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惊讶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不对。皱眉看了一眼陈通,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原本如此。”
“可是司马公要召集我等,去与汉军厮杀?”李特昂首挺胸,慷慨激昂道:“我等氐人本在山中生活,生活贫苦。关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幸得武皇帝提携,把我等迁徙到了关中。现在国家有难,我等愿意抛弃头颅。”
陈通的眉头一挑,李特是个聪明人,平日里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忠心曹魏。他这才来到这里打算与李特谋划。做细作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如果没有几分把握,他不会这么做。
但是李特这么说......显然是怀疑他的用意。
陈通低头想了一下,才抬头说道:“李亭长。你是磊落的人,我就直说了。曹操迁徙你们氐人来到关中居住,一来是怕昭烈利用你们的人口,反攻他。二来是汉人自相残杀,关中空虚,少有人烟。但关中土地肥沃,是阻挡汉
军北上的要冲之地。所以曹操把你们迁徙到了这里,让你们耕田。”
“战时征召你们为兵,为民夫。死了无数人。平时加以重税,敲骨吸髓。你们虽然勤劳开垦田亩,但你们也只能糊口。更何况......”
他目中精芒闪烁,斩钉截铁道:“曹魏是九品中正制,对那些世家大族来说,哪怕是汉人,只要是寒门就是低贱。更何况你们氐人?你们兄弟五人都骁勇,却得不到重用。难道不是证明吗?”
“正因为曹魏选官如此荒诞,才会先灭亡。曹操家业,被司马家所篡。反之。大汉四百年基业,虽然中道颓废,但昭烈在西川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人心所向。数十年后,隆武皇帝英雄明主,斩邓艾、钟会。而后治理巴蜀,
贤、愚、寒门、世家都为他所用。席卷上庸、陇西、河西诸郡,国势大张,现在皇帝与司马昭大战长安。抬棺将军罗宪兵临长安城下。’
陈通说到这里,喘息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红色,激动无比。他这番话是对李特说的,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的处境与李特很相似。他是汉人,有才干,但却因为寒门出身,只能窝在县城这个地方,做一个刀笔小吏。如果在曹魏,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原本,他也应该在曹魏终老。但是大汉的兵锋到达了关中。他看到了希望,不仅是为自己,也为子孙争取一个未来。
他是一名父亲,凡是一个自认为父亲的人,都希望子孙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想自己的子孙,走自己的老路,世世代代做低贱的官吏。
激动了一会儿后,陈通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抬头目光精亮道:“这就是现在的局势。你们氐人有数十万人,你们兄弟在氐人之中又有声望。你们登高一呼。上可以倾覆关中,归命汉室。下也可以让关中骚动不安。关
中沃野千里,曹魏需要你们种出的粮食。没有你们,曹魏就会缺粮。大汉天子就有机可乘。皇帝宽厚,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勋。封侯拜将,荣华富贵在此一举。
“上天给的机会。李亭长,不伸手拿取,着实可惜。”
说完之后,他的脸上露出诚恳之色,对李特深深下拜,内心很是忐忑。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李特答应他,就大有可为。李特如果不答应他,不仅他要身首异处,还要牵连家眷。
无论成功失败,他都不后悔。想要得到什么,就得舍弃什么。
李特沉默了,心情十分复杂。他刚才怀疑陈通的意图,所以说了场面话,我氐人李氏,忠于大魏。他想不到陈通直接把自己的心肝亮出来了。你要么把我捆绑了,获得曹魏的赏赐。要么与我一起起兵,响应汉室。
陈通把一切都托福给了他。
然后,他心动了。以纯粹的利益来说,把陈通捆绑了,利只有一投效大汉,利有十。
但同样的道理,风险也是天差地别。
而他氐人李氏.....
李特低下头来,抬起双手看了看,这一双手非常宽大厚实,布满了老茧。这是勤练武艺的证明。
他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了过人的力量。这是他天生神力。而如果局势一直不变,他永远是个魏人,或者未来成为晋人。他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哪怕是做个校尉或中郎将,也是极难的。
但只要他登高一呼,就像是陈通说的。对大汉就有大功劳。
但他又有些犹豫。现在已经是隆武第九年,刘谌的执政风格,喜好都已经一目了然。
刘谌用人确实不拘一格,张胜、常横连寒门都不是。一个是猎户,一个是水贼。
但都官拜将军,封侯,做了万人督。
罗宪的家族是西川刘家的世臣。
李球是皇帝的亲戚。
糜照、诸葛尚等人是功臣之后。
只要有才干,刘谌都用。只要有功劳,刘谌都能赏赐。看似刘谌是个完美的皇帝,但刘谌有个缺陷。他好像不喜欢蛮夷。很多有能力的蛮夷,都封侯,拜将,同时没有实权。高官厚禄养起来而已。
他如果建立大功,可能也是那个下场。
随即,李特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不由自嘲一笑。我现在只是一个区区的亭长,兄弟五人都需要下地干活。如果我们因此建立大功,如果我能封侯,做将军。那也是一场荣华富贵。
至于能不能获得重用,似乎无关紧要了。而且,也不是有义渠羌雄、罕井金刚这些蛮夷做了万人督吗?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或许也可以到达这二人的高度。
大丈夫生而有名,死而有谥,才是大丈夫。我不愿意做个普通人啊。李特内心有了决断,松开了手。想了一下后,他问陈通道:“陈公,这可是谋反。你难道就不怕牵连家族吗?”
陈通心中的忐忑消失了,李特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捆绑了,就证明有的谈。
他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我陈通孤家寡人,自为族。我有五个儿子,但先后三个诈死。现在在成都生活。如果我事发被杀,也只会牵连两个儿子。在大汉那边,我是死于国事。大汉会抚恤我的三个儿子。”
原来如此.....李特的内心恍然大悟,难怪这厮敢这么说,原来是有退路。事情办成了,全家受益。办不成,三个儿子受益。
李特点了点头,说道:“请陈公稍等,我去与兄弟们商量一二。
“好。”陈通一拱手,爽快道。
李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随即派人聚集了四个兄弟一起合谋。
过了许久,李特兄弟五人才一起进入了陈通所在的房间。
陈通已经笃定,一脸笑容的看着李氏兄弟。
兄弟五人坐下之后,李特直接告诉陈通,他们愿意入伙。随即,李特问道:“不知天子是何意图?是要攻打长安?还是要攻打北原?我等应该如何行事?”
他果然敏锐,是根干大事的梁木.....陈通的眼睛一亮,不急于回答,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印信,一个小盒子。
李特兄弟五人的眼睛顿时一亮,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好,好印信。
陈通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将军印信,天子加盖印玺的委任状。没有姓名。”
他把印信与盒子举起,李辅立即站起从陈通手中拿过,转交给了李特。
其他李氏兄弟也都站起,聚拢了过来。
李特拿起印信看了看,又看了看委任状。兄弟对视了一眼,都是激动无比。
这就从亭长变成了将军。果然是风险大,收益高。
等他们兄弟冷静下来后,陈通才一拱手,说道:“我不知全貌,只知道天子的意图是街亭。至于你们兄弟......放肆便可。”
街亭?!!!!李特五兄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随即李特取出了一张关中地形图,又招呼了陈通过来,六个人一起观看地图。
过了一会儿后,李特说道:“天子走的稳重,想先安陇西,然后再图谋关中。只有街亭在手,陇西才能后顾无忧。”
兄弟们齐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陈通捏了捏下巴。
“就像陈公说的一样。我们氐人有数十万人,我们产出的粮食,对曹魏很重要。我们只要闹事,曹魏就需要派人来镇压。且不能大肆屠戮,因为曹魏需要人口。但如果胡乱来,必定被曹魏平定,我等都要卖了脑袋。我有一
计。”李特抬手摸了摸鼻子,目中精芒闪烁道。
“直说。”老二李庠很干脆的说道。
其他人点了点头,他们兄弟都自负有才干,但老三最道:“天子让我们制造动乱,我们氐人虽多,但不一定都听我们的。又没有兵器、甲胄、战马。如果我们作乱,司马昭得到消息,派遣精兵数万前来。我们就要溃不成军了。”
“我们以陈公为内应,攻入祤。如果形势大好,可以再攻陷云阳、频阳二县。但不守城池。打开武库,调集粮草入山。入了山,我们就不必与魏将正面争锋了。我们制作甲胄、兵器、弓箭。派人给关中的氐人、汉人寄印
信。”
其他人的眼睛一亮,先保证自己的生存,然后持续制造混乱。确实,与魏国精锐交锋是下策。守城也似乎不稳当。但上了山.....就是蛟龙入海。
“就这么办。”李辅干脆点头道。
众人又详细计划之后,才散会分头行事。
陈通乘坐上驴车,让车赶车回去祤县城。他回头看了一眼亭长府衙,长出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果然没看错人,李氏兄弟都是胆大有才干。当下局势,就该他们富贵。”
他眯起眼睛,笑容满面。事后论功行赏,我可能封不了侯,但肯定有赏赐。我这一代人未必能翱翔,但我子孙........我们家,不会永远是寒门。
随着陇西失去,曹魏对关中的控制极严。姜维在关中的探子极少,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只有陈通一人。
但是正如司马昭所料,汉军打到了长安,来到了刘氏的龙兴之地。
而刘备又是在汉中称王。刘邦当年便是汉王。
刘氏还定三秦,然后席卷天下的恐怖故事,仿佛会再一次上演。
只要对刘家的历史,知道一星半点的人,都会犯嘀咕,都会骚动。
整个关中的氐人、汉人,同时又寒门没有地位,但有能力的豪或多或少都有想法。
关中弥漫起了诡异的氛围。
半月后。
深夜。
役祤城。
关中左冯翊治下有十余县,这座城池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人口实力,都很不起眼。
县令是荀长,赫赫有名的颍川荀氏。
现在是非常时期,荀长组织了县城中的衙役、丁壮百余人,分别镇守四面城池。
每座城池有三十人,轮流站岗、巡逻。
城东门。
十个丁壮腰间插着剑,其中五人配备弓失。
城门旁边有一座房屋,其他人在房屋内歇息。陈通之子陈高从屋子内走出,对众人说道:“诸位。酒菜已经准备好了,请诸位入席。”
十个丁壮顿时来了精神,各自离开岗位,前往房屋,对陈通称赞不已。
“还是陈公好啊,愿意抚恤小人。似县令.....哎。”
“县令那是从颍川飞出来的龙,怎么肯多看我们小人一眼?更何况抚恤了。”
“说的是。”
请丁壮喝酒的事情,陈通干了不止一次。等十人来到房屋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入席了。
陈通坐在主位上,招呼众人坐下。随即一起推杯换盏,按照往常,陈通是点到即止。还得守城呢。但这一次陈通格外热情。丁壮们吃了陈通这么多顿酒,不好推托只能畅饮,除了陈通父子,其他人很快都东倒西歪了。
谋反是大事,陈通知告诉了儿子。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陈高立即对老父弯腰行礼,转身走出了房屋,然后登上了城门,点燃了三根火把,并竖起了一杆赤旗。
赤色在火光的照耀下,仿佛是一团会动的火焰。
当下有五行之说,汉的归属经过很多次变化,最终定调是火德。
是为汉。
随着信号亮起,城外顿时人影晃动。许多人扛着梯子架在了城池上,随即有数十人登上了城门。为首之人,正是李特。
李特等下了城池,与陈高一起打开了城门,接引了二百人进来。
李特的身上穿着能护住前胸与后背的铁甲,但没有头盔。他对众人说道:“先控制城门,以防消息走漏。大哥,你带上三十个人,去北城门。
“二哥,你去南城门。
“四弟,你去西城门。”
“五弟,你镇守东城门。”
“其他人与陈公父子,一起随我去袭击县令衙门。杀了荀长。”
“是。”李氏兄弟齐齐点了点头,然后依计行事。
李特亲自带着八十余人,直奔县令衙门而去。县令衙门没有防备,他们很顺利的翻墙进去,先控制了四方,然后在陈通的带领下,来到了荀长的卧房,逮住了光溜溜的荀长与他的美妾。
“陈通,你竟敢谋反??!!!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谋反是要族诛的吗?”荀长肌肤白皙,相貌英俊,先是懵逼,随即惊怒道。区区小人,贫寒贱种,安敢如此?
“我等汉臣。曹操、司马昭都是汉贼。我等是奉汉讨贼,何来谋反?”李特亲自拿剑,脸上露出森然之色。
“不要杀我......啊。”感觉到冰冷的杀意,荀长这才惊醒,大叫随即一声惨叫。
李特的剑先刺入了荀长的胸膛,随即砍下了他的脑袋。
“啊!!!!”一旁荀长的小妾,也跟着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这可是颍川荀氏的子弟.....跟着李特一起进来的人都是吞了一口唾沫,感觉到恐惧,但恐惧之中又有兴奋。
原来高门大族与他们这些小人一样,只有一条命。
“陈公。你去召见县中宿老,来大堂见我。”李特的右手抓着荀长的头发,把脑袋提起来,内心也不平静,高门大族.....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后,转头对陈通说道。
“是。将军。”陈通立即应是,并口称将军行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将军吗?李特稍稍怔愣,随即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好,好的很,这才是大丈夫。
李特把人头扔给了一名亲信,然后换上了临时制作的大汉将军官服,戴好武弁大冠,腰间悬挂印信,率领左右前往大堂坐下。
过了一会儿,才有本县宿老来到。之后陆陆续续赶来,直到陈通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
李特看了看众人,都是本县头面人物,他都认识。
众人也都认识李特,但却又仿佛刚刚认识李特,目光惊惧、惊讶、震惊,停留在李特的武弁大冠,腰间的印信上。
他????一个小小的氐人武夫。亭长。竟然官拜将军?
李特昂首挺胸,从容让他们看。等他们稍稍平静下来,李特说道:“这是大汉天子的委任状,这是将军印信。我现在是大汉将军。抬棺将军罗公兵临长安城下,大汉兴隆指日可待。天子命我在渭北起兵,连引豪杰。”
顿了顿,李特目光精亮,语气斩钉截铁道:“现在的局势,诸位也都知道。曹魏已经灭亡,是司马昭的晋国根基不稳,以曹魏号令北方而已。司马昭又失去了陇西、河西,已经衰弱。东吴自守之贼,不值一提。只要你们与我
同心戮力,我们可以共同富贵。”
说完之后,他又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众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是本县人士,很多人都是亲戚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反而是荀长这个县令,与刚刚迁徙来没有几年的李特家族是外人。
没有他们的支持,李特的计划就无法执行。
但李特又说的对。汉军都打到长安了,大汉再次兴隆,不再诸葛亮的空话。而是变成了一个可能实现的事情。而且刘湛的年纪比诸葛亮轻很多。
刘谌可以失败十次,但只要成功一次打下关中,大汉不说再兴,也能割据关中、西北、巴蜀,拥有当年秦国的疆域,气势。
一代不成,下一代。这样一来,大汉给的重赏才有意义。
否则他们立功了,然后大汉灭亡了。他们就要被司马昭杀干净了。立功就没有意义了。
而且李特不是让他们与曹魏精锐拼命,而是带着粮草,辎重逃去山上,响应大汉。
他们能立足,就在山上站稳脚跟。如果失败,就走小路投奔安定郡,进可攻,退可逃。
总之不吃亏。
他们眼神交流,很快达成了一致。最后一个跟着陈通走进来的老人站了出来,对李特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愿追随将军,讨伐逆贼。”
“愿听将军调遣。”其他人整理了衣裳,齐齐对李特行礼道。
大汉天子的任命,也只是任命。有人认,才是将军......成功了。李特深呼吸了一口气,内心欢喜,但却不敢因此而飘荡,他神色严肃,站起来对众人一拱手说道:“诸位大义,天子一定不会忘记。”
商量好了就是自己人了。氛围轻松起来,众人一起坐下,展开商谈。
当夜无事。
天亮之后,李特就以将军的身份号令本县。并派人前往县外招募精壮,筹集粮草,派人攻打旁边的频阳、云阳依计行事。
三县豪骏有颇多人响应李特,百姓也因为曹魏在关中兵马众多,而受到盘剥,对曹魏不满。
很大一部分百姓,也响应李特。
二县县令逃走。
李特立即组织人手,不守城,带着大队人马去北方山中避难。
消息很快在渭北传开,使得原本就蠢蠢欲动的豪杰,顿时坐立不安。
左冯翊,右扶风颇有豪骏杀了曹魏县令,响应李特。
李特以刘湛的名义,寄给这些人印信,引为党羽。
关中震动。
在李特起兵的当日,便有临县的县令得到了消息,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长安报告司马昭。
晋公,大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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