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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哈罗德率军全面撤退回到苏里尔帝国的消息传到主教区的时候,维特戎的街道仍然安静非常,安瑟科夫的视线扫过附近的房屋,没瞧见捷琳德口中那些快要被政令压垮的民众。


    听说玛利亚皇后双目失明时曾带着她到乡下的农庄去静养,安瑟科夫心中暗自想着,一定是那些懒惰无为的愚民将他们的失败归结到了教会和西迪沙的头上,不然伍德霍斯家的皇女殿下怎会如此厌弃自己的亲兄弟?


    以安瑟科夫对捷琳德的印象,这位皇女看着同伍德霍斯家其他勋贵一样刚硬强势不容侵犯,实则最容易被示弱者的巧言令色所影响。


    当初列瑟夫突然暴毙时,帝国内部拥护捷琳德为继承人的贵族势力也不在少数,维特戎四处都是政客宣讲争斗闹出来的风声,波利斯区出现了诸多无差别的暴力袭击事件。


    但就因为帝国权利更叠中如此常见的流血冲突,这位殿下竟然执拗地认为她同克洛达尔争执不下只会让他们的帝国像蒂尼娅那样四分五裂,最终在政会上主动宣布放弃继承权。


    这样“和平”的权利让渡在帝国历史上并不常见。要知道她的父亲——过去帝国顺位继承人排行第六的列瑟夫在阿斯弥斯教堂进行加冕仪式前甚至发生过军队“暴动”袭击政会的恶性事件。


    反观他们的皇女殿下这边,政客们在她放弃继承权后一边倒地支持起克洛达尔, 仿佛他们的帝国从没有过第二位继承人。


    而直至在苏里尔出兵伦巴赫前,捷琳德本人几乎也不怎么出面干预政会的决议。


    现在想来,那些政客似乎并非是抛弃了捷琳德,这倒像是她所在的政治派系在刻意避开同克洛达尔的冲突——


    不然,他们伟大的西迪沙怎么会在皇女殿下开始活跃在政会上反对他的新议案时恼羞成怒到要当场拔剑呢?


    大抵是克洛达尔自己也知道他根本没有办法抹去这个妹妹对帝国的影响吧。


    想到这儿, 安瑟科夫摇了摇头, 他觉得比起行事专断的克洛达尔, 捷琳德这样想法天真的统治者对帝国来说更加糟糕,她的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而这正是诸多人不可言说的需要。


    “请回吧,大主教,”阿梅莉弯着腰在行宫外拦住了安瑟科夫的路,“殿下不见任何人。”


    一旁的紫袍教士不悦皱眉, “殿下今早还可以到政会去,现在却不能见大主教了吗?”


    更令他气恼的是,捷琳德竟然让一个卑贱的女奴出来打发他们,她这是什么意思,真以为没有圣灵会的授意也能顺利继承苏里尔帝国了吗?


    “阿梅莉不敢,”女奴将头低得更低,却仍拦在他们面前,“但殿下不想见客。”


    “你!”教士想要说什么又被安瑟科夫止住了。


    大主教的目光在阿梅莉身后装横低调却精致的行宫上一顿,“虽然殿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但还是请容教会解释,我们对那位先知的失踪并不知情。”


    安瑟科夫似乎确实不打算在这里久留,阿梅莉瞧见他们的身影远远消失不见,这才急急忙忙地走进行宫深处去。


    “殿下,”女奴在书房里找到了捷琳德,“安瑟科夫大主教刚刚来过,还是为了先知大人的事情。”


    闻言,捷琳德的视线从堆叠的书册中移开,金眸中似有不悦之色,“能调动金宫的护卫,除了教会还能有谁?”


    在深受圣灵会教义影响的维特戎,这样行为狂热的信教徒数量不在少数,安瑟科夫的解释未免太想糊弄她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好消息是,米赛娅没有落到教会手上。


    捷琳德若有所思,对于这位伪先知的跑路能力,她还是信服的,真正让她心生忧虑的是:教会对苏里尔帝国的影响居然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她自然也是信奉阿尔拉弥斯的,不过皇女殿下所受到的铁血家族教育告诉她,放任圣灵会在苏里尔帝国这样发展下去,她可能会面对一个比克洛达尔还难解决的庞然大物。


    皇女殿下的话对普通民众来说是必须优先遵守的命令,这是因为她背后的伍德霍斯家族在帝国声势惊人,而伍德霍斯家族一直以来最大的支持者就是圣灵会。


    捷琳德的眉心不自觉皱起了,阿梅莉眨着眼睛问她,“殿下,您在担心先知大人吗?”


    “不,不是,”捷琳德马上回神看向她,“我在想教会的事情。”


    说到这儿,捷琳德忽然想起来,阿梅莉出生的那个偏僻部落似乎从没有传教士去过,于是她好奇问道:“阿梅莉,莱兹的人们也信光明女神,那你们会信仰圣灵会吗?”


    听到捷琳德提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阿梅莉的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起,“那怎么会?我是在玛利亚皇后那知道教会的。”


    那时候还是冬天,莱兹的人们都要吃不上饭了,部落中的长者决定让阿尔拉弥斯来挑选适合作为食物的人牲,不巧阿梅莉就是那个抓到最短木棍的倒霉蛋。


    其他快要饿疯了的年轻人将她绑捆到了木架上,就在阿梅莉害怕地闭上眼睛的时候,莱兹部落却突然骚乱起来。


    原因无他,跟随捷琳德在附近打猎的行宫队伍意外顺着河流闯进了这偏僻狭小的部落中,皇女殿下和玛利亚皇后对莱兹这样特殊的习俗大为震惊。


    尤其是玛利亚皇后,听说阿梅莉同捷琳德的年纪差不多大,这位母亲立马对这可怜的孩子产生了同情,于是她让捷琳德用面包将人从莱兹部落换出来了,阿梅莉就是这样成为波利斯行宫的女奴的。


    她听说莱兹离维特戎很远很远,但阿梅莉不知道很远究竟是多远,反正在捷琳德的马车上摇摇晃晃待了小半个月,她就被带进维特戎来了。


    玛利亚皇后喜欢阿梅莉直率的性格,由于她本人也是教会的信众,女奴时常会听她提起圣灵会的事情。


    不过对阿梅莉来说,圣灵会和她没什么关系,传教士们会给穷人分发面包,但不会给她这样和牛羊差不多地位的女奴,那样高贵圣洁的地方容不下半点亵渎。


    “嗯,那也不错,阿梅莉不用教会也可以过得很好,”捷琳德支着脑袋,阿梅莉的眼睛更亮了,“不过这些不受教会影响的地方……”


    也许可以有其他作用?  。


    此时的波利斯区外围,斯特尔酒馆。


    “出去,你这战争犯!”女人骂了一声,酒馆里面的客人往这边瞧了一眼,没有谁吭声,不过他们陶杯里的麦酒少了不少。


    至于再度被拒之门外的哈罗德,他倒也不气恼,只是默默地在街道上寻到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了。


    见他如此,随行的安琉克却生气起来,“他们这都是什么意思?明明是西迪沙让我们出去打仗的。”


    出发前他们还是帝国的荣耀,饱受吟游诗人与政治家们的赞誉和支持,现在好不容易回到维特戎来,普通民众却用要那样厌恶的眼神打量这些士兵,仿佛他们的手上有多么肮脏的东西,安琉克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悸,难道他们为苏里尔帝国沾染鲜血也是错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西迪沙的命令,如果不是那些人在出征前欢呼着帝国必将胜利,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用锋利的枪尖杀死敌人?


    “维特戎少了很多人,”哈罗德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说着,“也许是被督察官埋在裂隙山谷里了。”


    听说这暴戾的官员已经被捷琳德殿下处死在刑架上,但对其他民众来说,这些战场上的士兵就和行事粗暴的督察官没什么区别。


    哈罗德清楚地知道,帝国后方因战争而受罪的人们将这些事情怪到了他们头t上。


    安琉克不情不愿,“可是这怎么能怪我们……”


    他们是半个月前才经由裂隙山谷回到苏里尔帝国的,而维特戎的状况任哪个士兵见了都要吃惊——这还是他们印象中繁荣强盛的帝都吗?


    金宫中的西迪沙重病不出,捷琳德殿下勒令回调帝国征税政策,街道上到处是传令官骑马调令的声音,其他人似乎还没从易政的事实中转变过来,他们纷纷躲在酒馆旅店这样的地方不敢出行,生怕街上的卫兵又要将人架走。


    相较之下,教会那些传教士却比以往更加张扬,安琉克已经不止一次被他们突然拦下宣扬那些莫名其妙的异族威胁论了。


    他只觉得哪里都乱七八糟的,整个国家都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如果只是帝国的形势,这对捷琳德殿下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哈罗德目露忧虑,“教会想要煽动我们针对蒂尼娅,这才是难以处理的问题吧。”


    仅仅回到维特戎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察觉到军队内部出现了许多有关蒂尼娅王国和其他种族的针对言论。


    在思想这方面,教会对普通人的影响太严重了,他隐隐有种预感,捷琳德殿下的裁军令可能也无法制止某些人的危险想法。


    第122章


    莫尔根站在安浦斯城的城墙上极目远望。


    赫琉斯将西奥多急送来的那封信件看完,脸色说不上是好是坏,“公爵大人,您要让约瑟夫率军直接攻打艾弥尔吗?”


    自从在王军那里吃了败仗,约瑟夫就带着军队远远驻扎在伦巴赫边境修整了,没有莫尔根的命令,他暂且不敢直接回到安浦斯去,同时这也是为了观望王军和伦巴赫的战况。


    万一他们打着打着两败俱伤,安浦斯白白占个便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如今情况又不一样了,国王陛下对于艾弥尔忽然站队伦巴赫的事情深表不满,甚至将这两个领地视为了叛乱,要求安浦斯也介入纷争代为平叛。


    不过接到王都的诏令后,莫尔根却迟迟没有动作,现在听到赫琉斯的问话,他仍是紧锁着眉头, “西奥多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被艾弥尔领主挟持,埃伦斯恐怕真的找过艾弥尔要针对安浦斯。”


    事实上,就算没有西奥多这份劝告的书信,莫尔根也不打算响应国王陛下的命令出兵艾弥尔。对于安浦斯来说,这没有任何好处。


    一来,他们是要同雷登领、玫德领这些军备落后的小领地一起作战,想要攻下艾弥尔领,安浦斯势必要付出更多的人力物力,最后的成果却要同这些领地,甚至是同不怎么出力的王都分享,莫尔根想想就觉得憋屈。


    二来,攻打艾弥尔领很不值当。塞勒涅的领地经济发展得好归好,但那是同其他更落后的领地对比出来的,艾弥尔本身土地贫瘠狭小、资源匮乏的状况就是事实,哪怕真的攻打下来,莫尔根也舍不下投入资金像塞勒涅那样费时费力地改良土壤、发展商贸,有这闲钱他还不如留给安浦斯,那样得到的回报还更多、更快。


    三来就是……没了艾弥尔,伦巴赫败退也是时间问题,接下来就很可能轮到安浦斯了。


    西奥多在信中所述让他更确信了这一点。


    “赫琉斯,你原先说过,如果我们安于如今的状况,那就应该顺从王都的意思,”莫尔根表情凝重,“但现在这样子,也许顺从会给安浦斯带来更大的危险。”


    赫琉斯问:“那您对艾弥尔的提议怎么看?”


    西奥多在信中除了告诉他们王都对安浦斯的私下动作、劝说安浦斯放开矿石生意以外,还提及了塞勒涅的一条提议:她觉得他们可以继续先前的军事同盟。


    不过,这还需要再加一位盟友。


    ……


    莫尔根:有时候他都想不通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胆量都这么大。


    “这其实是个好提议,”莫尔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至少我们的利益一致。”


    单独的伦巴赫、安浦斯、艾弥尔或许都拿波考特的精锐部队毫无办法,但要是北境这三个领地结为同盟的话,他们的国王陛下恐怕也该重新考虑考虑要不要继续揪着北境不放了。  。


    曼克伯爵的队伍已经抵达了计划中可以通行的山谷。


    他所率领的军队装备格外简陋。


    由于曼克这位领主的收入岌岌可危,他支付不起太多士兵的服役费用,所以雷登领没有多少正规的士兵,而昂贵的雇佣兵他就更加雇不起了。


    这支五百人制的队伍中最多的就是被曼克临时征召过来的民兵。要知道他们前两天还在地里种田,忽然被领主要求带着武器上战场,大部分人都还是懵的。


    幸好曼克还算有点良心,他从自己的城堡仓库里取出了库存的软甲、长矛和圆盾,好歹是没让这些农民空着手去打仗。


    只是这样肯定也不足以和他们所攻打的敌人作战,曼克还是听说过塞勒涅的,毕竟她手底下的士兵将那些盗匪赶跑以后,他们就扭头跑到了雷登领来作乱。


    应该说,他和艾弥尔有点私人恩怨。


    对于塞勒涅这位素未谋面的女领主,曼克怀有莫名的嫉恨。


    同样都是王国边陲弱小落后的领地,他兢兢业业地雷登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起色,反倒是艾弥尔在克劳德死后短短半年间就莫名其妙地强盛起来了。


    在无数个日夜里,曼克睁眼闭眼都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终于有一次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面前做祷告时,他醒悟过来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安浦斯答应和艾弥尔通商那里开始的。


    众所周知,安浦斯的商贸发展不止在北境地区闻名遐迩,他们的商队甚至可以抵达萨维什王都,将珍稀的货物直接送到宫廷当中。


    曼克想起来这么件事:当初他也给安浦斯那边递过信,想要尝试着让他们的商队也进到雷登领来,但莫尔根公爵别说答应了,他根本就没有搭理过曼克的请求。


    “可是那位公爵却同意和艾弥尔建起商路,”曼克伯爵喃喃自语,“她抢走了本该属于雷登领的机遇。”


    他所指的自然是塞勒涅。


    曼克可不知道艾弥尔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莫尔根最后在两个同样弱小的领地间挑选了艾弥尔作为商贸对象,而这正是雷登领如今发展停滞不前的原因。


    当然,这恩怨也许还可以说得更远些。


    曼克过去一直瞧不上克劳德,他觉得这位伯爵能得到封地完全是因为他有着布兰切特王室的高贵血统,这同其他依靠战功建立起来的边陲领地完全不同。


    而且,克劳德这个傻瓜竟然和一只精灵苟合,还让她代为治理领地!


    最让曼克觉得可恶的是,艾弥尔还真的因此繁盛过一段时间。


    哪怕伊薇莉娅死后,艾弥尔又回到了小破穷的状态,曼克仍旧对此耿耿于怀。


    是以,对于如今的塞勒涅,他心中的怨恨更是与日俱增。


    “国王陛下给了我一个好机会,”曼克暗自想着,“打下艾弥尔,她在这里经营的东西就都归我了。”


    正这么想着,他环顾起了山谷的地形。


    到底是有那么点军事素养,曼克直觉这种位置偏狭的地方很容易有埋伏,于是他将走在后头的民兵队伍招过来了。


    曼克一指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身上的盔甲太重了,待会不好押运辎重车,你们先过去。”


    为首的干瘦民兵点点头,他没有想太多,既然是伯爵大人的命令,那照做就好了。


    曼克带着他的直属卫队离远了些,民兵们毫无所觉,他们就穿着破旧的软甲,带着木质的长矛和圆盾走进了山谷里。


    这简直称不上一支用于战争的队伍,他们离开耕地以后就接受了两天步兵的基础军事训练,连行走时的阵型都无比散乱。


    曼克当然知道,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指望这些人帮他抵挡艾弥尔的士兵——


    咕咚!


    忽然间,有巨石滚木自两侧的山壁上砸落,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民兵队伍顿时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曼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视线的尽头处,理查男爵举起了剑,“收割他们!”


    按照计划,原本理查应该等曼克的人全部迈进谷中队形大乱时再堵住两头道路直接包夹,无奈曼克带着其他人只是观望,这些民兵再往前走就要发现前方有埋伏了。


    所以,理查决定及时收手。


    这可是他指挥的第一场仗,理查就等着打赢了回去好向t他们的领主大人邀功。


    曼克倒也不只是看着,他抬手让那些弓兵上前:“放箭。”


    既然是两面包夹,理查在谷外自然也埋伏了人手,曼克的士兵正是在和这些人纠缠。


    至于山谷内的情况,这位伯爵并不关心。


    而事实上,那也确实是一边倒的压制。


    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民兵怎么可能跟理查手下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抗衡,这当中的许多人可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曼克不敢上前去,眼见理查他们收拾完那些民兵扭头往他这里来了,伯爵立马冲其他人喊道:“快往后撤!”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些需要吃口粮的民兵在战场上不值钱,用他们和弓兵的箭矢来消耗,无论能杀伤理查多少士兵对他来说都不吃亏。


    理查确实也发现了他这不要脸的做法。


    除了领主大人卫兵营里的那些精锐先前同苏里尔人打过以外,艾弥尔其他封臣的士兵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但面前这些敌人却对他们毫无战意可言。


    瞧瞧他们身上这些装备,和后头的曼克比起来,这简直是小孩子在开玩笑。


    于是在踹倒一个民兵后,理查大声喊道:“放下武器投降的人可以不杀!”


    活捉俘虏可比凑出人头更有价值。同为贵族,理查远比曼克精明,听说领主大人最近忙的活计十分缺人手,突然有这么多可用的劳动力,对她来说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瞧见曼克抛下他们逃走,又听见理查这样说,民兵们干脆听话放下了那易折的长矛。  。


    “他们被自己的领主舍弃了,”理查大获全胜之后回来告诉塞勒涅,“其中有不少是农民,还有几个会手艺的木匠和铁匠,所以我将这些俘虏带了回来,留着他们远比杀死或者拿去赎买换钱合适。”


    赎买换钱让塞勒涅尖细的耳朵动了动,“曼克会愿意把他们赎回去?”


    理查耸肩,“那怎么可能呢?”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伯爵根本没把这些民兵当人看,听说雷登领秋收时刚闹了旱灾,也不知道曼克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征召他们前来进攻艾弥尔的。


    毕竟领地里没粮的话,这些快要饿死的领民就是大祸患,曼克用民兵可以供吃供喝的待遇把他们吸引过来,要是这些人就这么死在敌人的枪尖下,那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好事。


    “他不赎,那我也要找机会放他们回去了。”塞勒涅眸光幽幽。


    这么讨厌自己的领民,那她可不得给曼克准备点小惊喜。


    第123章


    “布卢维城堡给我们送了力工, ”瑞恩告诉她的姑妈,“是雷登领的俘虏。”


    雷登领?玛丽夫人忍不住看了一眼瑞恩,她记得这孩子的母亲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塞得里克才会回到那儿去的。


    瑞恩的情绪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淡定补充道:“酒窖那里刚好缺人手。”


    在安浦斯时,姆朗酒庄每个季度生产的酒水比例会占到领地七成,也正是因此,新酒窖的建设工期至少在两周以上,她们最近倒是通过税署在艾弥尔城里发布了招聘启示,酒庄会提供食宿和每天一尼郎的报酬。


    但即使如此,开挖尼鲁斯山体所需的力工数量也远远不够, 原因在于他们的领主大人近来也在招人重修领地的用水系统。


    据说这是一项大工程, 领地里的建筑师和矮人们合作绘制了图纸, 要把在挪玛河分流进艾弥尔城的水流用高架引水道封闭输送到过滤池中,让简单净化后的水流进入艾弥尔城地下的分水管道。


    值得注意的是, 这些引水道的终点会是领地里新建起的公共喷泉,而非同原先的排水渠或者私人住宅相互连接。


    负责对接这项工程的税务官介绍说,将来领民们可以到喷泉那里免费去取干净的水使用,但碍于接管费用过高,他们不会将这些引水道接到各家宅院中,倘若想要不出门也能获得干净的用水,那就需要向领主大人进行合法申请,以每年支付水税的方式换取特许权。


    这项政令的要点非常明确,一是便利普通领民的免费公共用水,二是给予贵族花钱才能买到的私人供水特权。


    领地里的所有人都很满意,领民们觉得领主大人平时在布卢维城堡里省吃俭用的,这么多钱没有被她随意挥霍,还认真地用在了改善他们的生活上。


    为此, 领民们对塞勒涅的支持越发近乎狂热了。


    贵族官员们则觉得她没有破坏特权阶层的规矩,心中对可以在自家宅院中用上干净的水这件事深感愉悦,交点水税而已,这在他们平时从其他地方收取的赋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玛丽夫人抽空去看了一眼,塞勒涅开出的条件比姆朗酒庄还优渥,被雇佣的力工都高呼着领主大人欢天喜地地跑去听建筑师们安排工作了,前来酒窖的人数并不多。


    若是其他人,姆朗酒庄加加钱也就继续招人了,但现在缺人的是布卢维城堡,玛丽夫人觉得,酒窖的工期也不是不可以缓缓。


    不过她没想到塞勒涅会从雷登领那里捞到人过来帮她干活。


    “结果艾弥尔也和其他领地打起来了,”玛丽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国王陛下是怎么想的。”


    自从埃伦斯的军队抵达了北境,附近的领地就没有真正安逸的时候,听说安浦斯最近因为失去生计沦为盗匪的人也多了起来,玛丽夫人倒是庆幸自己提早跑到了艾弥尔来。


    虽然他们的国王陛下忽然敌视起了他的亲侄女,但塞勒涅本人对此似乎并不忧虑,她甚至还有闲心花钱在城里建水道。


    这些雷登领的俘虏被送来尼鲁斯山也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她的军队在前线没什么压力。


    事实也的确如此,贝茨子爵在阿兰德农庄面对玫德领的进攻游刃有余,不过比起主动出击的理查,他采取了龟缩不出的法子。


    玫德领的那位男爵领主试图率军强行冲进防线中,又被他安排投石和弓弩拦出去了。


    没办法,贝茨别的没有,闲钱倒是不少。


    身为子爵,他必须担负起对领主的军事义务,虽然没胆子真的穿上盔甲和敌人对打,但贝茨觉得他可以多花钱买点消耗性武器,这样也不至于打输了仗被塞勒涅盯上。


    雷登领和玫德领的两位领主在艾弥尔双双受挫,甫一听到这消息,安浦斯的公爵大人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还不能高兴地太早,”赫琉斯提醒他,“其他领地还没有动作。”


    王都对边陲领地的控制一直都是有限的,雷登领和玫德领会响应埃伦斯的诏令攻打艾弥尔不过是因为他们太过弱小,所以才不得不畏惧尚在伦巴赫的萨维什王军。


    稍微再强一点的领地,譬如安浦斯南方的因泽兰领、洛列领,他们的领主就拖拖拉拉地没有直接率军出行,明摆着是要观望形势。


    至于边陲的第二大领地,安浦斯领已经私下同艾弥尔领和伦巴赫公国达成了协议:他们要围攻萨维什王军,逼迫埃伦斯彻底放弃北境,脱离王国控制。


    作为同盟的利益互换,安浦斯会重新开放和艾弥尔的矿石生意,约瑟夫协同伦巴赫进攻波考特的部队,而艾弥尔和伦巴赫则要将让狄克湾回到安浦斯的手上。


    嗯是的,他们都会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可惜事实对波考特来说恰恰相反,安浦斯人的突然搅局让萨维什王军频频受挫,他们在正面和伦巴赫、艾弥尔联军的战斗还没有取得优势,现在约瑟夫又从侧面进场骚扰,王国元帅不免焦头烂额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又和他预料的不同,北境这些领地虽然平日里貌合神离,但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又出奇的团结,国王陛下的命令似乎没有将附近的其他领地调动起来,这可不妙。


    为了稳妥考虑,波考特不打算折损太多士兵,他边打边后撤,暂且让出了原先从苏里尔人手上攻打下来的伦巴赫领土。


    相关战报被递到塞勒涅的面前,领主大人一扬眉,尚在酒窖负责建设的线人布洛克就得到了她的命令。


    “王军又输了,他们打不过艾弥尔。”


    布洛克撑着镐头假装休息时的闲话,那些从雷登领来的力工顿时抬起头来,他们看了一眼监工的瑞恩,见她没有呵斥,这才小心翼翼说道:“怎么会,那可是国王的军队。”


    雷登领的领民没怎么离开过自己的领地,在他们的印象中,萨维什王军自开国以来就有着善战的威名,经由埃伦斯在t平叛时期的扶持以后,这些士兵更是被武装到了牙齿,根本没有贵族领主敢于挑战。


    布洛克说得煞有其事,“外面都在说呢,领主大人和伦巴赫、安浦斯结盟了,连王军也打不过,他们只能一直后撤。”


    雷登领众人噤了声,他们还真信了几分。


    毕竟艾弥尔才刚把曼克伯爵打成了落水狗,两边领地的实力差距如此明显,再加上伦巴赫和安浦斯这两个老牌大领地,雷登领的领民心中默默认可了布洛克的说法。


    只是他们这会儿又诧异起来,既然这样,曼克伯爵怎么还敢攻打艾弥尔呢?


    有人回答说:“曼克抛弃了我们,他故意要我们去送死。”


    在曼克伯爵毫不犹豫带着他的卫队逃走的时候,任谁都反应过来了,他们的领主将他眼中的累赘丢弃,任由他们面对强大的敌人。


    最可悲的是,敌人的领主没有处死他们,反倒还把他们好好安置到了这里。


    是的,雷登领的领民不觉得塞勒涅是在故意奴役他们为姆朗酒庄工作。


    稍早些前来的力工在这里建起了有泥巴墙和茅草顶的工棚,玛丽夫人让他们在内铺上麦秆和旧麻布作为临时的休息间。


    开凿酒窖的力工早晚都会得到一份黑面包和淡啤酒作为食物,那位看起来很冷漠的监工偶尔还会运来含有咸猪肉的浓汤作为餐补。


    雷登领的领民们想:他们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在艾弥尔当俘虏都比为曼克伯爵下地劳作强,至少这里的领主不会让他们饿死。


    见他们没有怀疑自己的用心,布洛克表现得越发积极了,身为一名光荣的劳动工人,他对给予他们舒适生活的塞勒涅很是热忱。


    “领主大人制定政令规定了所有职业者的每月薪资最低不能低于十五尼郎,”布洛克告诉他们,“去年我去了城里的泊里斯老爷家干活,他派了个仆人盯着我不放,到了月底就出来说我碰坏了泥墙要赔五个尼郎,说什么都只肯付给我七个尼郎——”


    “可是天啊,七个尼郎,一个尼郎只能买两个黑面包,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布洛克说着差点掉下泪来,“我没了办法,只好拿着钱坐在路边痛哭流涕,万幸城堡的骑士大人发现了我这可怜虫,她认真地听了我的遭遇,还带我去找泊里斯把克扣的工钱拿回来了!”


    布洛斯这时激动地乱挥着双手,“当时那位老爷的脸色白得吓人,骑士大人说她要将这件事上报到城堡里,领主大人后来特意召见了我,她说我们这些工人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不应该被雇主故意剥削。”


    在那之后,布洛克的遭遇就被作为典型案例在艾弥尔城中到处宣传,不少被克扣工钱的雇工前去税署举报,塞勒涅也是借机狠狠敲打了那些对她的政令阳奉阴违的家伙。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领主,我们的生活才会变得越来越好,”布洛克被自己说感动了,他揩了一下湿润的眼角,“今年收获的时候,领主大人还按照账本对农庄进行了人口普查,她让那些家庭太差的农奴可以少交点贡赋,听说那些农奴前两天还赶早到城门口,托那里的卫兵往城堡里送了两篮鸡蛋。”


    “……”


    雷登领的领民们听得都要忘记工作了。


    现在,宽厚仁慈的艾弥尔领主在他们眼中远比曼克伯爵更加可亲。


    第124章


    西蒙斯站在太阳底下发懵。


    自打他的叔叔菲斯克被以叛乱罪名处死,埃尔南多家族其他成员受到集体流放,负责搜查的卫兵就陆续公开了不少罪证,其中甚至还有关于他的母亲扎丽娅的事情。


    在西蒙斯眼中,菲斯克一直是和蔼可亲的长辈形象,所以当塞勒涅告诉他,他的叔叔曾经故意截下过许多扎丽娅向她在洛列领的母亲寻求帮助的信件时,这可怜的青年顿时陷入了悲痛情绪。


    他自然没有被菲斯克所波及, 毕竟艾弥尔谁都知道西蒙斯和埃尔南多家早就断绝了关系。不过这突然失去所有亲人的砖瓦匠还是决定从砖窑厂离开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待在那里工作下去。


    没过多久,西蒙斯成日在街道上浑浑噩噩的样子就被卫兵发现了, 塞勒涅对他表示同情, 所以她打算给他安排点事情干。


    “东边的村子要建建温室大棚, 布卢维城堡缺建筑师,你跟工匠们过去吧。”


    领主大人召见了他,于是西蒙斯就这么被丢到了赛尼翁村来,此时此刻,其他村委们正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据说在艾弥尔城就很有才干的建筑师。


    见状,西蒙斯叹了口气,也许他是该振作一下。


    应该说, 他在建筑上的天赋并不比他的父亲洛蒂埃男爵差劲。由于在修道院学校获得了充分的建筑学知识, 他对领主大人口中的温室大棚还算有点头绪。


    依照这位大人的需要, 温室大棚的作用就在于人工采光蓄热,让大棚内的作物在非常规季节也能正常生长发育。


    针对这个设想,塞勒涅在改进完农庄的铁制犁具后就稍微让建筑师们实验过建造这种设施的可行性,可惜结果让她大失所望。


    原因在于,在建筑师们过往的见闻里,艾弥尔最好的透光材料就是玻璃板, 但很显然,以玻璃匠们当时的工艺水平所制作出的玻璃板会让透过的阳光进入大棚时大大削弱,远远达不到采光的效果。


    同时,用于农庄作物生长的温室大棚覆盖面积极广,常规的玻璃板却尺寸狭小,就算工匠们偶尔可以制作出透光合格的玻璃,也没有将它们拼接成大玻璃板的办法。


    另一个问题是,位于北方的艾弥尔领本身气候偏寒冷,土壤地热不足,也没有温泉这种恒定热源,所以建筑师们难以将透光得到的热量长久的储存在温室大棚中。


    硬件不足就很无奈了,塞勒涅暂且搁置了在农庄中建立温室大棚种植作物的想法,她将视线放在了安浦斯的玻璃匠上,并寄希望于引进他们的玻璃制法可以让建筑师们找到新的方向。


    后续的玻璃工艺所就纯属意外了,若非德罗维尔和加利安的调查报告,她或许还没想过直接培养本土的玻璃匠。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玻璃匠也没有让她失望,据矮人工匠的检测,新制的玻璃板完全可以满足温室大棚透光蓄热的需求。


    透光材料的问题迎刃而解,现在西蒙斯要解决的是,如何在天然地热不足的情况下完成太阳热量的储存,而不让它们被寒冷的地温影响散去,完成热量循环。


    早年在修道院所学的建筑知识还真让他想出了个办法,这灵感来源于贵族家庭壁炉中的烟道,由于这些人的生活条件较好,他们所居的房屋通常也有较大的面积,为了保证壁炉火焰产生的温度能够覆盖大部分区域,建筑师们往往会让工匠们开凿曲折状的烟道,通过热气腔让热流排除房屋外时在厚墙中多存留一段时间,从而达到维持房内温度的目的。


    但村庄耕地的面积远比那些房屋大,倘若建起内部留空的石墙,就要保证石墙整体严丝合缝,不将内部的热气流泄露出去,但封闭石墙的话,又没法预先储存热量,这又让西蒙斯纠结起来。


    方案是有了,落地又是个问题。


    还是塞勒涅提议他去和矮人王国的工匠们交流一番了。


    这些技艺高超的匠人告诉他,矮人王国的科普书上记载有许多物体的“热膨胀”原理,“要是用金属片制作石墙阀门的话,墙体温度足够高时,金属片就会弯曲通过连杆自动关闭风门,温度变低的话,风门就会打开自动放热。”


    被矮人们这么一说,西蒙斯忙不叠向塞勒涅申请借阅了那些科普书,经过通宵阅读过后,他的想法渐渐清明起来。


    既然不能封闭石墙,那就干脆在墙体顶部和底部各自留出风口,白天顶部的风口受热开放接收热空气中的热量,夜晚降温时石墙底部温度较高的回风口就可以打开,让冷空气进入墙内,经由内部t热量加热后从顶部重新吹回温室,形成自然的热量循环。


    石墙重量偏大,普通的木梁作为拱顶不仅容易腐朽坍塌,还有火灾风险,基于此,使用石制拱顶会更加适合。


    为了提高夜间的保温能力,西蒙斯还打算在地表覆盖耐火的石棉布,减少土壤散热。


    打定主意,艾弥尔最早的一批温室大棚就在赛尼翁村开始动工了。


    工匠们的动静吸引了村民们的注意,他们议论最多的就是领主大人到底要在这些空地上建什么东西。


    村长赛莉娅告诉他们:这里在建温室大棚,领主大人准备在这里种植番薯。


    这作物喜暖怕寒,原本不适合在艾弥尔领这样偏北方的地方生长,但塞勒涅觉得,在生长环境合适的情况下,番薯受自然灾害影响小,可以保证稳定高产,而且经济效益极高,在领地中推广无疑有利于增加粮产,从而进一步平衡集市物价。


    安浦斯恰好在这段时间恢复了同艾弥尔的矿石生意,领地内的玻璃作坊得到了足够的玻璃石,停滞许久的订单也终于可以解决。


    按照协定,塞勒涅将决定赫琉斯先前在艾弥尔预订的粮食分期运到安浦斯,之所以是分期,是因为她担心莫尔根哪天脑抽了又反悔不干活。


    不过前线的约瑟夫可不管她和莫尔根的互相制衡,有了稳定的后勤保障,他现在卯着劲就要和萨维什王军一较高下。


    天知道得知罗莎和约万娜消失在营地里,他自己又被波考特强行驱逐到边境时有多让人憋屈,安浦斯军中不少人都在比较他和西尔维斯,约瑟夫对此深感耻辱。


    什么时候西尔维斯这种行事蠢笨的家伙也能和他这种正经靠军功上来的士官相较了?


    对于西尔维斯成功将苏里尔人赶出狄克湾的那场战役,约瑟夫自然也是有过了解的,不过他执着地认为苏里尔人的崩盘完全是因为艾弥尔人突然从后包抄突袭,不然就西尔维斯那种硬刚重骑兵的打法,他们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士兵。


    倘若这会他也得到艾弥尔的帮助,打赢萨维什王军根本不成问题——


    也许是他的呼唤得到了阿尔拉弥斯的回应,远在安浦斯城的公爵大人忽然递了消息,他们竟然和艾弥尔、伦巴赫结为军事同盟了!


    王军的确强横,但在有充足后备资源的北境联军面前也不得不节节败退起来。


    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伦巴赫得不到王都的钱粮补给。


    波考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随着安浦斯的反水,王国内部想要押运粮草势必会被莫尔根截下来,他们陷入了同长期滞留在此的苏里尔人一样的局面,一直后撤自然是他战略性的决定,毕竟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强行作战极容易动摇军心。


    王国元帅忍不住秘密派了信使质问了因泽兰领和列洛领的领主,安浦斯直接倒戈也就算了,现在出力的怎么就只有玫德领和雷登领?北境其他领地难道还铁了心要联合起来反抗王都不成?


    那倒也不是。


    因泽兰领和列洛领离王国内部的大领地已经算是比较近的了,这两个领地的领主当然没胆量弄出叛乱的名头来,说不准哪个家族势力显赫的公爵为了进一步在王都提高声势就发兵把他们碾死了。


    但他们迟迟没有攻打艾弥尔的理由也很简单:因泽兰领因为领主频繁加税用于享乐的缘故引发了领地自下而上的暴力反抗,薪资微薄的士兵们不愿护着他,据说那位伯爵已经准备出逃到王都去了;列洛领的领主则刚刚因病离世,仅有的继承人尚且不到八岁,领地内部派系明争暗斗,没有贵族想要浪费精力在领地外的事情上。


    塞勒涅乐得看他们窝里斗,因泽兰没了领主,自然是没人理会埃伦斯的诏令,不过列洛领还是有点风险,万一真有人为了讨好王都当上新领主派兵给她捣乱可就麻烦了。


    为了避免这个可能的问题,蛇牙的成员们忙活起来了,毕竟列洛领就在安浦斯南面,两个领地的接触不少,想要趁机干点什么事挑拨离间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比如假装成某个男爵厌恶非常的小贵族的扈从,再将这位男爵狠狠揍一顿,又或者将哪位贵族私下抹黑辱骂其他人的言论悄悄放出来,这样的黑活对于蛇牙来说实在是熟悉。


    列洛领这些贵族,名声小脾气大,平日里就没少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过,蛇牙悄悄折腾没两天的功夫,就有人忍不住提着长矛要跟愤恨的政敌决斗起来。


    领地内闹得声势浩大,贵族们更不敢离开底下士兵的保护了。


    所以毫无疑问的是,波考特的质问信犹如一颗小石子沉进了海里,没有出现任何波纹。


    面对北境联军的步步紧逼,王国元帅一咬牙,他准备将狄克湾当做最后的反击阵地了。


    第125章


    阿斯弥斯教堂的钟声比以往早了半刻钟敲响。


    “南边和西边的战事都很热闹。”捷琳德望着教堂的方向,声音很是平静,“就算撤军了,也还是如此。”


    哈罗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以为您会更关注维特戎正在发生的事情。”


    身为苏里尔帝国军部的三位主将之一,当初西迪沙调派了六支军团到他手上,这几乎相当于帝国总兵力的一半,放眼整个西尔芬大陆也无人能敌。


    若是取胜伦巴赫也就算了,现在哈罗德空手而归,在维特戎的声势一落千丈,其他两位主将自然是顺势将他排除在了军部势力的核心层之外,以此揽握大权。


    但即使是如此, 在帝都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殿下, ”哈罗德忍不住心中忧虑出声提醒她,“您该知道城防军的换防时间已经从原本的两刻钟缩短到了一刻钟, 他们的巡逻路线也变了。”


    倘若那些狡猾的政客有心观察,谁都会发现城防军如今的巡逻路线全都交汇在了阿斯弥斯教堂外围。


    若是托兰德和卢布里安就在这里,恐怕他们就要被军部主将的话惊掉下巴了。


    尤其是托兰德,军部改换城防时间和路线势必要经过维特戎总督的同意,可这些人瞒着他直接动用调令,放在任何时候,这可都是反叛的先兆。


    要知道列瑟夫时期袭击政会的也正是这些在维特戎无处不在的城防军。


    “他们不是要保护教堂, ”哈罗德压低了声音,“他们是要合围金宫。”


    “……”


    捷琳德沉默良久,一开口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哈罗德,第三军团驻守的风脊要塞上一次开放是什么时候?”


    听到她口中的地名,哈罗德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他犹豫地答道:“西迪沙下达封禁命令以后, 那里就不再允许通行了。”


    风脊要塞位于维特戎西北方,因其所处区域多寒冷朔风而闻名,其存在原本是为了将帝国北方诸如莱兹人这样不服教会管教的原始蛮族阻隔在外。


    过去这些蛮族在教会一些有名望的传教士试图向各部落传达教义、建立教堂并干预酋长选举时采取了极端暴力的抵抗形式,甚至意外射杀了一位前去调解的大主教,当时的苏里尔皇帝才不得不派兵驻扎要塞表明态度。


    不过由于某些秘而不宣的需要,帝国的统治者并没有让第三军团真正越过要塞试图征服那些蛮族部落,在更多时候,要塞两侧依然存在互贸活动,譬如莱兹人就时常会就近用毛皮和药材同附近的城镇换取铁器,部分商人也会私下收购这些所蛮族驯养的铁鬃兽转卖到非明面的市场中去。


    更有些贵族将风脊要塞四周的城镇农庄当成了新奇的休闲去处,负责驻守的士兵自然也不会特意干预这些明里暗里的往来。


    但克洛达尔同圣灵会的关系远比过去的帝国统治者来得密切,既然没法彻底铲除这些蛮族,那就干脆封锁要塞,省得教会那边有其他不满的意见。


    是以,忽然听面前的皇女殿下提起风脊要塞,哈罗德很难不将它同北面的蛮族部落联系在一起。


    捷琳德眸光闪动,“就算是你带回来的那些士兵,我也不放心。”


    哈罗德一贯在维特戎各派政治势力的交锋中维持中立,这既是他可以同时受到伍德霍斯家两位大人重用的理由,也是军部其余有想法的主将排挤他的原因。


    那些被调派去伦巴赫的军团中有不少是科尔维恩和索里斯训练出来的士兵,这两名主将立场鲜明,对外从来都t是激进的主战派,若非克洛达尔害怕身边无人可用,只怕他们才会是被派去攻打伦巴赫的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哈罗德不大敢说出他所想的内容。


    捷琳德轻轻笑了下,她很少会露出这种表情,“三天后,我会送妈妈离开维特戎静养身体,政会的事情暂时交给卢布里安和托兰德。 ”


    这两个帝国要员如今几乎在皇女殿下身上押注了所有身家,她如此大张旗鼓地出行势必会让暗中的某些人有所动作。


    “我需要你整备好人手,盯紧教会的动向,”捷琳德沉声交代他,“无论是什么理由,不准任何人踏进金宫。”


    哈罗德讶然,“西尔芬大陆到处都是圣灵会的信众,这样做会不会……”


    哪怕教会真的敢撺掇军队干出出格的事情,以教皇和大主教们的影响力,恐怕也很难有人会站在捷琳德这一边。


    捷琳德眯起了眼睛,“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信的是阿尔拉弥斯,圣灵会……对它抱有不同看法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萨维什王国和蒂尼娅王国可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在皇女殿下看来,教会建立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传播光明女神的信念,可如今的事实是,这些人已经背离了原本的教条。


    不过哈罗德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倘若可以在苏里尔帝国以外的地方获取支持,圣灵会也就并非难以根除的恶瘤了。


    捷琳德摸着下巴,她依稀记得,米赛娅告诉过她,萨维什王国北边的艾弥尔领好像有活着的精灵族。  。


    东蒂尼娅的某处山地。


    艾蕾诺跑得越来越快了。


    她还没到成年的时候,没法使用元素力,这会儿被连续两天的奔逃累得直喘气,矫健的双腿都因为两侧剐蹭的枝叶隐隐发疼起来,只是她还不敢停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渐渐染上了焦急之色。


    身后全副武装的两名士兵倒像是见了肥肉的野狼一样死追着艾蕾诺不放。


    倘若有人瞧见这怪异的景象,他们吃惊的一定不是王国的独立军为什么要追着一个年轻姑娘,而是这姑娘异于常人的样貌:绿眼睛、尖耳朵,再加上过分精致的长相——这是典型的精灵族。


    “必须要把她带去见教皇,”两个士兵互相说了这么一句,“她知道菲纳诺尔在哪。”


    艾蕾诺尖细的耳朵不由得动了动,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听到了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于是这姑娘的腿脚蹬得更快了。


    “用箭射她!”他们在喊。


    听到这话,艾蕾诺的心跳一瞬间快得惊人,糟了,要是被抓到的话,大家会……


    比利箭先来的是鼻尖上的凉意。


    即使是在这种危难的关头,精灵族特有的感知能力还是让她忽地疑惑地抬起头来,湿润的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凝结出了水滴,水滴进一步汇集水球,将艾蕾诺包裹在内。


    艾蕾诺:……! ?


    这是谁的魔法!


    没有人给她答案,但这聪明的精灵立马停下,她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来。


    “发生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水屏外的士兵对经过艾蕾诺身旁,却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另一个士兵放下挽弓的手,目露愤慨,“又是这样,肯定又是那些精灵在用她们那害人的魔法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追丢目标。教皇班伯利诺身边的牧师好不容易通过那些珍贵的刻印找到这些在东蒂尼娅躲躲藏藏的精灵,却总是因为她们那些怪异的魔法难以得手。


    徘徊在山地的时间越久,独立军就越来越着急,要是找不到菲纳诺尔,让那些精灵卷土重来,又或者引来苏里尔人的铁骑可怎么办?


    两个士兵在附近又找了一圈,艾蕾诺愣是忍着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们也只好失望地走远到其他地方去搜查了。


    艾蕾诺犹豫地抬手,就在手指刚刚触及水屏时,呼吸中湿润的气息被一荡而空,两道身影正站在她面前,精灵的眼睛亮了起来。


    “米赛娅!”


    见状,伊西娅不由得睨了一眼身边唯唯诺诺的妖精,心想她要是早点把艾弥尔领发生的事情告诉银月谷的其他族老,或许还不会有现在这么棘手的事情。


    米赛娅看起来蔫了巴拉的样子,但她还是为自己争辩了一下,“因为大家看起来都不是很想掺和银月谷以外的事。”


    毕竟答应伊薇莉娅寻找她失散的族人是非常冒险的决定,万一没有在主教区找到线索,银月谷的其他妖精还因为她被教会那些人盯上,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伊西娅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是这样,那还不如直接去艾弥尔把她带走。”


    “那也不行啊,”米赛娅嘀嘀咕咕的,“她的记忆估计都是错乱的。”


    艾蕾诺睁着眼睛看她们两个说话,表情里渐渐带了点迷茫,“米赛娅,是外面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言,米赛娅立马抬眼望向她,“不,我们先不说那些破事。艾蕾诺,这是我在银月谷的长辈,也许她可以解决生命树的问题。”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艾蕾诺吃惊地瞪大眼睛:“你说生命树,可是那怎么可能……”


    精灵的声音一顿,她明白过来了。


    看来那只守护精灵多年的潜逃是奏效了。


    第126章


    人类魔法衰落至今, 除了圣灵会主修治愈魔法的牧师以外,西尔芬大陆上似乎已经没有了其他职业者。


    譬如依靠刻印强化武器攻击的魔剑士,他们在早前曾经是军队中常见的魔法使用者,但却因为刻印失效失去了原先的强大,伴随其他元素生物渐渐消失。


    负责为武器刻印的附魔师因此没有存在的必要, 种植魔法植物的魔植师则没有办法在缺乏元素力的情况下培育素材, 其余诸如法师、炼金术士等等更加依赖元素力的群体就更加难以为继了。


    唯独牧师因为可以借用法杖, 且治愈魔法消耗的元素力不多的缘故得以延续下来。


    即使如此,培养一个牧师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也远远超过其他普通人。


    至少对莉莉安娜来说,教导小艾比接触治愈魔法就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原因无他, 这孩子不需要像她一样冥想也能感知到元素力, 她的教学进度跳得飞快, 那些魔法咒语对小艾比来说似乎和艾弥尔学校的普通教材没有区别,这让被老牧师批评过好几回的莉莉安娜深感陌生。


    要是有法石可以测验一下小艾比和元素力的融合度就好了, 莉莉安娜忍不住想,这样她才好判断这孩子能不能直接尝试使用魔法,而不必停留于理论阶段。


    只可惜这东西在主教区也不常见。据说整个苏里尔帝国只有裂隙山谷北面的矿井里还能每年开凿出一些,不过数量稀少,基本只会被送去教会用于筛选具有魔法天赋的孩子。


    “法石?”听她提起, 费得拉倒也难得感兴趣起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 过去萨维什王国的领地里也有过不少。”


    这种天热晶石似乎是某些远古的元素生物留下的遗骸,费得拉游历西尔芬大陆的时候还出于好奇研究过许多。


    就她的观察来看,所谓的法石内部蕴含的自然元素力虽然少,但却极为纯粹,会有人类用它来检测魔法天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于他们来说, 这点元素力恰好就在初学者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它们原本还会零零散散地流通在市面上,后来就完全没有听说过了。”费得拉努力回想着这些事情,她这会儿忽然觉得米赛娅知道的也许比她还要多。


    莉莉安娜有些讶异,不过她惊讶的不是费得拉也会特意了解这些,而是萨维什王国原来也会有法石存在,她还以为圣灵会的主教区选址在苏里尔帝国就是为了这些。


    费得拉反驳她,“按照历史来说,除去精灵族以外,那些形态各异的元素生物才是西尔芬大陆最早也最普遍的存在,它们的遗骸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


    以她的眼光去看,苏里尔帝国会有稳定的法石产出只可能是因为过去的那些元素生物偏好寒冷环境,不然没道理整个西尔芬大陆的其他国家都没有出现它们的痕迹。


    但怪就怪在这里,费得拉从未从任何妖精口中听说过元素生物喜寒的特征,毕竟通过它们这千奇百怪的形态去推断,也不该都喜欢t待在同样的环境中。


    就像游鱼只会待在水里,飞鸟会在天上,不同的元素生物大概率也会各自分布在适合它们生存的区域,而不可能齐聚在苏里尔帝国。


    “其实也有可能是发生了剧烈的地壳运动,”前来视察艾弥尔学校状况的塞勒涅听完莉莉安娜的话猜测着,“费得拉不也说了它们是远古生物。”


    嗯,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所谓的远古到底是有多古,可以确定的是,它们诞生在精灵族之后,其他各种族之前。按塞勒涅在城堡藏书室中翻看过的各种历史典籍来看,当这些元素生物在西尔芬大陆各地哼哧乱跑的时候,人类还在山洞里生火。


    话说起来,精灵族竟然比这些生物的历史还要悠久,难道这个世界不适用进化论吗?要是穿早点说不定现在她也在地上搓火。


    塞勒涅摇摇头,将这奇奇怪怪的想法丢远了些,面前的莉莉安娜却还疑惑地眨着眼,“地壳运动是什么?”


    作为主教区费劲心思培养的牧师,安瑟科夫大主教自然不会让他们缺乏常识,不过莉莉安娜还没听说过“地壳运动”,难道土地还会移动吗?


    由于这是领主大人难得前来进行的视察,艾弥尔学校诸多学生都涌到了外面,其余负责教习的修士也挤在这里,他们都竖着耳朵要听塞勒涅的回答了。


    “这或许是一个假设的理论,”塞勒涅斟酌着开口了,“倘若西尔芬大陆也是板块构造,最外层的坚硬土层会因为板块互相间的内外动力作用发生变形和位移。”


    “河流冲积”“风沙掩埋”这些用词对众人来说还算好理解,但一到“褶皱逆冲”“断裂下陷”这些东西,连素来以博学多闻的芬恩都不自觉凝眉深思起来。


    简单将她所知道的知识科普了一下,塞勒涅及时打住了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询问,她今天是来视察的,可不能连校长室都出不去。


    在这之前,身为荣誉校长的布兰温已经向她汇报过了师生人数、开设课程、新增教材与校舍等等事项的近况,塞勒涅将这些事情一一听过,倒没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学生们的纪律管理怎么样?”她关心起了其他问题。


    毕竟艾弥尔学校的孩子年龄偏小,而且没有神学课的日常祈祷约束,同修道院学校那些将近毕业的学生不能比较,要是不注意管理,就很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偏误。


    布兰温仔细想了想,他倒是将每个学生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调皮的学生还是不少,塔西娅和米蕾,这两个孩子可让人头疼,休息日总是不在校舍待着。”


    “詹姆斯,他在玩闹时不小心用石头砸坏了教室的玻璃,他的父母过来道歉赔偿,他本人也承认了错误。”


    “托里斯和尼弗,他们昨天吵架了,不过马修成功调解了矛盾……”


    布兰温口中的总归是些芝麻大的小事,塞勒涅不免放下心来,听起来,这些修士对孩子们的关切不似作假。


    “其实主要还是休息日的问题,”布兰温语调微沉,“很多学生没有事情干,他们喜欢往学校外跑,这就容易发生意料外的状况。”


    就比如,先前学生们因为好奇妖精的长相,在卫兵那里闹出了不少失踪的乌龙案件,布兰温觉得,要是这些学生休息日有其他更感兴趣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要让学生感兴趣,还得符合艾弥尔学校的校规,塞勒涅耳朵尖微微一动,“不如拨款建个校内图书馆吧。”


    从芬恩和布兰温编撰的那些有关其他种族的教材来看,这些学生对这种包含奇幻色彩的内容表现得还挺积极,正好有个图书馆在也可以鼓励学生自主学习。


    敲定主意,塞勒涅又接着跟布兰温去看了看其他对学生来说比较重要的地方,得出的反馈是:校舍修缮完整,食堂的伙食标准可以再明确一些,教室采光不错,桌椅数量偏多。


    除此以外,艾弥尔学校还安排了一些学生展示了一下他们的学习成果,包括但不限于背诵某个王国知名诗人的诗篇,现场命题辩论,还有简单的文书抄写等等。


    视察完毕,领主大人非常满意,她嘱咐梅诺和罗塞特她们将学校需要完善的地方写成了报告交给了税署,剩下的就是等待洛里安的规划安排了。


    在这期间,领地内的用水系统进展飞快,城外的工匠们已经在矮人们的指挥下修筑好了高架引水道,各条街道正在分批准备铺设分水管道,卫兵们忙碌于疏散人流。


    城堡的书房里每天都是领地内各项工程设施的进度报告,艾弥尔城外各农庄的秋播事宜也被管事们提上了日程。


    进门时,赫伯特差点被塞勒涅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书惊得后退了两步。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城堡管家忙不叠轻咳两声,见塞勒涅看过来,他问道:“塞勒涅小姐,您需要帮忙吗?”


    倘若坐在这里的是伯爵大人,恐怕他现在立马就会将这些恼人的文书丢给管家拍拍屁股回到他的阁楼上去待着。


    尽管知道塞勒涅不会如此无情,赫伯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前去了,不料他们的伯爵小姐抽出一份农庄简报兴致勃勃地对他说道:“赫伯特,你看看这个。”


    赫伯特接过手看了看,前面的内容无关紧要,无非是贝格农庄近来发生的一些琐事,还夹杂着谷仓地窖储存粮食袋数的变化,只最后一点颇为引人注意。


    “有农奴犁新地时翻出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石,它们数量颇多,需要安排人手清理,”赫伯特顺着这段话念出,他仍是不解,“这应该是刚轮换的秋播地吧,怎么会有水晶?”


    塞勒涅:“之前的犁翻作的深度太浅,可能没有发现耕地下面还有其他东西,而且,那也不是普通的水晶。”


    赫伯特眼神探究,待他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城堡管家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第127章


    贝格农庄的地下埋了法石, 这消息风一样席卷了整个艾弥尔领。


    最先确认这状况的是农庄小教堂的一名老教士,起因是有农奴因对一块水晶感到呼吸沉闷而将它当成了恶魔故意遗落在此的邪物,所以她请求教会的救赎。


    教士们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前对这块水晶进行了简单的驱邪仪式,然后他们满怀期待地问这农奴:“迷途者啊,看着这恶魔施下的陷阱,告诉我们,你还难受吗?”


    农奴依言认真地盯着她犁地时找到的水晶石,可她的头脑却发胀地更加厉害了,于是她惊慌失措地回答了教士们:“恶魔还在这里,它在往我的脑袋里钻。”


    驱邪仪式竟然对这农奴没有效果,修士们大为惊讶,他们觉得问题可能出现在她本人身上,于是资历深厚的司铎用圣油涂抹了她的双颊,寄希望于这可以拯救她。


    事实证明,橄榄油确实没什么作用,她依然头晕目眩。


    “阿尔拉弥斯啊,她没救了。”有修士如此摇头说道。


    其他修士不敢搭话,因为他们的太阳xue也在隐隐发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作为虔诚的教众,他们理应受到女神的庇护。


    “也许并不是什么恶魔, ”有人咬牙说出来了, “她一定是得了癔症。”


    这话十分危险,在超脱世俗的教会看来,没有恶魔可以在阿尔拉弥斯的光辉下存活,倘若面前的农奴没有欺骗他们,她的确如此难受,而他们的神圣仪式和圣物都没有作用, 那她就大有可能是生出了妄想。


    而对于妄想之类的癔症,教会的做法就比较简单粗暴了——放弃治疗,让病人自生自灭(因为这一定是阿尔拉弥斯的意愿)。


    相较之下,对待得癔症的农奴,各农庄则比教会方面还要无情。


    试问一个无法正常下地劳作的人除了浪费口粮以外还有什么作用?倘若这病人没有家人,那她会被驱逐到村子外面,倘若她还有家人,她的家人务必要将她好好看管在家中,不能让她的病症传染给其他人。


    后者看似稍微有些情面,可是对于这可怜病人的家人来说,承认她的疯癫并且为之负担更多劳动无疑是一种折磨人的酷刑。


    所以,一般来说,教会不会将那些认自称自己被恶魔或其他邪恶存在侵扰的求t救者断定为癔症,除非他们真的对此毫无办法。


    教士们想,现在约莫就是这种时候了。


    但老教士不赞同他们的想法,“她能清楚地表达她的痛苦,这怎么会是癔症呢?”


    在老教士看来,这农奴确信她的痛苦源自于那块水晶,而非其他虚无缥缈的东西,这已经同所谓的癔症有极大的不同了。


    “那您觉得该怎么办好?我确信我们治不好她。”年轻修士们回答说。


    就在这决定农奴生死命运的重要关头,这老修士想起了他年轻时曾阅读过的一本记载西尔芬大陆珍奇事物的书本,那上面似乎就提及了一种会伤害人体的水晶。


    他将这想法告诉了小教堂里的年轻人,为了这微薄的可能,他们自发得开始翻阅教会珍藏的各种纸卷文书了。


    最后还真有个修士在角落里的一卷陈旧羊皮纸上找到了零散的文字:“元素生物形成的法石外表同水晶相近,有人说法石会让人沉闷难受,可事实上,它们本身对人体无实质性损害,但由于含有一定元素力,会诱使某些疾病的生发。”


    老修士特地带着这羊皮卷前去圣菲索斯大教堂见了他们的主教大人,经由弗洛斯渊博神学知识的确认,羊皮纸上的内容应当出自圣灵会主教区一位已故的年轻牧师之手,他们手上的大概是倒腾了不知道第几手的誊抄本。


    有主教大人的肯定,修士们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们将这水晶远远丢到了小教堂外去,然后又紧张地问上这名农奴了,“致你苦痛的根源已经消失,你还会感受到恶魔的气息吗?”


    农奴神色认真,不过这回她没有先前那么惊慌失措了,因为她确信恶魔已经伴随着那块邪恶的水晶离去了。


    不过农庄的耕地里莫名出现恶魔诅咒过的水晶这样的事情毕竟还是太过离奇,贝格农庄的管事布莱克将这复杂的经过在提交给布卢维城堡的简报上复述了一遍。


    次日,塞勒涅就派塔兰带人过来调查了。


    卫兵们找到了出现水晶的那片耕地——好吧,农奴告诉他们其实是在耕地外的空地上捡到的,她抱着陶罐离开耕地回家时被它绊倒了。


    无论如何,塔兰还是让人掘开了表层的泥土,卫兵们在离地一米以上的土层就零零散散地发现了这种水晶,它们的数量随着深度的加深越来越多,直至四五米的深度,他们终于确认,这至少是一个微小型矿井。


    放在其他地方或许还会有人将它当成普通的矿质水晶,但对费得拉和莉莉安娜来说,它可真是再熟悉不过。


    “确实是元素生物浓缩结晶后变成的法石,竟然会出现在农庄的地下,难怪总是听说这里的土地贫瘠,”费得拉迎着光打量手中被塞勒涅送来的法石,“它们可不利于植物生长。”


    过量的元素力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难以承受,正如人类有可能会因此患上元素病一样,普通植物也容易被抑制生长。


    一旁默不作声的莉莉安娜抿紧了唇,被费得拉这么一说,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老菲利普只是待在农庄里也会得元素病了。


    只是和这次的农奴一样短暂触碰也就算了,但如果他经年累月都在不知情的情况和法石接触,让这些元素力适应了他的身体,像寄生虫一样攀附上他,而他又无法将它们排出体外,那自然就不行了。


    莉莉安娜恍然大悟,不然小艾比怎么会在贝格农庄里就看见那些微薄光点,明明元素力已经很稀薄了才对,她还没有能力像琉娜那样将它们凝聚成形。


    不过领主大人的关注点就和她很不一样了。


    一听说这些法石会让她的农庄减产,塞勒涅就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开始清理这些东西,但塔兰告诉她,不少力工在工作时感到不适,他们对此心生畏惧。


    塞勒涅默默头疼了两天,结果还是莉莉安娜解决了这麻烦的问题:据她所说,从主教区出来的那些黑袍修士都对法石有很高的适应性。


    “所以我可以征用你们去矿井里吗?”塞勒涅询问西里尔。


    出身圣灵会主教区的高级修士要被扔去挖法石,西里尔认为他有权保持沉默(虽然他的确也无法出声抗议)。


    但再一想,要是没有塞勒涅的干预,费得拉倒也不可能想要调配如此珍稀的魔药,帮助他们治疗困扰生活多年的元素病。


    西里尔脑海里天人交战了许久,不过在领主大人看来,他非常愉快地同意了她的挖矿请求。


    于是贝格农庄出现十分古怪的一幕:一群黑袍修士拿着铁镐在矿井里面无表情地敲击传闻中的法石,甚至有不知情的农奴在路过时将他们误当成了邪教徒的可怕集会。


    奇怪的流言在艾弥尔每天都有,领主大人对此并不在意。


    由于法石的特殊性,塞勒涅没打算将它们随意丢弃到无人的荒野去,模拟经营游戏玩得多的人都知道,这种看似没什么用的资源总是在某些时候极其匮乏。


    所以除去莉莉安娜出于教学魔法的需要留下的那一部分,按照领主大人的要求,这些法石被堆放在了布卢维城堡最深处的地窖当中。


    女仆长克劳狄娅对此颇为不解,她觉得这些古怪的水晶或许对塞勒涅的身体有害,怎么能放在城堡里呢?


    仆人们也是议论纷纷。不过那处地窖原本也没什么人会前去,就算法石的确会让人难受,那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附近的领地很快也听说了艾弥尔发现了法石矿的事情,原本那些领主还以为塞勒涅得到了一处值钱重金属矿,少不得为此愤愤不平了两天。


    但艾弥尔传来的消息风口一转,又变成了这种矿石会妨害人体,塞勒涅为了清理它们付出了不少财力物力。


    领主们幸灾乐祸起来。


    尤其是曼克伯爵,自从塞勒涅派兵将他堵到了尼鲁斯山脉的山谷外,这位伯爵就执着地离开领地前来骚扰一下,他既不敢轻易动作,又不想就此放弃进攻。


    而对塞勒涅来说,他就像一只烦人的苍蝇,艾弥尔同雷登领的接触不多,但好歹也是有点联系,安东尼想着要拖家带口地前去雷登领谋生,雷登领也会有劳动力流失到她这里。


    依据洛里安的统计,雷登领逃饥荒而来的领民数量不少,他们补充了艾弥尔不少建设工程的需要,对领地来说颇有助益。


    现在曼克带着人时不时捣乱,比沿途的盗匪还烦人,两边领地的人口难以流动,塞勒涅还要看理查递来的无聊战报。


    他真烦。


    领主大人心想。


    还是让他安分点好了。


    第128章


    “领主大人要送你们回去了。”瑞恩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雷登领的领民顿时握不住手上的铁镐了,他们纷纷询问:“为什么,我们又不要工钱,只是在这里干活也不行吗?”


    回到雷登领可没什么好处,那里的农庄正在闹灾荒,曼克那家伙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留在艾弥尔被奴役还可以混口饭吃,回到原来的领地可是会活活饿死的。


    瑞恩说:“曼克伯爵不愿赎回你们,领主大人为此感到难过,她认为雷登领还有你们的家人在,所以想将你们释放回去。”


    一个雷登领的领民情绪激动地反驳了:“不,不是这样的,曼克对我们不好,他将我们骗出领地,想要我们死在这里。”


    曼克不过是没想到理查直接将他们带回艾弥尔干活了,等了这么些天也没等到她要求他将这些人赎买回去,雷登领的伯爵大人不免心生侥幸。


    要是塞勒涅非要光明正大地要求他花钱赎人回去,而他又直白拒绝的话,说不定就要在道德上站不住脚了。


    但现在是艾弥尔不肯放人,其他领民要怪也只会怪塞勒涅扣押俘虏, 曼克认为自己赢了许多, 这些天他美滋滋地待在城堡玩旗, 没有带兵为他们的国王陛下做样子。


    见状,妻子利奥拉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她的婚姻或许要步姐姐艾琳达的后尘了,安浦斯的塞得里克男爵不靠谱,曼克看起来也是个招惹事端的家伙。


    “难道你不该主动将他们赎回来吗?”利奥拉忍不住问他,“倘若其他领民知道,他们会以为你抛弃了他们。”


    雷登领在闹灾荒,利奥拉对此忧心忡忡,她知道有卫兵t在,曼克不会把那些忍饥受饿的领民放在眼里,但近来领地里的暴力事件越来越多,对同样出身贵族家庭的伯爵夫人来说,这无疑是危险的先兆。


    其实她更想问曼克的是,难道他身边那些负责护卫的年轻人就不是雷登领的领民了吗?那些被俘虏的民兵中说不定就有他们的家人,这样的人际关系在小领地极其常见,偏偏他们傲慢的领主眼里瞧不见这些。


    利奥拉试着模仿教会布棚施粥想要缓解一下灾荒带来的问题,但这样做的效果甚微,曼克抱怨她这是在浪费自己的财物,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不想着解决领地缺粮的问题,缺要解决失去生计的领民,利奥拉对此并不认同。


    但面对妻子的劝告,曼克不以为意,“买他们回来干什么,现在领地里到处都缺粮,饿死了又要出麻烦,还不如让他们留在艾弥尔,死了也就死了,这样他们的家人只会怪那只精灵。”


    赎买俘虏花的确实也只是小钱,但让他们回来,曼克又实在想不到要怎么解决缺粮的问题,总不能再去其他领地购买粮食吧?那样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曼克这会儿想起来了,去年艾弥尔貌似也传出过缺粮的消息,当时雷登领不少粮商还想让他趁机抬高粮价狠狠宰塞勒涅一笔,不料这事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曼克想,塞勒涅不买粮,她底下的领民也没出现什么严重的风波,雷登领这些人比他们还要穷苦,他一定可以用武力镇压住那些不利于他的纷争。


    好吧。


    事到如今,他依然偏执地将艾弥尔发展至今的结果归结于塞勒涅的好运。


    见曼克执意如此,利奥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悄悄为自己收拾好了行装,准备随时和姐姐艾琳达离开雷登领。


    “你要逃到哪里去呢?”艾琳达问她。


    利奥拉不答反问:“投奔我的外甥女怎么样?”


    这话戳到了艾琳达的痛处,当初她想带瑞恩回雷登领去,奈何塞得里克坚持认为这样做会让他的名声受辱,宁愿多赔付财产也不肯承认婚姻破裂是他的问题,更不接受妻子将名下唯一的孩子带走。


    安浦斯的贵族们自然都是互相袒护,就算这原本就是政治联姻,他们也批评她对丈夫不够忠贞,一个妇人竟然可以如此任性蛮横,不体谅丈夫的不易也就罢了,还把事情闹到了要带孩子出走的地步,真是让自己所在的家族蒙羞。


    艾琳达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被人议论纷纷的日子,他们想让她活在错误的言论里,逼她承认自己就是错误的一方——


    是的,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于是在某个晚上,塞得里克带着瑞恩去参加他那些无聊的宴会,艾琳达被利奥拉派来的马车悄悄接走了。


    不过她还挂念着瑞恩,艾琳达时常会嘱咐前去安浦斯的商队携带信件和财物去询问女儿的近况,瑞恩有时回她,有时不回,这歉疚的母亲觉得自己必然是招致了孩子的讨厌。


    “怎么会呢?”利奥拉倒是不以为然,“瑞恩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知道塞得里克是个多糟糕的人——不管是承担丈夫还是父亲的责任,要是她真的怨怪你,又哪里会搭理你的信件?”


    领地间的通信往来没有那么方便快捷,利奥拉觉得这大有可能是因为那些商队根本没有见到瑞恩,尤其是最近一次回信,这孩子似乎要跟着她的姑妈到艾弥尔去了,如今两个领地闹得不可开交,自然不可能保持稳定的联系。


    总之,利奥拉做好决定了,要是曼克再干出惊人的蠢事来,她就要和艾琳达带着其他仆人出走了,至少这些人比曼克省心。


    事实证明,利奥拉的忧虑完全正确,就在今天,艾弥尔的士兵忽然将那些被俘虏的领民送到雷登领外来了。


    至于敌对领地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到自家门口,那当然是因为雷登领的的士兵们不敢阻挠了——开什么玩笑,真起了冲突让艾弥尔人打进来,他们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塞勒涅的确只是将俘虏送归,理查在完成任务后飞快带着其他人离开,留下垂头丧气的雷登人和领地的士兵面面相觑。


    曼克的火气当天就上来了,“搞什么,她怎么把人给我送回来了?”


    不仅是送回来,塞勒涅还美名其曰是因为同情这些雷登人被领主抛弃的遭遇,弄得曼克里外不是人,不少人一提起这事就是鄙夷曼克连自己的领民都不肯赎回,还要让敌对领地的领主出于人道主动释放。


    只是明摆着内涵他这事干得丢人也就算了,塞勒涅遣送俘虏回到雷登领的方式还是直接派兵护送到曼克的家门口,整个领地的防线脆得和纸糊的一样,这下雷登领的领民更不相信他们的领主可以打出胜仗来了。


    曼克对这些事情骂骂咧咧的,但他不知道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既然这些人回到领地,那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再将他们赶出去,但继续留着当民兵又浪费口粮,所以曼克直接将人打发回各农庄去了。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从艾弥尔回来的雷登人越发不满。


    塞勒涅将他们送回雷登领前甚至还为他们发放了充足的口粮,再瞧瞧曼克在做什么,他甚至不过问这些领民在敌对领地遭遇了什么,就将他们丢回了还在闹灾荒的农庄里。


    有人好奇问他:“艾弥尔很好吗?为什么你们都为他们的领主说话?”


    说话的女人瘦成了皮包骨,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因为饥饿而嚎哭的孩子,那些被放回来的雷登人心中对曼克的怨恨更深。


    “就算是俘虏,艾弥尔那位女领主也会给我们发放食物,”这雷登人比划着面包的大小,“她从不强迫我们没日没夜地劳作,所有人都按照法律正常作息。”


    按这些亲身经历的雷登人的说法,艾弥尔最穷苦的力工活得也比他们神气。有领主亲自拟定的劳动法在,没有贵族富商敢借口克扣工钱,劳动会被尊重,那里的人们看重人本身的价值,也平等地看待其他种族,身份的高低贵贱不是必须承受苦痛的理由,他们为彼此的高尚感到自豪。


    “没有领主能像她这样为普通人着想,”侃侃而谈的雷登人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要是我出生在艾弥尔就好了。”


    相较之下,那里的领民生活的确幸福。


    现在雷登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国王陛下已经认定了塞勒涅是在叛乱,艾弥尔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指责她的不是了。


    因为每一个艾弥尔人都知道,如今的美好生活不是因为他们的国王陛下有多么强大,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一位愿意向下看的领主。


    作为绝对的反面例子,雷登人对曼克伯爵的看法就截然不同了,他们在想,这个又蠢又坏的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学一学其他领主呢?


    一切的导火索就在这一刻埋下了。


    见识过艾弥尔领的真实面貌,没有人能忍受如今的生活,这些雷登人莫名地生出了愿想:要是能让他们的领主直接统治雷登领就好了。


    第129章


    苏里尔帝国大半领土终年风雪, 临近风脊要塞时更是如此。


    一列披盔戴甲的士兵迎着寒风停下,捷琳德勒住马匹,厚重的毛皮罩衣被她轻轻一扯,那双令人生畏的淡漠金眸露了出来。


    随行的阿梅莉四下张望,眼中渐渐露出疑惑之色, “殿下,他们难道迁移部落了?”


    阿梅莉对莱兹一带很是熟悉,不然捷琳德也不会将她带到这里来。


    捷琳德金眸眯起,视线扫过天际将落未落的太阳,“迁也迁不到哪里去,分开去搜,今天必须找到他们。”


    得到命令,苏里尔铁骑四散而开,马蹄扬起雪尘,捷琳德捏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她不能借口离开维特戎太久,倘若卢布里安他们没扛得住教会的压力,那她不惜代价赶来莱兹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阿梅莉有意分散捷琳德焦虑的心情,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殿下,您认识莎穆兹t?”


    这话顿时让捷琳德看向她,皇女殿下目光古怪, “是她同意我将你换走的。”


    而且, 这位部落首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送走阿梅莉。


    阿梅莉惊讶地张大嘴巴,“原来是她让其他人放我下来的。”


    交谈没两句,不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声响,捷琳德抬眼望去,却见一名士兵匆忙赶来。


    “殿下,西北方向出现了大量铁鬃兽, 它们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士兵焦急道。


    不必他解释,捷琳德已经瞧见了雪天交接处成群的铁鬃兽,皇女殿下默默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这半人高的野兽只出现在风脊要塞一带,为附近的部落所饲养,因为细长的鬃毛锋利似铁而得名,不过它们最让人头疼的不是浑身鬃毛,而是那两支手臂长的坚硬牙齿。


    帝国的第三军团自始自终没有试图越过风脊要塞的原因也正是在此,就算是他们身上的重甲,也扛不住这些野兽的冲击。


    阿梅莉脸都白了,四周铁骑的马匹受惊,纷纷躁动起来,瞧见他们的不安姿态,捷琳德出言提醒:“冷静,它们没有攻击意图。”


    众人按住心神,这才留意到那些铁鬃兽的背上似乎还有人影,捷琳德当即翻身下马,在雪地上徒步走去,“你们待在这里。”


    “殿下,危险!”


    士兵们惊呼出声,阿梅莉却已经趔趄着借力下马落地,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其余人下意识想要动作,为首的将领立刻止住了他们,“听殿下的命令。”


    雪地上的躁动平息了。


    阿梅莉半是害怕半是汹汹地跟在了捷琳德身边,皇女殿下倒也没拦着她。


    瞧见这两个擅闯进来的人不要命地走来,铁鬃兽上的莎穆兹眼底诧异。


    部落其他年轻人催促上了,“首领,我们还不打吗?”


    有人兴奋附和,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是啊,他们都自个送上门来了。”


    近来风脊要塞风雪愈烈,食物不大好找,莱兹人又舍不得杀掉这些珍贵的铁鬃兽取肉,可不得动起了歪心思。


    莎穆兹怒瞪他们,“都闭嘴,瞎吵什么?”


    这一声很有效果,这些莱兹人显然十分畏惧他们的首领,捷琳德听清了话,人也已经站定在了这群铁鬃兽面前。


    莎穆兹打量她半晌,目光又饶有兴致地在阿梅莉身上转了一圈,“是你。”


    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伍德霍斯家族的贵女,也是莎穆兹最讨厌的人。


    阿梅莉一时半会儿不敢对上莎穆兹的眼睛,但捷琳德却看着她淡定地开口了,“是我,捷琳德。”


    捷琳德金眸正视她,“莱兹的首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莎穆兹似是被这直白的话惊到了,她冷哼了一声,“苏里尔的皇女殿下就是这么同人打交道的么,还真是一如既往。”


    伍德霍斯家族的做派并不招人喜欢,尤其是克洛达尔下令封禁风脊要塞后,这些部落的人们敌视的态度越发强烈,就算捷琳德同她的哥哥有所不同,莎穆兹也觉得她骨子里仍然有着贵族出身的傲慢,哪怕只是偶尔流露,也足以让人感到烦闷。


    “维特戎发生了一点变故,”心知莎穆兹并不期待她的服软,捷琳德继续说了下去,“教会正在阴谋挑弄军队,但我恐怕难以阻止他们。”


    莎穆兹一扬眉,听到捷琳德原来也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她心下忽然高兴起来,但再一侧目,阿梅莉正小兽一样瞪着她,莱兹人的首领又郁闷上了。


    阿梅莉真是叛徒,莎穆兹心里不是滋味,分明在莱兹部落时她们的关系是最要好的,现在她的朋友却要偏袒其他人了。


    “所以,”捷琳德的话让她回过神来了,“我需要借用你们的武力。”


    莎穆兹老大不高兴了,但部落里的人最近饿得嗷嗷叫,这会儿倒也不能白放跑面前的肥羊,毕竟伍德霍斯家的皇女殿下别的不好说,钱和食物是绝对不缺的。


    她睨着捷琳德,几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伍德霍斯家的,你要我帮你,那这回又打算要拿什么东西来换?”


    莎穆兹说着故意望向阿梅莉,“可不能又是面包,难吃死了。”  。


    维特戎金宫前剑拔弩张。


    哈罗德冷冷看着面前举着长枪团团包围宫殿的苏里尔城防军,面容严肃非常,“科尔维恩、索里斯,你们想要违背捷琳德殿下出行前命令的吗?”


    闻言,两名披挂盔甲的主将嗤笑一声,科尔维恩率先开口:“哈罗德,这里是西迪沙的金宫,苏里尔帝国的皇帝要我们护卫他的安全,哪怕是捷琳德殿下也无法越过他的要求指使军部。”


    索里斯头盔下的双眼间有一道细长的刀疤,说起话来更是半点不客气,“让开,不然连你的头一起砍。”


    卢布里安颇为焦虑,帝国宰相夹在一群手握军权的将领间竟然有些说不上话,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打着圆场,“我说几位将军,西迪沙正在金宫静养,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事情,但很多时候事实就是如此,你们又何必在这里吵闹,白白耽误了西迪沙休息呢。”


    索里斯眼神阴狠,“卢布里安,你少在这里装模装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托兰德在政会上动的手脚,等教皇冕下抓住那些该死的精灵,西迪沙很快就会恢复,到那时,我们再来好好算算你的账。”


    两人接连不客气的话让哈罗德一方的金宫护卫赫然摆开阵势,卢布里安正在心中暗骂托兰德动作太慢,却见街口处忽然冲出了又一列全副武装的士兵。


    托兰德自人群中走去,望着警觉起来的科尔维恩和索里斯,维特戎总督轻声笑了出来,“两位主将不在军部待着,却跑到金宫门口表演仪仗巡游来了。”


    “胡说八道什么?”索里斯脾气暴躁地拔出剑来,科尔维恩的表情却凝重起来。


    城防军基本在军部的控制之下,其余帝国军团要么远驻边远要塞,要么就是他们的直系部队,托兰德从哪来拉拢来这些士兵?


    托兰德不以为意,“胡说八道?这可是安瑟科夫大主教告诉我的,难道两位主将出现在这里还能是谋反不成?”


    科尔维恩与索里斯对视,后者默默收回了长剑,城防军骚乱起来。


    瞧见他们如此,哈罗德和卢布里安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还好捷琳德早有所料,这才提早命令安琉克将离维特戎最近的第二军团紧急调派回帝都了。


    科尔维恩不甘不愿,“大主教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西迪沙,既然他还病着,那我们也不多叨扰了。”


    他们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托兰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这群只知道听着圣灵会的命令对外喊打喊杀的蠢货不会真以为政会上的都是些温和的软蛋吧。


    伯吉斯家在捷琳德身上投入了大半个家族的心血,怎么可能容忍他们轻易将她推倒?


    哈罗德交代那些护卫散去,然后和卢布里安走到托兰德面前来。


    瞧见哈罗德,托兰德忍不住皱眉,攻打苏里尔前他有意交代了这位将军多多照料图帕,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但谁能料到图帕竟然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在战场上失踪,这无疑意味着死亡,家里的那个疯女人为此不断嚎哭,托兰德不免埋怨哈罗德将图帕送到了最前线去战斗。


    卢布里安没发觉他们两人的尴尬,帝国宰相愁眉苦脸,“捷琳德殿下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万一那些野蛮人根本不讲道理……”


    哈罗德微微抬眼,被其他人叫多了野蛮人,忽然从苏里尔人口中听说这种话,他莫名觉得新奇。


    “哼,”托兰德不甚在意,“教会在苏里尔根深蒂固,倘若没有合理的借口,就算是捷琳德殿下也站不住脚。”


    而对他们来说,整个苏里尔帝国最讨厌教会,也最不受道德约束的可不就只有风脊要塞外的那些原始部落了。


    “那伦巴赫那边呢?”卢布里安接着问道,“你们真的派人去商谈教会的事情了?”


    非要说的话,针对伦巴赫的战争不单单是克洛达尔为了施压萨维什王国采取的举措,教会在背后动的手脚也不少。


    就在波尔多教区的那名主教伊歇尔突然公开指责伦巴赫大公雷蒙德不敬光明女神的半个月内,主教区关于卡斯特洛家族亵渎教会的罪名达到了足足三十一条,其中就t包括了他们放任精灵族在艾弥尔活动,却不采取任何惩戒驱逐措施。


    托兰德想起这事就头疼,“殿下想接触的是艾弥尔那位传闻中的精灵领主,但我们的人不可能越过伦巴赫公国直接抵达那边,也只能先试着和他们打交道了。”


    西尔芬大陆的强国也就那么两三个,而这些国家基本都集中在大陆东侧。除去已经四分五裂的蒂尼娅王国以外,胆敢和圣灵会公开叫板的也就剩下了苏里尔帝国和萨维什王国,至于蒂尼亚王国东边其余贫瘠的小国……如果它们想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托兰德低头思索着。倘若捷琳德顺利,苏里尔帝国很快就会掀起反教权的浪潮。


    蒂尼娅王国如今不成气候,而萨维什王国的内部势力基本可以分为三派:王都、中部大领主、北境领地。


    按照近来的消息,北境的这些大领地似乎联手对抗起了萨维什王军,他们的国王不知作何反应……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中部的大领主完全没有动作。


    卢布里安也想到了这一点,“萨维什国王原本就同教会不对付,北境这三个领地更不用多说,只有中部的这些大领主应该是在借着教会的名义谋夺家族权势。”


    可惜苏里尔帝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托兰德叹了口气,他只能希望伦巴赫公国的那些人愿意放下嫌隙听一听他们的话了。


    第130章


    波考特近来总是叹气。


    因为北境联军的穷追猛打, 萨维什王军不得不一直放弃阵地后撤到了狄克湾,现在他们已经退无可退,王国元帅下令军队在此修筑防线, 准备等敌人进攻时一举反扑。


    可是问题来了,北境这些气势汹汹的家伙突然不跟他打了。


    约瑟夫率领安浦斯人驻守在南面, 伦巴赫人驻守在东面, 艾弥尔人出现在狄克湾北面,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一个可能:他们想靠围困直接拖死王军。


    这缺德的主意还是伦巴赫公国的某位高级官员提出来的,既然波考特保存军队有生力量想要等北境联军进攻时突进反打,那他们不主动进攻就好了。


    反正狄克湾的港口封禁已久, 萨维什王军得不到任何军备补给, 哪怕是饿也能把他们饿死了。


    对此, 北境联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这不要脸的打法萨维什王军早早就对伦巴赫公国的无辜平民实施过了, 他们只是有学有样地模仿而已。


    而在这让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波考特还碰见了另一群麻烦的家伙:狄克湾附近的海盗团伙,克比列岛的威尔加人。


    严格来说,威尔加人并不是这座岛屿的土著居民,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克比列岛都因为其艰苦的自然环境而被西尔芬大陆的沿海各国视为绝佳的流放驱逐之地。


    他们当中有些是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而出逃的落魄贵族,有些是因为耕地不足而被迫出海劫掠的普通农人,还有些是不满足于贸易收入的贪婪商人。


    当然,绝大多数威尔加人还是奴隶,他们被最早的海盗群体从村庄中生俘到克比列岛,替这些亡命之徒完成船只行驶过程当中的劳役工作,同时也负责岛屿农场作物的种植。


    这帮海盗一般只在夏秋季节船只顺风顺水时出现,以往这个时候,安浦斯公爵会增派士兵严守港口区域,商队也会出钱雇佣领地中的雇佣兵随船护卫。


    从某种程度上说,安浦斯士兵丰富的战斗经验和雇佣兵群体的泛滥都与这些凶猛的海盗有关。


    但尽管如此,莫尔根仍然会为他们感到头疼。


    安浦斯虽然可以造出带小型火炮的军用船只,但架不住海盗的船只更加灵活轻便,而且他们的士兵可不像海盗一样常年在海上漂流,不少人难以适应船只上的生活。


    现在好了,海盗又不知道狄克湾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人在这儿就要抢东西。


    为首的海盗格里塞斯已经盯上萨维什王军驻扎在港口附近的营地。


    身为威尔加人的新首领,这次劫掠活动对他来说无比重要,要知道克比列岛一年就外出抢这么一次,要是空手而归,丢脸也就算了,其他海盗还会怀疑他能力不足,少不得会将他踹走自己上位。


    这年轻的海盗为了彰显他在克比列岛的还特意在腰间佩带了一柄做工精致非常的弯刀,据说这是他早前从安浦斯商队的货船上找到的稀罕货,刀身锋利,皮革刀鞘錾刻繁复花纹,象牙制刀柄上还镶嵌了一枚昂贵的红宝石,格里塞斯将这战利品视为自身武力与胆魄的象征,平时绝不离身。


    这会儿船只离狄克湾近了,他连忙握紧弯刀仔细观察起来,这一瞧就让格里塞斯瞧出古怪来了,以前这儿的商队船只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他们随便挑一艘就能直接冲上去连人带船一起抢了,可眼前的海面平静无波,格里塞斯愣是没瞧见半只船影。


    “什么情况?”海盗首领满脸疑惑,“知道我们要来抢船全都跑了?”


    不应该啊,以前这个点来那些商队也照样要正常出行,夏秋季节安浦斯能对外出售的货物品种出奇地多,那些商人宁愿多花钱让雇佣兵随行护卫也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利润才对。


    格里塞斯不信邪,他命令海盗船继续靠近港口。这其实是个颇为冒险的决定,要知道安浦斯人这些年对付他们很有经验,且不说士兵们大多熟悉水性,就连港口内外的商队都很有防范他们的意识。


    要是离得太近被发现是海盗,指不定驻守在这儿的军队就要和附近的商船联合攻击他们了,这可不是格里塞斯想要的局面。


    海盗行事嚣张,但这可不意味着他是傻子,别看他们这十艘船千余人的人手,里面不少还是只会划桨搬货的奴隶,强行和安浦斯对上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总之,面对不同寻常的状况,海盗们比过去每次劫掠都要谨慎。


    而他们的敌人——王国元帅和大多数萨维什王军一样,波考特没有应付海盗的经验,更准确地说,他甚至没有在任何一艘船只上待过。


    谁让国王陛下的精锐部队是为了镇压内部的叛乱问题才整编起来的呢?


    他和他的士兵光顾着在港湾面向陆地的方向修筑长长的防线,却丝毫没留意到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十艘中型船只。


    格里塞斯起初还很谨慎,但等到海盗船已经进了港口,他们却依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时,他明白过来了:要么狄克湾的驻军就躲在暗处想要将他们骗进港口一网打尽,要么这儿安浦斯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管他们了。


    对于一心想要抢点东西证明自己的格里塞斯来说,哪怕答案就是前者,他也要大着胆子带着海盗们登岸探探情况了。


    进攻时间被挑选在了黎明前,这个时间海上多雾,岸上的人不容易发现他们靠近,更重要的是,许多人处于休眠入睡的状态,守卫松懈,方便他们后续的劫掠需要。


    在格里塞斯的指挥下,海盗船队齐头并进,直接冲上了港口附近的泥滩,海盗们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将船只推上滩涂。


    其余尚在船上的海盗连忙放出钩锁将所有船只相互连接起来,形成临时的防御阵地。除此以外,格里塞斯命令他们将盾牌取出挂在船舷外侧形成盾墙,同时备好长弓随时准备压制岸上的敌人,方便他们可以及时撤退。


    做完这些,格里塞斯亲自带着登岸的海盗深入陆地了,他们的动t作都放得很轻,一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港口先前重点布防的地方也的确没有安浦斯人在。


    可是怎么还是一支商队都没有?格里塞斯心中抱怨,虽然没有遭遇安浦斯人的阴谋,但白跑一趟也实在让他憋屈。


    但很快,海盗首领就又露出了笑容,原因无他,他终于发现了不远处有一个亮着微弱火光的营帐。


    有火光可是好事啊,这代表营地里有人在,而有人在就意味着他们有东西抢了。


    确定好目标,格里塞斯搓了搓手,他抽出弯刀对着海盗们一扬手,营帐中鼾睡的萨维什王军就此遭遇了他们在狄克湾遇见的第一批敌人——


    不是外头虎视眈眈的北境联军,而是这群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营帐外的凶狠海盗。


    因为在睡梦中毫无准备,这群在其他人眼中同苏里尔重骑兵一样战无不胜的精锐部队损失惨重,格里塞斯毫不恋战,待周围其他营帐听到动静前来支援,他早已让海盗们拖走他们囤放在此的大量粮食逃之夭夭。


    得闻消息,波考特两眼一黑,这汇报的士兵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元帅脸色会有这么差的时候,他滚了滚喉咙,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元帅,那些可恶的海盗还扒走了不少士兵的盔甲武器,这会儿王军的各处营帐里都是唉声叹气的沮丧声音。


    “在海岸边也多修防线,”波考特简直是咬牙切齿,“让营帐的哨兵夜晚轮班,留意海面上的情况。”


    吃一堑长一智,先前没有被敌人从海上偷袭的经验,波考特再是心焦于粮食越来越少的问题也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毕竟王军没有船只,他们的士兵大多也不通水性。


    更何况海面上杳无方向,这群海盗必然比他们更加熟悉航线,硬要追击过去不但有很大可能会被甩掉,兴许还要白白将仅有的这些士兵葬送在海上。


    相较之下,大获全胜的格里塞斯就得意洋洋了,第一次带着其他人出去抢劫就夺来了这么多粮食,海盗首领对此颇为满意。


    他们稍微清点了一下这趟的收获,然后海盗们兴奋地发现,他们足足抢来了一百零六袋粮食,还有二十七副盔甲,三十一柄长枪。


    格里塞斯强装镇定,“这还不够。”


    “只有吃的怎么行?我们要抢钱、抢奴隶,这才是海盗该干的事,”他说道,“三天后,我们再抢他们一次,这回还要把人也抢到船上。”


    海盗们立刻欢呼起来。


    帆桅船大摇大摆地行驶在海面上,半道拐了弯又往狄克湾行去。  。


    “他们被海盗抢了?”塞勒涅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塔兰点头,“安浦斯一直都很关注那些海盗的情况,虽然没在港口,但也大概清楚他们的动向。”


    估计也只有王军这群对海盗完全没有了解的人才会如此放任他们的船只轻而易举地驶进港口去了。


    听说莫尔根正对安浦斯城大肆宣扬此事,大有一雪前耻的意思,公爵大人忍不住想要暗戳戳地告诉底下的商人:看到没,不是我不愿意,是国王陛下非要封锁港口不让你们通行。


    原本还不理解安浦斯为什么忽然又要和伦巴赫、艾弥尔联合痛殴萨维什王军的那群人顿时销声匿迹,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这下他们都支持公爵大人了。


    塞勒涅倒是不怎么关心王军的事情,在她看来,波考特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军备补给,再继续打下去,获胜的一定是北境联军。


    所以她把目光放在了周围的小领地上,听说他们最近还挺能蹦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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