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长安城,晋公府。
昨日下了一场雷雨,狠狠地冲洗走了酷烈的暑气。无论是站岗的兵丁,办公的官吏,还是侍者,侍女,心情都格外的好。
卧房内。
司马昭也因为气温凉爽,没有按时醒来。他平时日理万机,难得贪睡。
侍者们商量了一下,让司马昭多睡一会儿。
司马昭比平日多睡了半个时辰,才缓缓醒来。立即感觉到精神气爽,原本苍老的身体,仿佛回到了中年。得知情况后,他笑了笑没有责怪者多事,反而称赞侍者细心,赏赐了一番。
侍者们都是欢欣鼓舞,谢了晋公的赏赐。
他是司马懿的儿子,少小读书,稍稍长大之后,跟在司马懿的身后,见识过很多事情。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可以多疑,可以杀伐果决,可以冷酷无情,但也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身边的人需要笼络,比如侍者、厨子、亲兵
等,否则可能会死的不明不白。
董卓就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被吕布所杀。当然,吕布见利忘义也有问题。
司马昭摇了摇头,收起杂念。随即起床在侍者的服侍下更衣洗漱。精神好,心情好,他今日早饭胃口大开,多食了一碗米粥。
饱腹之后,他在左右的簇拥下来到了书房坐下。他召见了一名官吏进来,问道:“罗宪可有异动?”
“回禀晋公,罗宪依旧按兵不动。”官吏回答道。
“嗯。”司马昭嗯了一声,让官吏离开了。他让者取来地图铺展开来,低头观看陷入了沉思。
刘谌让罗宪兵临长安城下,并非攻城略地,而是政治考虑。但他司马氏虽然因为失去了陇西、河西,而地位有些动摇,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倒塌的。
在九品中正制下,司马氏与天下的世家大族利益一致。世家大族站在他这一边。刘谌需要伸手去抢巴蜀大族的人口,但他只要伸手,世家大族就会出兵出粮出力。
如果让大汉回来,以刘湛的作风,世家大族的荣华富贵,就都要到头了。
刘谌治理巴蜀确实厉害,把皇权巩固,把皇帝的手,伸向了整个疆域。但他也把自己推到了世家大族的对面,也算有利有弊。
现在他在关中囤积大量的兵马......刘谌想要得到关中,还是得依靠武力。
兵力、谋士、武将。
调兵遣将。
现在罗宪呆在长安不动,刘谌一定会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呢?”司马昭眯着眼睛,内心苦苦思索,但却没有答案。
守备当然占据优势,以不变应万变也是千古名言。但短处也很明显,刘谌占据先手。
刘谌没有落子,他就难以心安。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莫非?!!!司马昭的眼睛立即睁开,抬头看向了门口,很快便看见了羊祜从外走了进来。
他走的很急,但脚步很稳,衣冠不乱。
“晋公。北方传来消息,官吏陈通与氐人李特合谋,攻陷,杀了县令荀长。”羊祜站定之后,立即对司马昭行了一礼。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红润,但没有喘气。
刘谌动手了。司马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但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他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刘谌先让罗宪兵临城下,造成动荡。然后煽动氐人谋反。关中数十万氐人,确实人多势众。孤也依靠他们耕种,产出粮
食。但他太高看氐人,一群低贱之辈,怎么能成大事?更何况大魏在关中经营了数十年,颇有威望恩信。氐人必有人亲大魏,或是作壁上观。
羊祜点了点头,说道:“晋公所言甚是。然关中氐人是根基,哪怕死一万人,也是莫大损失。还请晋公马上调遣上将前去平叛。”
还是那句话,大方向上可以轻视敌人,但是作战的时候,必须重视敌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叔子良言。”司马昭点了点头,随即沉吟了一番后,问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李特是何人?”
羊祜弯腰行礼,把情报说明。
司马昭皱起了眉头,想说几句话,但却忍住了。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李特兄弟是什么人。
但这五个人又都有才干,而且骁勇善战。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说的是马良、马谡兄弟五人。
马良天生白眉。
这就是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寒门豪杰,根本到不了他的面前。如果他早知道这五个人的话,可以封个校尉,或安排不大不小的官职笼络住。
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了。
司马昭收起杂念,抬头对羊祜说道:“马上命卫瓘领精兵万人去征讨李特。”顿了顿,他又说道:“李特的应对之策,无非上中下。上策是马上带人入山,进可攻,退可守。中策是守备役城,下策是与卫瓘交战。李特虽有才
干,但毕竟没有领过兵马。孤料定他是守城。马上让人打造攻城器械,送去给卫瓘。”
“是。”羊祜也是这么觉得的,立即躬身应是,转身走了。
“疮癣之疾,不足为虑。杀了李特之后,灭其族,把他们兄弟五人的人头,在关中巡视,便可以敲山震虎,警示他人。”司马昭觉得问题不大,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低头看着地形图。羊祜说的
对,哪怕氐人死一万人,对大魏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
很快,司马昭的好心情就消失了。
三天之后。
书房内。
司马昭穿戴整齐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中透着几分意外。
羊祜坐在他的左前方,神色也是凝重。
他们都错了。李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先后攻下三座城池。竟然能舍弃城池,打开武库、粮仓,用马车运送物资前往山中避难,走了上策。
现在卫瓘已经带兵入山,但结果恐怕不妙。魏军精锐,但山上多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而且山道狭小,魏军无法展开。
李特没有那么容易剿灭了。更何况,李特竟然四处派发印信,煽动关中豪杰。原本司马昭想杀了李特,以儆效尤。
现在反而成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晋公,事急了。一旦氐人都叛,恐怕汉人豪杰也会趁势而起。就算平定,今年中秋粮也危了。只能从天下调遣更多的粮食进入关中。”羊祜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司马昭行了一礼,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司马昭叹了一声,说道:“孤知晓了,马上调遣诸葛绪、荀恺各领本部二万精兵,驻扎在渭北,专司讨平叛乱,镇压氐人。
羊祜内心轻叹了一声,随即拱手一礼站起,转身走了出去。
司马昭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地图,摊开右手手掌,放在了北原上。他现在可以确定,刘湛的目的是他的北原,不,是街亭。
罗宪在长安外,长安城的兵马调不动。
守卫武功水的兵马也无法调动。别看魏军放了罗宪进来,但也只有罗宪能进来。因为罗宪兵少,自带粮食让他来去自如便是。
如果汉军大队人马,十万八万,不顾武功水的守军,而渡河进攻长安。武功水的魏军,就可以封锁汉军粮路。
他只能从北原调遣兵马,去镇压渭北的氐人。
诸葛绪、荀恺的二万精兵。
经过刘谌这番调动,北原这个弱点就凸显了出来。而如果北原被攻破,那么陇山道上的街亭等要害之地的魏军,陈仓魏军,就都成了孤军......
“兵不在多,而在精锐。兵不在多,而在人马调遣。刘谌明主,又有姜维,霍弋、黄崇等足智多谋,老谋深算的人相助。哎。”司马昭幽幽叹息了一声,肩膀上的压力,渐渐增大了。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祤,恨道:“李特兄弟五人,可恨啊。”
正如李特与司马昭所料。李特这个大汉将军杵在山中,寄给印信,煽动叛乱。
渭北豪杰四起,哪怕有诸葛绪、荀恺、卫瓘等三万精兵镇压渭北,也无法完全平息叛乱。不断有豪杰拖時口投奔李特兄弟。
皇帝都打到长安了。
匡扶汉室,共襄盛举。
汉军。
以五丈原为中心,以渭水、武功水为疆域。汉军十余万兵马云集,肃杀之气似黑云一般。
电弧闪烁,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但在这一带屯田的大汉百姓,却能安心生产,仿佛大战与他们无关。
与此同时。陇西、河西、巴蜀、汉中。水路之上,舟船横行。
大道之上辎重大车绵延不绝。哪怕是农忙时候,也有无数民运送粮食,翻山越岭到达五丈原。
汉军的粮仓不断的扩大,积蓄的力量在不断的增强。
五丈原上。
刘湛的皇帝行辕,与姜维的大将军行辕,都安札在原上。兵马不多,耕田的百姓倒是很多。
刘湛的大帐内。刘谌身着单衣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渭北地方。过了一会儿后,他感慨道:“时势造英雄,有才能的人,只要遇到风浪就能起来。”
历史上的五胡乱华对汉人来说是滔天浩劫。北方汉人或成了两脚羊被吃了。
或是被屠戮。
或是臣服胡虏甘于做臣妾、爪牙。去了南方的人,说什么衣冠南渡,其实不过是狼狈逃窜。
相反,蛮夷群魔乱舞,肆意桀骜。
司马家造的孽啊。但换个立场,对蛮夷来说。能够在五胡时期建国的人,当然是英雄。
秃发树机能是前菜,现在已经被斩首。
姚氏后人,则是后秦的建立者。现在姚氏基本被刘谌灭族了,就算有人剩下逃去西域、草原、高原,也只是苟延残喘,成不了气候。
渭北的李特五兄弟冒出来了。
史书记载,李特兄弟五人并有才干,而且骁勇。李特有雄才。晋国大乱,李特兄弟跟随很多人南下巴蜀逃难,然后做大,成为了流民帅。但巴蜀还有罗宪之侄罗尚,斩杀了李特、李辅,重创压制了李氏。最后,罗尚病死。李
特之子李雄割据巴蜀,自称大成皇帝。后来改称汉。
又有匈奴人刘渊,自称是刘氏,建国号为汉。
那个时候,刘备的大汉都灭亡几十年了。汉这个国号,依旧响亮......
姜维在渭北有个细作,刘谌知道。但是这件事情牵扯出李特兄弟,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结果是歪打正着,李特兄弟的才能胜过许多曹魏帐下的大将。现在李特逃去山上,就是明智之举。关中之乱,会一直持续。李特会不断的给司马昭放血。
至于五胡乱华.......李特这位成汉皇帝的奠基人,刘谌有些介意,但不大。有他在,五胡乱华不会发生。
姚氏,不是已经灭亡了吗?
李特兄弟五人在他帐下,也不过是爪牙而已。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刘湛的思绪,他抬头看向大帐门口。
姜维、黄崇、韩泰等人从外走了进来,行礼道:“陛下。”
“免礼也不用坐。”刘谌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事情卿等都知道了。攻敌弱点,拿蛇七寸。大将军,你亲自率领精兵,攻打袭扰北原。不计一切代价。告诉司马昭。他如果不从街亭退兵,大汉就攻下北原。”
“是。”姜维从容躬身应是,随即握着剑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刘谌听见了鼓声,人马声。笑着站起来走出大帐,看着姜维率领自己的本部兵马下了五丈原,直奔渭水而去。
街亭。
刘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随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襄阳方向,微微摇头,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陆抗是个人才,但吴军拖了陆抗的后腿。吴军根本攻不下襄阳。
这一次的北伐是陆抗主动发起的,但得到利益的却还是大汉。
东吴这个政权,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没有机会统一天下,只能做个自守之贼。
汉军既要进攻,也要防守。攻城拔寨,又都是步兵的事情。因而这一次负责进攻的是姜维的五万北伐军,傅佥的一万精兵。
刘湛的陇西军,多是骑兵,负责防守。
北原就在五丈原北方,但双方隔着平原与渭水。
汉军在姜维的命令下,集结到了一处渡口。六七万精兵,大营绵延六七里。
旌旗招展,营帐无穷,杀气冲天。
渭水北岸,魏军以北原为中心,立下了一座座营寨,仿佛无穷无尽。
上午。
汉军大帐内。
姜维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左右两侧的将校。沉声说道:“诸位都是将军,街亭如何重要。我就不再赘述。我们的目的是不惜一切进攻北原,迫使司马昭从街亭退兵。”
“不仅士卒,哪怕将军也可以死。皇帝仁厚,你们不必顾虑家眷。”
“是。”将军们齐齐躬身应是,目中泛起杀气,身体内的热血沸腾。当然。马谡失街亭,无数人扼腕叹息。现在三国演义盛行,很多人甚至想娶挖掉马谡的坟墓。
以至于马氏心惊胆战。
现在是时候了。夺取街亭,彻底巩固陇西地区。
军心可用。姜维点了点头,随即说道:“皇帝已经下令陇西诸郡,诸部落。派兵袭扰陇山道上的街亭等险要。从今月开始,魏军一粒粮食,也送不到街亭。”
他弯腰取出了一张地形图,站起来挂在了身后的屏风上。指着北原说道:“北原易守难攻,魏军又在外围布阵。攻陷不是易事,魏军营寨密密麻麻,我等渡河也难。我有一计。”
顿了顿,姜维转头对傅说道:“傅将军,你明日带领本部兵马万人,数千工匠,在这里修筑浮桥,引魏军来争。”
“卢将军。你明日夜里,从这里率兵乘船渡河,多带木料,天亮之前,在对岸建立一座坚固的营寨,作为大军立足之地。”
姜维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点,又对大将卢去病说道。
魏军营寨虽然密密麻麻,但也不可能把这片地方给塞的严严实实。
还是有地方可以渡河,有地方可以安营扎寨。
见缝插针。
“是。”傅佥、卢去病二将在诸将羡慕的目光中,站起来躬身应是,领了命令转身下去了。
姜维点了点头,安排其余将军或负责支援,或负责接应,调兵遣将,井然有序。
很快,各将都领了任务离开了。
最后,帐内只剩下了参军来忠等人。来忠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对姜维行礼道:“恭喜大将军。”
“恭喜大将军。”其他人也弯腰行礼道。
“哈哈哈哈。”姜维大笑了起来。都是北伐的精锐,将军、文官,有人跟了他几十年,都知道他的心意。
现在是汉军同心戮力,拔掉北原。
北原之上。
石苞率领精兵屯扎在原上,统筹全局。同时兵丁在原上屯田,自给自足,以减轻司马昭的供粮压力。
大帐内,石苞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地形图。轻叹了一声,说道:“妙啊,一环扣着一环。”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邓艾啊,你怎么就死了?你死的轻松,却把难事留给了我。”
然后,他又苦笑一声,说道:“哪怕你当时没死,可能也老死了。”
身体,寿命。他也越来越老了,精力大不如从前。
他与邓艾齐名,他对此并不虚。他老了,姜维也老了。
但形势不一样了。
以前姜维是单打独斗,现在姜维有这个蜀国的支持。同时姜维能调遣的兵力,使用的手段也都大增。
刘谌先让罗宪到达长安,再煽动李特叛乱,引走大魏精兵去平叛。
姜维聚集兵马在渭水南方,要进攻北原了。
一环扣一环。
如果他所料没错,街亭等险要之地,也会受到陇西地区的汉兵袭扰。
他的压力很大。
“姜维,你什么时候死?”石苞再一次想起了姜维的年纪,抬头看向南方,幽幽问了一句。
过了许久后,他才收起了杂念,抬头对帐外的亲兵,厉声说道:“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凡懈怠者,无论将军、校尉,杀无赦。”
“是。”亲兵大声应是,转身下去传令了。
大战在即,杀气先行沸腾。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
汉军,傅佥大营。
火头军紧锣密鼓的埋锅造饭,工匠,士卒也开始准备,成批成批的木板,一艘艘浮船。
很快天亮了。士卒,工匠依次食了早饭,然后等待命令。
大帐内。
傅金的身上披着重甲站在主位上,其下是麾下二十名军候。
他的身边是长子傅著,英武挺拔。
傅佥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众人说道:“我等镇守汉中,没有什么战功。但我现在统领万人,号为将军。你等受到国家养育,从军最长的,有十余年了。”
“我们都深受国恩啊。大将军有令,这次攻打北原。我可以死。现在我下令,你们也可以死。畏战者杀无赦,奋战者,活下来的富贵,死了的子孙富贵。”
“是。”军候们大声应是。
傅金带兵不俗,平日里军队的士气就很高,士卒都愿意为他,为皇帝而死。
这番话是烈火烹油。
军心可用......佥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道:“依计行事。”
“是。”军候们再一次大声应是,随即站起井然有序的离开了。
“呜呜呜!!!!”
“咚咚咚!!!!”
鼓角之声响起。大批工匠,士卒走出营寨。随即一艘艘浮船,一根根木板搭建起浮桥。
浮桥一点点的增长,而这里的渭水河道并不特别宽,不出意外今天就能搭建完毕。
“魏军来了。”忽然,一名在浮桥上戒备的士卒,大声叫道。
其余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便见对岸来了一队魏国精锐。
人人孔武有力,披坚执锐,张弓抬弩,军容严整,肃杀之气直冲斗牛。
工匠们到底只是工匠,因为害怕,许多人白了脸色。
“我等架设浮桥,敌军来阻是常事。不要在意,继续架设。”军官大声说道。
“是。”工匠们定了定神,接着低头干活。
到了下午,浮桥快要建设完毕。但是工匠却停止了。由士卒接管了浮桥。
魏军知道汉军可能是打算晚上完成浮桥,再行渡河。弓箭手开始放火箭,试图烧掉浮桥。
汉军反击,同时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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