战,姜维、黄崇等也不好对付。
他当然也希望大胜,但小胜他就满足了。
在大魏与蜀国的这十年战争之中,没有赢过一次。李特又在北方山中作乱。
人心不稳定啊。
司马昭哪怕赢一次,都能稳住人心。把蜀国的势力限制在关中之外。等到了司马炎,就能慢慢熬死刘谌。
忽然,石统从外走了进来,但进来后既没有说话,也不行礼,失魂落魄。
石苞太知道这个儿子了,顿时心情由晴转阴。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颤抖道:“可是晋公大败?”
如果司马昭大败.....哪怕是他想到这里,也是头皮发麻,一时震怖。
石统的魂魄回归了,苦笑了一声后,点头说道:“一战而败,十余万大军,恐怕要灰飞烟灭。晋公不敢守大营,也不敢守长安。策马飞奔去了潼关。命父亲立即会合渭北诸将向东,渡过黄河前往河东。”
随即,他长叹一声,说道:“一泻千里啊。”
石苞有了心理准备,但听了儿子的话后,却还是呆了呆。这么惨吗?连长安都不敢守。
他打了一个激灵,抬头对石统说道:“马上传令撤兵。把粮草、船只,物资都烧了。’
“是。”石统依旧恍惚,勉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踉跄。
“不怪他啊。这么大的事情。”石苞见了,没有苛责,轻叹了一声道。
大军撤退需要时间,石苞想了一下后,派人召见了来报的人,详细询问了战场经过。
“刘谌以重甲步兵,手持长刀、斧,击破了铁象?”当石苞听完之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中计了啊.....刘谌早算到司马昭会照猫画虎,建立铁象,提前预留了手段。
高,真是高!!!
谁能想到像铁象这么强大的兵种,竟然有弱点呢?
渭水南岸。
霍弋的军营与石苞隔岸对峙。
大帐内。
霍弋跪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地形图,心中不断的盘算着石苞的下一步行动。
与石苞不一样,他得打起九成的精神,才能应付石苞。如果让石苞攻入了五丈原,关中之战就提前结束了。
姜维在五丈原经营多年的田亩、势力,都会灰飞烟灭。皇帝连带兵回去陇西都做不到,只能退兵回去汉中,可能还要受到司马昭的追击。
他本应该打起十成精神的,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忍不住会去想东边的战场。
他这里守住,也只能是守住。只有皇帝那边大胜,才能占据关中。
“哒哒哒。”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霍弋顿时心肝一颤,抬头看去。亲兵从外闯了进来,脸色通红,激动的不行。
霍弋仔细看了看亲兵的神态,确定不是慌乱之后。他心中大定,站起来大笑道:“高帝保佑,大汉打下了关中。哈哈哈哈。
亲兵想说的话顿时噎住了,心中佩服霍弋料事如神。
霍弋虽然猜出来了,但是笑过之后,还是问了问亲兵,得到了确切答案。
霍弋正想把这个消息散开,好与军民同愉快。
关中之战结束了。所有人都有功,皇帝会赏赐你们的。
另外一名亲兵闯了进来,神色异样道:“将军。北岸石苞的军营着火了。”
霍弋眉头一挑,随即率领了左右离开大帐,登上了瞭望台观看。
石苞的军营,果然火光冲天。
“将军。我们要去追吗?”一名亲兵满脸兴奋道。司马昭战败,魏军军心肯定崩坏了。要是能杀了石苞.....真是大功一件。
霍弋摇了摇头,说道:“石苞能力太强,我能守住五丈原已经竭尽全力。更何况去追他?杀他?传令下去,按兵不动。敢言追者,杀无赦。”
大胜已经确定,他脑子坏了,才会带兵去追石苞。等石苞走远,他才渡河,慢慢跟上,与李特一起收复渭北。
更何况穷寇勿追啊。就拿诸葛丞相来说,魏军谁追丞相,谁就死。
“是。”霍弋的左右立即冷静下来,眼神也变得清澈了,齐齐行礼道。
在确定石苞撤兵,且走远之后。霍弋这才下令渡河,小心谨慎的跟上而已。
北方山中。
李特兄弟所在的山谷内。
一块田亩上,李特与亲兵们一起农忙。忙活了许久后,李特来到了一旁坐下,缓缓食着亲兵递上来的干粮与水,却没有什么滋味。
“哎。”他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
自从司马昭增兵渭北之后,他就憋在山里不敢动了。连寄出印信,煽动叛乱都做不到。
他不怕魏军诸将,但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他现在只能干瞪眼,等待刘谌的胜利。这种感觉不好受。
我还是继续种田吧。只有产出米粮,才能与魏军长久对峙。皇帝能速胜最好,不速胜我也能挡住。李特摇了摇头站起,拍了拍屁股,打算继续农忙。
“哒哒哒!!!!”马蹄声响起,李特抬头看去。还没等他看到人,便听见了李辅的大嗓门。
“弟。渭南传来消息,皇帝大破司马昭,是大破,是大破啊。司马昭一战而败。哈哈哈哈。弟。我们赌对了,我们要大富大贵了。哈哈哈。弟啊。”李辅胡言乱语的同时,勒马停下,几乎用滚的方式下马,走上前去用力的拥抱
住了李特。
我们李氏,是大汉大臣了。
李特惊呆了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点头说道:“兄长说的是,我们要大富大贵了。哈哈哈。”
这就是富贵险中求啊。这就是当代大汉天子的威力。相信他没错。
赌他赢,更没错。在魏我们是小官吏,但在汉我们是大臣。
兄弟二人与四周听到的人都激动了许久。李特定了定神,对李辅说道:“兄长。把消息散出去,让军民都喜悦。同时集结兵马。”
他的脸色严肃,说道:“司马昭战败,魏军应该无心再战。但他们可能屠戮沿途百姓。我们紧盯着魏军,如果他们分兵屠戮百姓,我们就击破他们。如果他们专心撤兵,我们就监视他们。”
他又说道:“为皇帝保住关中人口,对大汉很重要。也对我们的家族很重要。”
“我马上去办。”李辅瞬间冷静了下来,重重点头,立即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当然重要,只有大汉统一天下,历史才能富贵长久。
李特转身看向了南方,长呼出了一口气后,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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