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烨在昏睡过去之前,命令夏公公去将李婉宁处置掉,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晕死过去。
夏公公应允,派下面的人前去处理此事,没想到人还没有处理,就被黑衣人救走了。
“殿下,人跑了。”
施针过后,又吃了药,萧子烨已醒过来,精神头也好上不少。
虽身体发痒难耐,稍微能忍耐。
“一个妇人也看不住,废物!”
醒来听说是秦绾给他施针开药,无端勾起他体内怒气,进而又被告知,即便身子好转,也有可能会毁容失明,胸口怒火更甚。
他......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沉闷而滞重,像一记记钝锤敲在梁念心口。她蜷缩在车厢角落,指尖死死抠进绣金锦垫的缝隙里,指甲边缘泛出青白。方才撞上木板的右肩火辣辣地疼,可更痛的是耳畔那句“愚蠢得无可救药”——字字如冰锥凿进颅骨,震得她耳膜嗡鸣。
她不敢哭出声,只将脸埋进袖中,泪水无声浸透云纹暗纹的绸料,咸涩气息混着车厢里残留的龙涎香,古怪又窒息。
萧子烨端坐对面,闭目养神,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弧度。他左手拇指缓慢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正面雕着盘龙吐珠,背面却阴刻着细密小字:“承天授命,宋氏所铸”。玉温润,手却凉。他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几个字,仿佛在擦拭刀刃上未干的血。
夏公公垂首立于车辕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听见了车厢内所有动静——女子压抑的抽噎、玉珏被摩挲的细微沙沙声、还有殿下喉结滚动时那一声极轻的吞咽。他早该料到的。侧妃进府不过十七日,恩宠来得烈火烹油,去得也快如潮退。萧子烨从不真正宠谁,他只豢养工具,用完即弃,或……毁掉。
马车拐进朱雀大街,两侧酒楼茶肆人声渐起。忽有孩童清脆嗓音穿透车帘:“快看!五皇子殿下回来了!”
“哎哟,殿下今儿施粥熬药,手都烫红啦!”
“可不是嘛,听说梁侧妃还亲手搅药汤哩!”
车厢内,萧子烨眼睫骤然掀开,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淬毒的寒光。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将玉珏自腰间解下,搁在膝头。那玉在斜照进来的夕光里泛着幽微冷光,像一条蛰伏的蛇。
梁念听见外面夸赞,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急。她想辩解,想扑过去扯住萧子烨衣袖说“殿下信我”,可指尖刚抬起半寸,便触到他袍角一丝凛冽寒意——那不是织物的凉,是杀意凝成的霜气。她僵住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悄然渗出,在素白指尖绽开几点猩红。
马车停稳在王府侧门。萧子烨率先下车,玄色大氅扫过门槛,连一个余光都吝于施舍。梁念被宫女搀扶下来时,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她抬眼望去,只见萧子烨背影已行至抄手游廊尽头,月白锦袍融进渐浓暮色,再未回头。
当夜,王府西苑三间暖阁门窗紧闭,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却无人应声。梁念独坐于紫檀雕花榻上,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她盯着碗里浮沉的银耳,忽然抬手打翻瓷碗。“哐啷”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羹汤泼洒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褐污迹,像凝固的血。
“滚出去。”她声音嘶哑,对着满屋噤若寒蝉的侍女低吼,“都给我滚!”
侍女们鱼贯退下,关门时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刻意放轻。梁念终于崩溃,抓起枕畔一只累丝嵌宝金簪狠狠掷向墙壁——簪尖撞上青砖,宝石崩裂,金丝扭曲,簌簌落下几粒碎钻,在烛光下闪着濒死萤火般的光。
同一时刻,东苑书房烛火通明。
谢长离负手立于窗前,指尖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纸片。烛火跳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纸片上墨迹未干,是暗卫刚刚呈上的密报:三州疫情始发地——青州临水县,当地粮仓七日前遭“流民哄抢”,实则由宋家私兵扮作流民,将掺有天花患者脓液的旧衣、破絮混入赈济粮包;而运送粮车的车夫,正是宋家名下赌坊欠债累累的伙计,尸首今晨在城郊枯井中被发现,喉管割断,腹中塞满未消化的砒霜。
“宋砚舟。”谢长离唇齿间碾出这个名字,尾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宋砚舟,宋家嫡次子,现任工部侍郎,掌天下营造、兵器、医署三司副印。表面温润守礼,实则心机深似古井。三州疫情奏折递进宫中那日,正是他以“疫病需专药专治”为由,力主太子调拨太医院十名御医赴三州,却在御医启程前夜,以“药材配伍需经工部验核”为由扣下三日。这三日,足够宋家死士在药引里掺入致幻草乌,令御医抵达后误判病症,延误诊治。
窗外忽有夜枭长唳,凄厉刺耳。
谢长离指尖微动,纸片无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舌舔舐墨迹,将“宋砚舟”三字吞没。灰烬飘落掌心,他摊开手,任夜风卷走最后一粒余烬。
翌日卯时,秦绾被叩门声惊醒。
门外是谢长离的亲随,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督主命属下送来此物。”
托盘上覆着素纱,掀开后,是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仅在颈处刻着半枚柳叶纹——那是谢家军旧部密信专用印记。瓶内药丸赤红如血,散着极淡的苦杏仁味。
秦绾指尖微顿。这是“断肠散”的解药?不,断肠散见血封喉,解药该是腥甜的。这气味……是“锁魂膏”的克制之剂。锁魂膏无色无味,服下后半月内脉象平和如常,唯独遇天花疫气会骤然暴烈,引发高热谵妄,七日内必亡。此药只存于前朝禁方《毒经》残卷,早该失传。
她心头一凛,迅速取银针刺破指尖,滴一滴血入瓶中药丸。血珠坠入,药丸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箔状纹路,旋即消散。
果然。金箔纹是“九转回魂丹”炼制时加入的雪山雪莲芯粉所致——此丹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三年方成一丸,谢长离手中这一瓶,至少耗费十年心血。
他何时开始准备的?
秦绾攥紧瓷瓶,指尖传来微凉沁意。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谢长离掀开盖头时,袖口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左腕。当时她只当是旧伤,如今想来……那黑布之下,或许早刻着与宋家不死不休的烙印。
辰时三刻,宫门开启。
萧子烨一身鸦青蟒袍,缓步走过丹陛。阳光落在他眉梢,却照不进眼底。他昨夜未眠,眼下两团青影浓重如墨,可脊背挺得笔直,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温煦笑意,仿佛昨夜西苑的冷脸不过是幻觉。
景瑞帝端坐于养心殿蟠龙金柱之下,正翻阅一叠奏章。见萧子烨进来,目光在他面上停顿片刻,颔首道:“子烨来了。京郊疫情,你做得不错。”
萧子烨垂眸,双手捧起一方紫檀匣:“父皇谬赞。儿臣不敢居功,此乃京郊百姓感念圣恩,自发献上的‘万民伞’。伞骨以百年紫竹所制,伞面由百名痊愈妇人共绣,上书‘仁泽苍生’四字,皆出自肺腑。”
内侍呈上匣子。景瑞帝亲自掀开盒盖,伞面展开刹那,金线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凝视良久,手指抚过伞面针脚,忽而问:“听说你昨日亲熬药汤,手被烫伤?”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萧子烨声音谦恭,袖中右手却悄然攥紧——掌心一道新添的烫痕皮肉翻卷,血珠正缓缓渗出。
景瑞帝目光如电,扫过他袖口微不可察的颤抖,却未点破,只将万民伞合拢,递给身旁老太监:“收好。待太庙祭祖,悬于先祖灵前,昭告天下。”
萧子烨躬身谢恩,退至殿角。余光瞥见殿外廊下,沈挽棠一袭素色襦裙静立如松。她未施粉黛,鬓边一朵白菊清冷孤绝,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一切与她毫无干系。可就在萧子烨视线掠过的瞬间,沈挽棠指尖轻轻捻过菊瓣,那瓣柔嫩花瓣无声碎裂,簌簌落进青砖缝隙。
萧子烨心头莫名一悸。
巳时,太医院急报送入养心殿:五皇子殿下脉象浮数而虚,舌苔厚腻微黄,午后忽发寒热,额烫如炭,已请太医署正卿亲诊。
景瑞帝手中的朱批御笔“啪”地折断。
消息传至谢府时,秦绾正在煎第三炉“清瘟散”。药罐咕嘟作响,苦涩药气弥漫满室。她揭开盖子,用银勺搅动药汁,蒸汽氤氲中抬眸:“烧到多少度?”
暗卫垂首:“申时初,三十九度二,伴谵语,唤‘梁氏’之名。”
秦绾勺子一顿,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灼得一跳。她冷笑:“他竟还记得梁念名字?可见心疾未废,脑子倒先坏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谢长离低沉嗓音:“让开。”
秦绾放下药勺,快步迎至院门。
谢长离立在阶下,玄色官服染着未散的尘气,左腕黑布不知何时拆了,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上面蜿蜒一道狰狞旧疤,形如断裂的锁链。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架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正是昨夜死在枯井的运粮车夫之弟,此刻抖如筛糠,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油纸包。
“嫂……嫂夫人!”少年牙齿打颤,噗通跪倒,油纸包跌落在青砖上,散开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馍,“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说只有您能救他!”
秦绾弯腰拾起馍,掰开。馍心赫然嵌着一块乌黑药渣,混着暗红血痂。她指尖捻起一点放入口中,舌尖瞬间泛起苦杏仁与铁锈交织的腥气。
锁魂膏。
谢长离俯身,从少年怀中抽出一封血书。纸页被井水泡得发软,字迹晕染却仍可辨:“青州粮仓,宋家藏疫衣三百件,缝于赈粮麻袋夹层。车夫阿牛,奉命押运,今夜亥时,西市豆腐坊后巷,接头人持半枚铜钱……”
血书末尾,一个歪斜指印如泣血梅花。
秦绾指尖抚过那指印,抬眼看向谢长离。他眸色沉静如渊,却有暗流奔涌:“宋砚舟今晨离京,赴三州‘督办防疫’。”
“他要去收尸。”秦绾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青州粮仓。”
谢长离颔首,伸手替她拂去鬓角沾着的一星药渣:“所以,得有人先一步进去。”
秦绾望着他腕上那道锁链旧疤,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身回屋,取来一只青布包袱,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套粗布衣裙、一把铜剪、一盒靛青染料,还有那瓶赤红药丸。
她将包袱塞进谢长离手中,指尖用力:“活着回来。”
谢长离喉结微动,忽然倾身,额头抵住她额头。温热呼吸拂过她睫毛:“等我。”
暮色四合时,一辆运粪车摇晃着驶出京城西门。车夫裹着油腻毡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车斗里堆满秽物,酸腐气息冲天而起,连巡城兵卒都掩鼻避让。
车斗底部,一块活动木板悄然掀开。秦绾一身粗布短打,发髻用靛青染料涂成灰黑色,手中紧握那瓶赤红药丸。她仰头望向远处青州方向沉沉夜色,指尖划过瓶身那半枚柳叶纹。
锁魂膏遇疫气则暴,而她的血,恰好是唯一能中和暴烈之性的引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
萧子烨想用百姓性命铺他的登天梯?
宋家想借疫病焚尽朝堂?
很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医者执刀,不斩病灶,专剜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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