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维特戎的教士们最近不好过。
原因无它, 伍德霍斯家的皇女殿下似乎对圣灵会格外不满,别说那些被带去调查的极端教士了,连其他教士的日常活动都会被帝国事务署的官员们以合规检查为名强制执行调查。
教士们起初还觉得他们受到了冒犯,少不得聚集在教堂门口和事务官们发生争执,但无奈帝国的官员远比他们圆滑,在公开场合辩论法律法规,这些教士无论如何也无法胜利。
“是的,他穿着自己买的衣服,这没有什么问题,”事务官姿态悠闲,他的目光从老约纳斯移到了面前的教士身上, “帝国法令没有规定只有教士才可以使用紫色的衣着和饰品,这是他付钱买下的东西,你不能剥夺他人的财产。”
眼见事务官将那名拦下他的教士说得哑口无言,老约纳斯抓着衣角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可以留下这件刚刚裁好的直筒袍。
老实说,这教士突然跳出来指责他穿着紫色衣物是在轻侮教会时将老约纳斯吓了一跳,毕竟这样的罪名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弄不好他可就要因为这件新衣服被当成异教徒了。
好在,他们的争执将路过的事务官吸引过来了,老约纳斯这才得以安心下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因为交不起教会的祈祷税被执事从阿斯弥斯教堂赶出来的事情, 那时老约纳斯觉得那些教士做得没错,是他还不够虔诚,这才得不到阿尔拉弥斯的眷顾,得不到足够的财富。
但现在,政会颁布的帝国敕令推行开来,没人敢到街道上来收教会的税了,老约纳斯掰着手指算了算,每年从税收里省下来的钱居然够他再从磨坊屋那边再买一个月的面粉了。
他的生活压力骤然就减轻了不少。
摸着钱袋里多出来的铜板,老约纳斯心中颇为安定,他觉得,如果帝国的权贵们打压教会就可以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的话,那捷琳德殿下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的。
维特戎的居民们大多抱着和老约纳斯一样的想法,除此以外,商人皮耶罗的话同样惹出了不少议论的声音。
“他们说得不对,精灵可不都是坏的,”皮耶罗这些天总在集市和人们争辩,“瞧瞧瑟里斯城的主教利文斯,你们应该听说了公开审判的事情,他可真是个糟糕的家伙,谁也想不到堂堂一名主教竟然还可以干下和强盗勾结的事情,而救下我的却恰恰就是一只精灵!”
“噢,你们应该知道她,先前租下圣玛尔塔街的那支商队就是了,虽然她已经走了,她和那些商人都十分友善,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维特戎的居民们基本都凑过那些商铺的热闹,抛开种族的争议不谈,那支商队兜售的可都是好货啊,他们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符合教义的东西。
尤其是近来托兰德总督排查那些极端教士的时候还在妓院和赌场这些地方揪出了许多流连忘返的教士,往日圣洁的神职人员狼狼狈狈地被揭穿了真实面目,人们当然产生了愤怒。
要知道帝国敕令刚刚颁布的时候,还有人觉得皇女殿下对教会的做法有点过分严苛,但现在看到教会内部已经烂成了这副模样,他们忽然觉得受到了欺骗;原来他们将铜板交给那些教士换来的不是救济穷人的面包,而是这些教士的奢靡享乐。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人们巴不得事务官们再多查出些贪腐的教士来,这样才不会让他们的信仰蒙羞。
圣灵会的大主教安瑟科夫倒是还想挣扎着反对一下,但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老主教坚持要求教士团进行内部自查将那些损害教会名誉的教士揪出来,而不是一味否决敕令。
在这局势十分紧要尖锐的关头,托兰德却收到了瓦伦斯的仆人带来的密信。
维特戎总督将那皱巴巴的羊皮纸来回看了看,心情一下子就不明朗起来。
“他在那里还能被人抓住错处?”托兰德有些不耐,“伯吉斯家可没有这样无用的人。”
见底下的仆人抖索着不敢说话,维特戎总督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虽然有着亲厚的血缘关系,但瓦伦斯过去的表现在托兰德眼里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留在维特戎早晚要给伯吉斯家族惹出麻烦来。要不是看在早早死去的亲兄弟的面子上,他才不会好心将人打发到第一军团当个副长混混日子。
更何况现在帝国的权贵们和教会都盯着这支直属于西迪沙的军团,倘若传出去军团副长勾结外敌,这简直是在将伯吉斯家的把柄白白送到他的政敌手上,要是有人非要在政会上提出来,怕不是捷琳德殿下也要为难。
思来想去,托兰德还是不愿受制于人,他连忙赶去面见了捷琳德本人,这样好歹他在政会上还能早做点准备。
“勾结莱兹人还有,异族?”捷琳德提着笔若有所思,“他能有这么大本事?”
托兰德不知她是抱着什么想法,只得含糊应道:“或许是有些误会。”
捷琳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你昨天说科尔维恩派了传令兵回到维特戎,要求政会和莱兹人议和。”
托兰德一愣,点头道:“是这样。”
“这就对了,”捷琳德神色间轻松了不少,“军部这些要员间出现了嫌隙,这正是进行整改的好时机,但先前我们面临的麻烦就是第一军团。”
她原本还在担心毫无缘由的处理会导致这支军团因为不满发生叛乱,好巧不巧,瓦伦斯居然还给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军中结党,构陷同僚,”捷琳德语气一沉,“这已经是在蓄意破坏帝国安全了。”
莎穆兹可没有告诉过她莱兹人还和瓦伦斯有什么联系,皇女殿下确信这大抵只是军团中的某些军官借故上位的手段,这在苏里尔帝国并不少见,以往也不会有人去留意那些斗争失败的无能者。
但偏偏,捷琳德和她的近臣现在正需要对第一军团开刀的借口。
托兰德这时终于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于是维特戎总督匆匆忙忙离开了波利斯行宫,而次日的政会上,伯吉斯家族的多位政要都针对瓦伦斯是否通敌叛国的问题严词指责了第一军团士兵集体诬陷军团副长。
还没收到消息的政客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果就是,他们稀里糊涂地接受了托兰德要求派遣督察官彻查此事的提议,一匹快马迅速离开维特戎直奔灰隘堡驻地而去。
除此以外,科尔维t恩希望政会出面议和的想法也被帝国的权贵们简单讨论了一下。
事实上,这并没有什么异议,政客们也不是傻子,莱兹人打着报复教会的旗号突破风脊要塞对谁最有利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众人或多或少能猜到这其中大可能有捷琳德的手笔。
他们不想触了皇女殿下的霉头,就算真的增派兵力强行将这些蛮族拿下,权贵们也没法从这些部落那里得到任何实际利益。
既然如此,直接走过场和莱兹人议和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决定。
但这显然不是一天就能定调的事情,苏里尔帝国作为老牌的军事强国也不可能作为主动方对着一群蛮族人提出议和,眼见政客们纠结这个纠结那个,帝国宰相卢布里安坐不住了。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既然放不下面子,那就让那些莱兹人来提要求,反正捷琳德私下肯定也和他们谈好了条件,他们只管怎么将它体面地执行下去就好了。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就在帝国权贵们以为今天的议事就此结束的时候,旁听许久的捷琳德却放出了重磅消息:“关于军部内部派系混乱的问题,我想我们也该想办法整改了。”
这话可是将众人吓了一跳,倒不是这问题有多么惊人,而是皇女殿下居然这么直白地将它说了出来,要知道在涉及军事的事情上,政客们的态度素来是再谨慎不过的,毕竟这一弄不好就是波及整个帝国的混乱。
最微妙的是,军部权力顶层的三位主将如今仅有哈罗德在场,另外两名主将都被莱兹人拖在外面,而直属于西迪沙的第一军团才刚刚被要求下派督察官调查污蔑军团副长的问题,捷琳德却偏偏在这时将整改问题放到台面上。
好在,捷琳德也并不需要他们的意见,打击教会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安排好其他事情,这一切只需要合适的契机让她收尾。
皇女殿下要做的不是清洗,而是收权。
“帝国军队效忠的是帝国,不是教会,不是某个将军,更不是旧日的私利与派系。”
军部这些主将不能再把持军官的自由任免和军饷账目审查,她会建立起独立于军部的军事督察院,直接对政会负责,定期巡视各军团驻地,受理士兵举报。
“连另外,所有驻军营地周围必须限期拆除未经政会批准的教会设施,禁止教士在军中担任任何形式的随军职务,士兵的日常祷告由军部统一安排轮值教士,轮值教士的任职资格由宗教事务署审核。”捷琳德淡定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政客们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没有人反对,这整改任务被直接交给了现在还留存在维特戎的军部主将哈罗德。
帝国的权贵们都知道,苏里尔的天确实是要变了。 。
东蒂尼娅,列曼城。
米塞娅取出一条干净的麻布将她的水晶球仔细擦了擦,布伦丹盯着她动作,目光却有些涣散,士兵的脸上满是愁容。
“您听说了列曼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了吗?”布伦丹忽然开口问她。
米赛娅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让他生出敬畏感来,“你是说那个麻子脸的执事还是醉酒的司铎?”
布伦丹嘴角抽了抽。
米塞娅的话提到的自然就是列曼城近来颇为受人议论的两件事情。
其中的麻子脸执事是因为有个老妇人在教皇面前悔悟时突然哭着站起身来指控身边押送她的年轻执事长得不符合教义,认为他脸上的麻子实在是不够干净,可能是异族人为了伪装故意糊弄上去的东西。
另一件则是有个醉酒的司铎被半夜巡视街道的独立军士兵当成异族丢进了宗教裁判所中,理由是他不正常的通红脸色。
虽然这两件事情看起来都有些乌龙和荒诞,但列曼城的居民们却对此颇为不满,原因是教会在对待其他类似的事情时并没有采取同样宽容的态度。
东区的磨坊主因为喂猫时发出类似的猫叫声被当成异族在裁判所里关了六天,某个外地商人因为眼睛在油灯下有些发黄受到士兵盘查损失了大量货物,那名指控麻子脸执事的老妇人则是因为在宗教裁判所为挖煤导致皮肤焦黑的儿子喊冤被当成异教徒关进去的。
这些事情远比那两名教士的遭遇来得荒谬,怎么这时候教会就非要死抓着不放了?
列曼城中反对的声音多了起来,有些居民组织游行将宗教裁判所包围要求教皇出面解释,这下子连原本无比支持教会的独立军士兵都凌乱起来。
好不容易借口回到列曼城休养两天的布伦丹一回来瞧见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他原本就思虑重重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先知,您之前觉得……这样对我们民众不好,对吗?”布伦丹犹犹豫豫地说着。
米赛娅一个大点头,“不是之前,我现在也这么觉得,难道你看不到列曼城的状况吗?”
布伦丹眉头皱得死紧,“是的,我看到了,而且……我还在奥尼洛村见到了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
这名年轻的士兵简单陈述了一下那里村民因为泥石流而失去家园的经过,以及那支及时救下他们的商队。
“所以呢?”米赛娅一挑眉,“你见到了普通人被伤害的事实,现在却只是坐在我面前发愁吗?”
“不,不是的,”布伦丹诚惶诚恐,“我想问的是,如果您先前的话没有错,搜捕精灵会让我们的民众遇到更大的灾难,那么我们该如何改变这样的状况呢?”
米赛娅啧了一声,“年轻人,阿尔拉弥斯可不喜欢这样,不如多想想怎么放下仇怨,专心建设好眼前的生活。”
“您也要我们放下仇怨?”布伦丹茫然了,“她也是这么说的。”
嗯?不对劲!
米赛娅顿时眯起了眼睛,“你在说谁?”
“精灵,”布伦丹神色慌张,“一只精灵。”
“她带着一支商队来到了东蒂尼娅,还要我想办法放她进菲伦斯山脉。”
米赛娅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菲纳诺尔的精灵可不会闲着没事弄支商队在外面晃悠,所以……是天大的好消息!
先知的嘴角不住上扬,她强装镇定道:“那你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布伦丹摇了摇头,“她并不糟糕,还救了很多人,但那是精灵族。”
那只精灵还说了许多事情,她说教会在欺骗他们,说她的族人没有犯下过罪孽……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
教会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那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米赛娅循循善诱,“你见过她干坏事了?”
“……没有。”布伦丹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底气指责那只精灵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东蒂尼娅的土地上。
“是了,布伦丹,”米赛娅盯着他,心下却在默念魔法咒语,“想想看,让她进菲伦斯山脉能有什么问题,难道独立军觉得自己没办法应付一只精灵吗?”
“不,不会,”布伦丹脑海一阵恍惚,“也许她可以解决现在的冲突。”
说出这句话时,他忽然清醒了不少,布伦丹暗自吃惊这样的变化,莫名觉得这冥冥中有着阿尔拉弥斯的指引。
“感谢您,先知,”布伦丹立马起身鞠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身为独立军的战士,他不能放任眼前的局面不管不顾,布伦丹一定要为人们争取到真正安定的生活。
见他离开了占卜店,米赛娅愉悦地哼着小调子,无所不能的先知大人这回也迅速有了绝佳的好点子。
既然已经从艾弥尔到了东蒂尼娅,那可别让她失望才好。
……
在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则关于精灵的预言迅速席卷了列曼城。
第162章
“你听说那则预言了吗?”
“噢,我知道,你说的肯定是列曼城的那位占卜先知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前说出的话吧,我想想……当精灵们归来时,因内战荒芜的王国将重新宣告和平,好像是这样。”
先前说话的士兵连连摇头, “不,不是这样说的,是当她们不再隐匿于山崖之后,因战火撕裂的大地将重新宣告和平。”
但其实,这也没有太大区别, 略有出入的预言内容忽然间在列曼城中传开, 渐渐也传到了这些前来菲伦斯山脉的独立军士兵耳中。
人们为这和教义截然相反的预言内容感到惊诧, 却没有人直白地否定了这些话。
之所以如此,就不得不提起这则预言的奇异由来了:据说两天前,列曼城中那位t神秘的占卜先知突然出现在宗教裁判所的两位大主教面前,她当着众多教士和受讯者的面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前说出了这句惊人的预言,然后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前来调查的独立军士兵再三检查也没有搜寻到她的身影,列曼城中许多原本就对教会的荒诞行径感到不满的居民顿时就觉得这位先知的话十分可信起来——
她可是在阿尔拉弥斯面前说出成功预言的,倘若不是光明女神庇佑,又怎么能在那么多教士和士兵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呢?
也许她说的就是对的。
教士们恐慌起来,当时未在场的教皇班伯利诺得知消息以后也拼命地想要阻止人们继续传播这则毫无根据的预言,但事实证明,这没有效果,关于精灵的预言依然风一样传遍了东蒂尼娅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老军官帕尔默的耳朵里,他立刻就来到了独立军首领阿尔德里克的面前。
老军官当然不是轻易相信了这些在军中流传的话语,他只是觉得东蒂尼娅的民众会选择相信预言恰恰是证明了他们对教会和独立军的愤怒和失望。
“请看看我们的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 ”帕尔默冷静地说道,“人们毫无缘由地被指控为异族,遭遇诸多不公的对待,现在出现的这则预言甚至已经让我们的军心发生动摇,您难道还要再坚持搜捕精灵吗?”
他的话让阿尔德里克不悦地皱眉,“帕尔默,你总是在说这些,可是我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这一步,那些精灵确实也被逼出了菲纳诺尔,刚刚还有士兵报告他们正在实施严密的追捕,我们马上就要完成这项任务,为什么还要让这些无聊的话来妨碍正确的道路呢?”
独立军首领在固执己见,帕尔默沉着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回他没有争辩就迅速离开了。
老军官这时才确信,单凭话语已经无法说服眼前的年轻人放下偏见去冷静地思考局势了,他必须要和其他人做点什么,将这混乱的局面重新挽回。
比如,让那些恼人的教士暂且闭嘴。 。
菲伦斯山脉的某处河谷内。
一小队独立军士兵正在追击他们的敌人。
为首的军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要出声指挥着其他人,“用投矛!用投矛!不要再让她们逃走了!”
听到他的话,士兵们接连将准备好的木矛对准前方猛然用力丢出,木矛飞掠的声音惊动了奔逃中的特莉萨,这年轻的精灵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左腿上就传来了猛烈的剧痛。
“特莉萨!”艾蕾诺连忙将她扶住,脸色焦急不已,“你的腿!?”
精灵们都停了下来,其中善于魔法者飞快地支起了屏障将人类士兵的攻击隔开,但这显然让她们有些吃力,不少精灵在方才的袭击中受了伤,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让她们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特莉莎疼得脸色发白,她从没想过被刺穿小腿会是这样的痛苦,也许她的母亲当年在逃亡时被弩箭杀死时也是同样的感受……不,那应该比这还要可怕。
偏偏那名军官高喊的声音还在继续钻进她的耳朵:“快架弩箭!留下几个活口就好!”
将近半月的搜捕终于有了进展,这些独立军的士兵忙不叠起取出弩箭瞄准了藏在屏障后的精灵们,排弩齐射,那层临时支起的屏障顿时薄了不少。
特莉萨抖得说不出话来,她害怕了,害怕自己像母亲一样在逃亡路上死去,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而艾蕾诺抱着她,但却愤怒地抬起了头,直直望向了她们的敌人。
不止是她,其他精灵也取出了武器,老实说,这其中许多精灵并不擅长魔法,她们才刚刚到了成年的年纪,所学的也基本不是攻击性咒语,这一道道风箭已经是她们所能想到的最适合用来攻击的方式了。
这微弱的反抗让那名军官的眼神越发疯狂起来,“该死的,我就知道你们异族就会用这些恶心的魔法!”
弩箭射过两轮,精灵们的屏障也撑不住了,士兵们干脆抽出长刀想要冲上前来,却又被面前飞速射来的风箭拦了下来。
艾蕾诺白净的手捂着特莉莎的伤口,试图用掌心里微弱的元素力缓解她的痛苦,可她实在还没有到真正成年的时候,对魔法的运用不如其他精灵,精灵受伤的腿仍然在流出鲜血。
“艾蕾诺,”特莉萨的声音小得过分,但艾蕾诺还是听清楚了,“不要留下来,快带她们走,快带走她们……”
特莉萨的心似乎已经绝望了,她觉得自己拖着受伤的腿不可能从这些人类士兵的手中逃脱,这些为了保护她停下逃亡的精灵也会被她牵连死去,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失血过多让视线变得模糊,特莉萨不知怎么想起了母亲,她自生命树上取下胚芽将自己蕴养出来,所以她们的元素力是如此相似,她们的生命又是如此密切。
那时母亲死去时的面容是那样悲伤,特莉萨只顾着哭泣,却没想过那到底是在难过些什么,现在她好像又知道了,那并不是在恐惧死亡,而是害怕离去。
对于精灵来说,她们的寿命太过漫长,死亡实在是再陌生不过的事情,而特莉萨还来不及将她喜欢的叶子放回泥土里。
她泣不成声起来,艾蕾诺咬着嘴唇,心中的怨愤渐渐深重。为什么会这样?她们做错了什么?这些人类士兵为什么就是不听她们的话?为什么她们非得要为此而死去?
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们! ?
这念头一浮现,艾蕾诺就恶心得想要呕吐了,那是在背叛她们的族群,那是精灵不该有的想法,她们不该沾染血腥,不该怀有恶意……可是,可是……
特莉莎就在她怀里奄奄一息,身边其他精灵苍白的面容让她感到窒息,而随着防御屏障被彻底击破,接连而来的箭矢也射中了她们的手臂、背部,她听到了接连不断的痛呼声。
艾蕾诺抬起头,她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弓,一支风箭在左手缓缓凝聚成形,被她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架在了弓弦上,然后发着抖对准了那名还在骂骂咧咧的人类军官——
迟了。
眼见精灵们渐渐失去抵抗能力,军官脸上露出冷笑,后方的独立军士兵当即丢下枪支加入战局,飞快举着长刀朝她们冲来。
“艾蕾诺!”特莉萨惊叫她的名字。
艾蕾诺的手一松,那支风箭顿时在她手中消散,精灵的眼睛歉疚地盯着同伴。
好吧,如果就在此死去,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希望阿维塔奶奶不要太难过了。
跑在最前面的人类士兵已经冲到了她面前,艾蕾诺护着特莉萨闭上了眼睛。
……但是。
“啊!”人类士兵的痛呼声突然响起。
艾蕾诺茫然睁眼,瞧见面前的士兵捂着流血的右臂直直向后倒去,而她的身后却传来了连续交叠的马蹄声。
“呼,还好赶上了。”
一匹毛色发亮的黑马在她面前迅速停下,马匹的主人低头,那双浅绿色的眼睛落在特莉莎身上时有些惊诧的样子,“托尔金,快拿伤药过来,她们伤得很重。”
似乎有谁应答她的话赶了过来,但那也是一名人类士兵,艾蕾诺下意识要带着特莉萨后缩,却又在看见她手上的伤药时慢吞吞地停下了动作。
正当精灵们还在发懵的时候,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士兵已经迎上前去拦下了东蒂尼娅的独立军士兵,火枪声和啸叫声骤然响起,那名攻击她们的军官惊叫着往后逃去。
“你……”艾蕾诺还没敢让托尔金靠近特莉萨,两只精灵就这么盯着那匹黑马的主人。
绿色的眼睛还有……尖耳朵,艾蕾诺表情陷入了迷茫,菲纳诺尔的精灵她都见过,可是现在救下她们的又是谁?
“塞勒涅,”塞勒涅安抚似的冲她轻轻颔首,“我从艾弥尔来。”
艾弥尔!艾弥尔那不就是米赛娅说的……
艾蕾诺和特莉萨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第163章
艾弥尔城二月份简报:
一、教廷辩论会于本月第八日结束, 杰帕德等教士以六十三票对四十一票的优势通过决议,正式修订《圣灵书》中关于精灵族及其他种族的教义表述。弗洛斯主教签发新教令,要求全领地教堂即日起使用修订版教义。坚持反对新教义的教士中有三十二人被调离原t职, 转入米兰修道院从事抄写工作。
二、北境议会筹备会议于伦巴赫公国波尔多城议事厅召开。伦巴赫、安浦斯、玫德领、因泽兰领、列洛领均派代表出席。议事条例初稿已拟定,待领主大人确认后签署。有争议条款两条:各领地驻军指挥权归属、跨领地商贸税标准。
三、姆朗酒庄本季葡萄酒产量较去年同期增长三成,新酒窖已投入使用。玛丽夫人上月与矮人王国签订第二批蜂蜜酒出口协议,首批货物已从伦巴赫蒙彼多特港装船。瑞恩提交的新酿酒坊扩建方案经由洛里安审计官审核通过,预计春耕后动工。
四、艾弥尔学校本季度新增学生四十七人,均为雷登领及因泽兰领迁居家庭子女。布兰温校长提交校舍扩建申请,拟在东侧空地增建教室两间、图书室一间。另,医师维罗尔因身体原因离开离任医学课主讲教师,莉莉安娜已接任授课。
五、雷登领东部原有盗匪清剿完毕, 理查男爵部已撤回原防区。因泽兰领请求增派事务官三人协助税制改革,已由洛里安审计官批准, 梅诺担任组长,罗塞特从旁协助。
六、尼鲁斯矿脉开采量稳定,硫磺产量较上月增长两成。安浦斯订购第三批矿石,已交付。另,矿场附近发现小型铜矿露头,已派工匠前往勘测。
七、本月共接获三起关于领主去向的公开询问, 均由伦巴赫公国发函澄清。另有两名疑似外来探子被蛇牙成员扣留审讯。
……
赫伯特站在书房里把简报上的每一行文字都仔细读过,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后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然后将这份文书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了木桌最上面。
盯着桌面上堆叠着的各类报告文书,城堡管家的心情颇为惆怅,“等塞勒涅小姐回来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头疼呢。”
虽然塞勒涅带人离开领地前交代了他们可以自行处理艾弥尔的事务,但有些事情显然并不是他们这些领地近臣可以随意处置的,就譬如前两天约克郡有个官员执着地想要前来艾弥尔面见领主,若非伦巴赫公国的使者恰好也前来拜访,他们的领主大人如今不在领地的状况恐怕就要被暴露出去了。
好在就算外面的领主们蠢蠢欲动,北境这些领地也还是统一口径不透露塞勒涅的任何去向,尤其是伦巴赫和安浦斯这两个在议会中占据重要席位的领地,赫伯特由衷认为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加上塔兰领地巡防工作的集中展开,艾弥尔才不会在失去领主命令时陷入混乱。
尽管如此,赫伯特依然认为王国的那些大领主们还对他们的领主大人怀恨在心,毕竟上一位借口进犯艾弥尔的布列克公爵就被国王陛下没收了大量封地和财产作为处罚,这些强势的王国贵族也被王都疯狂敲打,可不就要怨恨艾弥尔让他们难受了。
“还有就是,我们的女仆长克劳狄娅,”赫伯特忽然抬手拍了拍心口,“塞勒涅小姐,您再不回来,我们可劝不住她了……”
被城堡管家念叨着的塞勒涅恰好在此时停下脚步,她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南方。
“怎么了吗?”艾蕾诺搀扶着特莉萨疑惑问她,精灵们纷纷看过来。
塞勒涅摇摇头,“没什么。”
她低头摩挲着右手上的指环,站在菲伦斯山脉深处的这处崖壁前,它的反应似乎越发强烈了,指环上泛起的幽绿色光芒让艾蕾诺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她记得阿维塔奶奶说过的,那是加洛蒂族长的东西,据说阿尔拉弥斯将它从树心中剥离出来,作为精灵族的圣器接引菲纳诺尔的通路,但后来却被生命树的守护精灵带走了。
“就是这里?”塞勒涅询问的声音让艾蕾诺回过神来了。
这年轻的精灵飞快点了点头,“是,阿维塔奶奶一直在等你。”
或者说,是树在等。
闻言,塞勒涅微微颔首,她正对着瀑布迈出一步,指环上的光芒骤然大盛,原本倾泻而下的水流忽然变得缓慢,像被无形的力量托住,而面前弥漫着水雾的岩壁变得透明,露出藏在后面的另一片天地。
托尔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精灵们顿时紧张地挡住了她。
“……抱歉,菲纳诺尔不能随意出入,”艾蕾诺神情复杂地对着面前的人类士兵解释。
托尔金担忧地看向了塞勒涅,而莱比涅这些兽人也动了动兽耳,看起来不大乐意。
“我进去就好,”塞勒涅说,“你们都在外面等,不要被独立军的人发现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后了两步。见状,塞勒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跟着精灵们穿过了那道水幕。
而水幕背后的景象让塞勒涅惊讶抬眼。
和外面的寒冬截然不同的是,菲纳诺尔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视在她的野所及之处,藤蔓覆盖着乳白色的圆形石屋,枝叶间悬挂着殷红的果实,将整片空间笼罩在柔和温暖的光线里,一条溪流从她的脚下蜿蜒而过,水流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每一颗鹅卵石。
“你……”艾蕾诺忽地出声,精灵的眼尾微微泛红,“阿维塔奶奶说树会找到你。”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她扶着的特莉萨赶紧说道:“是,阿维塔奶奶就在生命树那里,她说过要一直等到你来。”
精灵们被特莉萨的话所触动,目光紧张地落在塞勒涅身上。她们没有继续说话,但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并没有敌意或者警惕,更多的是小心和担忧,甚至还有莫名的关切。
……啊,看来是没白来。
塞勒涅被精灵们簇拥着穿过林间,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打量任何东西,她脑海中的思绪全然被她思考已久的事物所占据,直到她真正站在那颗树面前时,她的神情才柔和下来。
真高兴,它比她想象地还要古老。看起来,它的树干粗壮得至少需要六个成年男性才能合抱,披散开来的树冠可以遮蔽住菲纳诺尔的半片天空,但它并不茂盛——许多枝干已经枯败,树叶稀疏而发黄,只有零星几簇新生的嫩芽点缀在枝头。
塞勒涅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是如此清晰,仿佛她的呼吸也正在和枝头的风一并规律起伏,她们怀着共同的生命。
树下站着另一只精灵,面容瞧上去颇为年轻,和艾蕾诺、特莉萨她们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却极为深邃,仅仅只是这样对视上,塞勒涅就觉得她好像看穿了自己。
“你和她很像。”阿维塔说。
塞勒涅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谁,“可我没有见过她。”
“但她在你身上活得很好,”阿维塔温和的目光落在了她右手的指环上,“这是加洛蒂留下的东西,而它选择了你。”
提到这个,塞勒涅就下意识低头了,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还泛着微光的指环这会儿黯淡无光,就和普通的饰品一样。
“没关系,”大抵是知道她在疑惑什么,阿维塔开口解答了,“要将你带回到这里可不容易,它已经达成了使命。”
塞勒涅将指环从右手上取下来看了看,那些繁复的刻纹已经完全沉寂,看不出任何曾经流动过光芒的痕迹,不过她没有将它收进口袋,而是重新戴回了手指上。
“我可以见它吗,”她抬起头,“那棵树。”
阿维塔为她让开了路。
塞勒涅走近生命树,抬起右手,将掌心贴上了它的树干,树皮意外地没有粗粝感。
那枚已经黯淡的指环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黑暗,她的意识也没有模糊,反而无比清楚地听到了前方的声音。
“欢迎回来,”它高兴地说着,“我远行在外的同路者。”
塞勒涅一扬眉,“别这么文绉绉地说话,我好不容易跑到了这里,你不该说点我想听的东西?”
“的确如此,”它居然颇为认同,“你要真相,全部的真相,所以我要将它们交给你。”
几乎是它话音落下的瞬间,塞勒涅的眼前闪现过了诸多陌生的画面。
“你说你是外来的异乡人,而我认为你迷失了原来的一切身份,这并不矛盾,”它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在这个世界,你是神主编织的第一根线,而在你原来的世界,你的灵魂出现在游戏规则之外。”
这直白的话让塞勒涅抵着树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所以你知道,这里是游戏?”
“不,不完全是,”它安抚似t地放轻了声音,“你的灵魂完全真实地存在,即使是神主也不会知道,她真的创造出了生命。”
“我来自外面,”塞勒涅还是笃定,“这个属性面板就是证明。”
“那是你和我之间的连接在规则中的投影。你越接近我,它就越清晰,你越远离我,它就越模糊,我得以看着你的生命循环往复,仅此而已。”
听起来,它实在不愿谈论异界的故事,连同自己的存在,它也不曾透露半分。
“那么你口中的神主呢,在这个世界里,她去了哪里?”塞勒涅没有追问由来,她心中有了模糊的答案,却懒得再去确认。
“倘若是在这个世界里,她种下我,将我和西尔芬大陆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它慢慢说着,“当这片大陆上的生命足够繁茂,不再需要我去维系时,作为树的我会枯萎,这是我应有的命运,也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她不想精灵族和树一起消逝,就像那群飞龙一样。”塞勒涅突然接口。
它惊讶不已,“是的,真高兴,你还是同我如此相似。她爱着所有生命,自然不会让飞龙、让精灵们消逝,所以她带着那群飞龙去了白鸟之野,然后在那里沉睡,用仅存的力量维系着这片大陆,维系着我的存在。”
塞勒涅皱了皱眉,“那你知道加洛蒂吗?”
倘若没记错费得拉的话,这位精灵族长貌似也是在差不多时间失踪不见。
“噢,当然,她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它语调轻轻上扬,“谁让神主非要带走她呢,不然你还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
“……”
见塞勒涅沉默,似乎没有别的话可说,它又试探着发问了:“你到了这里,是愿意帮我恢复树心了吗?”
“代价是什么?”立刻就有了回答。
“真是现实的问题,”它装模作样的声音让塞勒涅觉得有点矫情,“事实上,那不能称之为代价,你和我的灵魂如此相近,如果树心重新接纳了你,那也不过是让我们的生命无法再分离,和过去的始祖精灵们一样,你不会失去你自己,但你不再只是你。”
“就这样?”
“对,就这样。”
塞勒涅半点没犹豫,“好,我接受。”
这就让它更加吃惊了,“真奇怪,明明我熟悉你的一切,但你总要做我预料外的事情。”
塞勒涅说,“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
它静默思考了一秒。
“或许是的,但我还可以有很多时间去认识你。”它认真答道。
在树说话的时候,树干上渐渐涌出了金色的光雾,它们缠绕在指环上,上面的刻纹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幽绿色的宝石泛着奇异的色彩,仿佛内里正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塞勒涅睁开了眼,她的手还贴在树干上,指环的光芒在慢慢收敛。
似乎没有东西发生变化,但直觉告诉她,的确有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阿维塔仍然站在边上看着她,却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以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阿维塔说完,看向了不远处的艾蕾诺她们,“而她们也是你的族人。”
塞勒涅笑了笑,她说,“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们。”
精灵们安静下来。
“关于我去了哪里,关于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关于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遇见了谁,又和谁成为了朋友,关于有一群人不再相信教会的话,关于另一群人正在让一个国家慢慢变好,关于还有一群人此刻正在外面等着我回去。”她顿了顿。
“但首先,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阿维塔,看着艾蕾诺,看着特莉萨,看着每一只精灵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楚:“你们不用再藏了。”
第164章
列曼城的街道已经堵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人记得第一块石头是谁丢出去的。也许是那个无缘无故在宗教裁判所里被关了六天的磨坊主,也许是那个哭诉儿子被当成异端的老妇人,又或者只是一个再也忍受不了的普通人——总之,这块碎石子朝着裁判所禁闭的大门砸了过去。
“放人!放人!把无辜的人放出来!”
“艾娃不是异族,她只是个会编草鞋的年轻人,你们要将她关到什么时候!?”
附近的独立军士兵和教士们试图阻拦他们,但人群越聚越多,他们忍不住怯步后退了些许,而这维护宗教裁判所的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列曼城的民众。
“骗子!杀人犯!你们才是真正的魔鬼!”
“先知已经在女神面前显灵了!预言就是真的,那些异族哪里有什么灾祸?真正的灾祸是你们用投石车砸下来的!是被这些虚伪的教士审判出来的!”
人们越喊越激动,甚至推搡起了面前犹犹豫豫的士兵, “阿尔德里克呢?让他出来看看, 这就是护国者干的事情!”
负责治安的那名军官滚了滚喉咙, 直觉今天的游行似乎不是他能够控制的,那则预言在列曼城流传, 连他们这些独立军中的士兵都信了不少,加上宗教裁判所迟迟没有对那些被审判为异族的人做出合理解释,人们积压许久的怨念突然间就爆发了出来。
“要拔剑吓吓他们吗?”身后有士兵问他。
军官的神情顿时为难起来,在列曼城中对普通民众亮出武器,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恐怕连底下的士兵都要生出不满来,但不拔剑的话,这里的形势就要失控了。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了惊呼声,宗教裁判所前的士兵和教士不由得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居民们让开了一条路,帕尔默带着一列全副武装的独立军士兵走了进来。
“长官,”先前那名军官的脸色立刻就轻松了不少,他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您回来得正好,我们这就疏散人群。”
但帕尔默冷冷地盯着他,“你要为了一群撒了谎的教士,向自己的民众挥剑吗?”
军官愣住了,但列曼城的民众也听到了帕尔默的话,有人喊了一声:“他们抓了我的儿子!”
帕尔默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对着成百上千双眼睛。他并不是阿尔德里克那样的领袖,不会做振奋人心的演讲,同样也没有人会将他这老顽固的话认真听在耳朵里。
但老军官仍然将那质朴的话问出了口:“他在里面吗?”
人群安静一瞬,仿佛受到莫大鼓励一样,围在前面的一个女人当即指着宗教裁判所大声道:“他当然在里面!关了八天,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还有我的孩子,他们说她的眼睛颜色太浅,是伪装成人类的异族!”又有人半哭半喊着,“可她还是个孩子,连《圣灵书》上的字都认不全!”
帕尔默凝神听着,没有马上回答。他身后那名军官摸不清状况,到底没敢吭声,而教士们却对他这样的举动不满起来。
一身紫袍的大主教辛马尔越过其他教士走到了帕尔默身边,不大高兴道:“这位长官,这些暴徒在公然围困宗教裁判所,您难道不应该尽快将他们抓起来吗?”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列曼城的居民也听到了辛马尔的话,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怒色,但还不等他们开口,帕尔默就瞥向了这位大主教:“你要我抓捕自己的民众?”
辛马尔不解,“他们在围困宗教裁判所,这是在践踏教会的信仰。”
“不,不是这样的,”帕尔默摇了摇头,“东蒂尼娅并不欢迎你们这些外来人,是你们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早在圣灵会支持异教徒战争时,老军官就已认清了这些教士的真实面目,他从不认为这些人代表了阿尔拉弥斯的意志,直至今天,他依然如此认为。
辛马尔因为他的话微微张大了嘴巴,而帕尔默已经扭头望向了那名军官,“把宗教裁判所的大门打开。”
“释放那些无辜的民众,将所有教士都集中控制起来。”
辛马尔大惊失色,“你有什么权利——”
“这里是列曼城,”帕尔默打断了他,“是东蒂尼娅人建起来的列曼城。”
“那些教会的神圣性,那些教义的正确性,我不懂,”帕尔默说,“但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做t了什么。你们让人们互相揭发、互相仇恨,你们把无辜的人关进牢房里鞭打,你们让一个母亲以为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然后再告诉我,这是阿尔拉弥斯的意志。”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如果这就是教义,那我宁愿阿尔拉弥斯从来没有来过。”
既然已经带着这些怀抱同样想法的士兵回到了列曼城,帕尔默就不打算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独立军的高级军官扣押了教皇和大主教,这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阿尔德里克的耳朵里,独立军首领惊怒到连夜赶回了列曼城中。
“你在列曼城做了什么?”阿尔德里克不可置信,“因为不满我的决定,就要做出这种不利于东蒂尼娅的事情来吗?”
“您说错了,我正是为了东蒂尼娅的人们才会回到列曼城来,”帕尔默平静道,“我不认可教会的所作所为,同样也认为您被过去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因此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阿尔德里克被他的话气笑了,“你说我不够冷静,那你现在扣押圣灵会的教士,让那些异族人放心逃离就是对的?”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帕尔默丝毫没有因为这年轻人动摇,“但教会和您一定是错的,我们的敌人不能是自己的民众。”
“你这是在违反军令。”阿尔德里克暗自威胁他。
“是的,”帕尔默居然承认了,“既然您作为独立军的首领已经难以看清局势,那我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来让您冷静下来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名军官走上前来,阿尔德里克先是面露错愕,而后勃然大怒起来,“你这是想要叛乱吗?帕尔默!?”
“您执意如此,这在本意上没有什么错,但我必须为人们谋得出路,”帕尔默的目光不为所动,“在我知道精灵们究竟能给东蒂尼娅带来什么灾祸前,恕我僭越,您需要在列曼城待上一段时间了。”
而今天以后,东蒂尼娅的人们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错误饱受摧折。 。
索里斯的部队在距离维特戎半天路程的隘口被拦截下来时,科尔维恩正在自己的营帐里执笔写信准备送到帝都去。
直至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声,他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将军,”副官掀开帐帘,“索里斯将军的部队被哈罗德将军击溃了。”
“知道了。”科尔维恩没有抬头。
副官站在原地等着,以为他会下什么命令,但科尔维恩只是继续写着他的信,待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最后的墨迹,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了副官。
“送到维特戎去,交给哈罗德,就说是科尔维恩的信。”副官带着疑惑接过信,却也没多问就跑了出去。
科尔维恩这才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维特戎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在其他人眼里,也许这就是临阵倒戈,是不战而降,是把军人的荣誉踩在脚下,但科尔维恩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方和莱兹人周旋了这么久,打了足够多的仗,见了足够多的麻烦事,要的可不是白白失去家族权势和利益。
只有索里斯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居然敢因为政会下令整改军部、搜查教会就带兵想要赶往帝都去,难道他以为那位殿下这大半年来的部署都是在玩闹吗?
科尔维恩想,倘若他还有点军部主将的骨气,这会儿就该自己拔剑自尽,省得被押送回维特戎后牵连军部其他人下水。
但科尔维恩想不到的是,索里斯是在被击溃逃亡时活生生从马上摔下来摔死过去的,真正羞于颜面选择自尽的却是远在维特戎的圣灵会大主教安瑟科夫。
敲钟的老执事在阿斯弥斯教堂的女神像前发现倒地不起的安瑟科夫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捷琳德殿下以谋同索里斯叛国为名下令搜查教会,但这竟然将这年迈的大主教吓到用匕首自尽了!
不过搜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城防军出入主教区好些天的功夫,搜罗出的不仅有诸多教会与帝都政客们往来的密信,还有教会多年来贪敛的税收账目,以及某些历史悠久的秘闻记载。
整个苏里尔帝国为这些接连不断的消息动荡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人们既为教会的虚伪堕落感到失望,也震惊于那些可怕的秘闻。
“……所以异教徒战争不是因为那些精灵?”有人开始谈论,“教会骗了我们。”
“可那些事情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残忍了些,”说话的人神色复杂,“那些精灵什么也没有做,而我们却将她们驱逐出去,这些教士还……”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任何回答都不足以平息人们心中的震惊。
这些关于教会的言论在不断发酵,诸如马尔萨斯这样的教士也受到了严厉的批评攻击,但这回他却没有出面和人们争辩了,圣灵会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当中。
倘若教义是错的,那这些年他们都在坚持些什么东西呢?
教士们困顿不已,而捷琳德对此则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皇女殿下踏进了金宫的内殿,跪在床脚边的女奴佩洛瞧见她,几乎是立马行礼退了出去。
内殿灯火昏暗,克洛达尔半挣着眼睛,他勉力忍着浑身痛苦想要扭头看看是谁敢如此大胆地闯进来,但真正看清楚捷琳德的身形时,他的脸色霎时越发苍白。
“安瑟科夫和索里斯死了,”他的妹妹说话时总是冷淡不已,“科尔维恩交出了军权,我搜查了教会,并且打算取缔它的合法地位。”
闻言,克洛达尔双目圆睁,他眼中克制不住怒火,但却因为重病影响说不出半句话来。
捷琳德看起来并不在意,“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还是支持了教会。克洛达尔,你也是阿尔拉弥斯的信徒,也在封授礼上发誓会为延续伍德家族的家族的荣耀,可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的父亲列瑟夫还活着时,他们一家人都住在波利斯行宫里最暖和的房间里,他的哥哥克洛达尔会从维特戎外的农庄回来,在晚餐桌上抱怨那里的管事撒谎昧下了农奴的分成。
“知道我为什么放弃继承权吗?”捷琳德的话让克洛达尔脸色骤然一变,“克洛达尔,我从不是在怕你,恰恰相反,那些政客都想支持我继承帝国,不但你知道,连妈妈也清楚。”
“但我还是在政会上宣布要放弃继承权,”捷琳德的声音紧了紧,“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会让苏里尔帝国变好的。”
但事实却是,她的皇兄以为自己夺得了权势,畏惧权贵们将它抢走,勾结教会变本加厉地开始打压起不服从西迪沙的人们。
她的话让克洛达尔越发恼火,帝国的西迪沙仍然怒视着他的血亲。
见状,捷琳德接着说道,“来之前我见了妈妈,她很担心你。”
克洛达尔惊怒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母亲发生半点变化,他甚至尝试着想要抬起手来了。
“我告诉她,米赛娅留下的魔药用完了,医师们救不了你,”在捷琳德眼中,她的哥哥脸色忽然转为了惊恐,“我命令他们想办法救你,但他们宁愿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牵连他们的家人。”
她说得足够委婉,意思却也足够明确。
克洛达尔惊惧地看着他的妹妹,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眼里竟然带了哀求的意味,而捷琳德颇为平静地抬手将他额前散落下的头发拨开了。
“克洛达尔,你是我的哥哥,”她的语气到这时才有了起伏,“我做不到继续恨着你,也永远不会变成你的样子。”
“但我会把权力拿回来,用它将苏里尔帝国拉回正确的道路。”
内殿烛火挑动了一下。
捷琳德不再管床榻剧烈挣扎的克洛达尔,她抬脚走到了金宫外,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远方天际的太阳这时才将将落下,维特戎的街道上安静非常,捷琳德扭头看了一眼金宫,往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65章
帕尔默想要和精灵们进行谈判。
消息在列曼城传开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人支持老军官的决定,说他们早该坐下来谈谈;也有人提出反对,认为他们不可以和异族谈判。不过后者的声量显然还是小了不少, 要知道这会儿宗教裁判所还被独立军士兵们牢牢控制,教士们没t法抗议, 连教皇班伯利诺和那两名大主教都被软禁在内。
这意味着,帕尔默是认真的,他就是要尽快将这件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尽管独立军的军官们大多支持他的决定,但这仍然面临着不小的麻烦,毕竟不久前他们还对着那群精灵穷追猛打,现在却改口说要谈判,换作他们自己,恐怕也要怀疑独立军是不是在暗中谋划些什么了。
老军官为此头疼地想了两天,最后还是布伦丹主动提出来他可以将谈判的事情转达给菲伦斯山脉的精灵们了。
“你有什么办法?”帕尔默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心中并不是很相信布伦丹能让那些精灵放下戒心。
布伦丹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长官,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您。”
身为独立军的战士,他原本不该放任那只精灵绕开他们的部队顺利进入菲伦斯山脉的,但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奥尼洛村的遭遇,再加上那位先知的话,布伦丹这才会瞒着其他士兵犯下这种违背军令的事情来。
听完他的讲述,帕尔默安静了一会儿,这静默的气氛让布伦丹的心情有些焦灼,但事实上,老军官最后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头,“做得好。”
这年轻人没有被所谓的伟大事业蒙蔽双眼,他还瞧得见东蒂尼娅的人们,帕尔默并不会去责怪他莽撞的举动。
“因为圣灵会,因为那些被遗留下的历史,东蒂尼娅已经混乱了太久,”帕尔默说得很慢,“我们是该将真相都理清楚了。”
闻言,布伦丹松了口气,他挺直了身板,莫名升出了骄傲和自豪的感觉来。
但再一想,他先前那样似乎还是有些草率,布伦丹正迟疑着需不需要再让其他士兵调查清楚那支商队的来历,帕尔默却摇了摇头,“她从哪里来并不重要,既然愿意私下交涉,那她就并不是将东蒂尼娅视为敌人。”
看起来,他显然不打算将谈判的事情推迟太久,老军官迅速同意了布伦丹带着他亲笔写就的密信赶往菲伦斯山脉深处的一处密林,列曼城紧张地开始等待起了进展。 。
两天后的清晨,布伦丹才回到了列曼城。
他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精灵们同意谈判,并且她们只有一个要求——谈判必须公开场合进行,允许列曼城的所有民众旁听。
帕尔默答应了。
谈判的地点被定在列曼城中心的广场。
这座广场在独立军建城时就有了,工匠们在地面铺了粗糙的石板,虽然不比旧王国时期饱受贵族富商们喜欢,但却平坦好走了许多。
独立军的士兵在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制的高台,高台上没有旗帜,没有装饰,只有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台下的石板地被临时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线,线内是谈判双方和独立军军官的席位,线外留给列曼城的居民。
虽然没有人组织,但天还没亮时就有人搬着木凳来占好了位置,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声势浩大的倒是把刚刚带着人进列曼城来的布伦丹吓了一跳,塞勒涅扭头看他,淡淡道:“人还不少啊。”
何止是不少,布伦丹嘴角抽搐,他就没见过列曼城的人们有这么集中的时候。
事实上,他们行进的队伍已经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四周窃窃私语声不断,托尔金这些护卫左右的卫兵神色都谨慎了不少。
这场面让塞勒涅有了莫名的既视感,她觉得当初在艾弥尔主持法庭的时候貌似也是差不多这样闲人云集的样子。
“还好没把其他精灵带过来,”领主大人暗自腹诽,“她们可比那些修士还不善争辩。”
她抬眼将四周扫过,独立军的代表们早早地坐在了各自的席位上,身后民众的喧哗声不断,唯独他们面前的高台上却十分安静。
原因无他,教皇班伯利诺就坐在那里。
他的白色袍服在被软禁期间换洗过一次,领口有些发皱,但教皇的姿态仍然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就像是在主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圣事。
两名独立军士兵就站在他身后,但教皇的神情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他对面慢慢坐下的塞勒涅才是需要聆听教诲的信徒。
看上去是个顽固分子,比安瑟科夫还不好对付的样子,塞勒涅若有所思。
独立军的士兵将四周的吵闹声压了下来,主持谈判的帕尔默宣读了两条最简单的规则:任何一方都有完整陈述的权利,任何一方不得打断对方发言,台下旁听的居民不得喧哗。
说完这些,老军官退到一侧,把长桌留给了对峙的双方。
坐席上的军官和列曼城的居民们都紧盯着高台上的状况,尤其是独立军首领阿尔德里克,他脸色不大好看,但在左右两名军官的视线下没有直接发难。
尽管如此,阿尔德里克仍是满怀敌意地望着塞勒涅的方向……啊,真该死,他们竟然让一只精灵好端端地走进了列曼城里,她想说些什么,告诉人们预言是真的,精灵族才是受害者吗?开什么玩笑,谁会相信这种她的话!
别说,塞勒涅也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这里可不是什么正经法庭,她手上也没有服人的证据,怎么说都有被质疑的可能。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班伯利诺冷不丁地开了口:“知道异教徒战争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是阿斯弥斯教堂的一名执事。”
塞勒涅一挑眉,没有打断他。
“我为异教徒战争祷告,对着那些出征的士兵念过阿尔拉弥斯的颂灵文,也将精灵们的罪孽告诉其他教士,”班伯利诺在这里停下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只年轻精灵,“但的确,那些关于精灵的教义都是谎言,那些罪名从来就不存在,圣灵会的使者当年站在蒂尼娅国王面前指控精灵会召唤天灾的时候,他们很清楚自己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你这要承认教会的罪行吗?”塞勒涅对他的话表示惊讶,她可真没想到眼前这位教皇直接将事情挑明了。
“不,这不是教会的罪行,”班伯利诺沉声,“那是某些人的罪行。”
“你要知道,西尔芬大陆上的人们离不开圣灵会,我们树立起了正确的秩序,过去的错误不能抹灭这一点,我不能让人们因此破坏掉这唯一的庇护所。真相原本也并不重要,有教会的指引,人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这理所当然的话惊雷一样让听众席上出现了骚动声。有人在后排上高喊了一句“骗子”,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有人站起来却又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还有人在喊阿尔德里克的名字——要他亲自听听自己追随半生的教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阿尔德里克只是待在坐席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攥得死紧,但却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班伯利诺等着这些骚动平息才接着说道:“你想要我说出这些,但我要告诉你,教会必须这样做,我们的信众需要这些,他们当中有些人丢了田地,有些人想要离阿尔拉弥斯近一点,有些人害怕死后灵魂不得安宁,是教会满足了他们。”
“所以,我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信徒,他们过去信仰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教会也许欺骗了他们,但那份相信教会而去行善的心情没有欺骗他们。一个人为了阿尔拉弥斯治好了邻居的伤寒,他真心觉得自己做了好事,这究竟有什么错?人们总是需要被指引。”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发颤,但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相信了一辈子、如今却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袒露出来的东西。
和安瑟科夫不一样,班伯利诺从不觉得教会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不对,他只是恐惧人们得知全情后不再听从正确的指引。
“教皇冕下,”塞勒涅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您说人们需要被指引,可是教会指引了些什么呢?指引人们将无辜的精灵视为邪恶的异端,将兽人当成奴隶贩卖到其他领地,将矮人和妖精也视为该死的异族。教会让人们相互仇恨,相互攻讦,这就是你口中的指引吗?”
班伯利诺半点不回避,“我知道你会说这是虚伪,也不打算否认。但我还是想问: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在我还是一个年轻执事的时候,教堂的主教回答过我。他说,人总是会作恶,也会为自己的恶感到羞耻,所以人们需要道德,需要律法,需要一个比他更高的存在t来约束他。这同神是否还存在无关,而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神来让他感到被注视,被注视的人会收敛,不被注视的人会放纵,这就是教会维系下去的意义。”
“那这意义可真脆弱,”塞勒涅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因为害怕迷失就把人们困在谎言中,你是觉得他们都是傻子,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吗?”
她的话完全不像班伯利诺那样绷得死紧,听众席上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人们忍不住窃笑了一声,班伯利诺顿时不悦地看过来:“说得真是轻率啊,你见过人们痛苦挣扎的样子吗?没有教会,只靠他们自己,谁也脱离不了这样的苦。”
“见过,我当然见过,”塞勒涅居然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他们原本过得很差,差点就要饿死了,但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劳动得到报酬,慢慢改善了生活,和教会没有一点关系。”
“你在撒谎,你只是在用这些谎话反驳我,”班伯利诺坚信答案一定是如此,“我不否认教会过去的错误,但如果将来的某天,人们的心又惶惶不安而迷失了路途,到那个时候,他们也许会比现在更需要彼此。”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塞勒涅兴致缺缺起来,“人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想明白所有事情。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把教会的门打开,让人们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当然,我并不是要看那些金器,那些被关在门背后的人才是。那些曾被当成异族关押的人应该自己走出来,告诉其他人,他们只是眼睛颜色浅了一些,或是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一声……哦对了,还要让让那些指控他们的人也出来,让他们面对面坐着,说一说是谁先撒了谎,也许有人会打起来,也许有人会抱着对方哭,谁知道呢,但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并不需要教会的教士去替他们操心。”
班伯利诺脸色一变,还要继续辩驳,塞勒涅却扭头看向了帕尔默:“我说完了。”
坐席上的军官们都望了过来,帕尔默起身说道:“他承认了教会的罪行,为了你的族人,你要控诉他吗?”
“是,我要他和其他教士偿还。”塞勒涅干脆利落地点头。
判罚会交给世俗法庭进行,而且还要和苏里尔帝国交涉,暂且没有那么快能决定,帕尔默命令士兵将满脸不乐意的班伯利诺带了下去,这才转身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老军官忽然躬了躬身,这才带着歉疚道:“抱歉,东蒂尼娅误会了你们。”
底下的坐席间早就平息下来了,整个列曼城的人们都在消化今天这场谈判带来的惊人消息,独立军的军官们表情尤为复杂,阿尔德里克更是满脸呆滞。
“你和我说没用啊,”塞勒涅淡定地看着老军官,“被伤害的是我的族人。”
帕尔默听了却表示认同,“是的,独立军会弥补这些过错。”
他这么郑重地说了,塞勒涅那点儿怨怪的意愿散了点,再一瞧其他人还没反映过来的表情,领主大人深觉她该留点时间让他们缓一缓。
索性今天的事情解决,塞勒涅忙不叠避开那些军官的寒暄溜回了菲纳诺尔。
“就这样?”阿维塔从她口中听说这些事情,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
塞勒涅点头,“就这样。”
“那也好。”精灵族长颇为平静。
塞勒涅等了半天没等到阿维塔其他话,于是她忍不住问道:“您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阿维塔眼底这时才露出了点讶然,“菲纳诺尔是精灵们的家,生命树就在这里,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既然东蒂尼娅的人们已经知道了过去那些事情的真相,阿维塔相信,两个种族间发生过的摩擦早晚会放下。
塞勒涅却是摇头,“菲纳诺尔很好,但你们总是待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人会看到,就像过去的教会一样。”
这话让阿维塔轻轻皱眉,她的话正是精灵族长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因为生命树的存在,精灵族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某些觊觎,但很显然,现在的她们并不足以保护族群的安全。
“和我去艾弥尔怎么样?”塞勒涅提出了她的建议,“那里是我的领地,人们一定会喜欢你们。”
“不,不行,”阿维塔叹了口气,“生命树不能离开菲纳诺尔。”
“为什么?”塞勒涅不解。
阿维塔:“这里的元素力比外界浓郁一些,生命树的树心刚刚恢复,如果其他地方没有足够的元素力,它还是会枯萎。”
据她所知,现在的西尔芬大陆不可能再有元素力足够充裕的地方,“除非可以有元素生物的法石可以提取元素力蕴养生命树。”
但这更不可能了,毕竟那些远古的元素生物离去已久,留下的法石也消耗得差不多,阿维塔不觉得塞勒涅能找到它们。
领主大人神色复杂。
嗯,但不巧,她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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