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常德最近跟谢长安待在一块,总听他说些励志之言,得知她来看萧子烨还多说了几句。
谢长安知道萧子烨中了天花,命不久矣。
但不妨碍他借机攀附萧常德。
“活着,可以做很多想要做的事情;若是死了,便是亲者痛仇者快。”
对呀,干嘛要自我可怜做些损害自己的傻事。
她收回思绪,看向萧子烨:“别做傻事让母妃担心,舅舅和表哥也一定会帮你的,绝不会让萧君胤摘了舅舅和表哥他们为你打下的江山。”
不知为何,萧子烨觉得自家妹妹......
凤仪殿内,丽妃正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冰凉,珠子一颗颗碾过指腹,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焦灼。窗外暮色四合,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一声比一声更像催命。她忽地停住手,佛珠垂在腕间,珠玉相击,清脆得刺耳。
“夏公公还没回来?”
贴身女官低眉垂首:“回娘娘,刚有小太监来报,五殿下……又吐了三回,连参汤都含不住,吐得全是黄水。”
丽妃指尖猛地一颤,佛珠崩断,乌沉沉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上,滚向四面八方。她没去捡,只盯着那截空荡荡的丝线,喉头上下滑动,哑声道:“传哀家口谕——即刻起,凤仪殿闭宫谢客。所有出入宫人,经尚药局验身、熏艾、换衣,缺一不可。若有隐瞒发热、出疹者,杖毙,阖家流放三千里。”
女官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是。”
丽妃抬眼望向殿外渐次亮起的宫灯,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萧子烨若真殁了,她这一生所筹、所忍、所熬,便全成了灰烬。她十五岁入宫,二十三年,从才人熬到贵妃,再以母凭子贵晋为丽妃,每一步皆踩在刀尖上,每一寸荣光皆浸着血。而萧子烨,是她亲手雕琢的玉玺,是她唯一能攥在掌心的实权。若这玺碎了……她不敢想。
同一时刻,五皇子府东角门,两辆青布油车悄然驶入侧巷。车帘半掀,露出宋揽冷硬下颌。他未进正门,直奔西跨院——那里原是沈挽棠的药庐,如今已被清空,改作临时药房。药柜敞着,几味主药散落在案上:紫草、板蓝根、玄参、生地黄……皆是治痘之用,却无一味能解天花之毒。
宋揽抓起一把紫草嗅了嗅,眉头锁得更紧:“宋涛送来的丹药,真只剩五颗?”
夏公公抹着额上冷汗:“老奴亲数过,殿下服下两颗,余下三颗,昨夜已全喂进去了。”
“全喂进去了?”宋揽霍然转身,“可他今日仍高热不退,痘疮溃烂流脓,神志昏聩,连母妃名字都唤不出——这丹药,是喂给死人的?!”
夏公公膝下一软,扑通跪倒:“奴才……奴才不知啊!”
“不知?”宋揽一脚踹翻药柜,木屉哗啦倾泻,药材混着尘土泼了一地,“你替他办差二十年,连他何时服药、何人煎药、药渣如何处置,你都不知?!”
夏公公浑身筛糠,涕泪横流:“殿下不让旁人近身……连煎药都是他自己盯着火候,药渣……药渣全烧了!”
宋揽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沉默下来。他弯腰,从混着紫草粉末的尘土里,拾起半片焦黑药渣,凑近鼻端。那气味极淡,混着苦涩与一丝极隐秘的甜腥,像陈年蜜饯裹着腐肉——是砒霜提纯后混入鹿茸粉的味儿。他瞳孔骤缩。
宋涛绝不会用这个方子。
这丹药,早被人动过手脚。
他猛地抬头:“殿下发病前七日,谁近过他身?”
夏公公愣住,随即抖着嗓子道:“那……那几日,殿下总召梁侧妃侍寝……还有吉祥,贴身伺候……”
“梁念?”宋揽冷笑,“一个被禁足、被厌弃、脸上已溃烂见骨的废棋,凭什么近身七日不染毒?反倒是殿下,日日洗浴焚香,却偏在这七日内中毒?”
他目光如刃,直刺夏公公:“吉祥呢?”
“吉……吉祥今早告病,在值房躺着……”
宋揽转身就走,袍角扫过满地狼藉:“带人,把值房围了。别惊动殿下,也别让任何人进出。若他喘气,就给我吊着;若他断气——立刻绞杀,尸首沉入护城河。”
值房内,吉祥蜷在炕上,盖着三层厚被,额头滚烫,嘴角渗着暗红血丝。他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踏碎枯枝的声音,像踩在他心尖上。他哆嗦着伸手探向枕下——那里藏着半截磨尖的竹簪。是他昨日偷藏的。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前还要被扒开嘴,灌下滚烫的银针水,逼他说出那颗丹药的滋味。
门被推开。
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吉祥闭着眼,牙关咬得下颌发酸。
“起来。”宋揽的声音毫无波澜。
吉祥没动。
一只戴铁扳指的手掐住他脖颈,力道不大,却精准压住颈侧血脉。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宋揽俯身,声音贴着他耳廓,轻得像情人低语,“殿下那日,到底碰了什么?”
吉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不说?”宋揽拇指缓缓加力,“那我让人割开你手腕,放血验毒。若血里有砒霜,就证明你知情;若没有……”他顿了顿,“就说明你早被灭口了。放心,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梁念怎么被剥皮抽筋,看着梁期怎么跪在诏狱刑房里,一根一根数自己断掉的肋骨。”
吉祥浑身一颤,终于睁开眼。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浑浊疯狂:“……药……药是假的。”
“哪来的药?”
“锦……锦衣卫梁大人送的……梁侧妃……扔了……我捡了……吃了……”
宋揽眸光骤寒:“你吃了?”
“是……”吉祥咳出一口血沫,“殿下身上……痒……不是天花……是‘蚀骨散’……混在丹药里……发作慢……七日才显症……”
蚀骨散。
宋揽脑中轰然炸开。那是前朝禁药,专破人体真气,令五感迟钝、气血逆冲,最终脏腑溃烂而亡。此药无色无味,唯与鹿茸同炼,方可压住腥气。而萧子烨近月来,每日必饮鹿茸血酒——正是为压制他年轻时纵欲过度落下的旧疾!
原来不是天花。
是谋杀。
是有人借天花之名,行弑君之实。
宋揽松开手,吉祥瘫软下去,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宋揽直起身,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他拖去柴房,锁好。不许人探视,不许送食水。若他死了,就说是暴毙。若他活着……”他顿了顿,“明日辰时,我会再来。”
他走出值房,抬手召来心腹:“即刻密查三件事——第一,梁期近半月所有行程,尤其接触过何人;第二,宋涛送往京城的丹药,自三州府启程至今,经手几人,沿途可有调包;第三……”他目光沉沉扫过远处主院方向,“查沈挽棠。她的小日子,是真是假。”
心腹领命而去。
宋揽站在风雪里,仰头望天。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宋家祠堂听过的训诫:“宋氏立世,不靠龙恩,只靠人心。人心所向,刀兵不惧;人心尽失,天命难续。”
可如今,他们连自己人的心,都捂不热了。
与此同时,诏狱最深处,地牢第七层。
梁期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盏孤灯,灯焰微弱,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一道裂开的伤口。他右手边摊着三份卷宗:一份是韩传兴一家供词,字字句句将宋家如何勾结北狄、私贩军械写得清清楚楚;一份是三州府疫情始末,其中夹着秦绾亲笔批注:“疫非天降,乃人祸。井水投毒,源头在宋氏盐引司”;最后一份,是谢长离昨夜命人送来的密信,只有一行字:“梁念面痘溃烂,脉象浮滑中带毒滞。非天花,是蚀骨散。”
梁期指尖抚过“蚀骨散”三字,指腹下凹凸不平——那是谢长离以指甲刻下的力道。
他闭上眼。
七日前,他将丹药交给梁念时,曾多说了一句:“此药性烈,服后忌食鹿茸、勿近热源。”
梁念当时只顾欢喜,根本没听进去。
可萧子烨,偏偏日日饮鹿茸酒,夜夜燃炭盆。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梁念推到火坑里,再借她之手,将毒药送进萧子烨口中。
梁期猛地睁开眼,眸底血丝密布。他抓起桌上墨锭,狠狠碾碎,黑汁溅上卷宗,像干涸的血。他提笔,在谢长离的密信背面,写下八个字:“以妹为饵,钓宋氏尾。”
笔锋未干,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谢长离一袭玄色大氅步入地牢,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未看卷宗,只盯着梁期眼中血丝,淡淡道:“她今日递话出来,要见你。”
梁期握笔的手一顿:“她……知道多少?”
“知道丹药是假的,知道萧子烨中的不是天花。”谢长离解下大氅,随手搭在石栏上,“还知道,若再拖三日,蚀骨散攻心,萧子烨必死无疑。而宋家,会把这笔账,算在梁氏头上。”
梁期喉结滚动:“她想活。”
“不。”谢长离目光如冰,“她想让你活。所以她把最后那张白纸,交给了吉祥——纸上本该是你给她的生路,如今,成了她押给你的一条命。”
梁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淬了霜的刀锋:“督主,您说……若我把韩传兴的供词,连同三州府的证据,一并呈给陛下,再添上宋揽今日审问吉祥的记录……宋家,能撑几日?”
谢长离负手而立,烛光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渊:“三日。足够宋老夫人悬梁,丽妃自请废位,萧子烨……被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那我妹妹呢?”
“她若能活过明日,我会让她离开京城。”谢长离转身,大氅下摆划出凌厉弧度,“若活不过……梁期,你记住,她不是死于天花,也不是死于蚀骨散。她是死于——你当初那一句‘好,哥哥答应你’。”
梁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谢长离已走到牢门处,忽而停步:“对了。秦绾醒了。她说,若梁念肯按她方子服药,三日之内,痘疮可敛,毒性可拔。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你亲自去接梁念。”谢长离回头,眸光锐利如箭,“不是派马车,不是托人转达。是你,梁期,披甲执剑,从五皇子府正门闯进去,把她带出来。”
梁期怔住。
谢长离唇角微扬,竟似有几分讥诮:“她说,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走回去。否则,就算救回梁念,她余生也会梦见自己跪在雪地里,一遍遍求你拉她一把——而你,始终背对着她。”
铁链再度响起,谢长离的身影消失在幽暗阶梯尽头。
梁期独自坐在灯下,灯焰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幼时梁念发高烧,他背着她冒雪去医馆,摔进沟渠时,被碎石割开的。疤已淡成一线银白,却比任何新伤都更深。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翌日寅时,天未明。
五皇子府朱红大门轰然洞开。
梁期一身银鳞甲,腰悬绣春刀,身后十六名锦衣卫持盾列阵,铁靴踏碎门前积雪,发出闷响。守门侍卫刚要呵斥,刀鞘已抵上咽喉。
“奉诏——提梁氏女,归案复核。”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府邸。
主院内,萧子烨正陷入谵妄,嘶吼着要砍了梁念的头。梁念蜷在床角,脸上痘疮已开始流黄水,呼吸微弱。听见门外动静,她艰难抬眼,透过窗纸缝隙,看见那抹熟悉的银甲身影——像一道劈开永夜的光。
她忽然笑了,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滴在素白中衣上,绽开一朵妖异红梅。
梁期未看她,只对夏公公道:“人,我带走了。若萧子烨三日内身亡,陛下会亲自来收尸。”
夏公公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梁期转身,朝床角伸出手。
梁念望着那只骨节分明、沾着雪粒与薄茧的手,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只手,将她从枯井里拽出来。她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茧,她终于哭出声来,却不是委屈,而是劫后余生的呜咽。
梁期用力一拽,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衣袖滑落,露出腕上几道青紫掐痕——是萧子烨留下的。
他抱着她走过长廊,走过抄手游廊,走过那棵开败的梨树。雪还在下,落在她溃烂的脸上,竟不觉得疼。
快到府门时,梁念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染雪的睫毛。
“哥……”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久违的柔软,“我错了。”
梁期脚步未停,只将她抱得更紧些,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化在雪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回家。”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梁期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抱着妹妹踏出五皇子府大门,身后十六名锦衣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刀鞘顿地,声震长街。
“锦衣卫,护送梁氏女,回诏狱养伤——”
雪光映亮刀锋,也映亮梁念眼中久违的泪。
她把脸埋进哥哥染着硝烟与雪气的肩甲,终于沉沉睡去。
而就在他们离去的同一刻,宫城深处,景瑞帝撕碎了宋老夫人连夜呈上的万言血书,纸屑如雪纷飞。他掷笔冷笑:“宋氏忠心?朕倒要看看,这忠心,能熬过几日蚀骨之痛。”
诏狱地牢第七层,谢长离独坐灯下,展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腊月初三,五皇子萧子烨,确诊蚀骨散中毒。涉案者,宋氏、梁氏、秦氏……”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鹰隼掠过,爪下悬着一枚小小竹筒。
谢长离拆开,取出密信。只一眼,他眸光骤然炽亮,如寒潭乍裂,映出万丈金光。
信上仅八字:“太子回京,携天工图,已至十里亭。”
他搁下笔,指尖轻轻抚过那八字,唇角缓缓扬起。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而这场局,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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