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东西走向,切开关中,北方称渭北,南方称渭南。武功水的源头在秦岭,最终汇入渭水。
河宽在三十米到六十米之间,平原上地段的水流平缓,到处都可以渡河。
司马昭在关中有数十万兵马,但要分散在陇山道上的街亭等险要,隘口,又在北原、长安、陈仓等地扎重兵,守卫武功水的兵力,只有数万人,无法沿河覆盖。
只能命一将军领兵多少,在什么地方安营扎寨,并监管哪一段河道,设置烽火台、城堡等。
其中一段河道,是平寇将军庞会统辖。
戒备森严的军营,大帐内。
灯火通明,照的一旁的甲胄闪闪发光。刚刚食了晚饭的会盘腿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地形图,眉头深锁。
跟随钟会讨伐关中之战战败,他深以为耻。但司马昭把责任推给了钟会,他们这些钟会帐下的将军,士卒,都有赏赐。应了那句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因为作战勇猛,特受重用,现在领兵万余人。
他的志向始终是灭亡蜀国,然后杀光姓关的,为父复仇。但局势的发展,与他的志向背道而驰。
蜀主刘谌好战善战,不仅国家治理的有声有色,四处攻城略地,增强了蜀国的国力、疆域。
如今都打到关中了。
而他已经老了,尤其是最近几年......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极可能看不到蜀国灭亡的日子了。
“哎。”庞会长叹了一声,心情难以平静,想了一下后,他提起笔取出了一张丝绢,写了一封家书,唤了一个亲兵过来,吩咐对方快马加鞭送回去。
他在家书中告诫儿子们,不要忘记祖父的仇恨,父亲的志向。只要庞家还有男丁在,就一定要雪祖宗的仇恨。
时间很快过去,庞会的亲兵从外走了进来,行礼道:“将军,时辰不早了。请洗漱歇息。”
“嗯。”庞会觉得眼睛有些酸,头发昏,暗叹了一声后,摇了摇头站起,洗漱一番之后,进入内帐,很快鼾声如雷。
庞会军营南方。
武功水西岸。
风大月黑。能见度极差,且风声可以遮盖很多的声音。
罗宪军士卒正在登船。
“快点,快点。”军官不断的催促士卒加快速度,士卒没有偷懒,快速且井然有序的登船。
飞舞的“罗”字旌旗下,罗宪身披甲,与左右一起按剑站立,目光凝重。
他这是强行渡河,渡过去了就是孤军。也只有他才能强行渡河,因为他麾下有铁象重骑,而现在魏国的铁象重骑,应该还不精锐。他可以在平地上纵横不败。
但哪怕渡过去了,也充满了风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船毁人亡。
至于渡河......罗宪的目光落在了战船上,汉军的船只不多,他又是孤军深入,需要带上足够的粮食、物资。所以分两批渡河。
第一批是铁象重骑、强弩兵、辅兵。先在对岸建立起防御工事,然后是下一批人。
现在天黑,他的铁象重骑又威震天下。魏军将军凡是有脑子,就不会派兵来争。
如果派兵来,他就率领铁象击破之。
“将军。已经准备妥当。”在前方督促的罗尚走了过来,行礼道。
“登船渡河。”罗宪微微颔首,迈开双腿,率众走向了战船。
罗宪军借着夜色渡河,没有大张旗鼓。对岸有庞会设置的烽火台。
烽火台上有一队士卒,庞会治军严,士卒们不敢怠慢,都是精神抖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哪怕夜色也无法遮挡这么多的大船,立即有士卒发现,大叫道:“敌船渡河了,快点燃烽火。”
其他人微微怔愣,随即立即有人取出了火石,点燃了烽火。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哪怕数里开外都能看见,更何况附近还有魏军的烽火台。
一座座烽火,逐一燃烧起来。
最初点燃了烽火的士卒,立即离开了烽火台,遁入夜色逃走。
大军压境,他们只是示警的,没有阻的任务,也挡不住。
“快,辅兵先上岸,构建起防御工事。铁象紧随其后,人马都披甲,燃起火光,照耀四方。”
罗宪大声下达军令的同时,自己率领左右数百人先行上岸。
数千人立即忙碌起来,他们没有车,但用木头、盾牌、泥土临时构筑了简陋的防御工事,为强弩兵、弓兵提供了遮蔽。
同时留出空位,为铁象重骑留出了冲锋的道路。
铁象士卒与战马都开始披甲,等披甲整齐之后,士卒没有立即上马。太沉重了,哪怕只是站着战马也撑不了多久。
铁象只有临战才能上马。
更多的辅兵从船上搬运物资,粮食、木头、帐篷等等。
等搬空之后,船只立即返回运送来更多的兵丁、物资。
罗宪军行动非常高效,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的完成了罗宪布置的任务。
北方,庞会军营。
负责瞭望的士卒立即看到了烽火,随即层层上报。
大帐,后帐内。睡的正香的庞会没有犯迷糊,立即清醒了过来。
“传令全军,披甲准备作战。”
“为我披甲。”庞会先坐起,随即下达了命令。
“是。”亲兵大声应是,立即转身离开了。另有亲兵服侍我会更衣,穿戴甲胄。
他的兵马训练有素,很快集结好了。
庞会也穿戴整齐,握着剑柄坐在大帐内等待。但庞会没有立即下令出击,而是等待消息。
烽火台可以传递敌袭的消息,但无法传递有多少敌军,旗号有谁。现在是黑夜,汉军兵马众多,他只有一万精兵,盲目投入战场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让庞会抬头看向帐门口,目光精亮。
随即,一名亲兵从外走了进来,行礼道:“将军,烽火台士卒来报。敌军数十艘船,不知道人马多少。旗号是“罗”。”
抬棺将军.....庞会目光更亮,随即挺直的身躯渐渐松垮下来,下令道:“传令全军,卸甲休息。派人向四周的将军传达信息。”
亲兵并不感觉到惊讶,现在抬棺将军罗宪威震天下,铁象......他定了定神,对庞会行礼道:“是。”
庞会让亲兵化墨,随即铺好丝绢提笔写了一封信,盖上了大印,装入匣子,让人快马送去长安。
“罗宪有铁象,黑夜渡河我如何能挡?就让他们渡河吧。只是之后罗宪会如何行动?难道汉军要直扑长安?”会弯腰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了一张地形图铺好,低头皱眉道。
汉军盘踞在关中西南角落,向北就是攻打北原,切断街亭一带的守军,与关中的联系。
向东走大路,便是直取长安了。
前者是强攻北原。
后者是白费功夫。
北原以及北原一带,已经被司马昭经营的固若金汤。就算汉军野战强大,也很难攻下北原。
武功水到长安的道路上,百姓都被迁徙走了。司马昭屯兵在长安。
如果汉军直取长安,司马昭可以袭扰汉军粮路。
更何况,就算司马昭不袭扰汉军粮路,让汉军可以安心攻打长安。
长安是一座不可攻拔的城池,汉军也打不下来。
总之,汉军无论如何出兵,都很难攻陷关中。而如果汉军一定要出兵,北原与长安选其一。
如果是他,他会选择进攻北原。
但罗宪却偏偏渡过了武功水......
“一定有阴谋。”庞会眉头紧皱,内心产生了一个黑点,随即迅速扩大,成为了阴云。他站起来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
变了,真的变了。以前魏军与姜维厮杀,虽然姜维很强,麾下兵马也都很精锐。但魏国国力强,邓艾也很精悍,击退姜维不说轻而易举,也比较容易。
但是现在刘湛的将军、兵力都太多了,能用的计谋、手段也多了。
哎。
守在武功水边上的将军们也都看到了烽火,但与庞会一样,在第一时间点兵的同时,也都保持克制。当他们得知渡河的将军是罗宪的时候,也都彻底偃旗息鼓。
罗宪军。
因为魏军的不作为,罗宪军的精兵、辅兵完成了渡河。
很快修筑起了一座又高大,又坚固的营寨。
这时候天快亮了。罗宪安排了防卫,自己则前往内帐歇息。
等天色彻底大亮,汉军的赵广部也开始渡河。
汉军夺取陇西后,刘湛的战马多。赵广军原本也是步军,现在是马步军,步军的数量占据多数。
赵广军渡河之后,立即在罗宪军营的旁边,搭建起了另外一座坚固的营寨。
与此同时,汉军不断的运送粮食、物资,牲口、大车过来。
车辆很多,数之不尽。
过了足足三天。罗宪、赵广二军拔营开寨。罗宪为先锋,赵广为后军。共同带着无数粮草物资,沿着大道前往长安。大道的北边就是渭水,是汉军的护城河。汉军在南边布置无数量大车作为护卫,以此阻挡曹魏的骑兵,忽然
对他们发动的袭击。
沿途土地上,田野无穷无尽,但是没有一个农民在劳作,遇到的村庄也都是空的。
曹魏坚壁清野,汉军无法就地补给。
长安。
城门依旧敞开,但已经不允许百姓出入城池了。
只有兵丁、运粮的民夫才能入城。
晋公府,书房内。
司马昭本来在与司马望、羊祜说话,一名官吏把会的匣子送了进来。
司马昭看完之后,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把丝绢交给了司马望、羊祜。
等他们都看完了,司马昭才说道:“庞会说的对。如果孤是刘谌,必攻北原。但他却造罗宪渡河。是要攻取长安吗?”
长安,这可是曹魏经营了数十年的大城。罗宪的铁象重骑,难道能冲破长安城池不成?汉军的行动,着实可疑。
司马望、羊祜都是微微颔首。羊祜低头想了一下后,对司马昭行礼道:“晋公,不明其意。只能静观其变。”
“嗯。”司马昭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对羊祜说道:“关闭西城门,加强戒备。”
“是。”羊祜点了点头,站起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司马望也起身走了。
“刘谌。”司马昭拿出了一张地形图铺好,低头观看的同时,脸上的疑惑之色越发浓郁了。
之后,消息不断传来。司马昭依旧按兵不动,守备,不与汉军交战,是他的防御策略。
罗宪又有铁象重骑,如果派兵与罗宪、赵广军厮杀,没有五万人不成。如果他调集五万人去围攻罗宪,那其他地方就空虚了。
而且他原本处于防守,派兵进攻罗宪,就是攻守逆转了。
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魏军虽然没有阻挡罗宪,但有派遣小股人马袭扰罗宪。
从武功水到达长安的短短路途,罗宪、赵广二军走了足足半月。
汉军于这日上午,到达了长安城西。
罗宪下令让赵广军率领辅兵安营扎寨,自己将铁象、强弩兵等五千余人,列在城门口,以防长安守军忽然杀出。
赵广老了,同时他的长子赵平从军也已经十余年。赵广只是担任统帅、旌旗,营中之事,几乎都交给了赵平。
他把安营扎寨的任务交给了赵平,率领百余亲兵来与罗宪会合。
罗宪听见动静,不由转头看去。赵广勒马停下,对罗宪行礼道:“将军。我已令我儿掌兵,不会出差池。”顿了顿,他道歉道:“将军恕罪,我实在想看一看这座长安城。”
罗宪原本皱着眉头,闻言舒展开来,笑着点头道:“老将军请上前,我们一起观看长安城。”
赵广欣然点头,立即策马上前,与罗宪并排而立,一个白头,一个中年一起抬头看向雄伟的长安城池,心情都极为澎湃。
虽然目前只能看看,但他们确实打到了长安城下。
长安。
这座城池太传奇了。先汉的都城,中汉的陪都,京兆尹的治所。
是政治意义巨大的城池。只要大汉重新占据长安,就能唤醒天下人对大汉的尊敬。
让敌人为之恐怖、震颤、胆寒。
他们来到长安的目的很简单,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也不是吸引司马昭带兵来进攻他们。
他们只是来散布大汉的强大与权威。
他们打到长安城下了,天下人怕不怕?
长安城西,城门楼上。
司马昭得知罗宪已经到达城下,立即披上了甲胄,率领左右数百人登上了长安城墙,站在城门楼前观望罗宪的军阵。
“这就是铁象重骑,果然狰狞。”
“抬棺将军罗宪,赵云之子虎威将军赵广。果然军势厚重,名不虚传。”
“秃发树机能,就是一战而败的。如果在不知情时,与铁象重骑相遇......可怕啊。”
司马昭的左右居高临下看着罗宪的军阵,感觉到了森然的杀气,许多人表情不变,以免影响魏军士气,但内心却惊叹,感慨、畏惧。
城上的魏军士卒皆披坚执锐,孔武有力,且杀气冲天,十分精悍。但当他们看着铁象重骑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些许畏惧之色。
这群可怕的,人马都披甲的铁壳子,怎么才能破坏铁壳子,伤害到里边的人呢?
司马昭已经在训练魏国铁象了,看到罗宪的兵马,并不惊讶。但他若有所思,仿佛脑海中有一只调皮的兔子,正在飞奔。他在后便追赶。
他.....好像快要抓住,知道了汉军的目的。
“晋公可是想到了什么?”羊祜转头想跟司马昭说话,见表情忽然心中一动,问道。
羊祜的话仿佛是晴天霹雳,让司马昭抓住了脑中的灵光。他脸色微变,握了握剑柄,低声说道:“孤明白了。刘谌仗着铁象重骑的战力,强行来到长安。是向天下人宣告,刘氏回来了。”
“长安是先汉的都城,城外都是刘氏的皇帝陵墓。是刘氏祖宗传下来的土地。”
“相反,汉军没有打算打下长安。”
羊祜与司马望等人顿时面色一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现在意识到已经迟了,而且就算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也无法阻止。派遣人命去填铁象重骑吗?
他们已经在组建大魏铁象了,不急于一时。
羊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对司马昭说道:“晋公。我看士卒有畏惧之色。请晋公把大魏正在建立铁象的事情,告诉士卒。以提升士气。”
大魏铁象瞒不住,但又没有公开。
“好。”司马昭立即点了点头。羊祜立即一拱手,转身下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守城的魏军士卒就知道了大魏铁象的事情,如同羊祜所料,魏军顿时士气大振。
“原来如此。我大魏也有这样的骑兵,而且数量比蜀国铁象多。”
“也只有同样的甲胄、战马、勇士,才能与蜀国铁象争锋。我们人数多,打起来胜算就高。我们这些普通士卒,不用面对蜀国铁象。
士卒们窃窃私语,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了起来。
司马昭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汉”字旌旗,内心一叹,转身率领羊祜、司马望等人离开城墙,回去了晋公府。
长安成了前线。
北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但是长安以东,渭水以北的大片土地,却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当年董卓、李傕、郭汜之乱,几乎把关中变成了白地。后来还有马超、韩遂之乱。
关中人口极为稀薄。曹操迁徙了氐族人五万户,来夯实关中,当初有二三十万人,如今已经有四十万人口。
散布在关中广袤的土地上。
氐族也是农耕民族,善于耕地。他们勤劳肯干,力所能及的开垦土地,自己衣食无忧的同时,也为曹魏贡献了许多粮食、财富。
今年的春耕在这些地方正常进行,但也因为战火燃烧到了关中。氐人的行动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道路上没有商人,各亭之间几乎互不往来,自顾自的生活。
人员流动,可能就会混入汉军细作。
上午,渭龙亭。
亭内有三百余人,全是氐人。虽是氐人,但他们的穿戴已经与汉人没什么两样了,只是语言还是氐话,也有不少人会讲变异的关中话。
亭长李特正在自家田亩上劳作,他今年二十多岁,但显老,看起来有三十多了。身材健壮,肤色黝黑,面相很方,满脸虬髯。
他不是普通的亭长,也不是普通的氐人。
他的父亲叫李慕,是东羌猎将,家族原本居住在略阳地区,因为最近几年动荡,迁徙到了关中居住。
他们家族在氐人之中,颇有威望。他这一辈有兄弟五人,都弓马娴熟。
但名气都不是很大,不怎么受到重视。
他虽然是个亭长,但一个亭能有多大事?像现在农忙的时候,他都会亲自下田劳作。
“三弟。县中官吏陈通下来了。”李辅骑着一匹劣马而来,翻身下马后,走到李特身旁,低声说道。
兄弟二人的容貌与身材都极为相似。
“可有说什么事情?”李特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他很烦躁。曹魏屯兵数十万在关中,从天下运粮食过来,但还是不足,他们这些关中百姓每年都需要供给曹魏很多粮食。
难道又是官吏来要粮?
“没说。”李辅回答道。
李特顿时惊讶,随即看了一眼李辅。他翻身上了李辅骑着来的劣马,往亭长衙门而去。
进入衙门之后,李特翻身下马,直接来到了一个房间内,见到了陈通。
陈通是个刀笔小吏,但资历比较深,地位比较高。
李特很客气的拜见陈通,然后来到了主位上坐下,与陈通寒暄起来。
“不知陈公下来我亭,有何差遣?”等差不多了,李特很客气的问道。
陈通眯了眯眼睛,随即不答反问道:“李亭长。可知蜀国抬棺将军罗宪,已经兵临长安城下?”
说完之后,陈通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李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李特并不知情,顿时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汉军打到长安了?
大汉朝!!!
李特出生就在曹魏,从没有在汉朝或蜀朝的统治下生活过。
但他知道大汉朝的分量。四百年的大汉朝,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等,多少明君。
霸业何等强盛。
现在刘备的子孙,打到了长安!
陈通觉得有戏,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是姜维的人。
而李氏兄弟在氐人中颇有名望,氐人有数十万。
大有可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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