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有一名教士当街刺杀了那只精灵!
听到消息, 安瑟科夫两眼一黑,他是厌烦这些异族没错,但这种时候还要惹出事端来不是主动给那位皇女递上攻击教会的刀子吗!
“谁让他去的?”大主教神色不佳。
执事们摇摇头不敢吭声。
圣灵会的其他教士同样还在懵圈当中,且不说帝都这种地方容不得半点混乱,政会早已下达敕令严禁任何人煽动对异族的暴力行为,他们自然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挑衅那些帝国权贵。
但刺杀的事实就这么发生了,教士们这时才惊奇地发觉到了一点:他们当中原来真的会有这样极端的信徒吗?
安瑟科夫想要继续了解一下情况, 但比前去打探消息的执事来得更快的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本人。
“大主教是不是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刺杀的事情,”捷琳德直入正题,“难道教会对敕令的不满已经到了要煽动信徒暴力对抗帝国法令的地步了吗?”
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回答的问题, 安瑟科夫纠结不已。
要是他承认刺杀与圣灵会有关, 那就是在坐实教会煽动暴力的行径;要是否认这名教士的刺杀, 那就是在变相承认精灵还有其他异族不该遭受暴力对待。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教会陷入舆论的浪潮中——不,甚至不用他开口回答, 圣灵会已经被架在舆论的高地上了。
由于当天那名教士是在圣玛尔塔街这样人流量极大的街道上忽然从怀里抽出匕首试图袭击那只精灵,维特戎许多居民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尽管附近的城防军和兽人护卫迅速制止了这狂热分子的危险行为,但人们还是看到了:那双本该拿起圣器的手握着匕首疯狂地想要夺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他一定非常讨厌异族。”酒馆里会有人这样说。
但很快就有其他人接口了:“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当街行凶啊。”
教义上说,精灵是邪恶的、是应该被驱逐的,但绝没有任何一条会教导人们用暴力剥夺她们的生命。
普通人对于暴力有着最质朴的情感:害怕和反感。
就像过去, 西迪沙的命令当然是永远需要人们遵守的, 但当他下令胁迫他们前去裂隙山谷为前线士兵劳作时, 难道维特戎的居民就不会想要逃离了吗?
异族究竟是不是那么糟糕还会让他们有所犹豫,但人们知道,阿尔拉弥斯要所有人向善,所以杀人一定是不对的。
会这样想的不止是维特戎的普通居民,圣灵会内部现在也是争执不下。
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对这件事的反应最为激烈,他质问其他神色复杂的教士:“为什么我们的教义会让一个年轻人认为杀人是正确的?”
马尔萨斯可谓是大失所望。
利文斯被宗教事务署扣押时他就前去行宫面见了捷琳德,马尔萨斯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草率地处置一名主教,就算是为了维持伍德霍斯家族的地位,这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敲打教会的范畴。
“凭他是苏里尔帝国的臣民,”就算是面对该被称为叔祖父的长辈,捷琳德的语气也没有太大变化,“凭他在苏里尔帝国的土地上触犯了帝国的法令。”
马尔萨斯是不大服气的,他觉得这年轻人行事或许有些过火了,一名被教士团选举出来的主教还能犯下多大的罪行,何必这样为了强化自己的权威恶化教会和帝国的关系呢?
于是他真的将这话问了出来。
皇女殿下的金眸顿时抬起,那淡漠冰冷的姿态连马尔萨斯都感到了压力。
老实说,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身为家族中的长辈,他应该要让这些年轻人行事注意分寸,不然伍德霍斯家族在帝国数百年的基业可就难以维系了。
“马尔萨斯主教,”捷琳德顿了顿,“你觉得一名主教可以买卖圣职,可以收养情妇,可以欺压民众,还可以让强盗劫掠过路的商队,是这样吗?”
马尔萨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捷琳德的话没有给到他应有的尊重,而是她口中的利文斯仿佛什么穷凶极恶的暴徒一样,全然不是主教该有的样子。
捷琳德无意和他多费口舌。
于是马尔萨斯最后是在宗教事务署署的官员那里得到答案的,就是从那一刻起,主教的想法完全凌乱了。
他一直觉得捷琳德颁布敕令、建起宗教事务署就是为了打压支持克洛达尔的教会,好让自己代政的行为更加合理一点,事实上哪会有教士能真的犯下严重罪行呢?
……
还真的有。
利文斯是被揪出来的第一个,而现在,这名当街刺杀异族的教士成了第二个。
但这还远远不是结束,维特戎总督托兰德在奉命调查的过程中发现那把用于刺杀的匕首是另一名教士的东西,这政客立马就察觉到了t这可能并不是一起偶然的突发事件。
他没有急于打草惊蛇,而是一边假装调查行刺者的家人,一边在捷琳德的授意下继续观察这名提供武器的教士,经过两三天的顺藤摸瓜,托兰德果然取得了重要进展。
“这群极端教士平日里会有自己的聚会,”托兰德在行宫中恭敬地向捷琳德汇报结果,“他们自称为‘虔信者’,由圣灵会的一名司铎为首,坚决抵制异族人的存在,还密谋了针对那位大人的刺杀活动。”
就在事发的前一天,虔信者们进行了私下聚会,他们颇为不满有精灵在维特戎光明正大地出行这件事情,塞勒涅的商队在圣玛尔塔街的商铺低价售卖紫色布匹更让极端教士们怒火中烧。
其中一名刚刚加入虔信者这个团体不久的教士提出必须要让异族人知道他们不该也没有资格这样挑衅教义的存在,另一名同样想法偏激的教士则在聚会中送给了他一把匕首。
仓促的阴谋就此定了下来。
捷琳德听得眉心直发皱,她扭头望向正在和阿梅莉小声讨论兽人耳朵的塞勒涅,语气却放轻了些,“你早知道这些人是在有组织地煽动对其他种族的仇恨?”
“说不上早就知道。”
塞勒涅说说着将干酪往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她的莱比涅推了过去,兽人的耳朵顿时摇晃了一下,阿梅莉的眼睛都瞪大了些许。
见状,塞勒涅眼尾微微弯起,“只是一点猜测而已。”
对于教义,连远在艾弥尔领的教士们都会抱有分歧的想法,圣灵会内部这些执着于教会信仰的信徒就更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了,在宗教事务署时的状况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身为圣灵会的大主教,安瑟科夫本人面对捷琳德这样实质的帝国权力核心时是不敢强硬对抗的,利文斯的事情教会不占理,还容易让其他支持伍德霍斯家族的权贵生出不满来。
所以大主教只能反复强调她是精灵,是异族,试图通过教义将她钉死在道德架上,而那些教士也的确反应激烈。
但当这样的办法也被捷琳德以帝国的权力强行压下时,安瑟科夫就彻底熄了火,他必须约束底下的教士,不能让教会进一步失去教义所在的道德高地。
不妙就不妙在这里,圣灵会的大主教想要让教士们低调行事,但维特戎的街道上依然会有不听话的教士在进行违规宣讲。
“教会不是上下一体的。”塞勒涅的目光从阿梅莉试图抚摸兽人耳朵的手上移开,落到了捷琳德身上,皇女殿下的神情若有所思。
对于这些狂热教士来说,世界已经净化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们对教义的正确有变态般的渴望,异族和异端绝对不能被容忍,那会让他们恐惧信仰的失位。
所以哪怕驱逐这些不可控因素需要动用暴力,那暴力也是神圣的,虔信者深以为然。
在街道上将这些教士们的神情看在眼里,领主大人知道了群狼环饲是什么感觉。
但是这还不够。
圣灵会明面上还是那么团结一心。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当然也为此头疼,她想要用权力和制度从内部慢慢地变革教会,但那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连捷琳德也难以预料班伯利诺在东蒂尼娅的动作会不会让她此前的所有举措都功亏一篑。
塞勒涅正是在这时抵达了维特戎。
正巧,她也等不起教会。
“这位大人的想法真是让人意外。”待阿梅莉送塞勒涅离开,托兰德试探着开了口。
他原本还十分不理解捷琳德殿下为什么要租用这么多店铺让一只精灵大张旗鼓地在帝都活动,结果这样的手腕居然还真的让那些教士主动跳了出来,维特戎总督满心诧异。
捷琳德不置可否,“萨维什王国北境常年混乱,哈罗德在那里没讨到任何便宜,但我听说上个月,那些领地组建起了议会,甚至还对外宣布了一个永久中立领。”
但萨维什国王却没有出面反对。
同样作为统治者,捷琳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埃伦斯彻底放弃了对北境领地的控制,这不免让人惊讶,要知道这位国王和她的哥哥克洛达尔长期在那片土地上争锋相对,她并不觉得那是能容忍王国内出现强大势力的君主。
而且,那个中立领不是伦巴赫公国。
“艾弥尔,”捷琳德将批改公文的笔放下,“那是她的领地。”
能在萨维什王国北境顺利立足,让那位多疑专政的国王也生不出半点镇压的想法,艾弥尔领主从一开始就不是需要她保护的弱者。
但凡这位领主不乐意让这些教士们出言冒犯,维特戎外的那些士兵恐怕也不会就这么淡定地放任自家领主不管了。
听到她的话,托兰德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敢情将萨维什北境搅混的主就是这位。
捷琳德的金眸此时却微微眯起,“托兰德,莱兹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作为合作解决圣灵会的回报,皇女殿下也要想办法让她的盟友顺利前往东蒂尼娅了。
第152章
“该死的!”索里斯啐了一口唾沫, “这些蛮族的铁鬃兽比以前还难处理了,怎么都杀不死!”
刚刚从前线战场回来,索里斯的头盔都没了影子,状态简直可以称得上狼狈,而营帐中的科尔维恩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那些蛮族给铁鬃兽头和腿上装了铁制的防具, ”科尔维恩说着就皱起了眉头, “第一次攻击不奏效的话,我们就很容易被它们掀下马去。”
而且,那些蛮族也不会干看着他们袭击铁鬃兽不管,苏里尔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莱兹人的猛烈进攻下并没有占据上风,原因就在马匹这里。
这些畜生在更大型的野兽面前容易受惊, 本身也扛不住铁鬃兽的长牙,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 反倒是莱兹人横冲直撞地打乱了军队的阵型,让士兵们叫苦不叠。
苏里尔帝国的军部主将鲜少会有如此被动的时候,索里斯对此颇为不悦,这不悦不但是对这些外来的蛮族,同样也是因为身在维特戎的皇女殿下。
莱兹人打着报复圣灵会的名义骚扰帝国北方的领土,捷琳德却只在下令让他们各率军团前往应对敌人以后就没有了动静,仿佛这些动乱都与她毫无关系。
索里斯虽然行事粗野蛮横,但并非什么蠢材,他当然知道这是皇女殿下在有意打压他和科尔维恩的势力,连这些莱兹人的突然出现都很可能是她的授意。
“这些蛮族对占领城镇没有兴趣,”科尔维恩对他的想法表示认同,“他们只针对我们的军队,还有修道院和教堂这些和教会有关的地方。”
以往的蛮族进犯根本不可能会这么“守规矩” ,两位军部主将自然更倾向这是因为他们的敌人和皇女殿下一派的政客乃至是她本人达成了某些协议。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做法的确有效,那些城镇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在为军队补充钱粮的事情上没有太大积极性,帝都其他权贵则大多在责备他们没有履行好驻守边陲要塞的职责,如今士兵们士气低迷,科尔维恩不免打起了退堂鼓。
“倘若真是捷琳德殿下的意思,那我们和莱兹人的作战没有任何意义,”科尔维恩话锋一转,“不如干脆传信回维特戎,让政会安排和谈。”
这仗让科尔维恩深感疲累,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维特戎率领帝国的军队作战过了,莱兹人连续不断的骚扰让他疲于应对,而一想到这很可能是在和声势直上的捷琳德唱反调,他心中的退意就更甚了。
原本科尔维恩觉得,有教会的助力,他们的西迪沙仍然会是苏里尔帝国的主人,哪怕捷琳德暂时得到那些政客的支持,她也不可能越过克洛达尔直接继承整个帝国。
可是现在,情况好像不大一样了,圣灵会似乎难以遏制她在维特戎的举措,反而隐隐有屈服于帝国法令的架势,加上教皇迟迟没有带来治好能够西迪沙的好消息,科尔维恩自然是有些忧虑。
他的话一瞬间就激怒了索里斯:“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向这些蛮族退让求和,而且还是让政会去安排,科尔维恩,难道你要背弃西迪沙、背弃教会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有更聪明的选择,”科尔维恩对他的愤怒不为所动,“你不接受我的办法t,那你打算如何呢?”
“当然是将这些莱兹人通通赶出去!”索里斯阴翳地看了他一眼。
赶出去?科尔维恩心中不屑,这么打下去,他们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要是帝都里的那位以此为由解除他们的军权,那样岂不是更加糟心。
眼见索里斯离开,科尔维恩眸色幽深,半晌才冷哼一声,径自阖眼养神。 。
安瑟科夫近来很郁闷。
他实在是没想到圣灵会内部的这些教士居然会有人极端到当街刺杀那只精灵,而且还被查出来有组织的预谋行径!
这下子问题可更严重了,在帝都这种地方私下煽动暴力事件,不管是外面的普通民众还是上层的权贵们都不可能会愿意接受,就算教会想要撇清关系,这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好了,卢布里安和托兰德在政会上拿这件事当借口彻查教会中的极端教士,虔信者的名单每天都在不断增加。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安瑟科夫还特地前去政会要了一份虔信者的名单,他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老实地让整个圣灵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处境。
不看时还好,这一看安瑟科夫的脸色就更差了,那名组织虔信者的司铎居然是阿斯弥斯教堂内一名平日里看起来十分温和耐心的教士!而惯常为他办事的那名执事竟然也在这个极端的私人组织里!
名单上还有不少熟悉的名字,圣灵会的大主教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别说维特戎的普通居民了,身边有这么多想法危险的教士存在,连他都有些惊惧起来。
但安瑟科夫依然不肯承认他们和圣灵会有关,他默默将名单藏了起来,不想让这些名字被教会里如马尔萨斯这样的温和派看见,不然教会内部的分歧可就越来越严重了。
可惜事与愿违,圣灵会的大主教想要遮遮掩掩地将这件事情瞒下来,那些负责调查的事务官们却偏偏就要在这种时候将名单完整地放了出来。
最先炸开锅就是帝都的普通民众了。
圣灵会的教士们几乎每天都会在维特戎的各条街道上进行各种圣事活动,居民们对其中某些教士多多少少有些印象,而这些人当中居然有不少就是那个极端教士团队中的成员!
“我们每天都在和这种人一起生活,这真让人害怕。”人们对此忧虑不已。
教会的名声在民众心中忽然就动摇起来,不是说教义要让人们都向善吗?这些教士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那些异族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即使这样也要遭受如此暴力的对待吗?
听到外面这些议论,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心中越发羞愧了。
难道他还能否定那些教士并非圣灵会的一员吗?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是圣灵会的信仰有问题吗?
想到这里,马尔萨斯摇摇头,绝不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信仰,阿尔拉弥斯的教诲不会有错,教会里的其他教士就没有虔信者这么极端的表现。
老主教觉得还是得从刺杀这件事本身去思考。
这些极端的教士们选择刺杀这样的暴行是因为他们厌恶异族,而精灵又是被教义公认为邪恶的、需要被驱逐的异族,并且把这厌恶上升到了必须消灭的程度。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条教义开始的。
马尔萨斯深以为然。
带着困惑,老主教又将《圣灵书》取出来了,他想知道是否是教义上的描述让那些年轻的教士产生了误解,从而走向错误的道路。
事实上,《圣灵书》关于精灵、关于异族的内容并不多,它首先是记载阿尔拉弥斯的典籍,精灵只在其中的几个段落出现,作为“滥用魔法、招致光明女神厌弃”的典例,教导人们维持信仰。
马尔萨斯自然是对《圣灵书》的所有文字了如指掌,在他年轻时主持圣事,刚刚成为主教为其他教士讲解教义时,他从来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回他留意到了不同。
《圣灵书》的前半部分对于精灵、对于异族仅有寥寥几句的记载,它们的内容主要都围绕着光明女神如何拯救西尔芬大陆,圣灵会如何建立起来——而这些被学者们认为是较早成书的部分。
真正将精灵和异族斥为异端种族的都在《圣灵书》的后半部分。
马尔萨斯细细回忆了一下教会对精灵的态度,但老主教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并不知道教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精灵族视为邪恶异族的。
是《圣灵书》刚刚成书时就有的吗?还是历史上的哪位教皇或者大主教召开教士团的会议确定下来的?
老主教感到了迷糊。
他将主教区内关于教会法的典籍通通翻了出来,查阅对比之下才发现,这些贬斥异族的文字都是近两百年内新增出来的内容,在这之前,教会对“异族”的态度全然是模糊的状态。
这可就让马尔萨斯纳闷上了。
这其实并不能被认为是什么错误,只是它说得很不清楚,人们对这些内容习以为常,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老主教前去询问了现下主教区唯一的大主教安瑟科夫,他想要知道精灵是怎么滥用魔法的,而听到他的疑问,后者简直要浑身汗毛竖立了。
“这并不重要,”安瑟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他,“正如我们不能怀疑阿尔拉弥斯的存在,教义也不应当被质疑。”
此时此刻,大主教已经顾不上那帮极端教士的问题了,他只想要尽快平息事端,让民众和教士们对圣灵会重新建立起信任。
但皇女殿下不可能会听从他的劝告,于是安瑟科夫想到了——
那只精灵。 。
维特戎的天气和艾弥尔比起来太寒冷了,塞勒涅其实不大喜欢离开商栈。
尤其是在虔信者被一锅端出来以后,她就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离开维特戎好了,毕竟捷琳德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合理管制教会、让帝国政会不受钳制的借口。
作为利益的交换,皇女殿下得想办法让驻守帝国西方边陲的苏里尔军队将前往东蒂尼娅的通路让出来。
“第一军团直属于我的皇兄,”提起克洛达尔,捷琳德的神情稍微有些复杂,“即使是我的命令,他们也很有可能不会遵从。”
毕竟她的哥哥只是重病不起,并不是真的失去了帝国的统治权,她无意引发帝国内乱,也不想让伍德霍斯家族内的其他人因此生出嫌隙。
捷琳德格外坦然,“但教会的失势会让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到维特戎来。”
她不能直接下达调令,那会有过分僭越西迪沙的嫌疑,第一军团也不能擅自离开驻地,那会有被视为叛乱的可能。
但倘若是教会和政令都需要第一军团离开那里,也许那位衷心于克洛达尔的军团长也不得不改变他的想法了。
至于怎么让他们离开驻地,捷琳德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听起来,苏里尔帝国的形势远比其他人想得复杂,但捷琳德并不过问她为什么急于前往东蒂尼娅的事情,塞勒涅自然也不想过多探究伍德霍斯家族的关系。
既然皇女殿下认定她可以让第一军团让出东蒂尼娅的通路,除了等待以外,塞勒涅应该做的也就是让城外的托尔金他们做好启程的准备了。
莱比涅这会儿不在商栈中,她似乎对维特戎街道上的其他兽人很感兴趣,塞勒涅也不想拘着她留在这里,所以当安瑟科夫忽然上门拜访的时候,领主大人人有点懵。
第153章
“所以,安瑟科夫大主教,”塞勒涅神色平静,“您有什么事吗?”
安瑟科夫牙咬得有些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在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面前,他还可以淡然自若地用其他话搪塞反驳,但当眼前坐着的是这只精灵时,大主教就难以冷静下来,
稍微吐出一口气,安瑟科夫这才开了口,“我想我们可以坦诚地聊聊, 关于虔信者, 关于圣灵会的事情。”
塞勒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却没有立刻接下这话。
“我并不否认,圣灵会的教义就是那样,教士们不会对任何异族抱有好感,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安瑟科夫硬着头皮继续说着,“但再怎么样,我们也从未教导信徒使用暴力,那群自称‘虔信者’的家伙违背了教会的训导,他们不能代表圣灵会的意志。”
塞勒涅微微一扬眉, “大主教,您特地来见我,就为了告诉我,教会管不住自己的教士吗?t”
心知她不会轻易揭过,安瑟科夫沉着脸道:“教会只教导人们信仰阿尔拉弥斯,每个信徒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我们不可能控制每个人的行为,你不能某些教士的错误行为就否定整个圣灵会的——”
塞勒涅淡定打断了他,“大主教,您在向我解释,还是向自己解释呢?”
“我只是希望你理解,教会在西尔芬大陆存在了数百年,我们所维护的秩序保护了无数人的生命和信仰,”安瑟科夫寸步不让,“如果没有教会,人们不会有如今的生活。”
从他坚定的语气听来,圣灵会的大主教的确是这样想的。
安瑟科夫觉得,捷琳德利用她在帝国的权力强行管控教会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看比她的哥哥克洛达尔还要激进,一个手握权力却无法被信仰约束的统治者,她的存在本身对帝国来说就是威胁。
就算皇女殿下可以永远如此光明磊落,那帝国将来新的统治者呢?倘若他们和这位殿下完全不一样,谁来为底下的民众负责?
教会正是因此才存在的。
“利文斯。”
突然听到塞勒涅说出这个名字,安瑟科夫一怔,“……什么?”
“他是瑟里斯城的教士团集体票选出来的主教,”塞勒涅的声音没有变化,“您刚刚说教会保护了无数人,那么那些被强盗抢劫的商人,那些被他所欺压的民众,教会保护他们了吗?其他教士保护了他们吗?还是说,普通人并不在这‘无数人里’。”
安瑟科夫语塞片刻,“……可是利文斯已经被宗教事务署审判了,教会没有偏袒他,我们已经开除了他的教籍,也勒令其他教士引以为戒。”
塞勒涅:“那是因为他被抓住了,而不是因为他犯错了。”
该不该说,圣灵会的大主教脸皮还是够厚,之前带着那么多人到宗教事务署和她对峙,这会儿一改口就成了教会没有偏袒过利文斯。
没有偏袒,那些教士怎么会直接认为一定是她伪造证据陷害了一名主教呢?
但提起利文斯,安瑟科夫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教会并非完美的,我们的教士都是普通人,人会犯错,但教会的使命就是神圣的,我们不能因为人的错误否定这神圣的使命。”
塞勒涅状似失望摇头,“大主教,您的话可真偏颇得让人难过,您一直在说教会应该是什么样子,却从不去说教会到底做了什么。”
在安瑟科夫眼里,圣灵会的存在是如此正确,它是为了让民众生活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有信仰的指引,但事实呢?
利文斯堂堂一名主教在瑟里斯城作威作福多年,教会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而维特戎的这群虔信者,老实说,塞勒涅觉得他们年纪轻轻就被教义把脑子忽悠坏了,这也实在是件可怜的事情。
“您总是在说这些欺骗他人,欺骗自己的话,”塞勒涅抬眼直视着他,“大主教,您真的觉得教会维持的秩序是正确的吗?”
安瑟科夫心中惊怒,他很想要反驳,但这只精灵的眼睛正盯着他,这让圣灵会的大主教脸色都白了不少。
他强装镇定,“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有教会,人们才会有现在的生活,就是因为有教会——”
“因为教会支持战争,萨维什王国北境混乱,人们被迫沦为难民,轻贱自己的信仰,许多士兵为此失去性命,”塞勒涅一字一顿,“大主教,您想说这也和教会无关吗?”
“那是因为狄克湾原本就属于苏里尔帝国,教会没有理由干预政会。”
“不,是苏里尔帝国先以伦巴赫大公雷蒙德不敬光明女神为由挑起战争,难道有违背教义的嫌疑就要被征伐吗?”
“我说了,教会不能干预政会。”
塞勒涅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那莉莉安娜呢?大主教还记得她吗?”
圣灵会的光明圣女,为了宣扬教皇和大主教们的善名在西尔芬大陆各国游历,她和那些黑袍都是被安瑟科夫所收留长大,她不信这位大主教会不承认。
安瑟科夫目光惊骇,他微微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哆嗦着纯说道:“这和莉莉安娜……和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记得的,这是圣灵会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牧师,那一批被收养的孩子里只有她可以顺利接受那些药剂。
啊对了,那的确是个虔诚而又善良的孩子,安瑟科夫从未见她对其他人发过火,她总是那样谦卑乖顺,无论人们说什么她都温和地接受。
那是圣灵会的大主教头一回感受到他们的信仰有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力量,看看莉莉安娜吧,因为教会教导她要向善,她就一辈子都以那样和善的模样出现在人们面前,她从不说自己的难受,反而真诚地体贴起他人的痛苦。
安瑟科夫那时觉得,圣灵会的所有教士,包括他甚至他们的教皇,没有人会像这个孩子一样拥有如此干净的灵魂。
当维特戎忽然传出光明圣女的言辞时,安瑟科夫是欣慰的,他认同这个说法,倘若不是阿尔拉弥斯的垂怜,她何以有这样纯洁可贵的心灵呢?
圣灵会的教士们对莉莉安娜很有耐心,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永远不会犯错,她的存在就是教义正确的证明。
所以当那天,素来腼腆的莉莉安娜来到阿斯弥斯教堂的女神像前跪地述说她想要带着其他教士前往西尔芬大陆各地宣扬圣灵会教义时,安瑟科夫没有拒绝。
但现在想想,大主教发现他似乎忘记了询问那个孩子,她想要什么时候回来?
“伊歇尔告诉过我,她去了艾弥尔,”安瑟科夫的话音已经在发颤了,“你提起她,那你也是从艾弥尔来的,你见过她,那是教会的光明圣女,教义将她教导成了那样,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圣灵会存在的必要吗?”
说完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大主教浑身冷汗直冒,而塞勒涅的表情却越发冰冷了,“是啊,教义将她变成了那样,她原本应该是多么优秀的医师,但却因为她的眼睛、因为使用魔法永远不敢在我面前抬起头来,她告诉我她在赎罪,她要救下更多人,这样那些该死的魔法才不是毫无价值。”
“您在为她感到高兴吗,大主教?”
“够了!”安瑟科夫彻底被她激怒,“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和教会!?一只精灵!一个被光明女神厌弃的种族!”
他几乎是大喊了出来,大主教脸白如纸,但塞勒涅却笑了出来。
“对,因为我是精灵,所以我可以说教会不对,难道不是吗?”她的话带着蛊惑的意味,“您在害怕我,大主教。”
在宗教事务署时就是如此,塞勒涅知道,安瑟科夫面对她时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畏惧,他无法像面对捷琳德那样据理力争,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她是精灵,精灵的一切都是错的,所以她也是错的。
那不像是因为他真的如此认为,也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塞勒涅觉得,安瑟科夫害怕的是精灵存在本身。
但到底是为什么,她不得而知。
也许是圣灵会的大主教还有一分良心,也许是安瑟科夫对精灵的厌恶已经达到了一见面就难以容忍的地步。
谁知道呢,她也不关心。
不必多说,安瑟科夫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商栈。
原本他是想要来劝说塞勒涅不要将那些极端教士的问题扣到整个圣灵会头上的,但他每说出一句话,那只精灵都能轻飘飘地将大主教驳斥一遍。
说到莉莉安娜的时候,安瑟科夫就坚持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敢继续和塞勒涅辩论下去。
对于这个孩子如何成为牧师这件事,大主教一清二楚,那绝对是圣灵会存在至今他唯一可以承认的错误。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圣灵会怎么能没有一位会魔法的牧师呢?人们会怀疑他们根本没有被光明女神所眷顾过。
尽管如此,莉莉安娜不也在教会的指引下成为了人们喜爱的善良牧师了?因为有教义,所以她才没有在那些邪恶的魔鬼诱惑下堕落。
是的,就是这样。
圣灵会的大主教不能容忍他人将他们的教义贬为无用之物,人们需要教会,需要教义,不然秩序会被打破,西尔芬大陆又要陷入混乱当中。
安瑟科夫想明白了,他不能让捷t琳德就这样顺利将教会扳倒。 。
波利斯行宫。
“妈妈要回到维特戎来了?”捷琳德的目光中带了疑惑,“这才过去多久。”
克洛达尔的重病对玛利亚皇后来说颇为打击,虽然她和这个孩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但那也毕竟是她的血肉,留在波利斯的行宫中却根本瞧不见长子的状况,她自然是越来越焦虑。
恰好那时捷琳德需要私下会见那些莱兹人,所以两个月前,她借口玛利亚皇后需要在外休养离开了维特戎。
但捷琳德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回来,而且还没有提前给她任何消息。
阿梅莉摸着脑袋也有些疑惑,“是传令官刚刚快马过来的汇报,玛利亚皇后的马车明天就要进维特戎了。”
“嗯,也好,”捷琳德没有多想,“让妈妈待在行宫也方便照顾。”
玛利亚的眼睛不好,待在维特戎时除了行宫几乎哪里也不去,底下的奴仆总以为她是不喜欢出门,但捷琳德知道,妈妈只是担心不小心在外面丢了贵族的体面。
克洛达尔自然是没那个心思留意这些小事情的,所以捷琳德出门游猎时常常会想要玛利亚皇后陪她前去,这并不是因为皇女殿下要多么喜欢这样的娱乐活动,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依赖自己的母亲。
捷琳德只是觉得这样做她的妈妈会更高兴,所以她应该如此。
交代完阿梅莉收拾行宫的房间,捷琳德摇摇头暂且将这些事情放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政会对莱兹人的讨论上。
最近科尔维恩和索里斯在北方的战斗并不顺利,莱兹人并不和他们拉锯作战,依靠铁鬃兽的优势,莎穆兹几乎将笨重的苏里尔军队耍得团团转,这两名主将稍不注意就让她占据阵地,然后又为了夺回阵地开始调动兵马,最后却被敌人再度偷袭后方得手。
单单只是看这些战报捷琳德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了,因为她的交代,莎穆兹手底下的那些莱兹人根本不会真正对帝国军团展开攻势,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两个军部主将居然能将仗打成这个样子。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了哈罗德在伦巴赫公国的战败,也许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巧合,她的皇兄这些年执着于为自己营造西迪沙的声势,大笔大笔的费用都砸在了那群教士身上,反倒是对军部疏于管理,帝国军队的装备没有良好的保养,士兵过分操练却没有对应的待遇,战斗力下降完全是可以预见的状况。
“也不知道第一军团是不是也和他们的这些士兵一样,”捷琳德用手支着脑袋,“但不管是不是,莱兹人都已经快要威胁到帝国西部的防线了。”
而第一军团的职责就在于此。
第154章
“把投石车都拉过来!”阿尔德里克骑着他的夏诺马喊道,身后的独立军纷纷行动起来。
此时此刻,独立军的士兵们集中在菲伦斯山脉的山体前,一排又一排的投石车被他们通过牲口拖拽绳索牵引至此, 为首的数位军官神色凝重。
其中一名军官将四下情况一扫,脸上有些忧虑的样子, “我们强行将附近的居民赶走,会不会不太合适?”
既然要毁掉山体,那菲伦斯山体周围的村落就都有面临落石和滑坡的风险,所以他们在商讨过后就决定暂且将这些居民疏散到其他地方去。
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却有些困难,普通民众只是在这些村落里正常生活,他们自然不愿意离开。更何况,听说独立军是准备砸毁菲伦斯山脉的山体时,附近的居民们都强烈反对起来——
“那些落石会把我们的房屋砸烂的, ”有人表示不解,“还有我们的农田和粮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有人愤怒,“你们把我们赶出自己的家园,就为了搜捕一群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精灵!?”
独立军中的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出身底层的普通人, 被这些村民一说, 顿时也开始怀疑起是不是他们的做法有问题了。
这名军官同样如此,在会议上讨论时他还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是为了东蒂尼娅更好的将来,但如今民众们都在反对他们的砸山计划,他不免觉得这计划或许还有待商榷。
阿尔德里克神情肃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哪里不合适,如果他们因此失去了房屋和农田,独立军会想办法帮他们重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这群精灵找出来,然后交给教会。”
他这样说了,其他军官心中想法又坚定下来,唯独帕尔默沉默着没有说话,老军官望着这些士兵,眼底情绪复杂。 。
东蒂尼娅,奥尼洛村。
“滚出去!”
布伦丹被老妇人推搡到门外,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村民都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老妇人怀里的篮子还装着一些干瘪的浆果,“我们在奥尼洛待得很好,没有人会离开这里。”
布伦丹憋得满脸通红,“……这是阿尔德里克的命令,我们也是为了奥尼洛好,那些精灵就藏在这里,等抓住了她们,将来大家就都不用害怕了。”
“地里的麦子还有半个月就要丰收,你却要把我们从自己的村子里赶走,”老妇人冷冷看着他,“我们还有可能失去房屋和农田,你竟然说这是为了我们好,独立军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吗?”
不远处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布伦丹坚持道:“这些都是暂时的,等我们完成了任务,你们还可以回来,奥尼洛村也可以重建起来。”
“但我的孩子生病了,他走不了。”有个年轻女人说。
立刻就有人顺着她的话反对:“我的腿摔了,离开奥尼洛根本活不下去。”
布伦丹支吾着说不出话,老妇人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年轻人,你不会明白我们为什么只能待在这里。”
离开奥尼洛以后再回来,说得轻巧,但没有土地、没有粮食,谁能保证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在外面生存下去,人们会以为他们是在流浪,而他们也确实只能流浪。
阿尔德里克说他会帮这些村庄重建,可这位护国者要花多少钱、招募多少工匠才能将这么多村子恢复原状呢?
谁也不是傻子,在基本的生存问题面前,奥尼洛村的村民们看得比东蒂尼娅的独立军首领更加深远。
布伦丹狼狼狈狈地回到了队伍中。
其他独立军士兵的经历大多和他一样,附近的居民都不太情愿离开家园,其中不乏有人将阿尔德里克称为可怕的独裁者痛骂了一遍。
有个刚刚加入独立军的士兵因此差点和那里的村民起了冲突,回来时他仍然愤愤不平,“难道我们不是为了他们才这样做的吗?那群精灵藏在这里,谁敢保证他们的安全?”
赞同他的独立军士兵不在少数,但也有布伦丹这样一直没有吭声的人。
他想起了先知的占卜预言——抓住精灵会给东蒂尼娅带来更大的灾难。
原本布伦丹觉得这或许是米赛娅误解了阿尔拉弥斯的意思,毕竟连教皇都说了他们应该将那些精灵抓出来,这怎么会给他们的国家带来灾难呢?
但现在,布伦丹犹豫起来了。
在奥尼洛的村民那里,在其他民众那里,他看到了人们对独立军的厌恶。
的确,独立军是在保护他们,这是所有士兵都认可的事情,但事实上,布伦丹觉得他现在就是在伤害那些村民。
圣灵会说精灵的魔法会让这个国家t再次遭遇灾难,就算只是为了教义和信仰,他们也该将那些精灵抓出来的。
可是现在,布伦丹莫名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资格替民众决定这一切,这些牺牲真的是值得的吗?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年轻的士兵低着头,抬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了头盔。
而作为被独立军所针对的目标,菲纳诺尔的精灵们也正聚集在一起。
米赛娅的猫头鹰落在伊西娅的肩膀上,不过妖精族的族老仅仅是安静地看着这些精灵,她并不打算干预她们的讨论。
让伊西娅感到奇怪的是,身为精灵族的族长,阿维塔居然也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后辈们商谈。
一只名叫特莉萨的年轻精灵说:“他们找到了菲纳诺尔的所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难道我们不该带着生命树及时迁徙到其他地方去吗?”
特莉萨在这些精灵中的年纪是比较小的,在阿维塔上一次带着精灵族迁徙逃亡的时候,她亲眼目睹了那些人类的箭矢如何夺去母亲的生命,这让特莉萨感到害怕,她不愿再遭遇同样的事情。
艾蕾诺闷闷不乐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可是生命树才刚刚恢复,”另一只精灵怯生生地开了口,“离开菲纳诺尔就要重新蕴养树心,我们恐怕做不到了。”
为了让树心重新活跃起来,阿维塔奶奶和其他长辈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其中还包括了妖精们的魔药协助,倘若没有这些,或许直到现在,生命树都无法恢复,她们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失去它。
想到这些,特莉萨将脑袋埋在双膝间,她小声道:“那该怎么办好?”
“加固魔法结界怎么样?他们现在绝对没有办法破解。”
“那也不行,要是外面的山体都不在了,附着着它们的魔法结界也会失效。”
这样说来,她们似乎怎么做都不行,精灵们的脸上有些困惑和难过的样子,好不容易才在菲纳诺尔安居下来,难道她们又要面临让族群离散的危险吗?
这些精灵小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也太稚嫩了,伊西娅在心中默默评价,倘若银月谷的妖精们也是这样的表现,其他族老怕是更加不敢让他们一直待在谷中避开外界的生活了。
她瞥了阿维塔一眼,却见这位精灵族长仍是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于是伊西娅大抵明白她的想法了。
精灵族的这些后辈大多数都有着跟随族群被迫迁徙逃亡到菲纳诺尔的经历,她们畏惧外面的世界,也甘心就此待在魔法结界中再也不出去。
但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生命树产生的元素力迟早会逸散到魔法结界外,人们会惊奇地发现西尔芬大陆又有了超越自然的奇迹,到那时,这些精灵又得担负起守护的职责。
……以这些年轻精灵的状态,或许她们很难真正做到这件事情。伊西娅和费得拉担心妖精们待在银月谷太久会失去族群的生存能力,阿维塔又何尝不是呢?
她接过了加洛蒂的职责成为精灵族长,需要考虑的事情就不再只是让族人可以维持眼前的安定生活,阿维塔清楚,这些年轻的孩子大多没有了照顾她们的长辈,她们早在逃亡路上就失去了健康成长起来的机会。
这样的状况对于一个种族的延续来说无疑是危险的,精灵族长的眼眸低垂,外面的人类所带来的威胁甚至远不及此。
“为什么我们只能一味地逃跑,一味地藏在菲纳诺尔呢?”
另一道清丽的声音传进阿维塔的耳朵。
精灵族长顺着声音的方向抬眼,艾蕾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看着同伴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装满了不解。
“那些人类误会了我们,而我们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艾蕾诺的声音大了些,“那为什么不干脆走出去,走出菲纳诺尔,把过去的真相告诉他们呢?”
她的话让特莉萨脸色白了些,“艾蕾诺,他们相信教会,还把我们当成敌人一样仇恨。”
阿维塔瞧见精灵们不安地看着艾蕾诺,她的眼底渐渐有了哀伤。
“就是因为他们只听见了教会的话,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艾蕾诺固执地说道,“我们没有逃跑过,没有躲起来过吗?可他们还是追到了菲纳诺尔。”
特莉萨低着头不敢说话,艾蕾诺却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发顶,“也许一开始不会有人相信,但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可是艾蕾诺,我很害怕,”特莉萨的声音突然有些抽泣起来了,“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恨他们。”
阿尔拉弥斯教会了她们平等的爱,但特莉萨深知仇恨远比这份爱更容易传染,她所害怕的绝不是死亡,而是灵魂不自觉的堕落。
她不喜欢人类这样仇恨精灵,但也深深地恐惧自己也会摈弃良善开始仇恨。
“噢,特莉萨,”艾蕾诺将她抱住了,“我们并不是要原谅谁,也不是不该恨他们,恰好相反,你当然应该恨他们,这是被伤害者的权利,我们只是不该像那些人一样因为仇恨继续延续这些伤害。”
闻言,特莉萨露出了点茫然的表情。
好一会儿才有其他精灵说道:“我觉得艾蕾诺说得对,我们不能任由那些谎言在西尔芬大陆上流传。”
“是啊,他们也只是受骗了,会有谁从出生起就学会了仇恨吗?”
“既然要保护生命树,那我们也该先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精灵族的职责就是守护生命树,这是所有精灵都知道的事情,但倘若她们连自己的族群都保护不了,那要怎么接过阿尔拉弥斯交予她们的重任呢?
不远处,阿维塔微微点头。
见状,伊西娅知道了,这些精灵做出了她们的选择,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们要走出去了。
第155章
玛利亚皇后坐在床榻上,手心攥着的那枚旧胸针将她的掌心压出了红印。
这是克洛达尔七岁时送给她的礼物,不过是铜制的普通饰品,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 那已经是他能在节日集市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哪怕成为西迪沙后, 他还送过很多珠宝, 但玛利亚却只留下了这枚胸针, 因为这个,她时常觉得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间总不会有太多隔阂。
瞧见她神色不佳,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人, 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玛利亚皇后是刚刚才抵达行宫的, 这会儿捷琳德殿下应该还在半路上, 阿梅莉觉得她完全可以先歇一歇。
“不用,阿梅莉, ”玛利亚摇了摇头,“捷琳德还没有回来吗?”
“殿下还在处理政务,”阿梅莉想了想,觉得她这样问应该是想念捷琳德了,于是补充道:“不过她应该马上过来。”
闻言,玛利亚将胸针攥得更紧。
好一会儿, 阿梅莉才听到她说话了:“阿梅莉, 你来到维特戎多久了?”
阿梅莉一愣,她认真答道:“应该快要有七年了。”
在玛利亚皇后的眼睛还没有变差,捷琳德殿下还没有放弃帝国继承权,西迪沙也还不是西迪沙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带出了莱兹部落。
维特戎的行宫里会有人教她该如何服侍好那些大人,阿梅莉总是学不会,但玛利亚皇后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于是捷琳德殿下就干脆将她留在身边了。
按照其他人的说话,她这样就是讨到贵人们的喜欢了。
“嗯,”玛利亚皇后点点头,“我记得,她和她的哥哥不一样,总爱一个人待着,也不喜欢奴仆照顾,但却留下了你。”
听到她这样说,阿梅莉的圆眼月牙儿一样弯了起来。
玛利亚皇后却在这时接着说道:“你了解她,那你觉得,捷琳德和……克洛达尔的关系怎么样?”
“啊,您说殿下和……”阿梅莉忽然微微张大了嘴巴,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茫然,“阿梅莉不敢。”
女奴为这话感到吃惊,她哪里敢妄自议论伍德霍斯家两位贵人的关系如何。
“我要你说,”玛利亚皇后的语气颇为顽固,“你总是和捷琳德待在一起,应该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哥哥的。”
玛利亚皇后待她素来温和,鲜少会有这么强硬要求的时候,尤其这问题还涉及到捷t琳德,阿梅莉不免心中紧张,“殿下她——”
“妈妈在和阿梅莉聊什么?”
捷琳德恰好在这时迈进门来,瞧见玛利亚失神的眼睛望过来,她立刻就走近坐到母亲身边道:“您突然回到维特戎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看起来,殿下应该没有听到玛利亚皇后和她的对话,阿梅莉松了口气走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皇后方才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这让女奴有些不安。
“你瘦了好多,”玛利亚抓着捷琳德的双臂摸索,“阿梅莉说你最近总是忘记吃饭,我不回来的话,你又要乱来了。”
捷琳德轻笑了一下,“她连这个都告诉您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玛利亚又拿起了那枚胸针,“你从小就和你哥哥不一样,一不高兴就要自己待在房间里,连你父亲喊你出来吃饭的话也不听。”
提到克洛达尔,玛利亚的语气很自然,捷琳德的视线在她手上的胸针上微微一顿,一时半会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有一回你哥哥生病,冲宫里的医师发了好大火,你还劝他好好养病,不要总是为这些事情烦心,”玛利亚皇后的语气放得越来越轻,“你父亲当时很高兴,他觉得你们两兄妹就应该互相照顾。”
捷琳德听着她说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散去了不少,连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许久没有听到女儿应声,玛利亚皇后的心沉了沉,她忽然问:“捷琳德……你哥哥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捷琳德的金眸抬起,玛利亚忧虑的神情清楚地映进她的眼睛里,她似乎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维特戎来了。
“帝都的医师一直在想办法,”捷琳德斟酌着说,“但普通药草对他不起作用,我只能让他继续服用金宫那位先知留下的魔药,他的情况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差。”
“不,不行,”玛利亚难过地摇头,“那不是什么先知,她是异族人,你哥哥的病说不定就和她有关系,现在她还畏罪逃出了维特戎,你怎么能放心用她留下来的魔药呢?”
捷琳德的眉头不自觉凝起,“妈妈,那是我的朋友,她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样说着,捷琳德心中已经生出了疑虑,金宫那些护卫擅自袭击米赛娅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外面去,她的母亲常年待在行宫中,根本不可能会去特意打听这些事情,这是谁告诉她的?
“噢,我知道你不想去怀疑她,”玛利亚摩挲着那枚胸针,“但就算她没有做这些事情,那些魔药也治不好你哥哥。”
捷琳德顿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玛利亚皇后一顿,接着说道:“那为什么不试试教会的办法呢?”
“母亲,”捷琳德的语气一瞬间凌厉起来,“那些教士和你说了什么?”
她不再用亲昵的称呼,这让玛利亚皇后喉咙突然哽住,半晌才回答道:“……教皇在东蒂尼娅找到了办法,他们说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
捷琳德的脸色倏然沉下来,“是安瑟科夫告诉您的,但他们在欺骗您。”
“大主教怎么会用这种话来骗我,”玛利亚皇后捏紧了胸针,“他们说……只要你不拦着,你哥哥很快就能好起来。”
捷琳德的手指蜷了一下。
“您在说什么?”
皇女殿下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起来比先前还要冷硬,但要是玛利亚皇后的眼睛瞧得见她的表情,她绝对不会以为这是捷琳德在厌弃自己的哥哥。
“捷琳德,我知道你不喜欢克洛达尔,可他毕竟是你的哥哥,”玛利亚轻轻咬着下唇,“哪怕他现在好起来,维特戎也没有人会觉得你的统治不如他……”
正如捷琳德在政会上惹怒克洛达尔时她会出面求情一样,玛利亚皇后同样也不想要捷琳德伤害到自己的亲生兄弟。
捷琳德打断了她,“我没有拦着任何人去尝试治好克洛达尔,如果他好起来,我当然也会高兴。”
“但你在用帝国的敕令打压教会,还和一只精灵往来密切,”玛利亚皇后不大相信,“捷琳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教会说的是对的,那些精灵可以治好你的哥哥,那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因为那并不可信。”
“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捷琳德嘴唇微微翕动,那双金眸依然冷冽淡漠,但她直接站了起来。
“捷琳德,”听到动静,玛利亚皇后的声音慌乱起来,“你要走了?”
“嗯,抱歉,妈妈,”捷琳德平淡道,“政会还有事,我不能待太久。”
这实在是蹩脚的借口,玛利亚听得出来,于是她越发担忧了,“捷琳德,我的孩子,我并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捷琳德又瞥了她手上的胸针一眼,“您只是在担心他。”
作为母亲关心自己的孩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玛利亚皇后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捷琳德的脚步声渐渐运去,然后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于是她叹了口气,双手将那枚胸针摁在了心口上念叨着阿尔拉弥斯的名字。 。
“殿下?”
阿梅莉原本靠在墙边发呆,见捷琳德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捷琳德对她一点头,仍是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瞧那方向并不是要离开行宫,而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于是女奴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殿下,您在不高兴,”阿梅莉小心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捷琳德紧紧抿着唇,“没事,阿梅莉,我要自己待一会儿,今天不见客。”
见她说完就皱眉离开,阿梅莉满脸忧虑,但还是乖巧地没有跟上前去。
她知道的,以捷琳德殿下那样骄傲强势的性格,大抵不会想要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怀着担忧,阿梅莉来到行宫外的台阶上坐下,负责护卫的奥比涅扭头看过来。
兽人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阿梅莉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殿下要留在行宫休息,除了不见客以外没有交代其他事情。”
奥比涅点点头,却直接在女奴身边坐下了,阿梅莉一愣,却听兽人问道:“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阿梅莉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捷琳德,于是她迟疑点头,“殿下应该是心情不好,奥比涅怎么会知道?”
奥比涅亮着眼睛,不知为何有点雀跃,“因为她不出去工作了。”
她现在觉得莱比涅说得很对,观察人类的生活确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据奥比涅所见,捷琳德每天都会在教堂的钟声敲响前离开行宫,然后忙活到附近的街道上都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回来。
“而且她提早回来或者不出门的时候脸色一定不好看。”奥比涅深以为然,连兽耳都轻轻动了动。
阿梅莉眨眨眼,想伸手去够她耳朵,却被奥比涅躲开了。
好吧,维特戎的兽人不可以摸兽耳。阿梅莉两手撑着下巴,稍微有些失落,“连你都看出来殿下心情不好了,这要怎么办好?”
最要紧的是,殿下不高兴的原因似乎与玛利亚皇后有关,这两个人对阿梅莉来说都十分重要,她不想要她们难过。
奥比涅不解,“不高兴了扔一扔石头不就好了?”
其实兽人更常见的发泄方式还是用兽爪撕扯其他东西,但考虑到捷琳德没有锋利的爪子,奥比涅觉得她可以试试把石头砸成渣渣。
让捷琳德殿下去扔石头?阿梅莉想都不敢想,她无奈扶额,正要说些什么,奥比涅却在这时警觉抬眼。
“阿梅莉,你怎么在这里?”塞勒涅带着莱比涅走过来。
阿梅莉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塞勒涅摆摆手,对这些不甚在意,“我有点事情要见捷琳德。”
阿梅莉与奥比涅面面相觑。
“怎么?”塞勒涅狐疑打量她们。
阿梅莉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殿下心情不好,她说她今天不想见客。”
这话倒是让塞勒涅眉梢一挑,非要说的话,捷琳德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居然会直接不见客。
阿梅莉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您明天再来,或者把要办的事情告诉我,阿梅莉会转达给殿下的。”
“那可不行,”塞勒涅摇摇头,“明天,我可就要离开维特戎了。”
第156章
“你明天就要离开维特戎?”听得出来, 捷琳德的语气中有t一丝意外。
波利斯行宫的书房依然保持了苏里尔帝国贵族宅邸的装潢风格,但同其他房间相比却颇为素朴简洁,塞勒涅瞧见她面前的书桌上还堆放着不少文书。
很好,皇女殿下看起来还是在处理正事的,于是塞勒涅稍微放心了些, “你说过莱兹人这两天就会将第一军团的引走,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闻言,捷琳德微微颔首,“是,科尔维恩他们拦不住莱兹人,第一军团为了防线安全必须增援,你可以在这期间顺利通过他们原来驻防的灰隘堡区域。”
“所以不能再等了,托尔金他们整备好了队伍,明天天亮前就要出发。”塞勒涅淡定说着。
捷琳德了然,她起身走到书橱边,熟稔地从夹层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羊皮纸,“我的皇兄过去并不放心蒂尼娅王国,这些年第一军团的驻防位置几乎没有变动过,你可以试试用这张布防图抵达灰隘堡。”
虽然但是, 塞勒涅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她手上的羊皮纸, 领主大人莫名怀疑面前这位皇女是不是真的被人气昏头了, 就是说,直接把帝国军队的布防位置告诉外来人会不会不太合适?
见她没有动作,捷琳德目露疑惑,待明白塞勒涅迟疑的原因,皇女殿下连忙解释了:“不,这份布防图并不重要, 我不会让第一军团再回去驻守那片区域。”
准确地说,整个苏里尔帝国的军事布防都需要重新规划安排,不知道教会对军队的渗透也就算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她就绝不会容忍他们继续如此。
听捷琳德这样说,塞勒涅才接过了布防图,不过她还没有立刻离开。
“阿梅莉说你今天不见客。”领主大人的话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捷琳德的神情微微一变,但她依然用一种平静到刻意的语气道:“没什么,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所以不打算见客。”
塞勒涅却不大相信地打量着她,皇女殿下倒是很想维持人前强硬的姿态对视回去,但她实在是不习惯撒谎这样的事情,被这样盯了一会儿,最后到底是落败一样移开了视线。
说来也奇怪,她们并没有认识多久,但捷琳德总能提前猜到面前这只精灵会说出什么话来,比如——
“阿梅莉和奥比涅她们很担心你,”塞勒涅乘胜追击,“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倘若是其他人,捷琳德或许就要将这当做是对自己的无端冒犯了,但精灵浅绿色的眼睛过分干净,皇女殿下知道这是她真心实意问出来的话。
但要捷琳德开口说这些私人的情绪的确不容易,至少塞勒涅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不自在的声音:“我的妈妈今天回到行宫,她提到了皇兄还有教会的事情……总之,我们聊得很不愉快。”
“她相信教会的话,觉得是因为我拦着,所以我的哥哥才好不起来,”捷琳德像是在复述什么无关紧要的政令一样,“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所以这些话会让我难受。”
她无所谓帝国的其他人怎么看待她,捷琳德只会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作为帝国最正统的既得利益者,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背叛了她高贵的家族,但她仍然是在用这份压迫他人的权力继续压下不平的话语,所以对于普通民众来说,皇女殿下还是高高在上的伍德霍斯。
区别是,她的剑指向了教会和其他贵族。
列瑟夫已经死去,克洛达尔和她站在不同的政治立场上,并且永远不可能和解,而卢布里安和托兰德这些因为利益和她捆绑在一起的政客随也时会迎合向其他更有权势的统治者。
捷琳德知道,她身边没有多少可信的人,也许阿梅莉算一个,但她只是普通的女奴出身,不会明白那些政治斗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唯独她的母亲,她的妈妈,捷琳德以为她会理解自己的想法,至少也不会怀疑她对帝国的理想和责任。
“我想要一个和平公正的帝国,这就那么可笑,那么不值得相信吗?”捷琳德死死凝眉,终于是有了愤怒的样子,“她竟然觉得我是在为自己谋夺权势。”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太骄傲了,所以她不能接受。
应该说,她恨她的父亲列瑟夫缔造下的罪孽,恨她的哥哥克洛达尔用暴政将这个国家和民众继续拖入深渊,他们玷污了伍德霍斯家族的姓氏和荣耀;她恨那些虚伪的教士,恨那些贪婪的权贵让帝国衰朽;如今她也恨她的母亲,恨软弱的玛利亚如此悲哀地看不见自己。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捷琳德别开脑袋,“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听到这话,塞勒涅却是一扬眉:“为什么不可以说这些?”
因为想要改造帝国是她自己的事情,没有其他人该为此负责。捷琳德想这样说,但她莫名觉得塞勒涅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在艾弥尔的时候,也有人问过我为什么非要让领地脱离王都控制,”塞勒涅直视着她,“因为埃伦斯是我的叔叔,而他是萨维什国王,只要我乖乖听话,我就可以安逸地在他的治理下继续生活。”
事实的确是如此,捷琳德不解,她一时分不清埃伦斯主动放弃控制北境和艾弥尔对外宣布为中立领哪个更让人惊讶,而塞勒涅似乎也没打算等她接口。
“因为我看到了,只要还在萨维什王国的旧框架里,我的领民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既有的身份和地位,”精灵的面容瞧起来颇为柔和,“我可以让农奴去开荒,以合法的途径免去他们的奴籍,让他们成为自由人。”
“但这远远不够,在王国的律法下,我这个领主已经给不了他们更好的日子了。在我一寸一村寸建设起来的领地上,会有想要靠自己的辛苦耕耘吃饱饭的农民,会有想要靠技艺谋生养家的工匠,也有畏惧战争、渴望安定的士兵……安分地当封臣,艾弥尔永远无法成为我想要的家园。”
“和你一样,我想要的是一个和平美好的城邦。”
捷琳德一怔,眉眼间克制着的压抑情绪少了几分,塞勒涅嘴角却漾出了笑意。
于是皇女殿下明白过来了。
她们原本就是一样的。
捷琳德轻轻摇着头,“真可惜,你不能留在苏里尔帝国。”但萨维什王国的北境领主原本也不该留在这里。
想了想,捷琳德解开了系在腰间的匕首。
“这是我的父亲在我完成封授礼时特意打造的匕首,对我来说,它很重要,所以……”她将那柄雕琢着日轮花纹的匕首递到了塞勒涅面前。
捷琳德:“我要将它送给你。”
“等一下,会不会太贵重了?”塞勒涅微微睁大眼睛,封授礼什么的,听起来就是很值得纪念的日子。
“贵重?”捷琳德笑了笑,“我的行宫里多的是比它贵重的东西,收下它吧,如果哪天你的想法变了,我会到你的领地里将它带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塞勒涅不再拒绝,不过出门前她给捷琳德提了点有用的小建议,“其实心情不好还是得发泄一下的。”
“比如?”捷琳德好奇。
“是那些教士让你不高兴的,”塞勒涅眨眨眼,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捷琳德失笑,“你这是要我公报私仇。”
但别说,皇女殿下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也许她偶尔也该有点蛮横权贵的架势。 。
当天晚上,圣玛尔塔街道沉寂下来,远来的商队悄无声息地远离了维特戎。
捷琳德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车马离去,眼底思绪复杂。
阿梅莉打量她一会儿,突然小声惊呼道:“殿下,您的匕首是不是不见了?”
她对捷琳德的日常装扮再熟悉不过。
捷琳德淡定说道:“送出去了。”
哦,是那位北境来的大人,阿梅莉了然点点头,殿下将佩剑送给那位先知时也很随意。
“阿梅莉,”捷琳德轻唤她的名字,阿梅莉不由得看过去,“你觉得她是什么样子?”
“啊?刚刚离开的那位大人吗?”阿梅莉不假思索道,“很漂亮的精灵。”
捷琳德侧眸看她,“就这样?”
阿梅莉努力想了半天,“她对阿梅莉很亲和,和其他大人很不一样,就是……就是和殿下很像的感觉,但比殿下明显。”
她觉得塞勒涅和捷琳德同样不会因为她是女奴就露出轻视鄙夷的眼神,不过殿下不会表现出来,但那只精灵会,这就是阿梅莉所能感受到的东西了。
捷琳德被她的话取悦,“那阿梅莉t觉得教士们最近怎么样?”
阿梅莉毫不犹豫,“很讨厌。”
那些教士总是惹出麻烦事来,还要让殿下和莎穆兹她们难受,阿梅莉一点儿也不喜欢。
“很好,”捷琳德点点头,“那阿梅莉觉得应该怎么办好?”
阿梅莉愣住了,这样的问题要问她一个女奴吗?
但捷琳德看起来真的在等她回答,于是阿梅莉犹豫道:“……让他们游行发鸡蛋?”
那些教士不就爱干这些?
不料捷琳德居然认真思索起来。
远在阿斯弥斯教堂的安瑟科夫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157章
有一说一, 苏里尔帝国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是真不能多待。
凛冽的风吹得人脸生疼,偶尔还有冰渣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连呼吸都像吞刀子一样难受, 完全不讲道理。
塞勒涅扭头看了眼生龙活虎的莱比涅,突然有些羡慕兽人温暖的毛发, 她都快裹成粽子了还是有点受不了路途上的风雪, 兽人们却依然行动自如的样子。
“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冷吗?”领主大人忍不住问道。
莱比涅茫然, “不冷啊。”
兽人的皮毛对温度的适应性还是非常好的,冬季不用多说,她们的毛发加上缝制的兽皮衣物足以维持低温环境, 而到了夏季无比炎热的时候, 兽人原本浓密的毛发则会自然脱落, 让她们得以继续在外活动。
“兽人还有换毛期?”塞勒涅是真的疑惑上了,“之前在艾弥尔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有什么变化?”
但这一问, 她又马上明白过来了。
艾弥尔怎么说也是萨维什王国北方边陲的领地,虽然没有苏里尔帝国这么寒冷,但日常的气温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兽人们似乎也不需要换毛散热。
好吧,天生抗冷耐热就是好。
塞勒涅默默用厚毛毡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抬头时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与此同时,兽人们突然纷纷停下,托尔金这些卫兵也不解地止住了队伍的前行步伐,他们似有所感地顺着塞勒涅的视线望去。
目之所及是一片地势低缓的山谷,两侧挂满冰霜的矮松林立,积雪覆盖在灌木上,除去尖利风声外,这场面瞧起来实在是静谧地过分,一眼看过去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莱比涅的鼻子轻皱,原本垂落的兽耳也不自觉竖起,她偏了偏脑袋,像是想要在嘈杂的风雪声中确认些什么。
应该说,兽人们对自然环境中的细微变化——尤其是活物的声响尤为敏感,这生存本能或许要比精灵天然的感知力还要强上不少。
“好像有东西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塞勒涅尖细的耳朵微动,“但我听不太清楚。”
队伍里的兽人们有些躁动,莱比涅不由得目露警惕之色,“蹄子,很多。”
话音刚落,锐利的风声变了。
……不,是风里夹杂了其他声音,沉闷的震颤从谷口方向远远传来,兽人们顿时发出了低鸣声,但这以往对野兽们极有威慑力的举动却没有让那些发出声音的庞然大物停住脚步。
不听兽人的话,难道不是野兽?塞勒涅垂眼思索。
有寒风声的掩盖,这些声响听起来并不真切,但有过骑斗经验的卫兵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里有大群骑兽在快速逼近。
“戒备!”托尔金几乎是瞬间就取出了随身武器,其余卫兵也迅速收缩队伍将塞勒涅护在中间。他们才刚进入苏里尔第一军团的驻守区域不久,要是这么快就倒霉地碰上那些还在转移阵地的驻军,那麻烦可就大了。
风雪越发急了,众人紧张地盯着雪雾缓缓浮现出的身影——
至少二十头带有铁灰色鬃毛的野兽从风雪中冲出,四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群披着毛皮甲的战士骑坐在它们背上,腰挂长刀,面目被头盔遮掩,只露出了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为首的骑手拉住缰绳,身下的铁鬃兽顿时如人般立起,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其余人则立刻带着铁鬃兽左右散开,熟练堵住了山谷两侧的通路。
这架势顿时让卫兵们越发警惕。
“哪来的商队?”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雪磨砺过的女人面庞,“这条路上可不会有。”
她的语气说不上友善,倒像是猎人在审视闯进领地的猎物一样。
莱比涅的兽爪已经半露了出来,兽人的竖瞳紧盯着那些踱步的铁鬃兽,她能感受到这些野兽远比温驯的牛羊和凶猛的狼群危险,它们经过长期驯养,完全服从于鞍上的骑手,而不会被她们轻易恐吓。
“莱兹人。”塞勒涅轻声说。
铁鬃兽在苏里尔帝国乃至整个西尔芬大陆都极为少见,它们只分布在风脊要塞北方的寒冷雪地上,为附近的人类部落所驯养,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它们的主人身份就很明显了。
正在这时,对面的骑手抬起了手,铁鬃兽伏低前躯,蹄子刨着雪地,那是准备冲锋的架势。
“等等,别动手。”
塞勒涅止住了蠢蠢欲动的托尔金和其他兽人,自己利落下马从队伍的护卫当中走出来,直面着对面的莱兹人。
她的毛毡帽在幅度稍大的动作间滑落,露出底下被压得微微泛红的尖耳朵,那双浅绿色的眼睛让莱兹人都愣住了,莎穆兹的手直接在半空中顿住。
“……真的假的,”她的表情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一只活着的精灵?”
不可能。莎穆兹心中不大相信,她扭头看向了另一个年轻的莱兹人,战士会意扯了下缰绳,那匹铁鬃兽当即低吼出声要袭向塞勒涅的方向。
“领主大人!”
托尔金吓了一跳,正要冲上前去,眼前的状况却让她停下了动作。
那只铁鬃兽的蹄子在雪地上犹豫徘徊,却迟迟不肯跃上前来,那名莱兹人的表情变得困惑,他试着再次拉动缰绳,但这野兽却打了个响鼻,非但不肯上前,反而直接退后了半步。
看那迟疑的样子,它并不是害怕,而是对那名年轻莱兹人的命令感到了纠结。
这一下不说其余莱兹人了,连塞勒涅身后的卫兵和兽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托尔金握着武器的手松了又紧,她低声嘀咕道:“它们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塞勒涅却直白地冲着对面的莱兹人开了口:“你是莱兹人的首领莎穆兹,我听捷琳德提起过。”
“……啧,她可真烦,”莎穆兹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不大高兴,“而且,你还真是精灵族的啊?”
“很遗憾,是的。”塞勒涅淡定说。
莎穆兹跳下铁鬃兽,踩着积雪走到塞勒涅面前,将她的耳朵和眼睛打量了片刻,忽然扭头对着身后的莱兹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把武器收起来,今天白出门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莱兹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好在莎穆兹在部落中的力的确足够,首领都这样说了,他们也就纷纷将长刀收了起来,铁鬃兽们仿佛明白了意思,居然也趴伏在雪地上互相蹭起了脑袋,和先前凶猛的模样截然不同。
“真麻烦,”莎穆兹低声骂了一句,不过她看向塞勒涅的目光已经散去了敌意,甚至还带着点莫名的探究意味,“捷琳德让你来的?她怎么会认识……唉,算了,不管她,你们要来这里干什么?”
塞勒涅并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我们要到东蒂尼娅去。”
“东蒂尼娅?”莎穆兹扬起眉毛,“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有商队想要那里去做生意?”
她的视线在莱比涅和托尔金身上游移,又恍然大悟一样补充道:“噢,原来不是商队。”
莱比涅这样种族特征比较明显的兽人也就算了,连托尔金这些从布卢维城堡走出来的卫兵都熟稔地握紧武器排列队伍,一副随时准备要和莱兹人对冲的样子,能被莎穆兹一眼看出来也不奇怪。
但塞勒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选择转移话题,“这里还不能通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莎穆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们运气不错,那群蠢货今天没空过来巡视了。”
闻言,塞勒涅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莱兹人和铁鬃兽,直觉他们出现在这里大抵也不是什么巧合,毕竟按照布防图的位置来说,这里也不该有任何军队。
“它们不想攻击你,”莎穆兹抬手指着铁鬃兽意有所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就算你认识捷琳德,我也不会轻易放过t你们。”
莱兹部落的人们可不认同教会的说法,至少对莎穆兹来说,精灵远没有那些烦人的教士讨厌,毕竟这是连暴躁易怒的铁鬃兽都生不出攻击意图的种族,她可以多些友善的态度。
塞勒涅却迅速捕捉到了其他信息:“这里被你们控制了?”
“哈,你可以这么认为,”莎穆兹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第一军团两个军团长一个只听调令,不敢拿主意,现在还躲在灰隘堡里,另一个倒是敢出来和我作对,但他实在是太蠢了,被我的人耍得团团转。”
当然,最让莎穆兹忍不住发笑的还得是科尔维恩和索里斯这两名维特戎出来的军部主将,他们和灰隘堡的这两名军团长表现得很像,前者对于作战怠慢非常,后者行事莽撞,抓不准半点战机。
若非捷琳德亲口说过苏里尔帝国北方的军队都由他们指挥,莎穆兹都不敢相信和他们这些“蛮族”作战的会是维特戎的两名军部主将。
可笑的是,这两人似乎还在决策上产生了矛盾,负责中西部地区的科尔维恩居然撤出了原本的驻守区域,放任莱兹人直接闯进了这里,索里斯却是急得跳脚了也追不过来。
莎穆兹又瞥了塞勒涅的眼睛一眼,“不过,你们最好别让瓦伦斯知道有一只精灵正在穿越他的防线。”
作为灰隘堡的守将,这家伙还是挺顽固的,如果没有维特戎的调令,他就绝不离开,想要顺利过去还没那么容易,毕竟那堡垒易守难攻,连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带着部落其他人强占下来。
不等塞勒涅接话,莎穆兹就自顾自地让其他莱兹人挪开位置了,她不多废话,“行了,既然是误会,那就快点过去,再慢一点,我们可就要打起来了。”
“谢了。”塞勒涅颔首。
眼见莱兹人已经卸下了攻击姿态,铁鬃兽们也让开了谷口的道路,托尔金等人自然是迅速整备队伍准备继续行进。
但莎穆兹却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对着重新上马的塞勒涅问道:“对了你在维特戎见到阿梅莉了吗?”
“见到了,”塞勒涅点点头,心知莎穆兹并不是要听这些,又接着道:“她过得很好,捷琳德很照顾她。”
当女奴能有什么好的?莎穆兹颇为不满这一点,她觉得莱兹部落出去的孩子都可以有更好的出路,阿梅莉虽然笨些,但也不必低身去服侍那些讨厌的贵族。
偏偏阿梅莉自己好像不这么觉得,哪怕莎穆兹告诉她现在莱兹部落已经不再使用人牲,她也依然坚持要留在维特戎了。
想到这里,莎穆兹稍微有些失望。
好在,这趟出来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部落里的年轻人从教会那里抢来了不少东西,捷琳德也答应会在之后议和与他们建立起稳定互贸关系,将来莱兹的人们也不用担心留在风脊要塞外难以维持生存的问题了。
见莎穆兹没有再多说什么,塞勒涅将毡帽重新戴好遮住受冻的耳朵,她将还在好奇铁鬃兽的莱比涅一把拉回了神,“别看了,艾弥尔的牧场里也养不了,早点出发吧。”
闻言,莱比涅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普通的兽群哪里有这些莱兹人的铁鬃兽有意思,她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难以交流的兽类,可惜不能将它们带走。
瞧见他们的队伍渐渐远去,莎穆斯抬手咬着手指,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首领,”一名年轻的莱兹人开了口,“我们还要去骚扰那些驻军吗?”
“去啊,怎么不去?”莎穆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天天在这儿晃来晃去的也不嫌烦,正好心情也不太好。”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给了她可以在帝国境内随意闹腾的机会,莎穆兹可不想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而且……莎穆兹望了一眼塞勒涅离开的方向,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躲在灰隘堡的那位军团长也不一定坐得住了。
所以说嘛,她人还怪好的,这么为其他人着想呢。
莎穆兹用这番话将自己说高兴了,她把头盔戴上对着其他人喊道:“走了,去找那些家伙的麻烦。”
别的地方还不知道,但这片区域今晚是注定不平静了。
第158章
蛮族攻打进苏里尔帝国这样的大事, 第一军团的士兵们自然也听说了。
“莱兹人都打到这里来了,我们怎么不把他们赶出去?”
“迪蒙军团长不是已经过去了,听说昨天就和那些蛮族打起来了。”
“那副长呢, 那个胆小鬼瓦伦斯不会又怕了吧?”
说起因为贵族出身而空降成为长官的军团副长,这士兵的神情颇为鄙夷, 声音也大了不少, “这家伙连骑马都要仆人帮忙扶上去, 哪里敢去和那些蛮族打?”
其他士兵纷纷窃笑起来,“瓦伦斯嘛,他连传令兵的工作都干不好, 要不是迪蒙军团长非要让他当副长, 他早就滚回家去了。”
他们的语气是如此轻蔑, 仿佛口中的副长并不是他们的长官,而是刚刚来到驻地后厨打杂的新兵蛋子。
由于军团长不在, 灰隘堡的驻地里近来到处都是这样的言论,军团副长瓦伦斯为此惶惶不安。
他赶紧下令说要处罚这些非议副长的士兵,但命令下去两天却没有什么作用。没有士兵会真的听他的话,胆小鬼瓦伦斯还是被嘲笑的对象。
见瓦伦斯不高兴,他的仆人试图为他出头教训其中一个当面讥讽的士兵, 但却被对方撂倒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赶走了。
不必多说,第一军团的士兵们非常反感瓦伦斯这样没本事的贵族,他们可都是直属于西迪沙的麾下,要通过考核进来可不容易,凭什么这家伙什么也不会还能指使上他们来了?
军团长在的时候忍忍也就算了,现在迪蒙不在,瓦伦斯还想趾高气扬地在他们面前晃悠,那可就不怪其他士兵不满了。
面对这样的状况, 瓦伦斯又怂了起来。军团长不在,要是他不小心折腾出士兵暴动的事情来,那可就完蛋了。
但什么也不干又好像承认了自己就是没本事的胆小鬼贵族一样,瓦伦斯心中深感耻辱,于是他欲盖弥彰地下令开始修缮灰隘堡的所有堡垒,理由是这样可以防备莱兹人的进攻。
这一下子又让士兵们不乐意了,且不说这完全是瓦伦斯闲着没事干尽给他们找麻烦,难不成那几堵随时都有可能会塌掉的破墙还能挡得住莱兹人的铁鬃兽吗?
士兵们本来就在抱怨军团长带人走后他们的工作量变大了,现在副长还要让他们去干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苦力活,众人自然是怨声载道。
瓦伦斯原先就没有底气,现在一听底下又都是反对他的声音,他又泄了火气,只好在仆人的劝说下默默取消了修缮堡垒的命令。
但这样一来,第一军团里就越发没有士兵在意他的话了,毕竟这位副长的军令说下就下,说改就改,完全没有长官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蛮横?难道我不是他们的长官吗?”瓦伦斯连门都不敢出去了,他又气又怕地躲了两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仆人这个问题。
这话让随行到军营来的仆人都暗自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瓦伦斯自个没什么本事,至于被他的家族丢到灰隘堡来自生自灭吗?但站在他面前的好歹也是出身高贵的贵族,他还是没敢流露出太多不满的心思。
于是仆人委婉地说道:“您得拿出让那些士兵信服的功绩来,不然他们还是会以为您就是在驻地里捣乱。”
对,他要有功绩才行,这样底下的士兵才不会质疑他副长的身份,说不定他的家族也会高兴地将他接回去,瓦伦斯深以为然。
但他又立马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的功绩要从哪里来好?
缩在驻地里搞建设肯定是不行的,没看他下令修缮堡垒都被那些士兵认为是在没事找事干了,要是这会儿还折腾出其他事情,他们保准是要反对的。
于是瓦伦斯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这不正好那些莱兹人不就在附近捣乱吗?连军团长迪蒙都处理不了,要是他带兵将这群蛮族人赶出去了,谁还能否定他的能力?
嗯对,就是这样。
做好打算的这一天,驻守在灰隘堡的第一军团士兵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军团副长瓦伦斯要带领他们主动t向莱兹人发起进攻!
“……这家伙在说什么,没开玩笑吧?”
士兵们都傻眼了,瓦伦斯什么能力他们都看在眼里,连正经的军团长都不敢说可以轻易战胜那些蛮族,他什么都不会,还敢说要带着他们去和莱兹人打,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吧?
但瓦伦斯似乎是铁了心,他已经让仆人为他准备好了那副花哨到只能充当礼仪用具而不能上战场的盔甲,顺手还带上了贵族们经常在外打猎使用的弓箭,随时准备要出发了。
“请等等,副长,”一名军官犹犹豫豫地问他,“您真的要带着我们去攻打莱兹人吗?”
不说他了,其他士兵都要以为瓦伦斯是被魔鬼附身了,不然他怎么忽然就有了勇气要去和莱兹人作战。
“对!”瓦伦斯梗着脖子喊道,“身为苏里尔帝国的士兵,我们怎么能放任那群蛮族在这里作乱!”
好吧,瞧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加上第一军团的士兵们大多也抱着驱逐莱兹人的想法,尽管瓦伦斯看上去是如此不可靠,他们也还是收拾好装备出发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身为军团副长,瓦伦斯几乎没有任何指挥经验,他甚至没有单独离开过驻地的营帐,所以在他的带领下,士兵们第一天就迷路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碰见了暴雪。
没有人知道他们该去哪里。瓦伦斯穿戴着他那副锃亮的礼仪盔甲,胸甲前的繁复花纹在灰蒙蒙的雪天中依然反着刺目的光,但他的手却不自觉攥紧缰绳,额间露出薄汗来。
见状,离得稍近些的士兵们脸色都铁青起来——他们都犯了天大的糊涂!竟然忘了瓦伦斯这个胆小鬼还是个十足十的蠢蛋!
这下好了,还没见到莱兹人,他们就要不战而败了。
“……都愣着干什么?”瓦伦斯紧张地舔了舔发白的嘴唇,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尖厉一些,“蛮族就在东边,我们的军团长还在和他们作战,难道灰隘堡的士兵就要缩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吗?”
没有人回应。
直到瓦伦斯觉得自己的脸皮开始发烫时,才终于有个军官模样的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副长说得对,我们都听您的。”
那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加掩饰,但瓦伦斯却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他拉紧缰绳,动作笨拙得让那匹战马不安地踏了两步,然后故作淡定扯着嗓子喊道:“跟着我走!”
士兵们暗自叹气,队伍拖拖拉拉地动了起来。
没关系的,他们可以走出去,瓦伦斯在心中给自己鼓劲。要知道军团长迪蒙没能把莱兹人赶走,听说那个粗暴的索里斯也没能做到,但如果他——可敬的瓦伦斯——做到了,就不会再有人敢在背后骂他是胆小鬼,他的家族也会重新想起他的名字。
军团副长沉浸在这样的美好想象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雪雾中多了几道身影。
“前面有东西。”队首的士兵突然勒住马匹喊道。
瓦伦斯猛地回过神,他顺着士兵的目光望过去,视野尽头的几道模糊轮廓正在缓慢移动,看不清是人还是野兽,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绝不像是误入雪原的普通旅人。
“是莱兹人!”有人低呼。
瓦伦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攥紧了弓箭,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从干哑的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命令:“追上去!”
连是不是敌人都还没有确认,士兵们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但瓦伦斯已经拍马冲了出去,他身后的军官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不得不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疲倦的人马迎着风雪追了许久。
偏偏那几道影子总是在快要被追上时隐入风雪,又在他们准备放弃时重新出现在视野的边缘,瓦伦斯的战马跑得满身是汗,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冰冷的雪沫灌进盔甲的缝隙里,冻得他嘴唇发紫。
“副长,我们不能再追了,”那名军官策马赶上来,语气已经不是敷衍,而是直白的焦躁了,“风雪太大,再追下去我们真的会找不着路的。”
第一军团的驻地可不必其他地方,由于和东蒂尼娅王国的往来减少,这里并没有什么繁荣的帝国城镇分布,连带着人烟也少了很多,在雪天迷路可是会要命的事情。
瓦伦斯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说什么,眼睛却突然一亮,“在那里!”
军官看过去,这才发现雪地间插着一支箭矢。瓦伦斯翻身下马,上前弯腰将它捡起。
这并不是苏里尔帝国军队的制式,箭身比寻常箭矢略短,尾羽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浅灰色,瓦伦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名堂,但他觉得这大概是那些莱兹人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将它塞进了鞍袋里。
“走吧,我们回去,”他对军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这应该是那些蛮族遗落的箭矢,带回去或许有用。”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调转马头走了。
瓦伦斯没有留意到军官离开时的眼神,他正摩挲着鞍袋里的那支箭,心想也许这东西可以证明他确实追上了那些骚扰边境的蛮族……好吧,虽然他连他们的正脸都没瞧见。
但军团副长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漫天风雪正迅速掩埋掉方才所有足迹。
塞勒涅站在矮松后收起弓弦,将另一支箭插回箭壶,毛毡帽的边沿积了薄薄一层雪。
“终于走了。”她说。
一旁的托尔金望着远处那队渐渐变成黑点的苏里尔军队,眼底有些困惑:“他们好像追错了方向?”
“不是好像,”塞勒涅的表情比寒风还淡,“完全追错了,我们还在这里,但他们都往西边去了。”
莱比涅从雪地里直起身,抖了抖毛上的雪屑,“那头领头的马跑得歪歪扭扭的,他的骑术也太差了,还没有我手底下刚学会骑马的年轻兽人好。”
塞勒涅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将毡帽往下拉了拉,重新遮住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尖,然后招呼其他人继续赶路,“走吧,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不会再碰上他们了,”塞勒涅说着抬眼望了望天色,“今晚的风雪应该会更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但对他们来说会更麻烦。”
事实上,这一天一夜的遭遇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莎穆兹的人在灰隘堡驻守的区域不断制造动静,第一军团留守的兵力被牵制在那里,而军团长迪蒙又带走了主力去迎战莱兹人的主力部队,留在防线上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巡逻哨和几个经验不足的军官,而方才那队莫名其妙跑出来追击的士兵,大概就是这条防线上最后的机动力量了。
可惜他们追的根本不是莱兹人,更不是塞勒涅,而只是被兽人们刻意留下的痕迹,还有几根被她随意射出去的箭矢。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探路的托尔金从前方快步折返,她呼吸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但语气依旧压得很稳:“领主大人,哨兵看到前面的路障了,应该还是第一军团的哨站。”
“有人吗?”
“有,但不多,”托尔金顿了顿,“而且他们没有在值哨。”
那群士兵大抵没想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正这会儿正聚在哨站不远处作乐。
塞勒涅一扬眉。不值哨?这倒是个好消息。
“绕过去,”她干脆地说,“不用惊动他们。”
于是这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悄无声息地从哨站外围的雪坡上绕行而过,几乎没有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兽人们的脚步天生轻敏,而塞勒涅挑选出来的那些卫兵,更是早已习惯了在陌生地形中压轻动静。
当他们最后一次回头看时,灰隘堡的巨大轮廓已经快要被风雪吞没了。
塞勒涅摸了摸右手上的那枚指环,它正在微微发烫。
很好,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
等瓦伦斯终于在那名军官的协助下摸到路带着人马回到灰隘堡时,留守的士兵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副长,我们抓到了一个异族的奸细。”
第159章
“什么奸细?”瓦伦斯愣住了。
他带着一队士兵跑了半天都没什么收获,怎么驻地里还能抓到异族奸细?
“是莱兹人派来的探子,”先前随行的军官接口回答,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阴沉, “也许您该亲自听听他说了什么。”
闻言,瓦伦斯立t马挺直了腰板, 既然是审讯奸细, 那当然要摆出威严的架势, 不然其他人可都要小瞧他这位副长了。
见这愚笨的贵族果然半点没留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军官的表情若有所思。
探子很快就被带了上来,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性,他被四个士兵压着跪在地上,因为害怕而不断抖索。
军官问他:“你刚才交代的话, 再和副长说一遍。”
探子畏畏缩缩地开口了:“首领交代我们要袭击灰隘堡……将驻地上的人都引走……然后……”
瓦伦斯打断他,“然后什么?”
“我、我们要掩护异族过境, ”探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让他们顺利通过防线。”
“噗,”瓦伦斯的第一反应是发笑,“怎么可能会有异族出现在这里?”
这可是苏里尔帝国的西部边境,连普通人都见不着多少,哪里还能有异族出现,这简直比帝都那群发鸡蛋的教士还要可笑。
但那名军官没有笑,他身后的士兵也没有笑,帐内一时安静得只听得到炉火的噼啪声。
“……不是,”瓦伦斯纳闷了,“你们不会真信了吧?”
军官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解释道:“这个奸细是自己跑过来投诚的,他说他原本是莱兹部落的人,因为看不惯他们的首领和异族勾结才逃出来告密。我们原本也不信,但不久前又有人上报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瓦伦斯莫名有些不安。
军官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却语气平平道:“西侧哨站外的雪地上有车马通行的痕迹,那里的哨兵说他们怀疑有人瞒着我们偷偷过境了。”
“莱兹人!”瓦伦斯惊叫一声,但又立马改口,“不对,难道是异族人!”
“可是莱兹人没有袭击我们,”军官淡淡道,“我们主动追了出去。”
“我们不是抓到了奸细,”瓦伦斯不明所以,“那些莱兹人就是勾结异族才会敌视教会,敌视苏里尔帝国的。”
他觉得这很合理。
“我的意思是,”军官清了清嗓子,神色肃然,“您怎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将我们的士兵带出去进攻莱兹人呢?”
瓦伦斯先是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军官说了什么,他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故意带走人马让那些莱兹人送异族过境吗?”
军官的眼神没有变化,“副长,我只是觉得这太过巧合,这个奸细说莱兹人要将我们引走,您忽然就要去攻打莱兹人,结果一无所获,还可能真的将异族放过边境了。”
“没有这样的事,”瓦伦斯将那支箭取了出来,“你看看这个,这是蛮族的东西,你也瞧见我带着队伍追赶他们了。”
“不,”军官否认,“我没有看见莱兹人。”
“您看见了?或者有其他人看见了?”
瓦伦斯张了张嘴,老实说,他确实是没看见任何一个莱兹人,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有雪雾里的几道模糊身影,以及他手上这支孤零零落在雪地里的箭矢。
“……那是因为雪下得太大了,”他干巴巴地解释,“我们没来得及将他们拦下来。”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帐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士兵快步走进来,在军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瓦伦斯正在疑惑,军官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副长,您今天带着我们离开的时候,那群莱兹人突袭了军团长的部队,而科尔维恩将军已经带着剩下的人撤走了,我们唯一的驻军却在外面白跑了半天,您觉得这很正常?”
“如果莱兹人的确打算袭击我们,又或者真的有异族光明正大地通过了我们的防线,”军官一字一顿地说,“您觉得,军团长和军部的其他将军会怎么想?”
瓦伦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少。
“这是诬陷!”他跳起脚来,“我怎么可能会和莱兹人、和那些异族勾结来背叛帝国,你们明明看到我亲自带人追击出去了!这支箭就是证明!”
军官没有搭理他的话,只是抬起下巴问道:“那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出营的方向和最后追击的方向完全相反?”
瓦伦斯懵了一会儿。
他这会儿想起来了,他带着队伍出发时走的是东门,但进了雪林后却分不清方向,稀里糊涂追着“敌人”半天,最后是摸索到西南侧的岔路回来的。
这原本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落在刚刚抓到奸细的士兵们耳朵里却变了味。
特意挑在其他布防队伍都没法看顾灰隘堡的时间将他们带出驻地,还莫名其妙地在反方向上追击莱兹人,简直就是将所有人戏耍了一通还白白放跑了异族人!
他们本来就厌烦瓦伦斯,又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呢?
“我想这已经不用再多解释了,”那名军官冷着脸,“在军团长回来前,我们恐怕不能再让您继续履行副长的职责。”
待军团副长私下勾结莱兹人和异族的消息传开的时候,灰隘堡的驻地里炸开了锅。
“我就说这胆小鬼哪来的胆子要跟莱兹人打,原来是已经投靠了他们,”说话的士兵愤愤不平,“亏我们还跟着他出去跑了半天,原来全是在给敌人帮忙!”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连马都骑不好的废物,怎么忽然有胆子去追莱兹人?原来是早就串通好的。”
“军团长就不该留着他当副长,看这样子是要把我们整个军团都出卖了!”
瓦伦斯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事情不大对劲,但却没有办法解释这传言的虚假,偏偏第一军团的每个人似乎都坚定地相信这一点,而那名最先提出他背叛帝国的军官还迅速上位得到了其他士兵的支持。
更让他糟心的是,军团长不在,这里现在似乎还真没人帮得了他!
瓦伦斯直接麻木了,为了避免被当成奸细处置,他飞快写了信让仆人紧急送回到维特戎的家中交给他的叔叔托兰德,寄希望于伯吉斯家族还没有彻底放弃他。
将信秘密交给仆人以后,瓦伦斯惆怅地坐下了,他这愚钝的脑袋左思右想,居然还真聪明了一回,军团副长想到了那名奸细的话。就是说,异族非要通过边境干什么?为什么军团其他人半点不怀疑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呢?
好吧,命运总是在这种时候无声袭来。 。
此时此刻,东蒂尼娅的奥尼洛村也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村长佩特已经被眼前声势浩大的商队吓傻了眼,“您……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领头披着斗篷的商人都没有回答,托尔金却率先开口了:“我们是从苏里尔帝国来的商队,要继续往西面去,想要在这里换一点粮食和酒水,就按市价付钱,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
佩特诚惶诚恐地点了头,奥尼洛村已经很久没有苏里尔帝国的商队过来了,他觉得这年轻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但还勉强可以听懂。
“但留在这儿对你们不好,”老村长的神情认真,“那些士兵要来赶人的。”
塞勒涅掩在斗篷下的眼睛微微抬起,托尔金忙不叠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佩洛想了想,独立军要砸山搜捕精灵这样的事情在东蒂尼娅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干脆将这些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和蔼地劝说着这些年轻人尽早离开才好。
托尔金吃了一惊,她忍不住望向自家领主,却见塞勒涅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卫兵立马会意对着佩洛说道:“没关系,我们只是待一两天,不会耽搁很久。”
既然他们这样决定了,佩洛也不好多劝,他是个十分和善的老人,村里许久没有外来的客人,这会儿村民们还高兴地要和他们交换实用的货物,他自然是帮着这些商人在奥尼洛借用地方落脚下来了。
莱比涅这些兽人进了东蒂尼娅后就披上了罩袍不敢惹人注意,卸货的工作自然都是交给了托尔金这些出身布卢维城堡的卫兵。
布伦丹正是在这时带着其他独立军的士兵走进村口来的,附近的奥尼洛村村民如临大敌,佩洛跛着脚走了过来。
“大人,您又有什么事吗?”佩洛的语气很是不悦,“我们早说过不会离开这里。”
布伦丹和他身后的独立军士兵面露尴尬,他的目光在卸货的商队上扫过,这才斟酌着开了口,“不,我们不是来执行任务的,只是远远听到这边的吵闹声过来看看。”
佩洛的脸色好了点,“是苏里尔来的商队,他们要换点东西,过两天就走了。”
苏里尔帝国的商队?布伦丹将信将疑地t又将那些商人打量了一遍,他们的首领阿尔德里克对这个曾经侵略过蒂尼娅王国的国家并不大喜欢,边境自然也少有商队可以通行。
这么一支大商队出现在这里,附近的独立军队伍都没有察觉吗?
“……布伦丹?”身后有士兵喊了他一声。
布伦丹回过神来,瞧见面前的老村长佩洛还警觉地看着他,于是这年轻的士兵不得不打消了当场盘问的念头,“既然是商队,那就让他们待着吧,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说完这些,布伦丹也不再停留,他神色复杂地将那些村民敌视的表情扫过,扭头带着其他士兵迅速离开了村子。
“他们要干什么吗?”塞勒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佩洛身边,差点将他吓了个趔趄。
佩洛的眼睛因为常年在油灯下工作已经不大好使了,他原本就瞧不大清楚这些商人的模样,塞勒涅还半遮着脸,他就越发瞧不清长相了。
不过老村长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外地的商人总要护卫自己的安全,万一出行在外被路上的盗匪认出来不是凭白惹出麻烦来?他还是理解塞勒涅这样低调行事的。
“那就是独立军的士兵了,”佩洛和她抱怨,“他们总是要赶我们走,前两天就在用投石机砸山了,有些落石把村外面的路都堵上了,真不知道他们这样干是为了什么。”
他后面絮絮叨叨的话没有钻进塞勒涅的耳朵,领主大人摸着下巴思索,心中却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第160章
“特莉萨, 到这边来!”
艾蕾诺拉过特莉萨站在高处,她们已经瞧得见那些人类士兵的投石机了,于是精灵们在弓弦上凝聚出了风箭——它并不是惊人的魔法武器, 但用于破坏已经足够。
精灵们的视力远比人类来得好,这么远的距离,她们依然能够用风化的箭矢精准锁定投石车上的绳索,让牵引投掷杆的装置失去应有的作用,然后被运送回去修补。
等到有士兵开始察觉到她们的举动,并且发出第一声惊呼时,独立军已经损失了整整七台大型投石机, 阿尔德里克大为惊怒。
“是那些该死的精灵,她们果然出来了, ”独立军首领在会议上拍着桌子,“而且还耍了这样低劣的花招。”
检查投石机的工匠发现了绳索上的断裂痕迹,但那并不是刀片又或者其他锋利的东西所能弄出来的,心知精灵族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魔法,阿尔德里克将这也归咎于此。
而他也的确没有猜错。
“这说明我们是对的,她们不得不出来,”阿尔德里克语气笃定, “那些精灵害怕我们这样做, 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继续推进。”
军官们稀稀拉拉地鼓了掌,但更多人却像帕尔默一样沉着脸犹豫不决。
“难道你们还有其他意见?”阿尔德里克对他们的表现不大理解。
闻言,老军官蜷在桌底下的手又紧了紧,他叹了口气,这才谨慎地开口道:“我不觉得我们还要继续砸山,附近的居民大多不愿意离开,这样下去独立军和普通人的矛盾会越来越深, 那些落石也会给他们带来痛苦。”
那些原本不敢说话的军官纷纷点头,他们手底下的士兵这些天可都没闲着,那些居民说了什么话都被军官们听在耳朵里,据说还有不少人因此受伤,又或者损失了财产。
在民怨叠生的情况下,他们确实该考虑调整计划,至少不能为了搜捕精灵就让无辜者平白承受失去和牺牲。
“帕尔默,你从旧贵族那里走向我们,我当然佩服你的高尚,也相信你是为了民众好,”阿尔德里克的声音渐渐扬起,“但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可以退缩让步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些精灵,然后再帮那些需要的人重建家园。”
帕尔默苍老浑浊的双目直直盯着独立军的首领,没有立刻说话。
他有了悲伤又恐惧的触动,这些年轻人执着于伟大的事业,但似乎已经忘了他们该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我并不赞成。”老军官坚持道。
但他的回答对阿尔德里克来说没有作用,被过去的人们所拥戴的护国者下达了命令,要求士兵们继续砸山的同时追捕那些出来破坏投石机的精灵。
这一定是个错误,帕尔默心中认定如此,他不想要去幻想这样得到的未来该是什么美好的样子,事实就是,那些无辜的人们因此受到伤害,而他们的声音却被忽视了。
阿尔德里克似乎不会改变他的想法,帕尔默凝眉,他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松开了。 。
莱比涅不安地抖着兽耳。
塞勒涅莫名其妙地问她:“你干什么一直这么紧张?”
在佩洛的帮助下,他们花钱在奥尼洛村租用了几间旧房屋和屯粮的仓库充当落脚的地方,但不巧今晚下了雨,塞勒涅打算提前清点一下木箱里的武器库存,免得火药被打湿了,但莱比涅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赖着跟过来。
“兽人会有直觉,”莱比涅神色认真,“你感受不到,但我知道危险就在附近。”
不止是她,其他兽人也颇为躁动,连托尔金这些卫兵都被挑动起了紧张的情绪,这下子也没人睡得着了,听说他们的领主大人去在村子外面堆放货物的地方待着,众人纷纷跟了出来。
嘶……什么情况?
塞勒涅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尝试着用那微弱的种族本能去感知附近的土地、植被,甚至只是斜坡上的一小块碎石——
噢,问题就出现在这里!那块石头在随着坡体整体下滑!
“山体在松脱!”她睁开眼睛,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托尔金,组织大家让那些村民马上离开奥尼洛,莱比涅,你和其他兽人把我们的东西搬走,到西面的高地去,快一点。”
是了,她该想到的,佩洛说东蒂尼娅的士兵在菲伦斯山脉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砸山,在连续的暴雨天气下,这里的山体很容易因为内部断裂发生严重的滑坡泥石流,这对毫无准备的村民来说完全是致命的危险。
听到她的命令,整支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奥尼洛村夜晚的安静被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佩洛稀里糊涂地被托尔金半拖半拉地带到了塞勒涅面前。
“客人,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们叫醒呢?”老人茫然地问着,在他看来,这些商人似乎也并不是伪装的强盗。
“这里的山要塌了,”斗篷下的声音冷冽,却十分镇定,“我要把你们救出去。”
山要塌了!佩洛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很想要问清楚,但托尔金并不给他机会,或者说,这些商人和昨天白日里的和气做派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不知从哪里取出武器,几乎是强硬地将奥尼洛村的村民带到了西面山崖上。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有村民不满了,“我们好心给你们找了住所,为什么要突然把我们全部带到这里来?”
现在还在下着雨,不少人冻得直哆嗦,心中不免对这支商队有些怨气,毕竟他们这种小村子也没什么正经医师,一点小病都足够让他们恐惧死亡的到来了,万一回去以后开始发热,村民们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去。
塞勒涅没有解释,或者说,在她解释之前,崩裂声已经响起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山体深处发出了极其低沉的闷响,整片坡面连同上面的矮松和碎石一起向下滑去,泥土和石块混在一起翻卷,前些天还挂着半熟不熟的浆果的灌木被连根掀起,在空中翻滚几圈后迅速吞没在灰色的泥流里。
原本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岩石碎裂、树干折断的可怖声响,泥流仿佛被放出囚笼的巨兽一样朝着山脚碾压而去。
奥尼洛村的村民们脸上出现了绝望之色。
来不及为逃过一劫而侥幸,他们清楚地知道,在这样严重的自然天灾之下,那些用泥木糊起的棚屋根本承受不了多久,而他们即将丰收的作物和畜养已久的家畜也将一并消失。
有人忍不住捂着脸蹲了下来,有人抱着孩子对着面目全非的家园发呆。
哭泣声接连响起,村长佩洛张了张嘴,他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若非塞勒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这老人恐怕就要栽倒到地上去了。
领主大人叹了口气,素来平静的眼睛里也有了倦怠,这可不是她能预料到的事情,在真正的自然灾害面前,任何人都没有抵抗的能力,也许她t还该庆幸能及时将这些人带出来。
这混乱的夜晚持续了很久,但奥尼洛的村民们却很快安静下来,他们带着泥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等着雨势慢下来,然后那毁灭家园的灰色巨兽也终于无力扑腾。
“分点伤药和衣服给他们吧,”塞勒涅扭头对托尔金说道,“清点一下人数,再看看他们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
托尔金点头快速行动起来。
见人们似乎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反应过来,身为村长的佩洛勉强打起精神要去劝说,而布伦丹正是在这时带着救援的士兵赶到。
佩洛这回没有讥讽他的来到,老村长只是用冷淡而又疲惫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谴责,布伦丹却一瞬间觉得自己背负了无上的罪孽。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道。
佩洛没有搭理他,奥尼洛村的村民们也没有搭理他,独立军的士兵们尴尬地站着,先前抱怨人们不肯听话的想法这时忽然消失地彻彻底底,他们心中同样抱着愧疚。
布伦丹膝盖有些发软,那些变得泥泞的道路,山崖下被毁了一半的村落,还有眼前浑身泥浆、神情恍惚的村民就落在他眼里,他很想说这和独立军没有关系,但怀有的良心告诉他:不,就是有关的,他们让这些人不得不面对痛苦。
难道阿尔德里克和教会都是错的?对了,先知……还有先知的话,他们不该搜捕那些精灵吗?
这凌乱的想法混杂在士兵们的脑海里。
待布伦丹留意到昨天那支商队正在安抚奥尼洛村的村民时,塞勒涅已经挪着步子走到了他面前。
瞧见面前的“商队首领”缓缓抬眼,布伦丹顿时变了脸色。
“冷静点,”塞勒涅淡定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关于东蒂尼娅,关于教会,关于精灵的事情,以和平友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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