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布列克公爵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他穿戴着一身重装盔甲,腰佩长剑,右手上还提着一把打造精良的铁枪,处在这群重装骑兵前面竟然也不显得突兀。
是的,约克郡的公爵大人和三位伯爵亲自带着他们精心培养的士兵前来攻打艾弥尔了t,之所以这么兴师动众,自然是为了让北境其他领地有所忌惮,让他们的领主不敢轻易前来协助塞勒涅。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布列克想要速战速决,利用重装骑兵的冲锋优势,趁着塞勒涅还未完全做好防备直接突进上前,这样就算没法一举攻下艾弥尔,拿下她的附庸领地雷登也足以打击普通领民的心情。
想想看,若非领主怀有可憎的精灵血统, 他们又何必遭受这样的折磨呢?
听说雷登人不久前还因为曼克的愚蠢行径叛变了他,如今新领主又给他们带来了战争……布列克只是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对塞勒涅怀着轻慢的态度。
难道直接回到王都当个闲散贵族小姐不好吗?非得占着伯爵领不放也就算了,她还将北境这些原本散乱的领地拉拢起来,让他们这些中部领主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布列克向着雷登城的轮廓远远望去。
其实哪怕没有发现那些矿脉,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打压艾弥尔领的, 一位北境的女领主, 还是一只精灵, 这些身份加起来简直是对王国传统贵族们的挑衅。
他们务必要将她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公爵大人,”一名骑兵飞快来到他的身边,“前方两公里没有发现敌人。”
没有敌人?这是决定缩在雷登城打防守战了?布列克这么一想,倒也觉得合理。
毕竟雷登领南面地势平坦,对于他的重装骑兵来说是天然的优势条件,想要在城外阻截骚扰完全和送死没区别。
于是布列克赶忙下令了, “骑兵打前,让投石车还有攻城梯跟上,步兵架盾护着后面的弓弩手。”
“是。”
马蹄声阵阵响起,两名抱着揽功想法的伯爵跟着骑兵们往前冲去,布列克公爵却和剩下的一名伯爵留在了步兵方阵前慢悠悠地行进。
攻城需要时间,先让骑兵们冲一冲才好,正好他也可以观望一下战局。 。
因为布列克公爵的命令,两名伯爵带着骑兵们直冲在前,他们将剑举过脑袋,甚至还有闲心鼓励其他士兵:“阿尔拉弥斯正在看着你们!教皇会为你们祈祷!荣耀和功绩就在眼前了,我们要冲锋在前,让那邪恶的精灵知道,西尔芬大陆容不下异端的叛徒,为了我们神圣的信仰!”
听到他的话,骑兵们顿时振奋地高举武器回应,“为了神圣的信仰!”
他们是在铲除异端,而非进攻什么无辜的领地,任何人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武器对准他们的敌人。
割下敌人的耳朵、头颅,然后就可以用这群异端的鲜血换取功勋和爵位,甚至还有可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封地,这对骑兵们来说是惊人的诱惑。
他们已经可以看见雷登城,甚至可以看见城墙上蓄势待发的人影!
战马的铁蹄扬起烟尘,骑兵们的冲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嘶吼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块,将其余所有声音淹没——
除了近乎兽人们野兽般的尖锐啸叫声。
雷登城西面低缓的斜坡上,穿着轻甲的兽人们紧盯着来势汹汹的骑兵,竖瞳里是全然对战斗的兴奋和期待,她们已经露出了锋利的爪牙,猎杀前的嘶哑啸声让沙地上的战马惊慌失措。
即使是最凶猛的野兽也会对兽人天然地感到害怕,更不用说只是一群马匹了。
骑兵的冲锋戛然而止,战马的突然失控让队伍方寸大乱,他们试图夹紧马腹拉紧缰绳,但迎来的却是马匹更加激烈的抵抗,力气稍微小点的骑兵直接就被甩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由于战马疯狂地想要逃离,他们不可避免地撞进了后方尚未反应过来的骑兵中,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重装骑兵队伍这时却自行在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土垄后等待许久的火枪手当即探出上半身,对着不远处散乱的骑兵队伍齐排扫射。
瞧见火枪手动作,城墙上的弓手也瞄准了敌人开始发出箭矢,战局似乎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一旁观战的理查深吸一口气,他实在是没想到针对重装骑兵的杀手锏竟然会是那群兽人,虽然早前听说领主大人有尝试过让兽人协防领地,但他还以为有了兽人牧场以后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看来,在伦巴赫与苏里尔人和萨维什王军的作战让她有了其他想法。
骑兵的战斗力有目共睹,任何一个强大的国家和领地都会花费大量金钱培养训练战马,而这既是骑兵可以快速冲锋完成压制的优势,也正是他们唯一的缺点。
在过去,人们应对骑兵的方式通常是利用绊马索、陷马坑来针对防御能力较弱的战马,这样做虽然有效,但却容易受地形影响,且会消耗许多资源。
所以塞勒涅有时莫名会想:物理攻击有限,那么精神攻击如何呢?
恰好十一二月也是兽人牧场鹿群大量脱落鹿角的时期,莱比涅出现在布卢维城堡的次数多了些,于是就在某天看着兽人的毛绒耳朵发呆的时候,领主大人有了个十分严肃大胆的想法。
事实证明,这想法非常正确。
火枪手和弓手还在继续进攻,兽人们和骑兵却没有动作,连火炮边上的矮人都在打着哈欠,但理查已经不打算出言“提醒”他们了。
既然塞勒涅没有下令,但就一定是有她的深意在里面。
男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果然跟着领主大人混才有出息啊。
远处骑兵的混乱还在继续,连步兵方阵前的布列克公爵都发觉了不对劲,原本冲在前方的两名伯爵这时狼狈地逃到这里,战马受惊的状况这才传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可能这么多马都受惊了?”布列克不可置信,但他又很快喃喃道:“等等,那是只精灵,她不会真有什么魔法吧?”
这猜测让约克郡的公爵猛然一惊,眼见骑兵们纷纷后撤,他也来不及多想,只好连忙下令:“把投石车拉上来!”
约克郡作为萨维什王国经济最富庶的领地之一,所用的投石车也远比理查这种小男爵形制更加巨大,投射的范围也更远些。
很快就有落石砸进了壕沟内,火枪手们忙不叠缩回土垄中,他们对骑兵的压制也骤然减少。
但因为三道壕沟的阻拦,投石车没法靠得太近,雷登城上方的城墙倒是没什么影响,难得有落石飞来也只砸在了刚刚加固过的墙基上,弓兵们得以保持攻势,没让对面的骑兵有机会跨越壕沟。
塞勒涅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她等待许久的目标,于是理查得以瞧见她露出了个和蔼的笑容,“开炮!”
原本昏昏欲睡的矮人们立刻瞄准布列克的大型投石车点燃了火线,随着轰然几声巨响,跟着炮弹一并飞跃而出的还有蠢蠢欲动的兽人们。
莱比涅不大习惯地扯了扯身上的轻甲,她其实不太喜欢穿着这些东西战斗,但塞勒涅坚持认为她们近身作战应该有点防护,不要头盔和护手可以,肩甲还是要的。
好在兽人的体魄原本就强于人类,这些肩甲也不至于影响她的行动。
肌肉线条凌厉的双腿用力一蹬,这年轻的兽人首领就将战马上的一名骑兵扑飞到了地上,骑兵挣扎要反抗,却被她直接用兽爪割断了喉咙。
其余兽人迅捷地跟随在后,因为她们的靠近和血腥气的出现,骑兵们身下好不容易控制处的马匹转瞬间又躁动起来。
……
直到听到附近有人开始惊叫,布列克这才发觉前方狼狈逃窜的骑兵已经冲撞进了步兵方阵中,他身边的三名伯爵脸色煞白。
又一枚炮弹猛然在左侧的投石车上炸响,布列克被炮火扬起的烟尘弄得连连咳嗽,这会儿才察觉到形势大大的不妙。
他应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在前线被打得人仰马翻,攻城武器和步兵还没靠近就被城墙上的火炮轰得散开了花,弓弩手更是毫无发挥作用的余地。
反观雷登城这边,火枪手再次恢复射击,弓手们配合兽人的进攻压制敌方骑兵,投石车但凡出现在射程范围内就会被矮人的火炮一通乱轰。
两边的战术配合和战略安排完全是碾压性的差距。
布列克和伯爵们慌了伸,他们悄然后退着要撤走,其余士兵瞧见这状况,顿时也没有了抵抗的心思,队伍的溃败几乎是在一瞬之间。
两翼潜伏许久的艾弥尔骑兵总算得到塔兰的命令从左右冲出包抄。
雷登城城门大开,火枪手们停止射击将堆放土垄的麻袋t迅速清理开来,准备许久的步兵得以猛冲向败退逃窜的敌人。
胜负已分。
第142章
塞勒涅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了中部领主们浩浩荡荡的进攻, 顺手还活捉了布列克和那三位跟他蛇鼠一窝的伯爵。
这惊人的消息最先在艾弥尔领和雷登领传开,恰好现在正是新年庆典的时候,人们欢呼雀跃于光明女神诞生的同时也庆祝起了她所带回来的捷报。
看呐, 那些人声称女神厌恶精灵,可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 他们的领主大人竟然用一场战斗就击败了王国最强大的领主们, 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阿尔拉弥斯对她的眷顾吗?
有了先前种族和平论调在艾弥尔城的流行,领民们忽然间对邪恶精灵的传说产生了怀疑,原因无它,伊薇莉娅和塞勒涅的表现实在是和那些可怕故事搭不上边,要是这样都能称之为邪恶的话,萨维什王国乃至整个西尔芬大陆上都没有不邪恶的人了。
布列克这些外来的领主无缘无故就要攻打他们, 矮人和兽人却还帮他们守住了领地,这不就更能说明各种族平等互助才能实现发展的正确性了?
最先响应此事的是从兽人牧场回到修道院进行短期休假的修士杰帕德。
这头发花白的修士原本一直被人们嘲笑为上了年纪的糊涂虫, 修道院和教堂的同工们也对他避而远之,如今回到艾弥尔城一看,舆论的风向忽然就变了,人们终于可以理解他的想法,杰帕德的精神也为此振奋起来。
短短半个月时间,杰帕德就连续写下了三份书稿,他还将这些内容送去了布卢维城堡,寄希望于他们的领主大人能赏识他的想法。
塞勒涅果然留意到了他。
领主大人私下召见了老修士两回,她先是将杰帕德陈述在书稿中的内容狠狠夸赞了一通,然后又借着兽人先前遭受的偏见简单谈论了一番,杰帕德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他心想,原来不是只有他这么想的,他就说兽人怎么可能会像书中所说的那样残忍,教义真是给人们带去了一些错误的想法,连领主大人这么好的精灵都要被当成异端攻打了。
噢,还不止是精灵,其他种族同样受到了不公正的眼光看待,阿尔拉弥斯啊,他们怎么能如此曲解您的品格!
老修士心中的责任感强烈迸发。
现在,杰帕德正在圣玛利亚广场召开集会,艾弥尔城的居民纷纷停下脚步,他们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他的宣讲:
“朋友们,阿尔拉弥斯的智慧告诉我们,任何违背自然规律的魔法都源于她的恩赐,倘若精灵真的能用咒语让庄稼枯死、让鸡鸭绝产,那她们岂不是拥有了改变自然法则的力量?如果她们真的有这样强大的力量,那为什么不干脆杀死那些审判她们的人,而要忍受被驱逐、被唾弃的命运?这只能说明,要么根本没有这样邪恶的魔法发生,要么奇迹般的力量原本就不存在。”
杰帕德说得口干舌燥了,他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如果这些精灵……或者说其他任何所谓‘异族’真有影响自然的力量,那光明女神为何要允许他们存在?我们可以确信,她没有这样做,这自有她的奥秘。这或许也正是对我们的考验,考验我们到底要不要毫无根据地指控疑似者的罪行。 "
据当天维持秩序的卫兵所述,她看见杰帕德说完这些话后,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没有人将这胆大包天的修士视为背叛教会的异教徒,他们反而被他的话所触动,开始讨论起《圣灵书》中关于精灵使用魔法毁灭生命树的故事是否真实存在。
有个年轻人拍着大腿说道:“我觉得是假的,先前不是都说精灵族没有生命树就活不下去了吗?她们怎么可能自己用魔法把树给毁了?”
稍微年迈些的长者们听了都点点头,他们大多都经历过前国王利奥弗里克的统治时期,对于精灵族声名的一落千丈,这些人的感触最为深刻。不过那会儿但凡有人敢质疑教会的话,轻则当众鞭笞开除教籍,重则处以火刑没收财产。
能在外面说话的都是支持圣灵会的人,其他抱有疑问的人自然也不敢提出异议,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相信了精灵族就是因为做错了事才会被如此排斥的。
但在今天,杰帕德的话又让众人重新思索起来了。虽然如今的《圣灵书》认定了精灵族因为滥用魔法导致生命树被毁、西尔芬大陆的元素力衰退,但这记载却可以说是相当模糊,除了这条结论以外就几乎没有其余任何详细的解释了。
“该不会……是教会的记载有问题吧?”集会的最后有个人颤巍巍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差点就让其他在场旁听的教士们气得起身和他辩论起来。
身为圣灵会的神职人员,教士们自然不肯相信《圣灵书》的内容会有错误,他们甚至投诉到巡视卫兵那里希望能把散播谣言的杰帕德等人抓起来。
但卫兵们表示:领主大人支持领民们正常范围内的言论自由,且不同意教会对越过领地法条擅自处罚他们。
教士们憋屈了一阵,却也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去求助主教大人了。
只是弗洛斯的想法如今比他们还要凌乱,直觉告诉他,杰帕德这样无视教会光明正大的召开集会宣讲很有可能是得到了塞勒涅的授意,卫兵们的偏袒更是默默坐实了这一点。
“不用现在回答我,用您的眼睛去判定就好。”塞勒涅离开圣菲索斯大教堂前的话这会儿在弗洛斯耳边徘徊。
主教站在教堂的告解室里面对着光明女神像圣洁的面容,心中竟然平白生出了难言的罪恶感来。
也许他是该公正一点,弗洛斯心想。 。
艾弥尔的胜利很快也传到了北境其他领主那里。
原本准备尽早派兵增援塞勒涅的伦巴赫公国都懵了半天,没弄错的话,前两天他们才刚得知布列克公爵带着中部的领主们进犯艾弥尔的事情,怎么今天就说打赢了?
出于关切的想法,尚在波尔多城的艾德琳还是派了使者前来探望,顺便还给布卢维城堡送去了新年礼物,除去常见的珠宝首饰以外,多为挂毯一类的纺织品。对于战后重建不久的伦巴赫公国来说,这已然称得上十足的诚意。
安浦斯的莫尔根公爵对于布列克的光速落败同样傻眼,他早些年也不是没在王都见过这家伙,平日里趾高气昂地瞧不上其他领主,莫尔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只是印象差归差,他也想不到布列克这些中部的大领主能输得这么快,而且还直接在雷登城外被俘虏了。
莫尔根不免在心中估算要是布列克这些人进攻的是安浦斯的话他能撑多久。
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莫尔根就知道自己差得远了,他还在这儿盘算着能让领地坚持多久,艾弥尔那边却用一场战斗的功夫就正面击败了所有敌人。
……离北境联军驱逐萨维什么王军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艾弥尔的实力又有了质的飞跃。
莫尔根惆怅了一会儿,其实他已经有点麻木了,赫琉斯和其他官员倒还在委婉地劝告公爵大人安心守好自家领土就行,别刚开放港口稳住商人们的心神就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北境其他领地或多或少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们绝对不能得罪艾弥尔了。
雷登领和因泽兰领不用多说,这两个领地的领民完全是拿塞勒涅当新领主看待的,听说她亲自指挥战胜了布列克,街道上的人走路都不由得昂起了脑袋。
玫德领和列洛领的贵族们则是忍不住暗暗庆幸,还好他们认怂认得早,要是继续按照征讨令攻打艾弥尔,说不定现在被收押在布卢维城堡的人就要再多一批了。
总之,北境的诸位领主们对这件事的反应还算淡定,毕竟艾弥尔人拿下雷登领时也没有费多少功夫,听说塞勒涅派去作战的还只是领地里的一名普通男爵,她自己的常备军实力就更不用多说了。
相较t之下,约克郡的天都塌了。
布列克公爵和那三名伯爵信誓旦旦地带了领地大量士兵攻打艾弥尔领,结果却被那里的领主击溃俘虏,他们失去领主不说,领地的防守力量也是大大空虚下来,王国其他对领土有想法的人自然会将主意打到约克郡来,贵族官员们顿时焦头烂额起来。
他们眼中会对约克郡有想法的人也确实正在谈论此事。
“……布列克输了?”埃伦斯的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这也太快了。”
他还想着让艾弥尔和约克郡斗个两败俱伤,可没想过布列克会这么不中用啊。
波文这会儿也还处于诧异当中,“约克郡的实力在王国里绝对不弱,布列克公爵的军事素养也并不差劲,这的确是让人意外。”
国王和宫相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王国内部的领地发生内战,其中一方还俘虏了另一方的领主,王都也不能坐视不理了,为了真正了解艾弥尔的情况,埃伦斯把波文派了出去。
第143章
奥比涅半弓着身子,尖牙外露的口中不时吐出低低的咕噜声,两只兽爪上的指甲还在滴着血珠。
似乎是受血腥味所刺激,兽人的竖瞳直瞪着不远处双腿发抖的赤膊男人,或者说,她在盯着敌人手上刚被她削断的剑。
这赏心悦目的画面顿时让角斗场坐席上的观众高兴地欢呼起来:“上啊,废物,她快没力气了!”
“再让这只兽人活着走出去,我的钱都要赔光了,你们这群没用的贱种!”
身穿奢华长袍的贵族们骂骂咧咧,这让阿梅莉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她小声对捷琳德道:“殿下,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捷琳德待在坐席角落,同阿梅莉一样衣着素朴,让人全然瞧不出这居然是苏里尔帝国尊贵的皇女殿下。
此刻她的眉头皱得死紧, 却还是认真同阿梅莉解释了:“这里有很多兽人奴隶。”
角斗应该算是苏里尔帝国的传统竞技了,它最早是军队内部的训练项目,但因为受到某些贵族子弟的喜欢渐渐在帝国流行开来。
权贵们将这当做炫耀自身财富和实力的手段,一但身为贵族的双方产生矛盾,他们并不会选择拿起武器互相决斗,而是约定日期在角斗场上派出自己训练出的奴隶进行角斗,其余看热闹的贵族则会在角斗场内部的赌场开盘猜测获胜者。
所以失败一方的贵族往往会被权贵们嘲笑成连奴隶都训练不好的无能者, 落败的奴隶也会因此遭受主人的疯狂报复。
但由于帝国法条的约束,在早期的角斗场上,奴隶间的对决一般还不会闹出人命来——杀死贵族的奴隶也是在破坏他的财产。
直到克洛达尔继任成为苏里尔帝国的西迪沙,他比以往的贵族们更加热衷于奴隶间拼死一搏的对决,维特戎的角斗场由此成为了帝国唯一一座要求角斗双方必须决出生死的场所。
这样沾染血腥和死亡的战斗在权贵中呈现出两极分化的风向,有些贵族因此越发喜欢坐在坐席上看奴隶们痛苦挣扎, 有些贵族则干脆拒绝踏进角斗场中。
捷琳德属于后者。
她对角斗场自然有所耳闻,不过她的母亲玛利亚皇后曾在同帝国的前统治者列瑟夫共同观战时被奴隶们角斗的激烈场面吓得小半个月都无法入睡,皇后因此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走进这种地方。
但克洛达尔可不会听她的话,捷琳德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她原本就更加偏好在外打猎这种需要亲身上阵的活动。
应该说,这是皇女殿下头一回走进苏里尔帝国的角斗场来,四周狂热的气氛让她稍微感到了不适,阿梅莉就更加不用多说了,她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角斗场上,兽人浑身伤痕还强撑着不肯倒下,她的对手却不敢冲上前来,生怕被兽人锋利的爪子直接反扑杀死,那个男人的神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坐席上山呼海啸的呼喊还在继续。
阿梅莉忽然听到身边的皇女殿下叹了口气,她立马睁眼看去,却见捷琳德站起身,似乎准备往外去了。
“殿下,我们要走了吗?”阿梅莉连忙跟上她。
捷琳德淡淡道:“去找提买谈谈。”
她口中的提买既是维特戎角斗场的主人,也是克洛达尔眼前的红人。
阿梅莉微微张大嘴巴,她还以为今天只要将角斗场里的兽人奴隶通通买下就好了。 。
角斗场的战斗被紧急叫停。
赤膊的男人当即瘫软在了沙地上,奥比涅疑惑抬头,她的兽耳动了动,坐席上不满抱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搞什么,哪有角斗到一半还没见血就停下来的,我们可是花了钱的。”一名年轻贵族嘟囔着,他刚刚打发了仆人去向角斗场的主人讨要说法了。
浑身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抽出丝巾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提买最好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赌的这个兽人都快赢了,突然叫停可真不公平。”
稍后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角斗场的护卫睨了仆人一眼,“抱歉,这是提买先生的直接命令,烦请坐席上的诸位大人先等一等。”
在对面的赤膊男人被护卫拉下去后,奥比涅紧绷着的心神稍微松懈下来,很快就有其他护卫前来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角斗场就不用死了,兽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非常配合护卫们的行动。
绕过角斗场内部两条狭长的廊道后,奥比涅随着面前的卫兵停下,她抬眼,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兽人的神情不悦而又愤怒,待在角斗场的时间久了,她知道这个人叫提买,是让奴隶们必须以性命取悦他人的罪魁祸首。
让奥比涅意外地是,提买竟然正向他对面的女人点头哈腰:“殿下,您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的角斗场没有违背任何帝国法令,这也是西迪沙所许可的,您……”
听到提买的辩解,捷琳德淡漠的金眸将他上下扫过,角斗场的主人惊惧地住了嘴,“没有误会。”
“从明天起,角斗场恢复旧制,奴隶伤亡会按当街杀人处理,禁止私下对赌。”
闻言,提买立马就抬起头来,“这怎么行,殿下,外面还有那么多人……”
捷琳德没有说话,她脸上多了清浅的笑容,眼底却没有笑意,提买差点咬了舌头,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伍德霍斯家的勋贵行事不需要理由,她尊贵的身份就是所有人都必须依顺的道理,角斗场的坐席上的所有贵族加起来都没有皇女殿下的一句话重要。
她才是帝国强权之上的强权。
“我从皇兄那里听说过你,”捷琳德的声音清晰得让提买头皮发麻,“他说你蠢笨无知,连怎么让他高兴都办不到。”
提买腿软得想要跪下去了,捷琳德的话却还在继续,“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皇女殿下说完,视线移到了奥比涅身上,像是早就知道这兽人在打量自己,她再度开口,话仍是对提买说的:“这些兽人我会全部带走,告诉她们的主人,待会会有人去付清奴隶的价钱。”
“是,殿下。”提买连忙点头。
捷琳德接着打量起奥比涅,“你听得懂我的话。”
这话是肯定,捷琳德从刚才就发现了,她每说一句话,这兽人的表情就会变上一变,完全藏不住半分情绪。
奥比涅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从提买的话里,她大概知道面前这位殿下的身份似乎远比坐席上那些贵族来得惊人,但兽人仍然对她抱有警惕。
更确切的说,她对所有人类都没有好脸色。
“我会带着所有兽人离开角斗场,”捷琳德看起来也不需要奥比涅开口说话,“我可以给你们活下去、乃至离开苏里尔帝国恢复自由的机会,而你们要为我办成一些事情。”
她的后半段话让奥比涅的兽耳竖了起来。
“如果你们接受我的要求,一切都会如此,”捷琳德直视着她,“但若拒绝,我会将你们交还给原主人。”
奥比涅的鼻子都皱了起来,她就知道这些人类没一个好东西,这不就是威胁吗?
捷琳德等着她的答复,提买因这安静的氛围焦灼不已。这兽人在想什么,殿下都开口了还不快点同意,难道想要他的角斗场被迁怒吗?
“好,”好一会儿,奥比涅用t蹩脚的口音回答,“我,答应你。”
皇女殿下露出了笑容,这回是真切的。 。
维特戎远近闻名的角斗场突然被政会要求整改,贵族们起初还愤愤不平,但听说开口下令的人竟然是捷琳德以后,众人顿时没再吭声。
在苏里尔帝国,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是一目了然的,既然伍德霍斯家族不同意,那他们也没胆子接着叫嚣了,要知道皇女殿下没给角斗场封禁,然后把他们一并处理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在这之后,提买关闭角斗场整改了小半个月,但再次开门时,却也没什么贵族愿意上门来了。
一是角斗场不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二是皇女殿下似乎对这项竞技透露出了嫌恶的态度,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惹她不悦——西迪斯重病至今没有要好转的消息,政会的所有新政令都出自捷琳德的命令,帝国的新主人会是谁已经不用多猜了,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角斗场冷清下来,但苏里尔帝国的其他地方却并不是如此。
同伦巴赫停战五个月后,维特戎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对于痴迷于传教的教士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阿斯弥斯教堂的执事安布罗斯一大清早就带着他的鸡蛋出门来到帝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准备寻觅合适的传教目标了。
这经验丰富的教士左顾右盼,终于在不远处瞧见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容易被说服的年轻姑娘,他忙不叠抬脚就要上前去了。
偏偏在这时有谁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布罗斯扭头,恰好对上身后兽人的竖瞳,于是他立马跳起脚了,“噢,你这可怕的异族,为什么要跟在我的身后?”
对于他轻蔑的称呼,奥比涅不大高兴,但她还是对着安布罗斯咧牙说道:“这里不能传教。”
安布罗斯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个兽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不要传教?”
既然愿意相信异族威胁论了,安布罗斯对奥比涅这些其他种族的外来者自然没有什么好感,更何况兽人在苏里尔帝国还以奴隶群体居多,他越发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了。
“因为这是殿下的命令。”奥比涅执拗地复述着捷琳德教给她的话。
安布罗斯不信邪,他甚至认为奥比涅是发疯从哪个贵族家中逃出来的,于是这名执事义愤填膺地喊来了巡逻的城防军。
“大人,这个兽人奴隶,她竟然冒充捷琳德殿下的名义说我不能在这里传教,这难道不是在开玩笑吗?殿下开明,怎么会不允许教会的正常活动?”安布罗斯诉说着他对奥比涅的不满,“像这样道德败坏的家伙,就应该直接抓起来。”
城防军的官兵们表情古怪,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对着安布罗斯道:“这确实是捷琳德殿下的命令。”
政会上个月通过的《帝国宗教管理敕令》在今天正式被派往了苏里尔帝国各个教会堂区,维特戎作为帝国的政治经济中心,自然是最先响应法令的地方。
按照敕令规定,圣灵会的教士禁止在集市、路口、广场这些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进行未向事务官申报过的传教活动,获得许可的宣讲也只能在黄昏前上街进行,且必须向街区负责的城防军出示许可证明,否则一应按“冒充教士滋事”论处。
为了维护帝国公共秩序,防止谣言引发恐慌,敕令还要求教士传教时不得使用“精灵会毒死庄稼”“兽人会抢走孩子”等等没有教会官方文书支持的具体指控,更不能以宗教名义煽动对特定种族的暴力或驱逐行为,违者视为对帝国公共安全的挑衅,处以罚金或短期劳役。
除此以外,敕令针对圣灵会的各项税收进行了规范调整,既对原有税收条目进行了简化,还单独对教士们征收传教税,用于维持现场秩序、清洁街道。
安布罗斯听得目瞪口呆,“等等,这怎么可能,我们是按照教会法在活动,捷琳德殿下怎么能干预圣灵会的……”
为首的城防军被他的话吓得脸色一变,“注意你的措辞,再敢污蔑殿下的话,我们就要按照敕令逮捕你了!”
这些个教士说话也没个把门,政会上的大人哪个是他们能够议论的,换作其他任何人敢这么“指责”捷琳德,城防军们当场就要送他去和事务官聊聊了。
安布罗斯憋屈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奥比涅道:“那她呢?一个兽人奴隶怎么能在街道上走动,你们不把她抓起来吗?”
奥比涅听得无语抱胸,敢情他是半点没听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还是城防军开口替她解释了,“这是捷琳德殿下刚刚任命的兽人护卫长,她正按照殿下的命令出行督查敕令的执行。”
皇女殿下收购了角斗场大量兽人奴隶,还下令免除了她们的奴籍,将兽人们编进了波利斯行宫的护卫队里,这消息早早地在贵族群体间悄悄传开,却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普通人知道的当然会慢一些。
倘若安布罗斯稍有关注的话,他就会惊奇地发现城防军们的面孔和以往相比是如此的陌生,对教会的态度也大有不同。
“行了,”为首的城防军懒得和他纠缠,“要么去找事务官申报,要么马上离开,不要妨碍我们的巡逻。”
被这么一训斥,安布罗斯脸色涨得通红,他不甘不愿地瞪了兽人一眼,这才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这里。
奥比涅的兽耳动了动,她自小被和族人们掳掠到维特戎来,渐渐学会了人类的话语,也能察觉到他们对兽人的恶意。
但现在只是简简单单地顶着捷琳德的名头,这些人却不敢再用那些尖锐的话语来攻击她,反而透露出了敬畏感来。
当然,奥比涅知道,这敬畏是因为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而非兽人磨断的爪子,不过她仍然对人类社会等级分明的秩序感到陌生,这对兽人来说难以理解。
或者说,这也是一种弱肉强食?
没有接受过其他年长兽人的教育,奥比涅想不明白这些,她摇了摇头,继续前往维特戎下一个街区。
其实捷琳德没要求兽人必须要干什么事情,她只是让奥比涅她们闲着没事可以到街道上露露面,让居民们知道她的态度就好。
而这也的确有效。
原本瞧见这么多兽人频繁地出现在街道上,维特戎的居民们还害怕过两天,毕竟兽人的名声在帝国内确实有些差劲。
但听说这是捷琳德殿下在外的护卫,居民们却又生出了点信任来:这位殿下并不像西迪沙那样暴戾,近来在政会上的命令对他们来说也都偏向温和,应该不会想要伤害他们才对。
人们心中的想法悄然变化,看待兽人的眼光自然也有所改变。就是说,这些异族貌似和他们所想的的确有很大不同呢。
尤其是有一件事情的发生,让维特戎的居民们对兽人的态度彻底不一样起来。
正值维特戎天气最寒冷的时候,帝都却有一群孩子偷偷跑到了城外,城防军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丢了孩子的居民在街道上哭得声嘶力竭,最后还是奥比涅这些兽人护卫通过灵敏的嗅觉追到了野外某个洞xue中将那群孩子找了回来。
对于十分重视孩童安全的苏里尔帝国来说,兽人们的形象如今简直是正面无比。
奥比涅偶尔走在街道上还会有居民给她塞点甜食,这让她整个兽人的心情都愉悦起来,她忽然觉得人类也没有那么讨厌。
“奥比涅,你的耳朵是真耳朵吗?”常去的街道上有居民这么问她。
奥比涅这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当然是真的。”
这大概是从某个贪玩的孩子开始的,因为西迪沙的缘故,苏里尔帝国这些年的新年没有太多庆祝活动,即使捷琳德如今放开了政策,居民们也不知该干些什么作为娱乐。
但最近他们发现,维特戎有许多年轻人用粗麻布和薄皮革这些东西制成尖耳粘在了耳廊上,穿着毛皮衣物模仿着兽人的姿态在街道上游行。
过去某些节日上人们也会在戏剧中扮演各种不同角色取乐,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兽人的形象融进节庆游行中。
既然兽人可以接受,那精灵、矮人和妖精们的形t象也未尝不可了,奇奇怪怪的游行活动忽然在苏里尔帝国风靡开来。
圣灵会的教士们对此大为批评。
“这是在歪曲教义对人们的教导,”安瑟科夫难得会有这么坐不住的时候,“捷琳德殿下,这份敕令完全是在放任他们被邪念引诱,您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教会吗?”
见他挡住了进入行宫的路,捷琳德倒是好脾气地停下脚步了,“安瑟科夫大主教,您说过教会不能干预政会的决策,现在却要驳斥我们的议案吗?”
这分明是他之前敷衍捷琳德不肯劝说克洛达尔停战时的话术,安瑟科夫神情难看了不少,“殿下,我们当然尊重您的想法,但敕令确实伤害了教会的利益,教士们也会有所不解,我只是希望您能……”
“因为教会某些过分的言行危害了帝国的安全,”捷琳德冷冷看着他,“莱兹人攻打了风脊要塞,大主教才该给我合理的解释吧?”
打着对圣灵会不满的旗号,莱兹人冲破第三军团的防线开始劫掠许多城镇上的教堂和修道院,纵然他们没有对普通居民动手,各地事务官也不免疲于应对。
他们对教会当然是抱有怨念的。莱兹人声称教会过去掳掠了部落中的孩子,因而对教士们实施报复,虽然无法确定这种话到底有多少真假,但事实就是圣灵会引来了这些难以处理的麻烦。
驻守北方的军团基本都在科尔维恩和索里斯的麾下,如今出现了这样明摆着攻击教会的巨大混乱,他们自然是迅速离开帝都前去收拾这些莱兹人了。
也正是因此,托兰德得以在捷琳德的暗中授意下调换城防军的官兵,身为军部主将的哈罗德也可以重新部署帝都驻军,政会飞快发布宗教敕令。
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安瑟科夫这时才意识到面前的皇女殿下远比她的哥哥克洛达尔更加精于这些阴谋算计,她只是不屑于这样行事。
“倘若您仍然认为敕令的内容需要重新考虑,”捷琳德顿了顿,“还是让班伯利诺亲自来见我吧。”
随行安瑟科夫的教士们脸色变了又变,待要与她争辩,奥比涅却干脆带着其他兽人护卫上前一步威胁似的瞪着他们。
顺利跟着捷琳德进入行宫的阿梅莉看得眼尾弯弯,“殿下,大主教看起来很生气,他们是不是没办法再挑弄战争了?”
“这还不能确定,”捷琳德边走边思索着,“就算帝国不肯出兵,东蒂尼娅的独立军也许还会被班伯利诺所说动。”
这也正是捷琳德所担心的地方,由于帝国曾经对蒂尼娅王国的侵略,她相信这些独立军应该是无比憎恨苏里尔的。
如果他们真的被班伯利诺所挑唆,再加上帝国内部那些期待抓住精灵族就能够将克洛达尔成功医治的顽固势力,恐怕到时候帝国又要不可避免地发生争斗,这可不是捷琳德想要看到的。
所以,她必须得为精灵族正名,让教会彻底放弃这些想法。
捷琳德眸光幽深。
但愿在那位精灵领主赶到前,她能够调查清楚教会的所有辛秘。
第144章
装横素朴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进。
王国宫相出行访问领地原本应该代表着国王陛下的体面,波文却没有带多少仆人,也没有在任何领地停留,他甚至不打算提前知会塞勒涅他即将抵达艾弥尔城,以至于城门口的卫兵得知马车上坐着的竟然是宫廷最高大臣时差点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话。
“请稍等一下,大人。”卫兵连忙上马往布卢维城堡去通报。
在马车上等候的时间里,波文低头思索着他前来艾弥尔需要完成的事情。
首先最要紧的当然是布列克这些人的处置问题。无论如何, 作为国王陛下的封臣, 他们绝不能被塞勒涅自行处理,那样一来不仅王都受损,他们所在的领地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权力真空发生混乱。
其次是确认王都对北境领地的管辖权。除去伦巴赫公国和安浦斯领不谈,艾弥尔联合这两个领地战胜了萨维什王军,并且攻打下了雷登领,其余领地似乎也纷纷流露出了依附的态度。
波文可以确信,她已然实现了领地事实上的自治, 但王都绝不可能公开承认这一点,否则在其他强大领地的效仿之下王国必然会发生分裂。
想到这些,王国宫相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从塞勒涅目前的表现上看,波文不觉得她想要进一步扩张领地, 但这依然需要他进一步对话判断。
最后就是……圣灵会。
国王陛下与教会积怨已久, 宫相自然乐于见到塞勒涅揭露那群教士贪婪丑陋的面目, 但公开支持她大有可能会坐实“布兰切特家族与精灵勾结”的流言。
波文觉得,在这件事上,王都和艾弥尔只能私下协商,尤其是这似乎还会涉及到苏里尔帝国那边,他们就更不能放在明面上讲了。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打转,宫相叹了口气,进入宫廷三十七年来,他还是头一回碰见这么多难以处理的麻烦事,而且还都集中在同一个领地上。
等到进入城堡会客厅坐下时,波文的脸色仍是一派凝重,连塞勒涅什么时候坐到了他面前都没发觉。
“宫相阁下,”塞勒涅状似关切地问他,“您的脸色不太好,是因为旅途劳顿太过吗?”
这话让波文回过神来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接口应道:“多谢您的关心,北境的冬天比王都冷得多,我这一路走来,马车也常常陷进泥地里——不过进了艾弥尔领,路就好走多了。听说这是您用粘土砖铺就的?”
答谢以示礼貌,顺势用路途见闻套近乎,接着抛出一个和艾弥尔相关的问题以便待会进入正题,王国宫相三言两语间就将他的政治才华展露出来了。
这是一个十分难缠的政客。
“是,”塞勒涅一脸认真地点头,“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送您几车砖回去,算是我给国王陛下的回礼。”
谁送礼会送砖头呢?波文当然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同王都交好,这样轻松愉快的语气只是装傻充愣罢了。
于是波文笑了笑,“伯爵大人好意,我代陛下先行谢过。不过这次来,我带的可不是装砖的马车。”
他语气微微一顿,神情间带了严肃,“陛下想要我当面问您,布列克公爵——您打算要怎么处置呢?”
伯爵大人?塞勒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波文上来就是承认她作为克劳德继承人的合法身份,同时也是要点一点她:你还是国王的封臣。
“如果您指的是那几个进犯艾弥尔的家伙,”塞勒涅淡淡地回答他,“我会把他们交给领地的法庭进行公正的审判。”
见她还真有越过王都处置布列克他们的打算,波文心中一咯噔,他试探着问道:“布列克公爵擅自攻打王国领地确实是他有错,陛下当然是向着您的,要知道不久前王都也已经撤销了对艾弥尔的征讨令……但他毕竟陛下的封臣,由您私下处置的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恐怕也不太好。”
塞勒涅一挑眉,“您说埃伦斯叔叔向着我,可是布列克攻打艾弥尔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
波文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但宫相还是强装镇定道:“那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太过突然,陛下还没来得及责问他就收到了您已经战胜敌人的消息。”
这话其实倒也不假,艾弥尔击溃布列克的速度快得惊人,哪怕埃伦斯一开始就打算要帮她,也不会有这个劝和的机会。
塞勒涅眨了眨眼,“原来是这样,那还是我错怪叔叔了。”
她一口一个叔叔,仿佛和埃伦斯的关系很是不错,但波文也不敢说她这是在阴阳怪气,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能解开陛下和您的误会当然再好不过,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布列克他们……”
还不等他说完,塞勒涅就连连点头,“嗯,可以,您可以带走他们。”
波文诧异。
塞勒涅接着t说:“波文宫相,您说他们做错了事,那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你我都知道的道理,但受到伤害的毕竟是我的领地,如果我只是把布列克公爵交给您,却得不到任何补偿,那我的领民该怎么想呢?”
原来是想要点赔偿。波文心神稍定,这倒是可以理解,虽然她是打赢了没错,但战争是最烧钱的事情,收拾布列克这些人还不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钱出去。
“您放心就好,”波文信誓旦旦,“陛下不会让您白白蒙受损失,布列克公爵作为过错方肯定是要对您支付损失和赔偿的。”
反正出钱的是约克郡那些贵族官员,波文对她保证起来半点也不客气,他们总得把自家领主赎回去吧?
塞勒涅听了还算满意,布列克闹这么一遭把她刚弄出来的火药都消耗干净了,她可不得将这些掺和进来的领地狠狠宰一笔。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领主大人强压住嘴角的笑意,“但我想您这么辛苦赶到艾弥尔来肯定也不止是为了布列克他们的事情。波文宫相,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如您所见,北境已经完全可以实现领地间的自给自足了,我的领地也不想再受到王都的约束。”
她的话点到辄止。
波文表情当即一变,“您的话很不恰当了啊,都是王国的封地,北境也可以多和其他领地交流,王都怎么会约束您呢?”
“噢,交流,”塞勒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您指的是布列克公爵这种交流……还是萨维什王军那种呢?”
波文差点没被她的话呛到,他讷讷半晌才尴尬道:“您知道您的父亲克劳德伯爵也曾帮助陛下镇压过发生在王都附近的叛乱,陛下不免对这些事情反应过度,这或许也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
塞勒涅的表情不为所动。
好吧,波文知道,感情牌也没用了。
“那我们就直说吧,”波文不再弯弯绕绕,“王都不可能承认北境——甚至只是艾弥尔独立自治。您也是一方领主,应该知道这样做会让其他领地也纷纷效仿,今天王都允许您独立出去,那约克郡明天也要这样做了,那样的话,陛下还要怎么统御王国?”
这是王都,也是埃伦斯的底线,倘若他们真的没有办法谈拢,那么将来再次发生冲突也是迟早的事情。
塞勒涅沉吟片刻,开口却是一句让波文意外的话,“波文宫相,如果我说,北境不需要独立呢?”
波文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北境各领地组建议会,所有北境事务——包括交予王都的地权税,由议会自行决定,王都不得干预,”塞勒涅似是早有准备,“并且,我希望艾弥尔可以是王国的永久中立领,不受王都征税,不参与王国战争。”
“但名义上,我们仍然是萨维什王国的一部分,这样的条件,您接受吗?”
波文深吸一口气,“这和独立自治还有什么区别。”
塞勒涅微微一笑,“区别是,王都不同意,我们就公开宣布独立了。”
只是面子上好不好看的问题罢了。
如今北境这些领地,伦巴赫和安浦斯不用多说,敢和她结盟攻打王军,原本就抱定了要脱离王都控制的想法,剩下那四个领地同艾弥尔的关系一个比一个近,要么直接承认她是领主,要么选择依附于她。
埃伦斯不肯答应她的条件,北境依然会公开宣布独立,那样闹出的乱子可比眼下组建议会、建立中立领难看多了。
……
离开布卢维城堡的时候,宫相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
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但王都却对此毫无办法,甚至还只能迁就着让他们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波文稀里糊涂地和塞勒涅交谈了许多,最后到圣灵会的问题时都提不起精神来了,他只问了这么一句:“您有把握让教会不再渗透王国的事务吗?”
塞勒涅答得理所应当,“当然。”
既然她如此肯定,波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带着布列克等人,王国宫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艾弥尔领,他得尽早回王都将北境的事情汇报给他们的国王陛下了。 。
波文一走,塞勒涅就开始着手安排离开艾弥尔城期间的事务了。
“您愿意放我回去了?”西奥多惊诧不已。
塞勒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赖在我的城堡不走了?”
西奥多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布卢维城堡当然很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突然……”
“西奥多勋爵,”塞勒涅意味深长地询问他,“你在艾弥尔也待了很长时间了。说说看,你觉得我的领地怎么样?”
西奥多微愣,但还是颇为诚恳道:“道路平整,集市繁荣,领民们信任您,您也将领地建设得很好。”
“那你觉得,你父亲当初派你带兵闯进我的领地,到底是对是错?”
西奥多脸色稍微有些尴尬,“……是安浦斯不对。”
塞勒涅点点头,“你能这么说,那就没白待在艾弥尔这么长时间。回去以后,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艾弥尔不喜欢和别人结仇,北境就这么大点地方,打来打去便宜的是外人。”
西奥多摸了摸鼻子,“我会的。”
“行了,回去吧,”领主大人打发他出去,“记得把塔楼上的东西都带走。”
刚送走西奥多,塞勒涅就在城堡书房里召开了临时会议,参会的除了赫伯特、塔兰、洛里安这些常客以外,竟然还有墨菲斯特、玛丽夫人和辛西娅。
“我会离开艾弥尔城出行一段时间,”领主大人开门见山,众人的表情都变了变,“所以在这之前,必须先把领地里的重要事情都交代给你们。”
“只说几件事,”塞勒涅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第一,我不在的时候,塔兰管兵,赫伯特管人,洛里安管钱,北境发生任何事情都由你们商量处理。”
她望向塔兰,“理查驻守雷登领,因泽兰的卫兵听命于我,但这仍然不能保证他们绝对的忠诚,务必要小心动乱。”
塔兰郑重点头,“请放心,塞勒涅小姐。”
“第二,各领地的商贸经营,”塞勒涅的视线落在了墨菲斯特和玛丽夫人身上,“你们都是有经验、有手段的商人,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让我们的领地吃亏,税务官们不便处理的事情,就该由你们协助。”
忽然被她如此认真交代,玛丽夫人倒是还好,墨菲斯特却是眼睛一亮,他刚刚听到了什么,领主大人这是愿意承认他是自己人了?
别说,无法脱离安浦斯这一点还是让墨菲斯特耿耿于怀,玛丽夫人买了地扭头就成了艾弥尔人,他却因为行会的职务不能轻易离开,这可是让他白白浪费了许多积累财富的机会。
现在领主大人还专门将领地的商贸事情交代给他,那可不就是默认他的重要身份了?墨菲斯特顿时神气起来。
塞勒涅没理会他,她最后看向了辛西娅,“蛇牙对北境的了解远比其他人多,但我不止需要你们留意北境内的异动,我还要知道王国其他领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约克郡这些地方。”
辛西娅一愣,塞勒涅又接着说道:“北境议会还在筹备当中,中部这些领地未必会愿意看到我们和和气气的样子,蛇牙在情报部要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
“明白了,大人。”辛西娅说着低头思索,看来蛇牙还得多派人到王国中部领地去探探情况。
结束临时会议,塞勒涅独自在书房里将领地这些天堆积的文书简单处理了一番,只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封来自苏里尔帝国的信件。
“伦巴赫公国和苏里尔帝国刚刚签到了边境互贸条例,伪装成商队确实会比较方便,”塞勒涅对着捷琳德的建议自言自语,“但是精灵走在苏里尔的街道上真的不会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吗?”
领主大人对此深表怀疑。
她悄悄询问了一下费得拉有没有能掩盖面容的魔药,妖精却告诉她:“精灵的眼睛才是最明显的种族特征,就算你换了一张脸,他们也依然认得出你。”
哦,那没招了,还是多带点人小心别在半路上被当成异端烧死吧。
塞勒涅认真想了想,领地得留下足够守备力量以防突发状况,她最多带走一半的精锐护卫,而莱比涅愿意和带五十个兽人随行她北上苏里尔帝国,保证安全应该不是问题。
至于领地里的矮人,他们已经准备分批从姆朗酒庄运酒到伦巴赫t蒙彼多特港的矮人号上去了,但彻底离开艾弥尔城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委托他们帮忙再造一批火药使用。
塞勒涅自顾自点点头,没一会儿又提笔写信安排仆人送到了伦巴赫公国去。
虽然是秘密出行,但身为领主长期不露面被人察觉到不对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倘若有人要借题发挥折腾她的领地,安浦斯还未必会帮她,反倒是伦巴赫在北境的可以让那些人有所顾忌。
这样就万事周全了;
塞勒涅满意点头。
……
这天以后,艾弥尔城从上到下都忙忙碌碌起来,领民们对此倒还一无所觉。
原因无他,人们都在关注弗洛斯主教召开的教廷辩论会。
针对领民们最近对教义内容的怀疑和教士们表现出的的愤怒,主教大人认为:任何人都有表达思考的权利,这是光明女神赋予他们的资格,倘若人们为这些事情产生了分歧,哪怕是教会也不能剥夺言论的自由。
“如果你们发自内心地认为《圣灵书》上的所有内容都是正确的,那就在教廷辩论会上说服其他人,”弗洛斯格外严肃地对那些前来哭诉人们怀疑教义的教士们说道,“真理不会畏惧质疑,一味要求人们不能怀疑,只会让教义越发不可信服。”
连主教都这么说了,教士们也动摇起来。
以杰帕德、芬恩和布兰温为代表的改良派教士认为《圣灵书》的内容原本就有谬误之处,不然新修订的教义也不会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如果对于精灵族的记载确实存在错误,那他们明明应该对此进行修正,为什么还要坚信不疑呢?
保守派教士则坚持《圣灵书》的记载即使有偏误那也只是因为人们在口口相传中导致了词句的歧义,而非整体内容上的错误,他们不愿相信教会这么多年来的观念有问题。
由于教义上的重大分歧,圣菲索斯大教堂停止了所有圣事活动,主教弗洛斯亲自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前主持了本教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教廷辩论会,双方的代表教士吵得不可开交,坐席上的普通领民也不时参与讨论,对他们的辩论要点提出疑问。
不少闲来无事的贵族也前来教堂旁听了教士们的辩论,但令人吃惊的是,这些老爷小姐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杰帕德等人的观点,甚至认为教士们对精灵族的偏见是在抹黑他们的领主大人。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处在辩论白热化阶段的教士们差点没撸起袖子当场和这些贵族干起架来,他们都在好端端地讨论,这些贵族怎么上来还给他们扣上抹黑领主的帽子了?
由于精灵身份的争议,加上她正在准备离开领地的事情,塞勒涅原本没打算干预教廷辩论会的进行,但没想到领地的贵族和教士们却在这种时候起了争执。
“这是合法的辩论,你们要控制一下情绪,”领主大人召见了当天起挑起争执的贵族们,“吵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的话是在抹黑我,毕竟领民们认识我靠的不是教义,是我身为领主为领地的生活所带来的改变。”
这些和教士们争吵的贵族大多是佩服她才干的年轻人,被塞勒涅这么一说,他们顿时就羞愧难当起来,这样在辩论会上吵闹,会不会让其他人误会这是领主大人的意思了?
贵族青年们被这想法吓了一跳,第二天就集体跑去教廷辩论会同主教弗洛斯表达了歉意,他们还表示之后不会再说出这些让辩论教士们两面为难的话来。
令人意外的是,人们没有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就偏向保守派的修士们,恰恰相反,他们认为塞勒涅在这种时候没有动用她的权力强行干预教廷辩论足以证明精灵族并非教义中蛮不讲理、只凭恶欲行事的邪恶种族。
总之,保守派教士的支持者们越来越少,但教廷辩论会却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人们白天黑夜都在待在这里听着教士们争论着将来的信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到第七天的晚上,布卢维城堡书房的灯火悄然熄下,艾弥尔城的北城门悄悄打开,一支商队顺着北方商路的方向迅速远去。
第145章
布伦丹又取出粗麻布沾水将自己的头盔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他对着光亮的铁皮看了又看,神情间溢满了骄傲和自豪。
瞧瞧看,这可是伟大的护国者阿尔德里克奖赏给他的防具, 翻遍整个列曼城也许都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头盔,这既是对他在独立军多年功绩的肯定, 也是在鼓励他继续用心护卫东蒂尼亚人民的安全。
普通士兵可不会有这样的殊荣, 他一定是得到了大人们的认可。
这样想着,布伦丹的心情顿时澎湃不已,但他又立马在心中将自己批评了一通。不行,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头盔可以晚点再擦,白天街区的巡逻可不能拖着。
布伦丹连忙起身将头盔往脑袋上一套,然后牵着家中干瘦的马匹出门去了。
“等再攒点钱换匹漂亮的马儿才好,”布伦丹骑着马心中暗想, “一个士兵怎么能没有一匹看得过去的马呢?”
他想起了阿尔德里克那匹毛色黝黑发亮的夏诺马,那是护国者带领独立军刚刚攻下夏诺郡时的战果,据说当时的那名公爵吓得将城堡中的所有珍奇宝贝全部搬运出来,阿尔德里克却对它们视如敝履,单单看上了城堡馬廄角落里的这匹马。
这在独立军中传为了歌颂阿尔德里克高尚品格的赞美故事,布伦丹自然是将它熟记于心,他还远远地瞧见过护国者一面,那样骑着夏诺马神气出行的样子在这年轻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向阿尔德里克学习啊,布伦丹在心中给自己鼓着劲。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打着马赶到了自己负责的那片街区,布伦丹的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就蹙眉不大高兴了。
“那边那个,”布伦丹手一指正在整理货架的商人, “对,说的就是你,怪眼睛的异族人,谁让你在这儿卖东西的?”
“怪眼睛的异族人”看起来有些发懵,她疑惑地问道:“你在说我吗?”
布伦丹扬起了脑袋,“对,就是你。”
他已经从教皇和大主教们身边的教士那里知道了,这种有琥珀色怪眼睛的家伙就是最爱贪财、最喜欢欺骗他人的妖精族,他们自称是契约商人,但那些魔药还不知道在西尔芬大陆上坑害了多少人呢。
“列曼城不允许你们这些妖精出售害人的魔药,”布伦丹对着米赛娅说话毫不客气,“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就送你去教堂净化了。”
米赛娅不悦反问他:“我是按照规定交了税钱才在这里开店的,你现在赶我出去,难道是要让我白白交钱吗?”
布伦丹神情鄙夷,“那是之前的规定,现在不行了,所有异族人都不许进列曼城——哦不,是不许进东蒂尼娅来。”
妖精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无语,米赛娅睨他道:“那你要不先把钱还我?”
把税钱还给她,她立马就滚蛋。
布伦丹摇头,他就知道教士们说的都是对的,妖精果然贪财好利,“你们这些异族,总是给别人带来烦恼,现在赖在列曼城不走,肯定是要干坏事了,你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啧,真不讲理,那请你等一下,”出乎意料的是,米赛娅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我先把东西收拾好。”
布伦丹想了想,妖精的东西留在列曼城里也不好,要是被其他不知情的人看到,不小心以为是他包庇了这些异族可就麻烦了。
见米赛娅确实是在将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撤下来,布伦丹到底是没要求她立刻出城,这巡逻兵准备先到其他地方看看,要是待会回来发现这家商店还在营业,他就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小心你的头盔,”妖精忽然意味深长地冲他说道,“它要坏掉了。”
闻言,布伦丹下意识伸手去够头盔顶,待反应过来米赛娅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真是晦气,这些妖精就喜欢骗人。
布伦丹暗骂了两句,他抬头打算记下这家店的招牌……嘿,这竟然还是一家占卜店,又是容易发生坑蒙拐骗的地方,这些妖精在外就喜欢这样吗?
东蒂尼娅信占卜术t的人可不多,要是这种占卜预言真的有效,他们怎么会预见不到天灾的到来?怎么会不知道蒂尼娅王国会分裂呢?
可想而知,这种用各种道具收钱替别人占卜未来的人大多都是骗子。
布伦丹自认为他是个比较聪明的人,他坚信米赛娅肯定是因为被他驱赶感到不满才要说出这种话来诅咒他的头盔,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流露出羞恼的情绪来,白白让这妖精得逞了。
想到这里,布伦丹冷哼一声,他拉着马头也不回地往街道上行去。
列曼城是阿尔德里克率军宣布脱离王国独立开始征战四方的地方,对于独立军来说,这座城市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他们将这里角角落落的房屋都修葺得很好,虽然人口不多,但拥有自给自足的宁静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嗯,平常是这样的,但最近的列曼城却发生了点变化,布伦丹对此感受颇为明显,那就是城里吵架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听说小酒馆里有两名客人在互相指责对方是混进列曼城的异族,布伦丹如临大敌,他忙不叠将马匹栓好走进来,果然瞧见有一高一矮两个男性正在激烈争吵。
“你敢说我是兽人?”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猛然拍了两下桌子,桌面上装着酒水的陶杯都摔到了地上去,“除了毛发生长旺盛以外,你还能从我身上找到任何和兽人有关的特征吗?我没有兽爪,没有兽瞳,反倒是你,矮人就是矮子,你有什么好争辩的?”
当众被人嘲笑矮小,这名矮子脸色涨得通红,“谁说兽人必须要有兽瞳和兽爪的,你们谁见过她们长什么样子吗?看他这样生气的样子,明明是被我说中了才对。”
高大的络腮胡男人大怒,他伸手就要将矮子提起来,布伦丹心中一惊,连忙跳出来拦下他,“干什么?列曼城里严禁私下斗殴!”
于是络腮胡收回手,他对着巡逻兵不满道:“还不是这个矮子,我只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桌子,他就非揪着我不放,还辱骂我是个不长眼的兽人,您要我怎么容忍这种话呢?”
所谓的异族人近来在东蒂尼娅的风评奇差,教士们认定这些种族都是邪恶的化身,声称他们潜伏在普通人身边就是为了某天将灾难转移到他们的身上。
“胡说,”矮子立刻反驳,“我坐在酒馆里休息,他非要大声和其他客人嘲笑我的身高,然后还故意撞上我的桌子,把我的酒菜全打翻了,如果不是异族人,他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来?”
布伦丹听得头晕眼花,他抬手止住了两边的吵闹,“朋友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异族人是要去教堂做圣事净化灵魂的,你们互相指控对方是异族,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络腮胡说,矮子够矮;
矮子说,络腮胡体毛旺盛。
这些都是教士们对外公布的异族人特征,布伦丹将他们两个都瞧了瞧,确实也都符合要求,他心中犯了难,都说异族人思想堕落,不会真的有假扮成人类的样子混进列曼城来的吧?
犹豫没多久,布伦丹又想明白了,管他们到底是不是兽人矮人呢,交给教堂里的教士们去断定好了,如果不是那就放了,是的话再看看他们的灵魂是否还有救就行——教皇说了,有些异族只是受到了精灵的蒙蔽,他们也不都是坏种,经过教导和净化还可以正常生活。
可是听他这么一说,络腮胡和矮子的脸色都变了,列曼城的教堂最近确实抓了不少疑似邪恶异族的家伙,可是到现在也没听说哪个是净化成功放出来的,要是被布伦丹送进去,那和成了囚犯还有什么区别?
不,囚犯可能还要好点,至少他们不会因为灵魂太过堕落被处以火刑。
两个“异族”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布伦丹却还不依不挠地要把他们带走去见教士,“既然你们都认为对方是异族,那我们就去教堂让教士们看看。”
酒馆的客人们大多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那小个子的男人率先有了退意,趁着布伦丹正对着络腮胡说话,他当即扭头往酒馆外跑去——
“嗯?你跑什么!?”布伦丹听到人群的惊呼声回过头来,“还有你,你们还敢逃走,该不会真的是异族!?”
络腮胡恰好被布伦丹挡住了路,被巡逻兵这么一说,他心中的情绪越发焦急。这么多人站在这儿,要是今天的事情被传出去,那些教士无论如何都会找上门来的!
眼见布伦丹骂骂咧咧不去追那个矮子还要拦着他不放,络腮胡也是忍不住脾气一巴掌招呼到了他脸上。
在酒馆客人们震惊的目光中,布伦丹踉踉跄跄摔到了地上,他的头盔也咕噜滚落。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人知晓了。有人说这是因为布伦丹觉得被疑似异族的家伙殴打太过丢人,要求当时在场的客人不许外传,但也有人说,布伦丹立刻就起身英勇地拿下了动手的络腮胡男人。
但无论如何,列曼城竟然发生了袭击巡逻兵的严重恶性事件,犯事者还疑似是两个异族人,独立军首领阿尔德里克大为恼火,他要求士兵们立刻搜查全城,将所有可疑的异族人通通抓去教堂执行净化。
列曼城中的巡逻兵纷纷出动,他们不但抓捕那些外貌原本就异于常人的可疑分子,还会将被举报为异族的居民(不管有没有证据)也一并带走调查。
这下子可不得了,列曼城人人自危起来,诸如兽人、精灵这样有多种种族特征的异族还是好辨认的,但成年妖精和人类长相区别不大,瞳仁颜色还容易因为光线问题导致偏差,矮人就更不用多说了,侏儒症患者往往也有那样的身高。
问题来了,你的眼睛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为什么只喜欢和宠物待在一起?你为什么在天黑后还要上街走路?你为什么要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你是不是隐藏起来的异族?
人们的怀疑和猜忌在不断加深,最后发展成了用举报来向巡逻兵们证明自己并不害怕他们的调查。
你不举报别人,那别人就举报你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大家就一起互相举报呗。
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米赛娅的占卜店竟然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原因无它,巡逻兵们不认为她是异族。
当天布伦丹其实没有再去米赛娅的占卜店里检查她有没有收拾东西离开,他在摔倒时碰到脑袋当场晕了过去,头盔上还破了个大洞。
这年轻的士兵第二天醒来后颇为害怕恼火,他认为这是米赛娅的诅咒在应验,不然他怎么会碰上这么倒霉的事情?
布伦丹气势汹汹地跑去了街区,结果发现米赛娅压根没带着她的东西离开,只是把货架简单整理了一番,他当即就要发火——
“这位朋友,你是不是总觉得浑身不适,好像被邪恶的魔鬼缠上一样,”妖精奇异的瞳孔仿佛能蛊惑人心,“你的脑袋在夜里很疼,心脏沉闷难受,到了白天也没有精神。”
布伦丹整个人呆住了。
“你去找了医师,医师也给你放了血,但你却越来越不舒服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去,”米赛娅循循善诱,“这些痛苦让你没办法集中精力,不然你怎么会被那个络腮胡一拳打晕过去呢?”
对!她说得都对!
布伦丹被她的话唬住,但还是半信半疑道:“别想骗我,你这可怕的妖精,这一定是瞎猜出来的答案……”
米赛娅摇摇头,“我哪里是在骗你呢?只是我的水晶球告诉我,再不帮你治疗的话,你就要失去年轻的生命了。”
被她这么一说,布伦丹顿时一个激灵,他莫名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又暗淡了几分,连心跳也加快了不少,该不会真出什么毛病了吧?
“要试试我的好运药水吗?”米赛娅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不收钱的。”
盯着妖精手上颜色透亮的药水,布伦丹滚了滚喉咙,他觉得脑袋更难受了。
……但只是试一试的话,应该也不算和异族人来往吧?
他说服了自己。
那天夜里,布伦丹悄悄用麻布包裹着东西离开了这家占卜店。
街区附近的居民们不久就发现,占卜店的客人忽然多了起来,他们基本都是列曼城的独立军士兵,因为听说这里有一家十分灵验且t能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占卜店而私下聚集在此。
至于这家店的主人是不是妖精,光顾占卜店的客人们一口否认,异族人怎么会帮他们这么多事情呢?
“她不过是有一双特殊的眼睛而已,”某位不知名的巡逻兵如此说道,他驳回了针对米赛娅的举报,“事实就是如此。”
好吧,一些重要事件的开端总是如此曲折,伟大如护国者阿尔德里克也不会想到列曼城里会有一家由异族正常经营的商店。
第146章
天灰蒙蒙一片, 两支长长的商队穿过雪道在瑟里斯外停下,城门口的卫兵连忙上前两步,他需要按照帝国法令检查安全通行证并清点货物。
为首的商人抬眼看他,毛毡帽下浅绿色的眼睛里瞧不出什么情绪,半晌她才递过一卷用丝绳精细封蜡的羊皮纸去。
待瞧清蜡饼上拇指大的日轮图案, 卫兵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迅速站直身体行了个军礼敬畏道:“请稍等一下, 大人。”
见他匆忙去找寻事务官,另一支商队的商人皮耶罗神色顿时羡艳起来,“竟然还真是伍德霍斯家的家徽印章, 塞勒涅小姐, 您的商队可真不得了啊。”
他听说西迪沙现下还在重病当中, 金宫内主事的应当是捷琳德殿下,但即便如此, 外来的商队能得到她的特许在苏里尔帝国境内畅通无阻也是皮耶罗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塞勒涅瞥他一眼,淡定道:“多亏了玛丽夫人。”
皮耶罗恍然大悟,原来是姆朗酒庄的主人派了商队出行在外,难怪能被捷琳德殿下如此看重,瞧这么多箱货物,怕是大生意啊。
“噢,其实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酒水、布料、玻璃还有矿石。”塞勒涅含糊地应付着他,语气颇为随意。
这还没什么东西?皮耶罗瞅了瞅她身后那长到瞧不见尽头的商队,心道这么大型的商队在苏里尔帝国也不多见了,西尔芬大陆上估计只有姆朗酒庄有钱这么折腾,要不是恰好听说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维特戎,他估计都没胆量请求两支商队同行。
见他不大信服, 塞勒涅也没有多说的打算,她总不好告诉皮耶罗箱子里的都是盔甲武器和火枪弹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攻打苏里尔帝国来了。
……嗯,还别说,塞勒涅觉得,攻打苏里尔帝国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穿越裂隙山谷时她就发现了,苏里尔帝国在地理位置上占据了天然的关隘,毗邻他国的领土要么有高大山脉群阻隔,要么就是因为气候太过寒冷让人难以忍受,而可以正常通行的山谷却完全控制在帝国手中。
萨维什王国这么多年都没在苏里尔帝国这儿讨到任何便宜,还真不是王军或者伦巴赫的士兵不够强的问题,只要有这些天然地形的存在,战争的主动权就会永远掌握在苏里尔这边,毕竟他们的敌人不可能横穿过西北山脉群或者斯卡尔雪原,而裂隙山谷更是帝国自家的后花园,苏里尔军队可以随意出入,其他人敢闯进来却要做好被摁头打的准备。
这样一个半封闭式的国家会受到圣灵会的影响似乎也并不奇怪,非要说的话,如今想要取缔教会的捷琳德才是那个异类。
皇女殿下的名义在苏里尔帝国确实是好用,皮耶罗的商队还要卸货检查,塞勒涅却是直接被城门口的卫兵请进去了,事务官将她安排在了本地商会落脚的商栈中。
瑟里斯城距离维特戎并不遥远,但一连行走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塞勒涅打算先让随行的卫兵和兽人们休息几天,顺便她也可以看看圣灵会在苏里尔帝国的局势如何。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无奈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听说有一支外地大商队抵达了瑟里斯,贝顿商会的会长约翰·萨顿第一时间就在家中府邸设宴邀请塞勒涅前往,递交书面便条的商会执事表示约翰对她手上的货物很感兴趣。
“阿尔拉弥斯啊,我认识这家伙,”卸完货前来商栈落脚的皮耶罗皱着眉头,“您可别信他的话,瑟里斯的商人都比较排外,约翰不会给您的货物好价格,敢在这儿的集市售卖东西可是要交一大笔保护费的。”
约翰可不会管这些外地商人背后都是谁的人,反正瑟里斯的商人都和教会抱团行事,官员们大多也偏护他们,想要其他商人干不下去的方法太多了,来头越大就说明他能宰的钱越多,皮耶罗在外行商多年,自然是在他手上吃过亏。
想到这儿,皮耶罗又将塞勒涅看了一眼,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个年轻姑娘带着这么一支大商队,城门口肯定有人告诉约翰去了,指不定这会儿他们还在商量着怎么在宴会上哄骗她签下交易合同呢。
塞勒涅对他的话却饶有兴致,“瑟里斯的商会和教会关系很好?”
“是啊,瑟里斯的主教是约翰的叔叔利文斯,”皮耶罗说着就压低了声音,“这家伙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利文斯贪财好色是出了名的,听说教堂里的司铎、执事大多是用财物贿赂他才得到了如今的职位,而这位主教本人不但买卖圣职,还常常出入本地妓院,与多名情妇育有至少八个子女。
虽然声名狼藉,但利文斯却是实打实的贵族家庭出身,事务官们有心包庇,而且他时常会雇佣瑟里斯城内外的暴徒打击他眼底的异端,普通民众当然不敢对此多说什么。
塞勒涅扬了扬眉。
她听说苏里尔帝国的政会颁布了敕令开始管控教会,瑟里斯城离维特戎这么近,结果还是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也不知道那位皇女殿下到底知不知情。
见她一直不说话,皮耶罗还以为塞勒涅是害怕了,他想起来自己家里也有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于是他劝说道:“有捷琳德殿下的特许状在,约翰总归不敢太冒犯了您,要是实在担心的话,不如交一笔钱算……”
“不,”塞勒涅神色平静,“我不会去他的宴会。”
皮耶罗诧异,“要是把他惹火了可怎么办?”
塞勒涅很是淡定,“没关系的,让他生气去吧。”
且不说她压根不是来行商的,她都敢无视萨维什国王了,哪还会怕一个商会的普通商人,这些人总不能把捷琳德特许放行的商队强行扣下来吧?就算利文斯真能雇到所谓的暴徒,她带来的卫兵和兽人也不是吃素的。
皮耶罗却愣住了。
瞧瞧她这个气度!皮耶罗不敢置信,这就是姆朗酒庄商人们的底气吗?要是被约翰邀请参加宴会的人是他,估摸着这会儿他都要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瑟里斯了,哪里还敢直白地拒绝商会的要求。
若非塞勒涅明确说过她就是经由伦巴赫公国来的普通商人,皮耶罗都要误以为她是萨维什王国哪个贵族家庭出身的高贵小姐了。
这并非是皮耶罗妄自揣度,实在是塞勒涅的言行举止都过分优雅从容,她好像是习惯了用这副样子对待他人,哪怕穿着的衣物再是素朴,他也很难将她和那支商队里的其他商人混为一谈。
哦对了,那群商人也有些古怪。
皮耶罗仔仔细细将这几天同塞勒涅的商队相处的经过回忆了一番,还真想起来这么个疑点:除去穿着罩袍斗篷的护卫以外,那些商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走在她的前面!
似乎是被心中的想法惊到,皮耶罗望向塞勒涅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震惊。
……等等,她的眼睛! ?
绿眼睛,是绿眼睛,竟然是绿眼睛。
皮耶罗风中凌乱起来,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他突然捕捉到了早些年前关于伍德霍斯家族的桃色故事:据说有位权贵曾经疯狂地爱慕上了一名异族人,还与其交融了血统。
这异族……不会就是精灵吧! ?
在塞勒涅疑惑的眼神中,皮耶罗的目光愈发复杂,他忽然想到了,以捷琳德殿下的性格,哪怕是姆朗酒庄也不会让她如此轻易就给出通行特权才对,除非她们——
有血缘关系!
是了,一定是这样,皮耶罗深以为然,不然塞勒涅怎么会对约翰他们如此不屑,背靠伍德霍斯家族,任谁也不可能会生出害怕的念头来。
塞勒涅一直在观察皮耶罗。
由于戴着厚重的毛毡帽的缘故,她的尖耳朵和大部分头发都被藏起来了,但暴露在外的眼睛t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会被其他人注意到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说话不过是因为她很好奇苏里尔人会怎么看待一只精灵出现在面前。
毕竟是主教区所在的国家,这里的民众对她怀有恶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许她该提前习惯一下这些和艾弥尔的领民们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但皮耶罗说出口的的话却让人意想不到,“您过得可真不容易。”
塞勒涅的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皮耶罗语气颇为诚恳,他的声音都要哽咽了,“暂时回不了家也没关系,您的家人肯定是愿意爱护着您的。”
瞧着塞勒涅年轻的面容,皮耶罗又想起了他的两个女儿,他常年在外行商,偶尔还会回到家里去,只是这样就已经很难忍受和家人分别的痛苦了,她却因为精灵的出身永远没法光明正大地和父母待在一起。
只是想到这一点,皮耶罗就难过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眼里可没有什么邪恶精灵,只有失去亲人的可怜孩子。
这年迈的老父亲把可怜孩子的悲惨遭遇胡思乱想了一通,居然把自己想得两眼发红。
当然,“可怜孩子”本人还在懵圈当中。
“嗯,谢谢您。”塞勒涅好一会儿才回他话了,虽然不知道皮耶罗想歪到哪里去了,但她对商人的话很是受用。
她的家人吗?还没见过呢。
而且,
有一个问题,她很想要答案。 。
瑟里斯城臭名昭著的贝顿商会从没想过会有商人敢拒绝他们的要求。
“她说她身体不适不想来。”商会会长约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底下的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早上还看到她骑马带着商队进城呢,怎么可能身体不舒服。”
“就是故意拒绝的吧,皮耶罗那个老东西也跟在她身边,肯定是把商会的事情说出去了。”
也有人犹豫道:“既然她不会听我们的话,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是要去见捷琳德殿下的商队,要是她告状可就麻烦了。”
“怎么能算了?”立刻就有人反驳,“你看见她带了多少箱货物进城来吗?平时哪里还会有这种商队到瑟里斯来。”
只有外来的商队不知道贝顿商会的黑手,苏里尔帝国但凡消息灵通点的商队就不会自讨没趣跑到瑟里斯城来,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能白白放过了。
想到那些珍稀而又值钱的货物,贝顿商会的商人们又坚定了想法,这可是直接摆在面前的财富啊!
又有一个商人开口了:“我说,你们有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睛是绿色的……那是精灵的特征吧,利文斯主教不是最讨厌这些异族了吗?”
众人都看向了约翰,不用多说,利文斯是他的叔叔,以往也常常帮助贝顿商会的商人们谋取利益,现在可不就又到了他可以动作的时候。 。
不用处理领地工作的好处就是,她现在可以闲得到处溜达。
咳咳,好吧,其实是采买补给。
从艾弥尔到瑟里斯的气温变化还是挺大的,塞勒涅担心食物变质,除了准备日常使用的几车粮食以外,就只让随行的士兵和兽人携带了半个月的应急干粮。
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她不希望他们会有用尽干粮的时候,所以每到一个城镇,塞勒涅就会疯狂采买食物。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到东蒂尼娅去呢?”莱比涅出门前还在询问。
虽然已经知道塞勒涅是要去找自己的族人了,但她想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非要先去维特戎不可。
“因为通往东蒂尼娅的路不归我管,”塞勒涅耸了耸肩,“也不归捷琳德管。”
东蒂尼娅与苏里尔帝国间隔着菲伦斯山脉,班伯利诺能在其他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前往东蒂尼娅,控制通路的军队会倾向谁已经很明显了。
毫无准备地奔向那里,可不就是在带着这些人送死。
从简单的信件交流上看,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似乎是打算直接拔除圣灵会,以此胁迫那些支持教会的势力放弃抵抗。
但塞勒涅对此却是不太认同。
教会的势力根深蒂固,绝不可能因为政会的几道法令就轻易改变。
单单只看瑟里斯城的情况就可以发现了,无论捷琳德的法令多有,管不到的地方就是管不到,不听的人依然不听,他们只是在向皇女殿下献上恭顺,而不是真心认为她的决定就是对的。
与其费时费力在这里和教会纠缠不清,塞勒涅或许会更想逼走待在菲伦斯山脉的苏里尔军队,想办法直接进入东蒂尼娅找到树心。
不过这样做,势必要有人拖住这些支持圣灵会的军队,而除了捷琳德以外,苏里尔帝国似乎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办到这件事了。
塞勒涅摇摇头,思来想去,待在其他人的领土上还是太被动了,果然还是先到维特戎见到捷琳德本人好点。
“这些干酪怎么卖?”塞勒涅在集市的摊位前停下。
摊贩急急忙忙要招呼她,却在抬头时猛然顿住了动作,在塞勒涅的眼里,他的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不卖了,”摊贩咬咬牙,“我们不卖东西给异族人。”
异族人?塞勒涅若有所思,她视线扫过四周摊贩,却见他们齐齐慌张低头,连莱比涅这些护卫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瑟里斯的街道上不是没有其他兽人,她们昨天出门时可没见谁这么关注买东西的是不是异族,一大清早的眼神都变好了不成?
又接连在集市上被拒绝采买了几次,商队里的其他人再迟钝都反应过来了。
“大人,这里的商会在针对我们,”城堡年轻的卫兵托尔金有些不悦,“刚刚我单独去了其他地方问价,他们同样不肯卖给我,连理由都没有了。”
托尔金可不是什么异族,她就是正常的人类长相,连这样都被拒绝,瑟里斯城的这些商人摆明了互相知会消息,刻意不和他们交易了。
约翰这些贝顿商会的商人觉得,塞勒涅既然在商栈住下,这至少说明她的商队是需要补充食物才能继续出行的,那要是瑟里斯城的所有商人都不肯和她交易,她可不就只能来求商会帮忙了。
他的想法很美好,现实却恰恰相反。
塞勒涅实在是懒得在瑟里斯城和一个不入流的小商会浪费时间,这里不卖东西,又得不到任何和教会有关的消息,那她还不如去下一个城镇。
“您这么快就要出发了?”皮耶罗吃惊道,他还以为她会多留一段时间,毕竟这段日子她的商队确实没有怎么正经休憩过。
塞勒涅笑了笑,“没办法,有些人不是很欢迎我。”
皮耶罗听明白了,她这是知道贝顿商会在暗中使绊子了。
既然塞勒涅打算离开,皮耶罗也不敢多留了,贝顿商会这帮人心眼子小得不行,谁知道他待在这儿还会发生什么,不如尽早离开到维特戎去,在皇女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不信有人敢再折腾事情。 。
两支商队离开的消息风一样传到了贝顿商会的会长约翰耳中。
“她直接走了!?”约翰傻眼了。
利文斯皱眉,“你不是说她这支商队刚进城肯定要采买补给吗?”
约翰哑口无言。
“算了,我就知道你们没什么用,”利文斯眼中闪过几分阴鸷,“我已经找了波伦带的那伙强盗,他们会把东西抢下来的。” 。
塞勒涅没想到会有人不长眼地拦下她的路。
对面的红毛青年气焰嚣张,“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敢动一下,人也别走了!”
他身后的强盗们武器五花八门,长矛、圆盾、棍棒、短刀,甚至还有弓弩,配搭上凶神恶煞的面容,皮耶罗这样纯良朴实的商人脸色都吓得煞白了。
“糟、糟了呀,不会是约翰他们干的吧,”皮耶罗压低了声音,“听说利文斯和附近的强盗常常有往来。”
闻言,塞勒涅轻笑出声,她身后的商队里却也不断有窃笑声响起。
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笑得出来,皮耶罗的脑子越发不醒神了,对面的强盗波伦则有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难怪利文斯主教说瑟里斯城有一支讨人厌的商队,为首是只精灵也就算了,这些商人的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就这样还经营着这么大型的商队,他们难道是靠运气走到瑟里斯城来的吗?
不怪波伦意识不到不对劲,塞勒涅的卫兵为了伪装成普通商人特意在轻甲外穿了衣服,莱比涅这些兽人更是直接用罩袍和斗篷包裹全身t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威胁。
所以,当兽人的斗篷下齐齐传来低沉的咕噜声时,波伦还敢指使其他强盗冲上前来,他想要马上抢了东西去答复利文斯了。
“莱比涅,下手轻点,”塞勒涅抬眼将蠢蠢欲动的兽人们扫过,“他们看起来很不禁打。”
木制的长矛和圆盾,哪怕是在艾弥尔领刚刚清剿盗匪的时候,她都没有见过这样落后的武器,这种强盗居然还能在瑟里斯城外横行霸道这么久,商队里身经百战的士兵们自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见兽人们徒手上前掰断强盗们的武器,皮耶罗眼前发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原来他和一群兽人同行了一路!
哦等等,天哪,皮耶罗想起来了。听说捷琳德殿下身边最近也多了很多兽人护卫,所以他的猜测没有错,她们果然是有关系的!
没想到商队里会有这么多兽人的还有来势汹汹的强盗们,应该说,他们威吓其他商人的武器在兽人锋利的爪子前脆得跟纸糊的一样,而兽人的力气也远比普通人类夸张。
一群没有任何作战配合的强盗想要战胜常年合作猎食的五十个兽人吗?塞勒涅对他们的选择表示不解。
哪怕是在她的卫兵营里,恐怕也很难有队伍敢说他们能赢得过全力以赴的兽人群。
强盗们被兽人们冲得四散而逃,托尔金有些按捺不住心情,她小声问道:“领……大人,我们可以上吗?”
商队里的卫兵们纷纷亮起眼睛望向她,别说,离开艾弥尔这么久,他们一直在赶路,没有卫兵营的日常训练,许多人都要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塞勒涅却对她轻微摇头,“先去取把弓给我。”
看来领主大人是不打算让他们轻易暴露身手了,托尔金原本还有点失落,但听塞勒涅要亲自动手,她的心又跳跃起来。
塔兰队长经常夸赞领主大人的进步比她们这些常年待在卫兵营的还要快,这还是在她需要每天处理政务的情况下完成的,许多卫兵因此私下将她当做模范榜样。
瞧见塞勒涅取过弓箭熟练上弦,托尔金禁不住屏住呼吸。
搭箭、挽弓;
对准目标;
一击即中。
见情况不对想要偷偷逃跑的波伦被一箭射中小腿,顿时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塞勒涅顺势将弓递出,“托尔金,配合莱比涅她们把这些强盗抓起来,我另有用处。”
托尔金一愣,脸上旋即露出笑容来,“是。”
领主大人从来不会忽视其他人的感受,他们也正是因此才会如此忠心于她。
第147章
贝顿商会里, 主教利文斯和约翰这些商人正焦急等待波伦的消息。
万幸波伦手底下报信的强盗回来得很快,结果果然如他们所料,波伦带领的强盗迅速拿下了那两支离开瑟里斯城的商队,现在正准备将货物分赃。
“还是利文斯主教厉害啊,”商人们纷纷夸赞, “有这些强盗在, 捷琳德殿下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苏里尔帝国境内流窜的盗匪并不在少数, 不过因为各地民风彪悍,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并没有发展成让权贵们不得不注意到的威胁,帝国的士兵平日里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盗匪的去向, 而这正是贝顿商会多年来敢如此蛮横行事的原因。
毕竟他们挑选下手的对象都是外地商队, 瑟里斯城的事务官即使知道这些事情也不会多管闲事, 最多在调查记录上说明这些商队的失踪是因为不幸遭遇了流窜至此的强盗,以此匆匆了事。
维特戎的高官要员们总不会闲着没事特意调阅其他城镇每年的卷宗吧?心知如此,瑟里斯城内的商会、教会和官员勾结一处时也并不担心会触怒帝国上层的权贵们。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以往的商队哪里想得到瑟里斯城外还会有一群强盗特意埋伏抢劫货物,偶尔有带了护卫的商队也会被波伦打个措手不及,所以利文斯这些人对他的又一次成功深信不疑。
抱着尽早瓜分货物、让事务官处理调查卷宗的想法,利文斯这些人赶紧跟着回报的手下急急忙忙跑到瑟里斯城外去了。
苏里尔帝国终年都是雪天,一月末更是严寒的隆冬季节,他们这一路上也没瞧见什么人影,直到快要到雪林的时候,稍微聪明些的约翰才开始谨慎起来了。
波伦这伙强盗虽然住在雪林里,但为了避免暴露据点的危险,他们平时都在附近废弃而无人居住的城堡废墟或者荒野地形复杂的沼泽里完成分赃,这回怎么不一样了?
其余人对此却毫无所觉,他们满心都是波伦劫获了两支商队的货物,哪怕只是随便分到两箱,那他们都可以高高兴兴地过上一整年的舒坦日子了。
这些人当中最为焦急的就是主教利文斯了,上个月捷琳德殿下的传令官带着帝国新敕令抵达瑟里斯城彻查教会,他买卖圣职的行为和混乱的私人生活就这么暴露在了其他人眼前!
由于害怕这名传令官将他的所作所为传到维特戎主教区的其他高级教士乃至捷琳德殿下耳中,利文斯可是将大半的家底都掏出来收买那些罪证了。
听说他被人捏了把柄在手上,好几个情妇吓得不敢与他往来,不少赌场的债主还因为他交了这么多钱贿赂维特戎的传令官误以为他还不起借出来的贷款。
利文斯为此深受困扰。
但因为气候原因,瑟里斯近来已经很少见到外来商队了,所以从贝顿商会那里听闻塞勒涅和皮耶罗两支商队进城以后,就算知道他们背后有可能是捷琳德殿下在支持,利文斯也不得不冒着风险想办法挽回自己的损失了。
眼见其他人都急着要找到波伦分赃,约翰那点怀疑的想法顿时放下,他当然也惦记着塞勒涅带进来的那批货物,既然能得到皇女殿下的重视,值钱就是肯定的。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跟着那名过来传信的强盗往雪林深处走去,连林地间半只走兽的声音都没有的古怪状况都没注意到。
见这群贪婪的家伙终于完全踏入包围圈,在此等候许久的托尔金等人立刻上前将他们全部摁住五花大绑起来。
还别说,托尔金在艾弥尔城的家里是开猪肉铺的,这年轻的姑娘因为多年帮她的父母摁猪练就了惊人的力量和绑缚技巧,她因此顺利通过卫兵营的选拔考试,成为了领主城堡里的卫兵。
塞勒涅对她有点印象,之前德里安误把他的那些白鹅放出来捣乱的时候,托尔金就展现出了她高超的抓鹅技巧(据说她本人确信摁鹅比摁猪简单),不少人因此向她学习,布卢维城堡的卫兵们由此掌握了高效的摁缚手法。
由于卫兵们太过努力,利文斯被绳子勒得嗷嗷直叫,他尖锐的声音让托尔金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脑袋让他安静点,这离谱的场面让皮耶罗莫名幻视了某些乡下公共屠宰场的屠夫杀猪前的样子。
要是塞勒涅知道他在想什么,领主大人肯定会告诉他:对,托尔金成为卫兵前就是艾弥尔的优秀杀猪匠了。
这会儿利文斯还在大喊大叫:“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瑟里斯城的主教,是要和圣灵会作对吗!?”
“拒绝我们的宴会也就算了,现在把我们骗到这里又是什么意思?”约翰居然还厚着脸皮和他的叔叔威胁起来了,“一只精灵还有这么多兽人,果然你们这些异族就是最恶毒最肮脏的存在!教会就该把你们抓起来全部烧死!”
听到这么难听的话,皮耶罗是真的想让他闭嘴,说着精灵和兽人都是异族想法肯定邪恶,结果坑害他们这些商队的就是面前同为人类的商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其中甚至还有一名教会的主教。
皮耶罗和他的商队成员都看得清楚,真正救下他们的是这些人口中糟糕的异族。
要是塞勒涅和她手底下的兽人想要伤害他们,哪里还用得着等这么一路,直接把他们撇下交给波伦的强盗都比浪费时间和他们这种小商队同行好。
皮耶罗如今才深切地感受到捷琳德殿下的宗教管理敕令有多么正确,坏的可不是某些种族或者群体,就算是圣灵会这样圣洁的地方也会有利文斯这样的败类存在,他们为什么要仇恨其他无辜的种族呢?
商t队的众人从起初的害怕到现在渐渐转变了想法,事实远比空口指控来得有说服力,他们和皮耶罗的想法差不多,瑟里斯城从上到下都是一样的德性,现在也不过是在借口教义为自己的丑恶辩白。
“吵什么吵。”塞勒涅对他们的嚷嚷不甚在意,她扭头看向波伦手底下那个强盗——
莱比涅就站在他旁边,这年轻人双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早知道波伦说的这两支所谓的普通商队里有这么多兽人护卫,他哪里还敢过来抢劫。
想到被塞勒涅下令扒了衣物绑到树上去的波伦他们,他滚了滚喉咙,越发后悔听利文斯的话过来招惹事端了。
面前的精灵还在问他:“是不是差了一个人?”
“就要来了!”他急急喊道,像是生怕塞勒涅也把他绑到树上去挨冻。 。
听说是利文斯他们在找他,瑟里斯城的事务官比尔德忍着不耐前来雪林了。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这个品行低劣的教士,但利文斯是圣灵会的主教,又出身本地优渥的贵族家庭,还和城内外许多凶恶的暴徒勾结,比尔德再是讨厌他也不敢冒着被教会和那些贵族报复的风险将人得罪。
现在利文斯将他叫到瑟里斯城外那伙强盗的据点来,不用多说比尔德也知道了,大抵是早上出城的那两支商队出了问题。
他实在是想不到利文斯这些人的胆子会这么大,捷琳德殿下上个月才刚刚派了传令官过来申明敕令,他们竟然还敢对她亲自下令准予通行的商队下手。
应该说,比尔德已经做好了面对商队货物满地狼藉的准备,但眼前所见的一切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几乎是在事务官露面的一瞬间,托尔金就将他扣押在了地上。
比尔德早年也是从瑟里斯城的普通城防军干起的,身体素质自然不必多说,但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居然完全没法从托尔金的手上挣脱,事务官心中顿时生出了惊慌感来。
普通商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比尔德立刻看了一眼利文斯的方向,这名主教狼狈地被人绑了起来,在他不远处,约翰这些贝顿商会的重要成员同样面色土灰,反倒是那两支应该被强盗们狠狠收拾一顿的商队居然格外淡定地在树下闲聊。
塞勒涅看见比尔德了,她走了过来,“你就是瑟里斯城的事务官?”
比尔德僵着脸没敢说话,眼角余光里出现的兽人让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利文斯和贝顿商会勾结强盗要抢劫我的商队,”塞勒涅的声音很冷淡,“事务官先生,倘若您并不知情的话,写份详实的调查记录送去维特戎交给捷琳德殿下怎么样?”
她给了比尔德两个选择,要么按照苏里尔帝国的法令处置利文斯和约翰这些人,并将瑟里斯城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如实汇报给捷琳德;要么她将比尔德和利文斯他们一块打包送到维特戎,让捷琳德亲自和他聊聊。
“不可以!”听到后半段话,比尔德差点原地尖叫出来。
以皇女殿下的作风,瑟里斯城瞒着她袒护贝顿商会干下的这些事可是足够让他们全都掉脑袋去了,更别提政会的敕令刚刚下达不久,利文斯作为圣灵会的主教就在这风口上劫了她看重的商队,势必会被那些支持敕令的权贵们拿出来当典型攻伐教会。
比尔德脸色煞白。帝国上层权贵们的争斗可不是什么玩笑,他都不敢想自己被带到捷琳德面前会发生什么,皇女殿下虽然不比西迪沙行事狠戾,但伍德霍斯家的这两兄妹能在帝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至少在苏里尔过去的所有历史中,比尔德从未听说帝国继承人们会有如此平和的关系。
塞勒涅将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看在眼底,领主大人一扬眉,揶揄道:“不可以什么?不想写调查记录还是不想去见捷琳德呢?”
听到她直呼皇女殿下的名讳,在场的苏里尔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唯独皮耶罗的表情是越发平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还是保守了点,说不定捷琳德殿下那样强硬的人也会有关爱家族亲眷的一面呢。
至于比尔德,他盯着塞勒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咬牙道:“我写。”
左右都是让捷琳德殿下知道瑟里斯城的事情,那还不如他提前认罪得到些许法令上的宽恕,真被带到维特戎去,他的父母兄弟都会因为他被牵连受罚的。
事务官回了一趟瑟里斯城,城防军迅速前来将波伦这伙强盗和贝顿商会的商人们带走了,但塞勒涅留下了利文斯不放。
带着调查记录再次见到她时,比尔德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您不打算把利文斯主教交给我们处理吗?”
塞勒涅摇摇头,“不了,我要带他到维特戎去。”
将利文斯带去维特戎?比尔德讶异抬头,他又注意到了那双眼睛,若是摒弃那些无聊的传说故事,精灵族的外貌的确是干净得格格不入,但她说要到有主教区在的帝都去……
联想到近来政会上接连不断针对圣灵会所制定的法条,帝国最普通的事务官竟然也察觉到了某些风向的变化。
这想法让比尔德一个激灵,他不敢怠慢了处理贝顿商会的事情了,帝国的大人物们都在暗中争斗,这种时候惹他们不快可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最有发言权的事务官都没胆子拦人,瑟里斯的城防军们面面相觑,但也只能看着那两支商队将他们的主教大人绑到马匹上带走了。
皮耶罗走了一段路,直到彻底看不见比尔德他们的身影才小声询问塞勒涅道:“您为什么要带着利文斯上路啊?”
毕竟是圣灵会的主教,就这么不体面地被带到帝都去可不好看,皮耶罗不免担心那些教士会因为她的种族而发难。
塞勒涅却是微微一笑,“没什么,我想送皇女殿下一份见面礼而已。”
第148章
列曼城的宗教裁判所内最近人满为患。
原因无他,被当成“异族”送过来羁押审理的犯人太多,就算有两名大主教协助处理,教士们依然叫苦不叠。
真正的异族人当然是不能随便放过的,但问题是许多被指控为异族的犯人身上压根没有什么异族特征——如果脸上有雀斑、唇角边长了一颗痣这种也算的话,那他们的大主教辛马尔不也成了异族?
教士们不敢说,其实大主教辛马尔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非常显眼的胎记,不过最近他对外声称意外受伤用布条将手裹起来了。
尽管如此, 教士们还是很肯定,他们的大主教不可能是异族,但既然辛马尔这种情况不算, 那其他乱七八糟的证据就更不能用来指控异族人了。
宗教裁判所负责审理的教士们打算把这些被证明清白的人无罪释放, 但另一名大主教韦尔纳却对此明确表示了反对意见。
“进了宗教裁判所也能轻易出去,难道不会让其他人以为被当成异族也没什么的吗?”韦尔纳对着教士们说道,“那些真正的异族会因此怀有侥幸心理,他们更不愿意前来接受教会的净化了。”
连大主教都这么说,那就不能将这些人无罪释放了,教士们思来想去,最后给清白者定了个已悔悟的轻罪,他们需要在宗教裁判所完成半个月的禁食苦修,每日在教皇前忏悔祈祷,以祈求阿尔拉弥斯的宽恕。
“你明白你有什么罪吗?”班伯利诺每天都会在宗教裁判所对这些被认为悔悟过的人问出同样的话来。
有人承认对精灵这些邪恶异族的认识太过浅薄,向教皇告罪请求饶恕;有人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是什么,被教士们打发回去继续苦修;还有人大骂教会蒙蔽阿尔德里克随意伤害东蒂尼娅人。
对于最后一类人,宗教裁判所重新拟定了他们的罪名,即使不是异族人,他们也被视为严重忤逆教会的异端,需要被判处终身苦役并没收所有财产。
班伯利诺总是会用一种可怜、同情又带着莫名畏惧的目光打量这些不服教会管教的人,他想问,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服他们呢?
信仰教会,信仰阿尔拉弥斯,让那些异族消失,留下正确的秩序,西尔芬大陆才不会混乱,人们才会t真正得见幸福。
这一任教皇深知他的前辈们对精灵族、对其他异族犯下了怎样的罪孽,他明白精灵从来不是邪恶的,异教徒战争从来不是正义的,圣灵会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但班伯利诺仍然在光明女神像前接过了象征教皇权柄的权杖,他宣誓要让这信仰永远流传下去。
因为他坚信,人们不能没有教会。
倘若圣灵会的圣洁性被否定,那些相信教会、把他们的一生都奉献给阿尔拉弥斯的普通信徒该怎么办?那些依赖教会救济的穷人该怎么办?那些被教会管控才不会动用强权压迫弱小者的势力该怎么办?
班伯利诺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我们并不是在为了私利泯灭良知,”教皇如此告诉迷茫的大主教们,“过去的错误已经过去,不应该再让它破坏人们的宁静生活。”
精灵族,她们的确悲惨,但为了让西尔芬大陆有更好的将来,牺牲总是必要的。
“您是最慈悲、最仁爱的神,”班伯利诺无数次在神像前这样说道,“我们笃行您的一切教诲,也会将它们践行到底。”
伟大的圣灵,您说要有光,
于是有了光。
您使行将差错的人重见光明,
让尘世降下甘霖雨露。
我们祈伏您的拯救,
颂扬您的仁慈,
愿您光辉永存,
愿您宽恕我们的罪孽。
——《圣灵书》卷末 。
议事厅长桌前,阿尔德里克眉心微拧。
“怎么,最开始不也是你们觉得教会说的话没错吗?”独立军首领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其余军官脸色一变。
时隔多年,圣灵会又带来了精灵族的消息,这个曾经给东蒂尼娅带来灾难的种族又要带着那些邪恶的魔法卷土重来,独立军的所有人都想起了当初王国破败不堪的样子。
他们好不容易让这个国家喘过气来,好不容易让底下的民众可以安心生活,自然不能接受可恨的异族人再将它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局面。
可悲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如今提前得到了消息,独立军的众人当然是竭力配合搜捕那些藏在菲纳诺尔的精灵族,不但如此,他们还要揪出那些心怀不轨的异族人,将这些可怕的威胁驱逐出这片土地。
独立军确实是这样做了,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教会对异族的打压超出了他们原有的预期,包括列曼城在内的所有地方都笼罩在被指控为异族的恐惧中,民众们并没有因为异族的减少就过上更好的生活,反倒开始抱怨独立军和教会搅乱了原有的生活。
“难道不是这样吗?”顶着阿尔德里克带着火气的目光,一位年长的军官出声了,“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直到今天,有谁手底下的士兵真的抓住过一只精灵吗?”
军官们保持沉默。
“没有,别说精灵了,我们连异族人都没有抓住过多少,”这鬓角发白的军官自问自答,“早在许多年前,他们就被迫离开东蒂尼娅、离开蒂尼娅王国了。”
元素力的消散对于蒂尼娅王国带来的冲击力最大,无论是元素生物还是依赖元素力生存的种族都会依靠本能远离这里。
“那我们现在是在和谁作战?我们的敌人又在哪里?”老军官的话显然很有力,连阿尔德里克都忍耐着没有打断他,“我们听从教会的话,结果呢?没有人因此生活得更好,在我们找到敌人之前,这个国家就要自己垮掉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在场的军官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良久,阿尔德里克才开了口,“所以呢,您觉得教会不对吗,我们不该搜捕那些精灵、不再揪住那些异族吗?她们可能会再次给东蒂尼娅带来灾难。”
军官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大多支持独立军的首领,护国者带领这些士兵在混乱的战火将这个国家从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他们仍然相信他不会有错误。
“我并不是在指责您,但是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明明是……”
老军官还想说些什么,阿尔德里克却打断了他,“民众们的不满都是暂时的,过去他们也不希望我们攻打那些贵族,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这一次也一样,我们不是不该抓住那些精灵,而是应该快一点,像解决那些腐败的旧贵族一样迅速解决精灵族,然后东蒂尼娅就会迎来真正和平的生活。”
军官们纷纷鼓掌,用最热烈的态度回应他们的首领,于是帕尔默余下的话被尽数淹没,他无奈叹了口气,干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
阿尔德里克随即下了决定。
圣灵会的牧师确定了菲纳诺尔的位置一定就在东蒂尼娅的极东之地,那里是菲伦斯山脉的深处,因为地形复杂而多雾多雨,他们的军队多次在那里无功而返。
“既然如此,那就用投石把它砸烂,”独立军的首领语气坚定,“再强大的魔法,我也不信它能脱离菲伦斯山存在。”
毁掉山体本身,那些精灵会出来的。
“那怎么可能呢?”
列曼城的占卜店内,米赛娅抬眼看向面前的布伦丹,这位顾客此时用一种颇为信任的目光着她,即使护国者的话被否定,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的情绪。
米赛娅接着说道:“要是落石伤到了附近的居民该怎么办?”
先知果然是先知,最关心的还是民众们的安全,布伦丹深以为然。
经过米赛娅的几次占卜,现下他已经完全信服了她的先知身份,布伦丹相信那些奇妙的答案一定是神明告诉她的,不然米赛娅怎么连他出门时哪只脚先迈出门都知道。
“我们会把居民们先带到其他地方去,他们会理解独立军的。”布伦丹的语气格外自豪,他相信他们在做正确的事情。
“不行啊,”米赛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光芒暗淡的水晶球上,“预言告诉我,抓住那些精灵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和教会所说的可就完全相反了,布伦丹的表情都怔住了。
圣灵会的话不会有问题,可是先知看到的答案很可能来自阿尔拉弥斯,光明女神也会欺骗他们吗?
和最近每一个前来占卜的独立军士兵一样,布伦丹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占卜店。
“唉呀,这可真难办啊,”米赛娅不住念叨,一只白色的猫头鹰在她肩膀上慢慢浮现,“我要歇业两天,你不用盯着他们平时都在干什么了,去把这些事情告诉那些精灵吧,让她们早做准备。”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样,猫头鹰点点头,白色的身影迅速越过窗口飞向天际。
米赛娅抬头摸上水晶球,将上面残留的元素力收回。
还别说,生命树的恢复对妖精来说也大有助益,许多以往需要消耗大量元素力才能生效的魔法如今可以更加大胆地使用,也正是因此,那些人类才会在迷心咒的作用下如此相信她的话。
忽然想起在维特戎被皇女殿下当场戳穿她在水晶球上造假的事情,米赛娅忍不住轻啧一声,她还真想知道捷琳德现在还能不能看破她的魔法。
“但其实主教区那边也很麻烦,”米赛娅自顾自说着,“也不知道捷琳德是不是真的要去找那只精灵。”
虽然她相信捷琳德不会问出毫无意义的话,但越过伦巴赫公国和艾弥尔建立起联系实在是有些困难,让一只精灵通过苏里尔帝国来到东蒂尼娅找到菲纳诺尔的位置就更加难以置信了。
米赛娅想,要是她现在是艾弥尔的领主,她才不会管精灵族怎么样,人类领主的身份完全可以让她一辈子吃穿不愁,放着领地的安逸不管掺和进这些事来简直就是自找苦吃。
只是这些念头一出来,米赛娅就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难怪这些人类要说妖精贪婪自私了呀,她怎么会觉得精灵神奇的脑袋里会有那种肮脏龌龊的思想呢?米赛娅十分怀疑,哪怕是经过了族群的毁灭,这些精灵所学会的也仅仅是恐惧,而不是对其他人的怨恨。
瞧瞧艾蕾诺那个傻瓜,这些人都准备砸山抓捕她们了,这笨精灵还想着他们是受到教会欺骗了呢,连普通精灵都这样子,她都想象不出始祖精灵会是什么表现。
“算了,精灵族不管老小多大岁数全是傻瓜,”突然想起什么,米赛娅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但是她真要来的话能不能再快一点。”
她不希望那些脸上永远只会挂着笑容的精灵又要舍弃家t园在大陆上流浪。
第149章
苏里尔政会在通过《帝国宗教管理敕令》时专门成立了宗教事务署以方便规范监督圣灵会教士们的活动不破坏帝国法条。
安瑟科夫对此颇为不满。
在他眼里,圣灵会的权威来自于光明女神的信仰,帝国的世俗权力无论如何都不应对随意干涉,但宗教事务署却直接将教会放在了帝国的官僚体系之下,本质上就是对教权的根本性侵犯。
偏偏捷琳德完全不理会教士们的申辩,她将宗教事务署的职能解释为协助教会处理帝国境内的事务,将圣灵会拉到了和税收、水利一样需要被管理的位置。
“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安瑟科夫只能在阿斯弥斯教堂内如此评价她, “是觉得我们的教士能被轻易抓到把柄吗?”
身在主教区的教士,不说对他们的信仰完全虔诚了,至少在教会法这方面是完全遵守的,倘若宗教事务署一直拿不出教会需要被管控的实证,民众们早晚会生出质疑的想法来:一个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机构,何以能够在帝国法令的支持下继续运行?
到那个时候,支持西迪沙的政客们就可以顺势出面反对皇女殿下滥用财政, 圣灵会迟早会恢复他们在帝国的绝对权威。
原本是这样没错,但事实却给了圣灵会的大主教一记迎头痛击。
“你说有一只精灵把瑟里斯城的主教利文斯控告到宗教事务署去了!?”安瑟科夫猛然站起身,“这是真是假?”
圣灵会的主教他大多有些了解,这些人由不同教区的教士团选举产生,往往是当地出身高贵且有点学识的贵族,要是没记错的话,利文斯的祝圣礼还是他前往萨维什教区就任前亲自主持的。
别说,他对利文斯很有那么点印象。
安瑟科夫的脑海里将祝圣礼当天的情况细细回忆了一下,身为一名候选主教,这家伙居然没有提前背下圣祷词,还是教堂其他教士打圆场说是主教身体不适才没让祝圣仪式突然中断,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然后就是那天在瑟里斯城的游行庆祝活动,新主教上任是要在教士和信徒们的簇拥下绕过教堂广场和主要街道接受民众欢呼的,不过安瑟科夫记得清楚,利文斯游行时的场面非常冷淡。
这说明他并不得民众们的信任。
圣灵会的教区遍布西尔芬大陆各地,偶尔会推举出一两个不合格的主教其实也正常,安瑟科夫心中对利文斯犯错被宗教事务署揪出来杀鸡儆猴这件事已经信服了几分。
但是,出面控告利文斯的是一只精灵?这不是在开玩笑吗,苏里尔帝国境内哪里还会凭空出现精灵族?安瑟科夫想了想,莫名觉得这事十分地可疑。
当初处理完最后的那批精灵以后,她们就在西尔芬大陆上销声匿迹了,虽然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大概只是在东蒂尼娅藏了起来,但安瑟科夫确信苏里尔帝国是不可能有的,不然他们的牧师不会毫无察觉。
既然不会有什么精灵……莫非是捷琳德特意找人假扮出来的! ?
安瑟科夫越想越焦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最近维特戎的街道上不也有那么多人扮成异族人的样子进行狂欢游行,万一能让皇女殿下找到外表比较接近的,引发民众们对圣灵会的恐慌可就糟糕了。
“反正那一定不会是真的精灵!”大主教惴惴不安地喊出声来,前来告知消息的教士差点被吓了一跳。
安瑟科夫拧紧了眉头,他可以无数次说服自己教会现在做的事情没有错,但如果这是真的,真的有活着的精灵出现……他应该严厉指责她踏入主教区所在的土地吗?
为了圣灵会,大主教是应该这样做的。
咚——
阿斯弥斯教堂的钟声突然敲响,安瑟科夫心头一跳,他猛然扭头,阿尔拉弥斯的神像仍然高举着圣剑,但那双眼睛低垂着,并非俯视,也并非审视,他们的神仅仅只是慈悲地看着所有信徒。
“安瑟科夫大主教,”见他一直不说话,教士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们难道就放任他们随意处置一位主教吗?”
绝对不行!
安瑟科夫咬了咬牙,让那个宗教事务署开了处理圣灵会主教的先例,将来教会的力只会越来越低,他们还要怎么在西尔芬大陆立足?
想明白这点,大主教立刻就带着一大群教士奔着宗教事务署去了。 。
苏里尔帝国的宗教事务署正位于主教区和波利斯区间的中线上,建筑本身是一栋三层的石木结构,据说它的主人曾经是维特戎一位年轻有为的贵族青年,但在西迪沙统治期间因反对政令而被以叛国罪清洗查抄,宅邸就此空置多年。
如今这栋建筑被工匠们重新修葺,城防军也在此布设巡视,它成为了这条满是旧作坊和泥木住宅的街道上颇为惹眼的地方。
也不知道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有意还是无意,宗教事务署的位置和教士们的住宅区很近,从阿斯弥斯教堂出发,他们势必会经过这条街道,然后和这建筑打个照面。
皮耶罗自然是不清楚主教区的教士们是怎么想的,不过这商人的心中对宗教事务署的敬畏已经散去了。
“您真的要将利文斯交给他们处理吗?”皮耶罗小声对着塞勒涅说道。
他顺势抬眼看过去,被士兵扣押在旁的利文斯气得满脸通红,事务署的官员们正对着比尔德写下的那份调查记录笑得猖狂。
“这群教士还敢说他们清廉,”其中一名有着微褐卷发的男性官员乐呵呵地说道,“堂堂主教都能干出这样的事来,难怪捷琳德殿下不喜欢。”
“这下可让我们找到了机会,有了这份调查记录,今年的交账可就没问题了,说不定殿下一高兴还给我们涨点……”
这话让塞勒涅饶有兴致地一扬眉,随行她左右的莱比涅不明所以,皮耶罗则是疯狂抽搐着嘴角。
见状,另一名高挑的红发女性连连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她望向了塞勒涅这边,目光稍微一顿才躬身开了口,“这位大人,感谢您将如此重要的人证物证送到我们这里,捷琳德殿下此刻正在金宫处理政务,需要我们为您通报吗?”
乍一听这话,皮耶罗的视线就忍不住落到了塞勒涅的尖耳朵上。
是的,一进维特戎就她就摘下了毡帽,似乎并不打算遮掩自己的种族身份。
起初皮耶罗还为这孩子担心,他和他的商队一路走来自然知道这并非教会口中的邪恶精灵,但维特戎的人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未离开过帝都,日日聆听教士们的话语,难免会产生错误的印象。
对于他的劝说,塞勒涅不答反问:“难道遮住耳朵,您就看不出我是精灵了么?”
那必然还是看出来了的。
皮耶罗忧虑道:“但那些教士看见您出现在维特戎,他们不会高兴的。”
不但不会高兴,甚至还有可能将她视为需要铲除的异端。
听到他的话,塞勒涅却是点点头,“对,他们就该把我当成异端。”
而且反应越激烈越好。
见她如此,皮耶罗不好再多说什么,但这商人心下却对她的来历越发好奇。
他这会儿想起来一个问题,兽人们愿意护卫她也就算了,那支商队里的其他“商人”是为什么会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一只精灵前来维特戎呢?
即将抵达帝都时,皮耶罗就注意到了,当塞勒涅提出要将商人们和那些货物全部留在维特戎外,只带一个兽人护卫进城时,商队里居然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话表示疑问。
因为她这样说了,所以其他人就直接选择了听从,皮耶罗并不觉得这像是一支商队该有的纪律性。
当然,更能让他生出探究想法的还得是塞勒涅本人。
老实说,皮耶罗觉得她真的不像商人。
平常的商队哪怕在出行路上也是会在各个城镇进行货物交换的,但塞勒涅沿途却只是不断采购补给,很少会将自己的货物出售给当地的居民,仿佛只有到了维特戎才能出手她的这批货物一样。
再者,在皮耶罗看来,她太从容了。
贝顿商会的商人们完全没有被她放在眼里,不但如此,她还敢胁迫帝国的事务官写下调查记录,下令绑走教会的利文斯主教。
皮耶罗心中泛着嘀咕,这完完全全是上位者的姿态。
就像现在,帝国宗教事务t署的官员们如此躬身询问,她也只是淡淡点头,然后直接拒绝,“不用了,既然皇女殿下还在忙碌,我们可以明天再见。”
这下不止是皮耶罗,其余官员们心中也是有些讶异,以捷琳德殿下的身份,苏里尔帝国还真没人敢说要晚点会见的话来,毕竟这位殿下素日里事务繁忙,未必会愿意再空出日程来见其他人。
不过他们的殿下都能直接全境放行一支商队了,这样做似乎也不奇怪。
对了,这还是西尔芬难得一见的精灵族。想到这点,官员们神情越发肃然,这一定就是捷琳德殿下特意找来反制教会的贵客了,他们可千万不能怠慢了才是。
正这么想着,卷发的男性官员就打算派人护送他们前去维特戎的商栈安顿了。
安瑟科夫和教士们正是在这时怒气冲冲地迈步进了宗教事务署的大厅里。
瞧见他身上的紫色袍服,原本还垂头丧气的利文斯立刻就叫唤了起来,“大主教,您是安瑟科夫大主教!阿尔拉弥斯总算让您来到这里,您看到这群异端的恶种了吗?他们竟然敢伪造证据污蔑一位主教的清白,让圣灵会蒙受污名,您可千万不要放过他们!尤其这只精灵,她——”
负责看押的士兵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要是让利文斯在这里对着捷琳德殿下的客人说出冒犯的话来,他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大厅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塞勒涅的目光不咸不淡地将面前乌泱泱一片人扫过,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安瑟科夫身上,圣灵会的大主教此时瞪大了眼睛,脸色白得让她生出了疑惑。
安瑟科夫的胸腔上下起伏,半晌他才盯着塞勒涅冷淡地说出话来,“教义说的果然不错,你们这些精灵一出现就会给其他人带来苦难,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不会有所改变……利文斯可是圣灵会任命的主教,而你,一只精灵居然将他控告到了这里,真是荒谬!”
他的话让教士们炸开了锅。
“阿尔拉弥斯在上,这里竟然站着一只活着的精灵!”
“还真是可怕的种族,她居然敢在维特戎如此败坏一名主教的名声!”
其中一名教士义愤填膺,“我们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像她这种卑劣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远处,莱比涅半咬着手指,口中独属于兽人的古怪声音这会儿在事务署的大厅内回荡,众人纷纷捂住耳朵露出难受的表情。
人嘛,也是动物。塞勒涅神色如常,精灵并不会被兽人的声音所影响。
“他们可真讨厌,”莱比涅的兽尾老大不高兴地垂落,“完全不讲道理。”
利文斯这样下流龌龊的人在这群教士口中成了无辜的受害者,反倒是差点被劫了商队的塞勒涅只是因为种族原因就要被他们用这样满怀恶意的话攻击。
莱比涅忽然觉得,不让托尔金那些卫兵进来还真是对的,他们绝对受不了自家领主受这种委屈。
“嗯,”塞勒涅倒还笑得出来,“确实是一群很讨厌的人。”
所以还是早点办完事回艾弥尔好啊。
她们两个异族旁若无人的谈话让一众教士都变了脸色。
安瑟科夫抖着唇,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塞勒涅却先开了口,“大主教,您说我控告利文斯荒谬,难道您就如此确信他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吗?”
闻言,安瑟科夫皱着眉头,却没了方才先声夺人的气势。
宗教事务署的官员们这会儿也自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了,那名高挑的红发女性立马扬声质问道:“安瑟科夫大主教,这里是宗教事务署,任何教士触犯帝国法令都应当被公正审理,您要袒护一个罪人吗?”
因为担心被利文斯所牵连,瑟里斯城的事务官比尔德可是将这位主教这些年干过的所有荒诞行径都详细写进调查记录里了,这些事情被官员们一罗列出来,安瑟科夫越发没了底气。
“调查记录有造假的可能,”大主教豁下脸皮辩驳道,“倘若真的有这些事情,那名事务官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皮耶罗听得叹为观止,他想不到堂堂大主教还能厚脸皮到这种地步,于是他也忍不住说话了:“可是利文斯让强盗抢劫我的商队是事实,而这只精灵救了我们所有人,您要把所有为她作证的商人都当成异端吗?”
事到如今,圣灵会的光辉形象已经在这商人心中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倒塌了,皮耶罗并不觉得他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但他还怀着一颗最基本的良心,这让他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
教士们都懵了,他们想不明白皮耶罗为什么要向着异族人说话。
安瑟科夫脸色铁青,他仍想要反驳:“就算利文斯有错,那也应该由圣灵会处置,但一只精灵怎么能……”
“大主教这样说,是对我请来的客人有什么意见吗?”
冷冽的声音忽地从外面传来,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踏进大厅将教士们驱赶到两侧,捷琳德克制着火气走了进来。
瞧见大厅内的景象,小跑跟在她身后进门的阿梅莉差点踉跄了一步,她在阿斯弥斯教堂都没见过这么多教士。
而且,这里真的有精灵!
阿梅莉眨眼好奇看过去,塞勒涅一挑眉,冲她轻轻笑了笑。
于是女奴不大好意思地退开了半步。
这细微的交流自然是被捷琳德看在眼里,皇女殿下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不过她需要先处理眼前的状况。
“殿下。”有了主心骨,事务署的官员们神色顿时轻松了些。
捷琳德微一点头,淡漠的金眸仍然直直望着安瑟科夫。
大主教表情却越发难看了。仔细一瞧的话,捷琳德的肩膀上还沾着雪渍,这位皇女殿下居然是特意从金宫赶过来的……
“安瑟科夫大主教,”捷琳德对他说话毫不客气,“您带着这么多教士来到这里,是对政会的敕令有什么不满吗?”
她绝口不提塞勒涅和利文斯的事情,上来就给圣灵会扣了不满帝国政令的帽子,尽管伍德霍斯家的人一贯如此,安瑟科夫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您言重了,”安瑟科夫不接她的茬,“圣灵会只是不希望利文斯主教被这样草率处理,而且控告他的人还是一只精灵,这要让其他人怎么看待?”
“所以在您眼里,圣灵会的颜面远比律法的公正严明来得重要,”捷琳德并不与他周旋,她话锋一转,“正是因为如此,帝国北方才会发生混乱,政会为此颁布了新敕令,建立起您脚下的宗教事务署,难道您这么快就忘了吗?”
这么会说话,真是高手啊。
塞勒涅心中默默鼓了掌。
安瑟科夫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讷讷道:“您这是执意要让圣灵会难堪。”
捷琳德冷哼一声,“大主教这样对待我的客人,不也是在让我难堪吗?”
一番交锋下来,安瑟科夫彻底没了话说,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利文斯,要不是因为这个蠢货,他们哪里会这么被动?
他也不想留在这儿和捷琳德纠缠了,大主教打定主意要马上回去开除利文斯的教籍,这样才能及时为教会止损。
教士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现在却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塞勒涅心情莫名愉悦,捷琳德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捷琳德。”皇女殿下冲她微微颔首,素净的手伸了过来。
真是直白的招呼,和那些信件中的言辞一模一样。
于是艾弥尔的领主大人干脆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塞勒涅,一只精灵。”
捷琳德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来。
皇女殿下这时才看了一眼利文斯的方向,“你好像带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塞勒涅认下来了,“这是瑟里斯城的特产,作为见面礼应该挺合适的。”
捷琳德眉梢微挑,“的确是份大礼,但你暴露在教会里的视线里,这很危险。”
她原本打算私下会见,但没想到这位领主会光明正大地将利文斯丢到宗教事务署来,那群教士恐怕要恨得不行了。
说到正事,塞勒涅收敛起了那点不正经,“不,这其实是件好事。”
“哦?”捷琳德的目光带着询问。
第150章
在圣玛尔塔街卖了将近二十年的黑面包,老约纳斯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城防军同时出现在维特戎的街道上。
小商贩被这非同寻常的场面吓了一跳,他忍t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名路过的城防兵:“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千万不要是西迪沙又在政会上颁布了什么麻烦的新政令才好,约纳斯心中忧虑,他好不容易才敢带着这些干硬的黑面包出现挣点小钱补贴家用,可不想被强征了财物。
城防兵忍着不耐回答他:“捷琳德殿下要租用这条街道的所有商铺给新来的商队使用,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人不方便暂时将他们的商铺让出来。”
老约纳斯恍然大悟, 原来是捷琳德殿下,那就不是会让他们吃不上饭的命令了。
但再一想,商贩心下又有些纳闷,既然是殿下要租用商铺,圣玛尔塔街上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她的要求,怎么还特地派了城防军过来查看,难道不方便的话,她就不强求他们让出商铺来了吗?这可一点儿也不像权贵们的作风。
虽然抱有疑虑,但老约纳斯却不敢再多问什么,伍德霍斯家的皇女殿下愿意如何行事并不是他这样的普通平民该考虑的事情。
让人欣慰的是,城防军们的做派不知为何比以往温和了许多,他们的到来没有将这条街道上的其他居民吓走,老约纳斯得以继续在这里安心卖他的黑面包。
附近的居民们也将这些状况看在眼里,城防军的出现差点将他们的心提了起来,这意味着帝国的某些大人物们又要有所动作,人们不免担心这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但好在,这些城防军没有刻意将军靴踏出骇人的响声,他们只是在街道外分散进来,然后轻轻敲响每户商铺的门,将捷琳德殿下需要租用商铺的事情一一告知,甚至还征求起了居民们的意见。
这温和的态度让商铺的主人们都受宠若惊起来,那毕竟是出身伍德霍斯家的皇女殿下,租用商铺这样的事情哪里还需要和他们商量,但她居然还是这么做了。
听说是要给新来的商队对外出售货物使用,居民们也没有多想,他们只是稍微对捷琳德殿下会关心外来商队这件事感到了惊讶,然后就同意了将店铺让给她租用。
这对这些商铺的主人来说并不吃亏,被帝国权贵们租用商铺所得来的租金往往比他们辛苦经营得来的收入还要高,更不用说如今开价的人还是位于权力顶层的皇女殿下,他们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两三天的功夫,圣玛尔塔街上的商铺就都收拾干净了,那支传闻中被他们的皇女殿下所看重的商队终于带着货物进来。
居民们都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那些扛着商队的货箱走进街角各个商铺里的商人都是穿着干净罩袍的兽人。
“不,不是,那些兽人只是护卫,就像捷琳德殿下身边的那些兽人一样,”有人惊讶地说道,“领头的是个绿眼睛的年轻女人,我还看到她的尖耳朵了。”
阿尔拉弥斯啊,他们听到了什么?绿眼睛,尖耳朵,那不就是精灵吗! ?
捷琳德殿下竟然为一只精灵的商队租用了维特戎最繁华的圣玛尔塔街上的商铺用于出售货物!这惊人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维特戎发酵起来。 。
安瑟科夫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上好觉了。
不是因为利文斯即将被宗教事务署公开审判的事情——他已经打算在阿斯弥斯教堂举行教士团的公开投票,彻底开除利文斯的教籍,这个蠢货并不值得他再浪费心神。
真正让圣灵会的大主教夜不能寐的,是那只突然出现在维特戎的精灵。
在安瑟科夫眼里,塞勒涅就这么毫无顾虑、毫无伪装地闯进了所有教士的眼中,她一点也没有身为精灵应当被排斥的自觉,反而光明正大地住进了维特戎的商栈中,她也不躲躲藏藏,就这么每天在城里走动,身后还跟着一群兽人护卫,仿佛她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难道她没有看过《圣灵书》吗?不知道她所在的种族有多么让人生厌吗?她就不怕在维特戎被圣灵会的教士和信众攻击吗?
关于最后一点,安瑟科夫想了想,她好像确实也不用怕,作为苏里尔帝国的政治中心,伍德霍斯家族在此盘踞多年,但凡捷琳德有意要袒护,维特戎还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她。
但是,这也太嚣张了。
安瑟科夫气得牙痒痒,他的执事每天都要告诉他那只精灵又去了哪条街道,和谁闲聊了两句,又或者干脆在阿斯弥斯教堂外徘徊上一阵——这完全是对圣灵会赤裸裸的挑衅!
身为教会的大主教,他能做什么吗?
……还真不能。
最让人气愤的就是这一点,皇女殿下将这只精灵称为她的客人,俨然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倘若教会在言行上有所冒犯,那就成了对她本人、对伍德霍斯家族的轻视,而教士们会被认为是在用教权挑战帝国皇权。
这让安瑟科夫十分憋屈。
由于利文斯的愚蠢行径,圣灵会在舆论上并不像从前那样占有完全的优势,反倒是捷琳德因为改政裁军在民众间声望与日俱增,连那些最开始支持教会、支持克洛达尔的政客都不敢轻易冒头行事,手握军权的科尔维恩和索里斯又被逼到了北方处理莱兹人的事情,教会自然不能在这时和她直接起冲突。
想到这些,安瑟科夫暗自叹气,教皇那边迟迟没有进展,军部里支持教会的官员也不敢随意让那些驻守东蒂尼娅通路的军队离开,这样下去维特戎的情况会失控的。
正这样想着,他的执事又匆匆忙忙赶进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前两天还要焦急,“大主教,捷琳德殿下租下了圣玛尔塔大街一整条街道的商铺,那只精灵的商队要在那里售卖她的货物了!”
是的,这只精灵今天又干了件大事。
安瑟科夫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脸色,他问道:“她卖的是什么货物?”
如果是圣灵会早就严令禁止的违禁品,那捷琳德殿下也不能怪教士们偏要惹她不快了,是这只精灵非要和他们对着干的。
“布料比较多,”执事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一些酒水、香料和矿石什么的。”
都是商队出行常见的东西,有必要非得租用一整条街道的商铺才能售卖吗?
安瑟科夫谨慎地想了一会儿,但确实没发现这有什么问题,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将商队里的东西卖出去。
介于利文斯的事情,大主教最近还是想要让底下的教士们低调一点,不要再让政会上的那些家伙抓到把柄,不然下一次可就不是单独处置一名主教这么简单了。
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会超出他的预料。 。
听说有精灵的商队带了货物进入维特戎,捷琳德殿下甚至为此租用了整条街道的商铺用以兜售,民众们的目光纷纷落到了圣玛尔塔街这里。
老约纳斯的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拜这些天突然多出来的人流所赐,他的面包卖得比以往快得多,这小商贩可以提前收拾好东西,然后在街道上随意走走。
“她的布料卖得可真便宜,而且价格也低。”两名穿着亚麻褐袍的妇人从旁边经过,老约纳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白色的羊毛外衣已经变薄起毛了,衬衣领子露在外边,胳膊肘的位置打了许多补丁,但依然被磨得发亮,看起来灰扑扑的。
确实是很旧了,但老约纳斯一直舍不得丢掉它,苏里尔帝国的布料都不便宜,他不想花钱再买一件合适的衣服,就这么缝缝补补穿了大半辈子。
但刚刚那两个妇人说这条街的布料卖得很便宜,老约纳斯不由得动了心思。
捷琳德殿下执政以来,他们的日子还是好过了些的,老约纳斯觉得他也可以稍微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比如看看这些商铺卖的布料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便宜。
于是老约纳斯四下看了看,街角处那一家商铺门口似乎人会少一些,也不知道里面卖的是什么东西,但他又想,其实卖什么都可以,买不起他就假装不要出门去了,这样也不会太让人难堪。
但一走进门,老约纳斯就后悔了。
原因无它,两名店员就站在挂满了布料和呢绒的墙边,她们正笑着和身边戴着银胸针的贵妇人谈话,他这一走进来就好像误入贵族宫廷的戏剧小丑一样。
其中一名店员看到他,却立马招呼上来了:“这位客人,您需要看一看这里的布料吗?应该会有适t合您的。”
瞧见那贵妇人冷淡地看了这边一眼,老约纳斯下意识就想要摆手退出门去了。
但这年轻的店员却还是多劝了两句,并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她似乎是真诚地希望面前的客人可以留下来。
老约纳斯正在犹豫,那名店员已经取下一匹紫色的布走过来了,“这是用茜草和菘蓝一起染出来的布匹,是用牧场上生长一年的小羊羔上剪下来的羊毛压制成的,材质可以放很久。”
她说的材料老约纳斯只知道羊毛,但他已经不大敢碰这店员手上的布了。
紫色的,圣灵会的主教和大主教们才穿得起的料子,一看就不是他能买得起的东西,老约纳斯这就羞愧地想要离开了。
那名贵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去了,另一名店员也走了过来,见老约纳斯支支吾吾地没有说话,她立马就知道了他的尴尬和顾虑,于是这店员说道:“这匹布的价格不贵,只要八个铜币。”
老约纳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又再问了一遍,店员仍然肯定地告诉他:“这匹紫色的布就是只值八个铜币。”
八个铜币! ?
常年居住在维特戎的苏里尔人震惊了,这么好的一匹布,居然只卖四个黑面包的价格!这支商队不会赔本吗?
对了,这还是一只精灵的商队。
付完布料的钱,老约纳斯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了这块布,他可以去找裁缝们将它裁成漂亮干净的衣服穿了,但卖给他这样一块好布的却是外来的精灵。
老约纳斯清楚地记得,上个月有教士拿着鸡蛋篮告诉他那些精灵有多坏的时候,他为了多拿一个鸡蛋还顺着那名教士的想法说了精灵的坏话。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精灵是什么样子,也只将那些邪恶故事当做无聊的传说来看,反正教义说的应该都是对的。
但现在抱着怀里的布,老约纳斯心中有些不安了,商队的主人和他从教士们那里听说的精灵不一样,他犯了迷糊。
同他有同样想法的居民不在少数,他们原本只是抱着想要看看精灵的商队里都卖些什么的想法,但却纷纷被店铺物美价廉的货物吸引买了东西。
这感觉就像是他们从别人口中的坏人那里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居民们的心情自然是无比复杂。就是说,精灵好像没有教义说的那么坏?
相较之下,教会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她怎么可以卖紫色的布?”教士们颇为不满,“那是只有主教和大主教们才能穿着的颜色。”
圣灵会教士们的袍服都是交由法衣作坊专门绣制的,苏里尔帝国的贵族们为了避嫌往往也不会穿这么特殊的颜色,但这只精灵却用这么低廉的价格售卖紫布,这难道不是在故意挑衅教会的权威吗?
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人们居然都在说这只精灵的友善,说她愿意将商队的货物卖得如此便宜,店员们还热情地招待了所有人,和教义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一下子可就让教士们跳脚了。
主教利文斯才刚因他在瑟里斯城的荒诞行径被宗教事务署抓住,现在人们还开始质疑起了教义的正确性,这要让他们如何忍受?
不行,为了圣灵会的教义,他们绝不能放任这只精灵如此曲解人们的信仰。
狂热信徒们的计划油然而生。
当安瑟科夫知道有教士当街刺杀异族未遂时,他就知道,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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