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埃尔南多家族被集体驱逐出了艾弥尔领。
菲斯克子爵被法庭指控谋害领主,其余家族成员在被调查中均被发现存在疑似的叛乱行径——以此为由,塞勒涅回收了所有封地,将整个埃尔南多家族连根拔起。
领地其余中小贵族战战兢兢, 菲斯克的倒台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影响深远。
要知道他们租种的不少土地原本都属于埃尔南多家族,现在布卢维城堡接手了封地,那么他们原有的贸易契约和债务关系就通通作废,但凡塞勒涅借机重新丈量土地或者增加税赋,他们就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聪明点的人已经麻溜地到城堡向他们的领主大人宣誓效忠了,而呆板些的还想观望其他两位子爵的态度,但他们不知道菲斯克能够如此轻易地被塞勒涅派兵拿下的背后也有莱多和贝茨的功劳。
塞勒涅算是发现了, 优柔寡断的拉拢会让这些贵族误以为他们真的有资格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 反倒是直白的武力压迫能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地替她干活。
比如现在,理查男爵就穿戴好盔甲前来城堡觐见他们的领主大人了。
“阿尔拉弥斯的光辉与您同在,大人, ”理查同他那无能到被流放的弟弟维克多截然不同,“我已经整备好了军队,只要您现在发令,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前往伦巴赫。”
他的声音中暗藏着激动,塞勒涅不由得抬眼打量了理查一会儿,直到发现他连剑盾都已经随身携带左右的时候,她的表情中顿时有了些许释然。
“你很想去打仗?”领主大人格外诚挚地问他。
闻言, 理查抖擞的精神立马萎了不少,他犹豫反问道:“您不是这样想的吗?要让我们脱离王国建立起独立城邦,那就该立马铲除萨维什王军才对。”
虽说他和父亲几乎是被按头签订了那份近乎谋反的城邦独立宣言,但理查却莫名有了干劲:继承普通的王国爵位有什么意思,建立独立城邦的功绩可比这种平庸无奇的人生更值得他付出心血。
更何况,要是能在这件事上得到塞勒涅的重用,再为她立下大功,将来他和他所在的家族都必然会拥有不尽的荣耀。
为了完成这伟大的事业,理查说服父亲莱多调遣了封地上的大量轻骑兵,就等着随时听塞勒涅的命令进军到伦巴赫去。
“理查男爵,我能明白你的忠心,也知道此刻你的热切心情应该也会感染到你所率领的部队,”塞勒涅看到理查的神情放松了不少,“但我不是要对外征伐的暴君,我只要一个可以永远和平的城邦,无论种族血统、无论高低贵贱。”
理查微微一愣,“可是大人,您的城邦注定会拥有敌人。”
就算艾弥尔领在萨维什王国无足轻重,这样的叛乱行径也必然会遭到王都和其他领地的攻击,他们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和平城邦,而是背叛王国的罪恶之渊。
塞勒涅摇头,“所以我们就更不能主动出击了。理查男爵,我想问你,你觉得摆平王军需要多少时间和士兵?”
“短时间当然不行,但只要我们一直围攻……”理查说着忽然皱起了眉,“是因为安浦斯领、玫德领和雷登领都在附近,要是他们响应王都诏令,我们很容易被前后夹击。”
男爵神色渐渐了然,于是塞勒涅从容道:“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要耐心点,理查男爵,等前线的士兵带来好消息吧。”
理查听得发懵,他们在伦巴赫前线还有士兵在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奈何面前高深莫测的领主大人没有要和他解释的意思,男爵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他方才得知了多么不得了的机密,这或许就是他们的领主敢在这种时候谋划脱离王国独立的原因了。
塞勒涅仍是笑着看他,于是理查男爵充满敬意地冲她躬身,这才满心轻松地离开了布卢维城堡。
成功说服理查暂且冷静地等候消息,塞勒涅走到了窗台边上远眺着艾弥尔城,右手指环上繁复细密的纹路莫名让她心中发涩。
真奇怪,她也不是真正的精灵,为什么会为他们的遭遇如此难过呢?
小牧师从费得拉那回来后忍不住将自己在主教区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塞勒涅——她原以为这些故事只会让她心生同情,但事实是,那些发自骨血里的悲伤瞬间席卷了所有情绪。
因为同为精灵族,所以本能地共情了同族的惨烈遭遇吗?
塞勒涅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却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
她又将属性面板调出来了:
【角色属性】
姓名:塞勒涅·布兰切特
身份:艾弥尔领主(???)
力量:6(+3) 智慧:8(+3)
敏捷:7(+3) 感知:12(+8)
体质:5(+3) 幸运:7(+3)
嗯,就是说,她的属性面板突然莫名其妙地迎来了史诗级加强呢。
塞勒涅胡乱用手指试了试,倒是没发现面板上有多出什么可以点开的词条。
得,依然美丽废物。
虽然智慧感知幸运的数值虚无缥缈,不过力量敏捷和体质带来的变化却格外明显,至少在最近的日常训练里,连塔兰都有些招架不住她的剑了。
骑士队长颇为高兴地将这归因于他们的伯爵小姐训练时的用心,但塞勒涅知道,这其实是t她的外挂终于愿意发力了。
默默感慨了一会儿,城堡的石质楼梯上忽然咚咚响了两声,赫伯特的身影随后出现在了她面前,“塞勒涅小姐,希尔德她们传回了消息,我们的士兵和矮人们会和了,她们还碰见了伦巴赫的残军。”
闻言,塞勒涅心中估算了下,正常情况下从艾弥尔到波尔多城应该只需要两天时间,但为了避开盘桓在北方道路上的王军和安浦斯人,她的士兵绕道偏东北方的费茨平原顺利进入了约塞尔地区,在这中间或许还不可避免地同那里的守备军队发生了战斗。
总之,这花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最出人意料的是,康拉德和安浦斯竟然也各自在苏里尔和萨维什王军的压力下强撑着没有认输,情况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有利:
倘若他们当中任何一方打破了现有的平衡,想要插足谈判事宜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塞勒涅琢磨着,波尔多城内的康拉德倒是不用多管,就算他真的狗急跳墙想要干什么也没那个能力,而王军和苏里尔人相互钳制,唯一的影响因素就是安浦斯这边……
“安浦斯对伦巴赫没有好意。”
此时此刻,辛西娅用短刀抵着不住颤抖的医师,声音里满是冰冷的气息,“你不信我的话,也不肯带我去营帐里,是怕那位假扮的公爵夫人身份败露吗?”
医师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装病挟持她的雇佣兵继续说道:“别太把其他人当傻子了,她装得越久,就越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更何况,真正的伦巴赫公爵夫人就在前往波尔多的路途上,你们是想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弄出一场闹剧来吗?”
医师似乎被她口中的公爵夫人触动了,“艾德琳夫人,你说的是艾德琳夫人,她还活着,对吗?”
“带我去营帐,”辛西娅不打算同她透露太多消息,“我会将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里面的人。”
医师犹豫片刻后缓缓点了头。 。
“约万娜,这是谁?”看着眼前陌生而浑身危险的女人,罗莎忍不住退后两步。
约万娜无奈道:“姐姐,她知道你在假扮艾德琳夫人了。”
约瑟夫抵达波尔多城外后就将罗莎的妹妹约万娜也扣在了营地里,因为她在野外养蜂稍微懂一点药理,这位士官对外宣称她是军营特意找来的医师。
她的话让罗莎低呼了一声,她拉扯着两个孩子要他们都躲到床榻上去。
“这位……夫人,”辛西娅尽量放轻了语调不去吓唬那两个孩子,“如您所见,有人要我来调查为什么安浦斯人的营帐里会多出来一位公爵夫人。”
罗莎警惕着她,“谁告诉你的?”
约瑟夫根本不敢同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情,派这女人来的人怎么会知道?
辛西娅眸光幽深了几分,“那您呢?您又出于什么目的才需要假扮伦巴赫的公爵夫人呢?告诉我理由就好。”
倘若是要对伦巴赫不利,那她现在就可以把人了结了回去复命。
她悠悠地抽出方才挟持过医师的短刀,这威胁的姿态让罗莎小腿几乎软得支不住身子,“不,请别这样,我并没有想借着夫人的身份做什么。”
辛西娅淡定望着她没有动作,显然是要她接着说下去了。
“我是卡斯特洛家的管家罗莎,约瑟夫……安浦斯的士官不久前找到了我……”
眼见罗莎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是害怕得不行,约万娜忍着不安走到她身边去,“如果罗莎不这样做的话,康拉德会通过那份和平协议将公国出卖给苏里尔人。”
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不管是罗莎还是约万娜都能察觉到安浦斯或许也并不是单纯地想要帮助伦巴赫那么简单了。
“我想过要逃走的,但约瑟夫不肯轻易放过我们。”罗莎神情沮丧。
辛西娅手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既然这样,你们跟我走吧。”
“艾德琳夫人会很高兴见到你们。”
第112章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在牧场深处的林木上, 晓雾包裹了叶隙里微青的天色,于是杰帕德拨开眼前的枝叶,他的视野里恰好出现了今天在此值班的小皮鲁斯和被兽人所照料的鹿群。
“早上好。”杰帕德试探地说道。
正在饲喂幼鹿的小皮鲁斯一双兽耳向下折起,他点点头,看着杰帕德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早上好。”
杰帕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吧,他就说兽人完全可以理解人类的社会规则,人们总是将他们误会成具有攻击性的原始动物,可事实上,兽人待他十分友好。
借着留在兽人牧场当商人们的临时翻译的机会,杰帕德每天都在尝试和兽人交流牛奶羊毛以外的事情,有时是对人类的看法,有时是艾弥尔的生活感受,等等。
起初兽人们不大爱搭理这神经兮兮的人类修士,因为杰帕德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们的兽耳不放,这不免让她们想起了过去某些满怀恶趣味的人类。
还是莱比涅看在塞勒涅的面子上稍微回答了一下他的疑问,这立马让杰帕德的心情振奋起来,他连夜将谈论的内容用书稿记录完整,然后用兽人语复述给了莱比涅听。
莱比涅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为什么要记下来?”
她觉得那只是很普通的闲聊。
但杰帕德表情严肃,他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闲聊,我要将兽人族真正的样子写下来,让艾弥尔城里那些对兽人误会深重的傻瓜明白他们过去有多么偏颇无知。”
是的,他要用切实的文字为兽人族正名,杰帕德将这当成了他终生的事业——
将来有一天,人们会在陈旧的羊皮卷上看到他优美严谨的文字,然后充满敬意地感叹:多亏了杰帕德啊,我们如今才能真正地理解阿尔拉弥斯的爱与智慧!
……
对, 女神也会认同他的!
杰帕德又陶醉上了。
莱比涅没明白这修士忽然在激动什么,但她知道杰帕德对兽人确实没有恶意了,其余兽人受她影响,倒也愿意接受他那些突如其来的深度访谈了。
为了进一步获取支持,杰帕德还托前来了解牧场状况的卫兵向他们的领主带了一份书稿,他觉得身为精灵的塞勒涅对于不同种族的看法也许会更加宽容。
这份手抄的书稿被杰帕德命名为《兽人族生活风俗面貌研究》,全文以他在兽人牧场的所见所闻和与兽人的访谈内容为例详细驳斥了过去人们对兽人族的刻板认识,并在结尾提出了各种族平等互助才能促进发展的思想。
塞勒涅抽空在书房里用了两天时间看完了所有内容,然后她又将书稿交给了负责艾弥尔学校教习工作安排的芬恩。
这位不久前才刚刚修订了新教义的修士对杰帕德在书稿中提出的种族平等观念不住赞许,尽管书稿中的某些内容过分夸大其词,但他仍然认为这非常符合阿尔拉弥斯所教授他们的无私而平等的爱。
“我们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些朋友,”芬恩找到了他们的荣誉校长布兰温,“孩子们不能抱着对其他种族的怀疑和猜忌成长,将来他们会轻易憎恨上所有人口中危险的‘异族’,却难以学会如何去爱真正友善的生命。”
芬恩的想法是,他们可以在学校的通识教育课程里增加内容,用以教授学生们正确认识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从而摒弃过去流传下来的纯粹异族威胁论。
布兰温在修道院里闭门沉思了几天, t然后又带着书稿前去拜访了弗洛斯主教。
“主教大人,您怎么看待这份书稿呢?”布兰温愁得眉头发紧。
弗洛斯接过书稿随意翻了翻,其实不必仔细阅读,通过这易懂的名字他也知道书稿的内容是什么了,不过主教对此表现得颇为淡定,“布兰温,你问我对书稿怎么看,但我想要先问问你,你对兽人怎么看?”
布兰温没有思考太久,“兽人的攻击性太强,对普通人来说也太危险了,而且她们在历史上也给西尔芬大陆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很好,布兰温,你诚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大多数人的确都是这样想的,”弗洛斯循循善诱,在这方面,他实在是再合格不过的主教,“那么请你继续回答我,你同任何一位兽人接触交流过吗?”
布兰温被他的话噎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不,主教大人,我没有同兽人接触过,她们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
“这就是你的错了,布兰温,”弗洛斯面带失望,“兽人真的离我们很遥远吗?看看杰帕德吧,他亲自到牧场去同兽人接触写下了这份详实的书稿,还有艾弥尔城里的牛奶商和羊毛商们,我听说最近他们也开始同兽人合作交易了。”
“难道普通修士和商人都可以见到的兽人会是米兰修道院的副院长完全无法接触的存在吗?倘若你真的没有在街道上仔细观察过那些被商队送来的兽人奴隶,那就说明了你对兽人的了解远远不及杰帕德了。”
见布兰温若有所思,弗洛斯进一步说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试着相信真正同兽人接触过的杰帕德呢?教义告诉我们,倘要质疑,必先求证,你不愿相信兽人真的像杰帕德所说的那样可以共处,那就该用的你的眼睛去将真正的答案记录下来,而非用没有论证过的知识理所当然地怀疑。”
听完弗洛斯的话,布兰温终于露出了羞愧的神色,“我明白了,主教大人,我会去认真求证的。”
身为艾弥尔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米兰修道院的院长,他的确需要在这方面承担起纠正思想谬误的责任。
于是布兰温带着这份书稿,他决定亲自前去见一见那些正同兽人进行合作交易的商人。
“哦,如果您问的是那些兽人朋友,她们当然很配合我们的工作,”见到修院副院长,内勒显然有些欣喜,“您瞧瞧,我们的挤奶工刚从牧场那边回来,没有兽人伤害他们。”
据这些挤奶工所说,他们每天早晚需要在城外的乳品间和牧场往返两次,不过那些值班的兽人非但不介意他们的打扰,还会提前将牛群带到方便挤奶工作的区域。
因为装满牛奶的桶非常沉重,兽人们偶尔甚至会帮忙将桶挂到他们身后的肩轭上。
几乎所有挤奶工都这样告诉布兰温:“虽然杰帕德先生不在的时候我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兽人们确实非常友善。”
修院副院长对此大为惊异。
除去内勒这些牛奶商,他在艾弥尔城的其他羊毛商那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不信邪的布兰温还特意跟着挤奶工们一起去了牧场旁观他们的工作,顺便他还逮着不明所以的杰帕德认真询问起来。
“你可以对这份书稿的内容负责吗,杰帕德?”布兰温态度颇为诚恳,“我们打算将它编进学校的讲稿里了。”
闻言,杰帕德浑身一震,一股无名的成就感与自豪感忽然间蔓延上了他的四肢百骸,于是他立马昂起了脑袋。
“当然了,布兰温副院长,”杰帕德侃侃而谈,“我可以对书稿中的所有内容负责,兽人同我们过去所想的就是有极大不同。”
布兰温边听边点头,他眼角的余光倒还认真地观察着牧场上往来的兽人,她们也的确如杰帕德的书稿所述没有表现出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举动。
看来的确是他怀有偏见了。
此时的修道院副院长深感惭愧,修习教义多年,他竟然还用如此浅薄的想法去揣度同为阿尔拉弥斯所重视的兽人,如果不是弗洛斯主教的提醒,他的傲慢还不知会造成什么恶果。
尽管如此,布兰温还是发现了杰帕德书稿中的记述同真正的兽人有些许不同。比如这修士似乎执着地认为兽人的耳朵一定是有生命的——
布兰温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小皮鲁斯,直至他的兽耳因为困惑而竖起时,副院长越发确定了这只是兽人情绪变化在形体上的反映。
他得和芬恩重新确认修改一下书稿中的某些谬误了。这样想着,布兰温心情愉悦地同杰帕德寒暄了许久。
这不免让杰帕德受宠若惊起来,以往他在修道院里遭受的可都是其他修士的白眼,副院长这样关切的态度很是少见。
果然。杰帕德明白过来了,这都是研究兽人所带来的裨益,领主大人将书稿交给了布兰温副院长,现在艾弥尔学校还要将这些内容编撰到讲稿里,这说明她对自己的研究非常认同,说不准之后还可以支持他将书稿在领地里推广开来。
杰帕德对此深以为然,他将右手放在心口上,心中泛起了浓烈的责任感来。
原本他只打算写下这卷书稿满足一下自己年少念书时的热切愿望,现在杰帕德却决心要将对兽人的研究撰写成多卷本的读物。
他要用实践和真理革新领地的风向!
第113章
布兰温校长和芬恩主任忽然在通识教育课里增加了兽人、精灵、矮人、妖精和飞龙的种族文化概述, 学生们私下议论纷纷起来。
原因无他,以往修道院不喜欢对外提起这些异族,按照修士们的宣扬, 精灵族最邪恶,兽人、飞龙残暴, 妖精贪财冷漠, 矮人蠢笨无知——总之, 除了人类以外,西尔芬大陆上其他有头有脸的种族都各有各的毛病。
“所以妖精不会吃人吗?”塔西娅抱着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了通识课的任教修士。
她的老师显然摸不着头脑, “妖精只吃素食,怎么会吃人呢?”
话说起来,在所有关于异族的记载中,矮人和妖精的内容是最匮乏的。前者是因为他们悄然迁移到海外,几乎断绝了与主大陆的联系,后者则是因为他们喜欢幽居在银月谷中避开外界的纷扰,仅靠少数契约商人游历在外换取必要的资源。
不过先不说矮人所在的海岛到底是否存在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妖精们的银月谷也更像是被虚构出来的传说故事。
任教修士说得兴起,却没留意到塔西娅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她有了新的想法。
“妈妈骗我们,妖精不吃人!”塔西娅忍不住在休息日同两个小伙伴抱怨。
米蕾幽幽叹了口气,“所以我们为什么又要跑到这儿来?”
“有什么关系嘛,”塔西娅看向小艾比,“牧师小姐不也常到这儿来。”
这倒是真的,莉莉安娜经常会从这家商店带魔药回到医务所里,对她有所了解的人们大多知道这件事。
小艾比正分神呢,塔西娅和米蕾已经惊呼起来了,“哦,是那只妖精!”
她们的动静引起了琉娜的注意,这年幼的妖精正在帮她的达拉雅打开商店挡板散去新制魔药的气味,但她没料到外面有这么多人。
琉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好奇,见她很久没有动作,费得拉扭头看她:“你想和她们玩吗,琉娜?”
她知道这孩子想同米赛娅一样将艾弥尔的故事带回银月谷去,但费得拉不敢放任琉娜随意在外走动,毕竟一只尚未成年的妖精在某些人的眼里可是数不尽的金钱。
琉娜期待地看着费得拉,她的手抱在了一起,“可以吗,达拉雅?”
她不是不喜欢白色的猫头鹰先生,但琉娜不想一直待在狭小的商店里,她很想要认识米赛娅口中那些和妖精截然不同的人类。
“不要跑太远了。”费得拉淡淡道。
至少艾弥尔的巡视卫兵还算可靠,她勉强可以放心琉娜在附近的街道上活动。 。
塔西娅和米蕾迅速接受了琉娜这个新朋友,或者说,她们觉得认识妖精完全是可以在学校里足足炫耀上半个月的事情。
“妖精会好多好多东西, t她们的魔药比医师的药剂还厉害,而且长相也和课本上写的很不一样呢。”塔西娅和米蕾信誓旦旦,连小艾比都认可地点点头。
其余学生被这几个孩子的话所挑动,也开始在休息日时溜到西侧街那去了,他们也想知道妖精和她们的魔药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这又让找不到孩子的父母着急起来,艾弥尔城的巡视卫兵常常接到他们的失踪报案,最后在调查时却发现是学生们玩闹出来的乌龙。
这样的情况多了,连塞勒涅都留意到了这群调皮学生的问题,于是她敲了敲了布兰温,布兰温又敲了敲底下的任教修士——哦,天哪,他们可能要失去这个月的薪资了!
修士们纷纷重视起来,连医学课的助教莉莉安娜都被维罗尔劝说着要前去交代学生们注意外出安全,避免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单独出行。
“可是琉娜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塔西娅的脸颊气鼓鼓的,“难道去找朋友也不行吗?”
莉莉安娜摸了摸她的脑袋,“认识朋友当然很好,但也不要太让你们的妈妈担心了。”
由于近来发生的事情,不少卫兵会上门提醒领民们留心孩子们偷偷外出丢失,米蕾就是因为这个被她的妈妈勒令休息日必须留在家中复习课业了。
“好吧。”塔西娅焉了下来,她还是很听莉莉安娜话的。
相较之下,学校的要求对小艾比倒是没什么影响,毕竟莉莉安娜也会常到费得拉的商店那里,她自然就顺手把这个孩子带过去见见琉娜。
得知塔西娅和米蕾不能像之前那样经常过来,琉娜还小小地失落了一阵,但她的情绪像林间的风一样来来去去,转眼间就又露出了笑容来。
“艾比也能感受到它们吗?”
在费得拉和莉莉安娜认真钻研魔药的时候,琉娜张着手心同小艾比交谈,一抹微绿色的光团蜷缩在那儿,泛着格外温暖舒适的气息。
不像精灵族必须成年才能接受生命树纯粹的元素力,如琉娜这样天赋异禀的妖精在刚刚出生时就拥有了灵轮,哪怕不像人类牧师那样冥想,她也天然地为自然中的元素力所亲近,修行起来当然事半功倍。
这也是费得拉和菲伦愿意让琉娜离开银月谷的原因。如她这样天生怀有灵轮的妖精,在妖精族数百年的历史中也不过寥寥两位,而那两位前辈无一不对族群的延续付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费得拉清楚,妖精不比精灵长寿,倘若在他们这些族老渐渐离去以后,银月谷没有其他妖精可以在西尔芬大陆稳住脚跟,族群的衰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在琉娜出生时,银月谷的妖精们就有了一个共识:他们得让这孩子拥有平和而美好的生命,她会平安长大,然后像树一样扎根在最坚硬的土里,为其他妖精遮蔽风雨。
琉娜不知道她的达拉雅和赞布尔们对她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她只是高兴而又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人类朋友。
应该说,小艾比在琉娜的眼里和其他人类都不一样,从她的身上,年幼的妖精能感受到和自然中的元素同样舒适的气息,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小艾比也可以使用元素力。
不过琉娜从来没有将这疑惑告诉过她的达拉雅,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的差异在费得拉那里只会更加明显。
但如果菲伦就在这里,他肯定会认真地同琉娜解释:不,不是的,拥有灵轮的妖精比他们这些普通妖精越发容易触及神明的影子,她看见的世界远比他们广大。
对于琉娜的疑问,小艾比显得有些迟疑,“……我有时候看得到。”
在偶尔犯困,偶尔出神的时候,她看得到这些微亮的光点,不过塔西娅和米蕾却总是对她的话摇头,她们觉得小艾比是看花了眼。
其实连老菲利普也是这么觉得的。
小艾比有时候会把那些光点抓在手里,她想要让爷爷也看看这些漂亮的东西。不过老菲利普当然是瞧不见的,他只会用粗粝的手掌摸着孙女的脑袋,然后夸赞她做得有多好。
可是现在,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一定是了!”
她听族老们说起过,有些人类可以通过长期冥想渐渐感受到自然环境中的元素力,然后再以法石为介将它们用魔法的形式展现出来。
虽然琉娜不需要这样做也可以直接使用一些非常简易的魔法,但她还是牢牢记住了这些被长辈们反复提起的事情。
不远处的费得拉忽然看向了琉娜她们,于是莉莉安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费得拉的眼神意味深长,“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她可以接触元素力了吧。”
普通人或许不行,但莉莉安娜是牧师,但凡她留心于此,那个孩子的异样就瞒不过她的眼睛。
莉莉安娜苦笑,表情似乎很是无奈,“您觉得我该让她学习魔法吗?”
费得拉不答,她只是陈述了既定的事实:“再过不久,你的五感就会因为服用我的魔药衰退回正常状态,到那时,你的魔法会彻底失效,法杖也会被废弃。”
“在那之前,你不想教出一个真正的牧师吗?”
妖精口中的“牧师”让莉莉安娜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在维特戎的街道上,人们曾因为一双灰金色的眼睛就将一个流浪的孩子视为了异端。
“那是女巫!”
“滚开,离这儿远点!”
“我们要烧死她!”
他们举着棍棒恐惧地呼喊。
但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她遇见了那位改变了她终生命运的“善人”。
和她这恶魔般的眼睛不一样,那只精灵有着极为温柔的绿色眼眸,那样寒冷的天,她却被这披着长袍的落难者护在怀里,然后带到了主教区去。
“抱歉,我的元素力快要耗尽了,没办法给你太多,”这是莉莉安娜唯一一次听到那只精灵开口,“到教堂去吧,告诉那些传教士,你能接触元素力,他们会救你的。”
阿斯弥斯教堂的老牧师快死了,安瑟科夫大主教急着物色新的牧师修习魔法,这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的事情。
不过莉莉安娜觉得,如果那只精灵知道原来他们这些所谓的“牧师”是用她族人的血强行喂出来的,也许她就不会那样匆匆忙忙离开维特戎了。
“那只精灵的元素力让你不必像那些黑袍修士一样因为反噬而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费得拉的话让她回神了,“但服用魔药以后,它们也会消失,你的魔法不会再奏效。”
莉莉安娜抿了抿唇。不会使用魔法的牧师怎么还能称得上牧师呢?
真正的牧师是不需要这些外力的。
大概是十余年的“牧师”生活让莉莉安娜有些生畏吧,将魔法教给小艾比,这个孩子会不会遇上同样的苦恼呢?
费得拉不解她的纠结,“她不排斥元素力,自然也不可能会患上元素病,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要一个牧师呢?”
在费得拉看来,人类的牧师同拥有灵轮的琉娜一样难得,她们饱受神的偏爱。
莉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您说得对。”
米兰修道院的医务所里就要少一位“牧师”,但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新的孩子承载起他们的期望。
第114章
波尔多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珀雷斯激动地冲着后头的马车喊道:“夫人,我们要到波尔多了!”
他丝毫没有掩饰语调中的欣喜,随行在马车旁的仆人彼得也被带得高兴起来,“我们快要回到波尔多城了!”
这两个年轻人的呼声惊动了马车里的艾德琳, 她紧张地移开挡板探出头去,果然远远瞧见了熟悉的景象, 公爵夫人喃喃自语道:“阿尔拉弥斯庇护, 万幸我们平安抵达……”
听到母亲的话, 原本昏昏欲睡的哈文和薇洛也神思清明起来。
希尔德的声音伴着马蹄声随后传来,“夫人,我们先在这儿驻扎吧,再近就要到被他们注意到了。”
连日奔波的疲倦在终于到达波尔多城外时彻底消散,伦巴赫的士兵们在珀雷斯的指挥下颇有干劲地安置起了他们的临时营地,希尔德则带着艾弥尔的士兵同矮人们开始在营地外围布防。
艾德琳不免有些恍惚。
她带着两个孩子和彼得出逃的事情似乎就发生在t不久之前,但现在,她又回到了波尔多城,甚至还在路上遇到了伦巴赫的士兵——这群忠心的青年果然没有投降,他们和艾弥尔的矮人朋友走在一块。
伦巴赫……艾德琳的双手交叠在胸口,但愿她能挽回人们的家园。
“妈妈,”薇洛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想去看看韦德叔叔的伤好了没有。”
虽然有矮人的武器和艾弥尔人的临时助阵, 伦巴赫士兵在费茨平原的伤亡并不重, 但这饱受卡斯特洛家族良好教育的贵族小姐还是对他们忧心不已。
闻言,哈文也扭头看过来,“我也想去。”
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同他们的父母一样钟爱脚下的土地和子民,艾德琳心中宽慰,“小心不要吵了伤患休息。”
哈文和薇洛点点头走远了,彼得恰在这时焦急地小跑过来, “夫人!夫人!是罗莎管家来了!”
这话让艾德琳吃了一惊,“罗莎,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记错的话,苏里尔人入城前她就已经将家中的管家仆人都遣散出去了,罗莎走前说她要到城外养蜂的妹妹约万娜家中躲一阵,怎么说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才是。
彼得胡乱摆弄着手想要解释,但他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在这儿说不清楚,只好赶忙带着艾德琳过去见人了。
此时此刻。
营地外,罗莎一行人不安地站着。
辛西娅对她们忧虑的目光不甚在意,她已经卸下盔甲和头盔若无其事地和营门处看守的两个士兵交谈起来了。
看起来,她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一个营地。罗莎思绪纷杂,她已经瞧出了这些士兵的盔甲并不是伦巴赫的形制,所以她忽然害怕起来,害怕自己离开安浦斯的控制后又落进了其他领地手里。
好在彼得的声音及时出现,“她们就在这儿,夫人!”
艾德琳步履匆匆,她的视线在罗莎瘦削的面容上一顿,旋即露出了惊喜之色。
“罗莎,真的是你!”
“夫人,真的是您!”
前后两道声音接连响起,辛西娅余光瞥见她们主仆两人激动地两手相握,她接过东西的手一顿,然后对着希尔德说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封密报也会带回到艾弥尔城去,不过他们……”
视线下移,辛西娅定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奥尔缇缇斯。就是说,矮人们忽然回到主大陆,这事传出去不会把那些对异族成日担惊受怕的家伙吓到跳起脚来吗?
“我们也要去艾弥尔城,”奥尔缇缇斯说着指起了一旁的菲比安朵朵,“女王陛下托她带了东西要给你们的领主。” 。
等到波尔多城外的纷扰平息,维特戎的太阳也快要落山了。
金宫的廊道上没有了往日严格的规矩,眼见佩洛捧着先知大人的圣水匆匆忙忙地出入内殿,宰相卢布里安这时也愁容满面地踱起步来。
不远处的拐角有凌乱的脚步声钻进耳朵里,“卢布里安!”
帝国宰相听到这声音就头疼,但托兰德的身形已经到了眼前,卢布里安没法无视,这会儿也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又出了什么事吗?”
“我倒要问你了,”托兰德不掩面上怒容,“那些支持安瑟科夫的官员都是你的人吧,他们为什么要突然反对捷琳德殿下的命令?”
原本没有了克洛达尔的威慑,捷琳德安排他们提出的议案通过得都非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苏里尔马上就可以摆脱先前的强压政策恢复发展,但偏偏就在今天最重要的票决会议上,卢布里安一派的贵族官员竟然倒戈支持起了安瑟科夫在外宣扬的异族威胁论!
“现在维特戎到处在传蒂尼娅王国的精灵又要带着他们的邪恶魔法回来,圣灵会认为西迪沙卧病不起就是因为那些异族的合谋算计,他们不认可捷琳德殿下的裁军令,反而要求我们出兵东蒂尼娅围剿那些藏在菲纳诺尔的精灵族,”托兰德说得忍无可忍,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发过火了,“这就算了,为什么你提拔上来的官员还要在政会上反对殿下呢?”
分明不久前同捷琳德洽谈时卢布里安还一副要支持皇女上位的样子,就是因为帝国宰相如此,托兰德这才会放心在政会上大肆为裁军令造势,打压那些原先支持克洛达尔敛财养战的权贵。
但谁能料到教会为了保住克洛达尔竟然借用舆论公然开始干预政会的决议呢?
更令托兰德懊恼的是,圣灵会在苏里尔帝国的超然地位连捷琳德所在的伍德霍斯家族都难以忽视,无论是政会上的贵族官员还是普通民众都容易因为教会的言论轻易动摇想法。
卢布里安在苏里尔帝国混迹了这么多年,他哪里会不明白托兰德是因为什么而恼火,在这种时候站错队伍不但会白白浪费投入的人脉和财力,甚至还有可能会彻底失去经年累积下来的家族权势。
“可是托兰德,这可不是我交代他们的,”卢布里安不由得无奈苦笑,“你真的以为没有西迪沙的许可,我能提拔这么多人进入政会吗?”
说着是苏里尔帝国人人敬畏的宰相大人,但卢布里安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了,若非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是让人满意,克洛达尔根本不可能会将那点权力施舍给他。
托兰德难以置信,“难道就因为安瑟科夫的那些胡话,他们就全都任由教会指使了?”
“就是这样。”卢布里安脸上毫无笑意,“你倒不如希望捷琳德殿下这会儿能说服教会支持裁军令。”
至少他们毫无办法。
……
“所以,您为什么还要反对政会撤兵裁军呢?”
捷琳德直视着安瑟科夫,面前的圣灵会大主教端坐在波利斯区装横奢华的行宫中显得素朴非常,这气定神闲的姿态倒令人前惯常不怒而威的皇女殿下都少了几分压人的气势。
安瑟科夫却是面不改色,他只是语调平平地反问道:“殿下,西迪沙病重至此,您非但不思虑安排医师诊疗,还如此放心地将他的性命交托给一只异族的妖精,恕我无礼,难道您在这种时候肆意篡改政令,就是为了谋夺帝位吗?”
听清他的话,捷琳德怒极反笑,“大主教觉得我修改现行的政令是要谋害自己的哥哥?您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西迪沙执意出兵伦巴赫究竟是为了夺取狄克湾还是为了协助教会施压萨维什王国,我想大主教比我清楚多了。如今我们的战争就要将帝国拖垮,您却还要再矛头调转对准蒂尼娅……怎么,他们是又对教会有了什么不敬吗?是像萨维什国王一样减免了圣礼税,还是像伦巴赫大公一样亵渎了阿尔拉弥斯!?”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怒火,“我始终敬仰教会,也理解您和教皇如此重视圣灵会的声誉,但苏里尔已经经不起战争了,我们的军队在前线失利败退,帝国的子民忍饥受饿,您宁愿让这些活生生的人死去也要打压所谓的异族吗?”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安瑟科夫,他的脸色变了变,“您言重了,殿下。”
“那些精灵就藏在菲纳诺尔,他们一定知道如何治好西迪沙,”大主教瞧见捷琳德的脸色沉了沉,于是他以为这话奏效了,“教皇冕下会找到他们,到时候……”
“到时候又要将他们困在阿斯弥斯的地下吗?”捷琳德语气冰冷。
行宫内顿时安静下来,安瑟科夫苍老的眼眸间终于有了惊惧的情绪。
过了会儿,他笃定道:“是那只妖精告诉您的,但她欺骗了您。”
捷琳德不置可否,她自然不可能因为那一两句话就怀疑圣灵会所有教士都是贪于权欲和力量的蛀虫,但她也知道,以米赛娅那样顽劣的性格,那家伙根本不会撒下这种无聊的谎话。
更何况克洛达尔那诡异的病症连主教区仅有的那两名牧师都束手无策,唯独米赛娅尝试炼制出来的魔药能够勉强遏制了他的恶化,捷琳德当然会偏信于她。
见她如此,圣灵会的大主教心中一沉。
“看来我们没法达成一致了,”安瑟科夫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从容,“殿下,圣灵会所遵循的永远只会是教义。”
捷琳德撩袍起身,“我也只信自己的眼睛。”
裁军令不会改变。
她已经看见了这个国家的子民因为战争落入了怎样苦痛的境地,为此,皇女殿下宁愿大着胆子忤逆教会、忤逆他们敬爱的神。
倘若阿尔拉弥斯将来要怪罪于她,捷琳德也会坦然接受所有后果。
望着皇女殿下头也不回地离去,安瑟科夫眼中渐渐幽深。
看来他和班伯利诺都弄错了一点,这t位伍德霍斯家族的皇女殿下并不像克洛达尔那样可以用绝对的利欲来糊弄。 。
“呼呼——”
维特戎狭小的巷道内,米赛娅扯了扯脑袋上的披风,她扶着泥墙喘气,右手在左臂上一摸,却是满手鲜血。
“……这些金宫的混蛋,”米赛娅忍不住轻骂出声,“招呼都不打一句就追着我跑。”
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才刚离开内殿,那些护卫竟然就要越过捷琳德当场拿人,还好她躲得够快才没被他们用枪尖直接戳中脑门。
只是现在,巷道外零碎的声音也近了。
“进去搜!一定要把那个谋害西迪沙的骗子抓出来处死!”为首的护卫喊道。
米赛娅心跳如鼓。
她抬起手正要再施展点魔法迷惑视线,身后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错了!”先知大人当即闭上眼睛求饶,“放过我!”
呵。
米赛娅听到了熟悉了笑声。
于是她试探着睁眼,然后对上了面前含着怒意的琥珀色眼眸。
哦豁,完蛋了。
第115章
七月初的时候, 苏里尔帝国毫无征兆地撤军了,他们放弃了所谓的谈判。
消息从约塞尔传到波尔多城,原本护卫康拉德左右的士兵迅速和他撇清关系, 愤怒的伦巴赫人冲进卡斯特洛家的旧宅中想要清算之前的事情,却发现这位所谓的“新大公”已经在书房中畏罪自尽了。
波尔多城乱腾了两天,很快又死寂起来。苏里尔人走了,康拉德死了,萨维什王军和安浦斯人倒还在城外吵闹,普通的伦巴赫人不知该做些什么,但既然上面的大人们认定了不能开城门,剩下的守军也就如往常一样无视城外的风声了。
与此同时, 波考特对安浦斯终于也没有了耐心, 足足半个月的时间,约瑟夫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既然苏里尔人撤退,那他也也懒得再同他们浪费时间。
王军同安浦斯人在波尔多城外爆发了武装冲突,约瑟夫败退后撤,波考特收缩包围圈试图像过去围困多瑪城一样威逼伦巴赫人打开城门,这些状况通通被珀雷斯他们看在眼里。
尽管不清楚那些咄咄逼人的苏里尔人怎么忽然就甘心空手撤出伦巴赫了,但珀雷斯知道,这正是他们尝试重建公国的好时机。
赶在王军的战线彻底合拢之前,伦巴赫的士兵凭借着他们对波尔多城的熟稔抢先抵达了外城区域,城墙上无精打采的守备军被他们惊动,险些就要直接射箭阻拦。
“等等——”城墙上为首的军官眯着眼睛打量底下士兵许久,他忽然惊呼起来,“是珀雷斯和韦德他们,这是我们伦巴赫的士兵!”
自约塞尔归来的这些伦巴赫士兵带来了波尔多城数月未闻的好消息:他们找到了大公的妻儿, 还得到了艾弥尔领的援军协助。
守军层层上报,消息传到议事厅那里,又迅速回报到他们这里:马上开城门。
不必多说,在苏里尔人入城后还愿意坚持留在波尔多城的自然都是卡斯特洛家族忠心不二的追随者。
哪怕因为康拉德的血腥清洗,他们多少收敛起了先前的锐意,但只要知道雷蒙德大公的子女尚在,这些人当然会重新振奋起精神来。
“万幸神主庇护你们,”亲眼瞧见艾德琳时,年轻的书记官温妮莎止不住她激动的情绪,“伦巴赫终于可以从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手中逃脱。”
波尔多城中的伦巴赫人几乎都抱着同样的想法,苏里尔人的撤退让他们远离了战争的阴影,现在有艾德琳和哈文薇洛在,外头那些军队也没有理由强行赖在公国不走,他们完全可以着手开始安排各地城镇农庄的重建事宜。
同议事厅中的诸位要员一一见过,艾德琳不由得询问道:“霍夫曼先生不在这儿吗?”
这位大司法官素来公正严明,深得雷蒙德和其他官员信赖,却偏偏没有在这种重要的时候出现,艾德琳心中不免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眼见其余司法官沉默,温妮莎难过地替他们解释了康拉德因为不满霍夫曼反对他继承公国而痛下杀手的事情。
艾德琳眉眼低垂了些许,半晌才抬起望向四下的人群。
“……关于霍夫曼,我很抱歉,”她的蓝眼中有些忧郁的样子,“倘若我们早点回到波尔多来,也许他不会这么冤枉地死去。”
其余伦巴赫官员连连摆手宽慰她,反对康拉德是他们自己的想法,可不是远在艾弥尔的艾德琳逼着他们去做的。
话说到这份上,公爵夫人倒也没有再多失态叹息,如果大司法官还在,他也一定会希望他们优先解决伦巴赫的状况。
“目前的问题是,王军和安浦斯人还在伦巴赫,”提起这个,温妮莎看上去颇为头疼,“苏里尔人撤退了他们也不走,看来是铁了心想要接手公国了。”
旁边的男官员迅速接口道:“而且,我们今天突然开了城门,他们应该也快要收到消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虽然他们有合理的理由可以将这些外来的“客人”请走,但珀雷斯带着的那群士兵在约塞尔半年间伤亡惨重,或许会让其他人认为伦巴赫如今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还不等艾德琳开口,珀雷斯就急哄哄地说话了:“我们有援军的。”
“可是……”女书记官纠结了会,“艾弥尔领为什么会帮助伦巴赫呢,就算是同大公和夫人有些交情,他们的领主也毕竟是国王陛下的近亲,说不定见了波考特就要和安浦斯一样反过来威逼伦巴赫了。”
“是啊,谁能保证艾弥尔就不会想要谋夺伦巴赫的土地呢?”官员们忧虑地认同。
艾德琳抬手止住他们的讨论,公爵夫人的雍容气度在这时也分毫不差,众人的视线不觉望去,却见她从容说道:“艾弥尔领愿意出兵自然不只是因为过去两个领地的往来,他们的领主怀了其他想法,而我想,这正和伦巴赫的需要一致。”
在她解释的时候,议事厅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声音,有些人紧张地面容憔悴发青,有些人两眼放光,有些人则沉着脸陷入了复杂的思虑中——
总之,艾德琳将他们的表情一一扫过,“对于这样的合作,你们——或者说所有伦巴赫人,愿意接受吗?”
待在艾弥尔的那段时间里,她偶尔会问起那个孩子会怎么看待伦巴赫连年不休的战乱,塞勒涅起初总是含糊地说着没有想法,但艾德琳问得多了,她又直白地回答了:“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战争,谁都好,苏里尔人,萨维什王军,安浦斯人,我不支持也做不到理解他们任何人,”塞勒涅告诉她,“老实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艾弥尔,西尔芬大陆上发生的一切,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它们对我来说通通都是陌生的,我只知道我讨厌有人对着我的领地指手画脚,也讨厌有人欺辱我的领民,在我面前践踏个体的尊严。”
“在我刚刚成为领主的时候,有人因为领地的生活过得太差想要刺杀我,他失败了,但其实我也并不怪他。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做出任何糟糕的事,但就是因为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做,所以他们过得不好,也怨恨我让他们过得不好。”
艾德琳讶异:“你觉得是你的错?”
“那怎么可能?我又没有对不起谁,只是他们也没错呀,”塞勒涅忍不住轻笑,“在他拼命想要杀了我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办法绕开我面前的卫兵……我当时在想,就是因为我是领主,是伯爵的女儿,所以城堡的护卫会将我的生命看得高于其他所有正在忍饥受饿的领民。”
如果在这个世界苏醒意识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完全不擅长治理领地的灵魂,他们同样会为了这些身份去保护她,然后艾弥尔依然会缺少粮食,那些普通人会饿死,会憎恨他们的领主却无能为力。
“我生气过的,也想听赫伯特的话处死他,”塞勒涅坦然地说着,“但坐在城堡里吃完一顿饭后,我就消气了。”
那天晚上,她握着银制的刀叉坐在城堡餐厅里吃她讨厌的甜腻羊肉,但卫兵却进门告诉她:街道上又饿死了两个人。
“所以我不怪他了,”精灵浅绿色的眼眸在那时纯净非常,“在萨维什王国里,在艾弥尔领里,我的身份和我所拥有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对于刚刚来到西尔芬t大陆的塞勒涅来说,艾弥尔的环境和文化习俗太陌生了,她甚至失去了为人的身份,唯一能感到习惯的竟然只有出现在她面前的普通面孔。
但他们都叫她领主大人、叫她伯爵小姐……真奇怪,原来当贵族是这样的感觉,站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其他人连在她面前抬头都不敢了。
对塞勒涅来说,她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没有办法理所当然地融入其中,像个真正的封建贵族领主一样让人生畏。
“为此,我想要一个真正美好的城邦。”
而建立美好城邦的第一步当然是——
“艾弥尔想要脱离萨维什王国独立?”
温妮莎的声音让艾德琳回过神来了,书记官不复往常的从容不迫,她的表情中带着肉眼可见的震惊。
“是国王陛下给予她的领地还不够多吗?”
“艾弥尔领小是小了点,但也足够充当伯爵采邑才对。”
“那看来她的野心还不小……”
听着这些编排,艾德琳暗自叹气,也许只有精灵族才会理所当然地利好他人,在其他人眼中,这是巧言令色的虚伪。
尽管伦巴赫的官员觉得艾弥尔领主想要脱离王国是因为不满于现有的权势,但他们大多也都明白这个提议有多么诱人——
伦巴赫公国已经和王都撕破了脸皮,既然国王陛下不愿让伦巴赫人迎来真正的和平,那他们也不介意伙同艾弥尔造一回反了。
第116章
艾弥尔西城门商队往来不绝。
“让我先, 我先登记进城!”
人群中的吉姆挤开前面的托马斯来到了卫兵面前站定,“卫兵大人,先让我的商队登记进城吧。”
被吉姆挤开的托马斯本就心中不悦,这会儿听到这样的话,他捏着手上的通行证越发不满了, “你抢什么抢,是我的商队先到艾弥尔来的。”
这商人身形高大, 气色红润,满脸络腮胡也修得整整齐齐,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其他人都忍不住默默退远了些, 他们可不想在这里惹上事端。
偏偏吉姆却半点也不怯他, “我这回可是把两支商队都带过来了,就你那点货需要登记多久,让我的人先进城有什么不对?”
他要是好声好气的说话,托马斯说不定忍忍火气也就让他的商队先走了,但吉姆这么不客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托马斯挥舞起了拳头,他横眼瞪着吉姆,“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了,吉姆,我和我的商队先到了艾弥尔城,是你不讲规矩非要抢在我前面登记,其他人可都看着!”
他当然是占理的一方,其他商人都打量着这边的骚动,城门口的卫兵也不能视而不见了,“两位都请先冷静一点,商队登记入城用不了多少时间,我们也是按照排队顺序检查通行证的,没有谁带的货物多就先登记谁的道理。”
这解释让托马斯的脸色好看了点,眼见附近也有其他卫兵过来维持秩序了,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吉姆倒也识趣地没再继续强求提前登记入城的事情。
不远处检查货物清单的税务官露西目睹了两名商人的全程争执,不过她只是稍抬了抬眼就手头上的工作,看来对此倒也并不意外。
自从玛丽夫人宣布要在艾弥尔久居以后,要求申报前来商贸的安浦斯商队越来越多,城门口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各种各样的闹剧,卫兵们早已习惯了如何处理这些纠纷。
“他们好像打算住在艾弥尔了,”卫兵们私下讨论,“城里空置的房屋最近卖出去不少,旅馆里都没地方住了。”
应该说,玛丽夫人的出走让其他摇摆不定的商人彻底下定了决心要离开安浦斯。
因为狄克湾长期闭港,安浦斯大大小小的商队都蒙受了惊人的损失,但他们的公爵大人非但没能想办法解决货物滞销的问题,还修改税收政策加征了钱财谷物供养军队跑到伦巴赫去。
商人们难以理解。
他们可不管王军在北境的行动对莫尔根公爵会有什么影响,事实就是,安浦斯的商贸环境变得越来越差,商人们的财产渐渐流失,他们连商队都要维持不住了。
连玛丽夫人这样的大商人都没法在安浦斯待下去,其他人自然是闻风而动,他们也纷纷模仿她的“出逃”手段开始在艾弥尔购置土地,然后借由商队悄悄转移起了家产。
“可是安浦斯公爵不太高兴,”卫兵接着说道,“听说他派人见了领主大人许多次,想要她将这些商人遣返呢。”
其他人摇头,“那怎么可能?”
先不说两个领地间如今矛盾不小,那些商人离开安浦斯来到艾弥尔对塞勒涅来说原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将来商人们在这里安家谋生,她的领地经济就会越发繁荣,然后吸引更多人口迁居进来——
连城门口的卫兵都知道的事情,其他人又哪里会不知道呢?
萨维什王国北境领地的形势就要变天了。伦巴赫公国还没从连年战乱中恢复,安浦斯领的商贸接连受挫,其他贫瘠的小领地还在争取勉强糊口维生,反倒是过去人人瞧不上的艾弥尔领夹在这些领地中间悄无声息地发展了大半年,眨眼就成了丰饶富庶的好去处。
商人们嗅到了金钱和利益的味道,所以他们当然要趁着艾弥尔领的人口还没有饱和前及时转移财产,省得将来还要白白花大价钱买特许状换取居住权。
“但是每天要登记的商队也太多了,”卫兵加诺在难得的清闲时间抱怨着,“而且这些商人还总是吵吵闹闹的。”
有人睨他了,“你可别说这些,卫兵营最近扩招过好几轮,至少有其他人可以和我们换班,但税署到现在没有补充过新的税务官,露西小姐要忙活两三个月才有休假的时间呢。”
加诺的声音小了下去,“那倒也是……”
他瞥了瞥税务官的方向,现在城门口没什么商队,露西正靠着墙角闭目养神。
瞧瞧她眼底的青黑,简直和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审计官如出一辙!
加诺心中忽然生出了敬意。
看来塔兰队长训练时的批评没有错,他还是惰性太重了,要是让他成天像露西小姐那样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簿文书,加诺觉得他会一定做噩梦的。
“我们要登记入城。”
又有商队来了,加诺站直身体顺着声音方向看去,他的表情渐渐迷茫。
这确实是一支商队不错,但商队中的成员身形矮小得同侏儒差不多,细细打量下竟然和最近领地谈资里风靡非常的矮人族非常相近。
是的,杰帕德那份书稿不止在艾弥尔学校里流行,没有教会的限制,普通领民也被对这些富有传奇色彩的异族好奇起来。
没办法,兽人也算是天天见了,他们的领主长着精灵的样子,而西侧街尽头商店那神神秘秘的店主似乎就是传闻中的妖精,领民们唯一没有任何了解的就是矮人族。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了解。据说矮人从阿尔拉弥斯那里掌握了“雷与火”的力量,他们能在百步之外击败敌人,连最坚固的骑士盔甲也抵挡不住。
不少人开始模仿杰帕德手写讨论矮人族的书稿在集市上兜售,听说他们的领主大人偶尔还会让赫伯特管家采购带回城堡认真阅读。
眼见加诺神游天外,奥尔缇缇斯奇怪上了,他怀疑自己的口音有问题。
“是矮人王国的朋友吗?”露西留意到这边的状况,她正色走近,“如果是的话,按照领主大人的交代,你们可以直接在布卢维城堡的外堡安顿。”
这回是菲比安朵朵接口了,“他们去安置货物就好,我需要面见艾弥尔的领主。”
矮人王国的司政官开口,其余矮人立马就开始准备卸货进城了,奥尔缇缇斯和赫克皮皮罗好歹是没在这种时候神经大条起来,他们打算先去姆朗酒庄见见玛丽夫人。
待矮人们分工完成,露西交代加诺带着奥尔缇缇斯他们前去姆朗酒庄,自己则同菲比安朵朵往布卢维城堡去了。 。
塞勒涅倒是没料到辛西娅会同矮人们同时抵达艾弥尔城。
事实上,她t还没想好要怎么同矮人王国交涉。
虽然据玛丽夫人的见闻,矮人貌似表现得非常友好,他们甚至在听说艾弥尔的领主是精灵后热切地提出了要建立外交关系,但塞勒涅仍然对此抱有疑虑。
她觉得矮人王国的发展实在离奇。
在西尔芬大陆还有不少原始部落存在的时候,这群矮人发展出了远超时代的科学技术,直接在物质上实现了对其他种族的降维打击。
塞勒涅琢磨着:按照历史的发展规律来说,这完全不合理。
嗯,虽然魔法、元素力还有精灵什么的也不见得合理就是了。
当然,最让塞勒涅感到莫名其妙的还得是玛丽夫人告诉她的矮人武器——
天知道在中古中世纪背景的西幻游戏世界里看到火枪和火炮是多么让她惊讶又羡慕的事情,要是艾弥尔也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她哪里还用担心其他领地攻打。
总之,在这复杂的思绪下,塞勒涅终于见到了矮人王国的司政官。
按照菲比安朵朵的说法,如今的矮人女王奥涅比托托刚刚通过集体推举继承王位,尽管她很想见见精灵族的朋友,但无奈实在是抽不空闲时间前来主大陆,所以她委托奥尔缇缇斯所在的船队带来一大堆东西。
塞勒涅低头瞅了瞅这份礼品单。
奥涅比托托出手非常大方,除了塞勒涅原本就很感兴趣的经济作物以外,她还送来了多卷矮人工匠绘就的兽皮图纸,以及一些捶打锻造的铁器。
都是非常实用且有价值的东西,塞勒涅不住点头,“请告诉你们的女主,艾弥尔领主感谢她的厚礼,但我是还想问一问,为什么要特地将它们送给我呢?”
玛丽夫人应该只是在往来信件中提到了艾弥尔有一位精灵领主,她不觉得矮人会就这么轻易萌生出交好的想法。
却见矮人王国的司政官郑重地昂首看着她,“我也正要说起,矮人王国遇上了点麻烦,也许这需要您的帮助。”
“什么麻烦?”塞勒涅好奇。
“我们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习工匠的手艺了,”菲比安凝眉,“他们觉得神主教导的传统工艺已经足够,因此怠慢了对新工艺的探索,女王觉得这是很不好的迹象。”
塞勒涅若有所思:“所以你们这次来主大陆,不止是为了换酒?”
“酒当然要换,”菲比安朵朵抬眼看她,“但女王觉得,矮人王国发达的技艺让我们的工匠过分依赖图纸和计算,却失去了最原始而感性的创造力。”
“而神谕告诉我们,阿尔拉弥斯所喜爱的精灵族最擅长的就是这些。”
听多了光明女神厌弃精灵族的说法,塞勒涅对菲比安朵朵的话感到新奇。
饶是如此,矮人族对阿尔拉弥斯的信奉程度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竟然可以因为他们的神喜欢精灵族就无条件帮忙陌生的人类领地吗?
不信邪的塞勒涅又针对矮人王国离谱的科学发展水平旁敲侧击了一会儿。
对此,菲比安朵朵的表情越发坚定,“因为神的学识远比我们的工匠渊博,任何疑惑不解的事情都可以在阿尔拉弥斯那里得到答案。”
塞勒涅:“她当面告诉你们吗?”
这话顿时让菲比安朵朵垂头丧气起来,塞勒涅莫名觉得也许她要蹲下来才能看见矮人的表情。
“都怪那群飞龙,”矮人的语气郁闷不已,“原本神主说好了送他们去白鸟之野安顿好就回来,结果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肯定是那群可恶的飞龙又惹麻烦事了。”
塞勒涅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事,“那你们不去找她吗?”
矮人族有自己的船队,越过奈落斯海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不可能的,”菲比安朵朵无奈摇头,“没有菲纳诺尔的传送阵,谁也找不到白鸟之野的位置,所有船只都会被淹没的。”
菲纳诺尔?塞勒涅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过她暂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看到过,索性先记下了这个地方。
由于没有其他想问的事情,塞勒涅颇为礼貌的送走了发完牢骚的菲比安朵朵,她需要点时间认真捋一捋矮人王国的情况。
没过一会儿,赫伯特高高兴兴地迈进门了,“农庄收了账本上来,管事们汇报说秋播地可以收割了。”
“是吗?”塞勒涅扬眉。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第117章
天还没亮全, 艾弥尔各农庄的农奴就起了个大早,田地里的麦秆这会儿被麦穗压弯了腰,金黄发白的颜色让这些劳动了大半年的人们心生欢喜。
管事们手里攥着记账的羊皮纸,脸上挂起了笑容。没有人会在今天拿起马鞭抽打农奴,这样不仅会坏了收获的兴致,还要白白拖慢他们分收成的时间。
尽管税务官们还没有过来, 但他们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好了哪些麦子归领主, 哪些麦子归农奴,剩下留给他们的可得小心放进谷仓里,免得倒霉碰上发芽霉烂的情况, 浪费一整年的功夫。
哦对了, 管事们想起来了, 晚点还要给这些干活的农奴每人发放两个尼朗,不然他们又要拖拖拉拉地让人来气。
但其实, 管事们的担忧是多余的,对于收麦的工作,农奴比他们想象得积极,毕竟这些麦子里也有他们的一部分收成,谁都想尽快拾掇好麦穗存放在家里, 这样才好安心继续在农庄里生活。
农奴们不知道这些管事都在想些什么,他们只是利索地用大镰刀割下麦杆,然后将散落出来的麦穗拾起扎成小把堆成高高的麦垛,再由停靠在田埂边上的牛车运走。
这一整个白天他们都不打算休息了,要是实现累得不行需要歇口气儿,那就捧起一旁的陶罐猛灌一口被太阳晒到温热的水,等到了晚上再去领点黑面包嚼一嚼。
豌豆地和蚕豆地里的豆荚比麦子还要好收割一些。
由于领主大人要留着这些豆科植物的根系育肥养地,他们不必将它们连根拔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贴着地皮割掉茎叶采下豆荚,让蚕豆根部留在地里腐烂,等着犁地时翻到更深层的土壤中去。
“蚕豆好吃吗?”前来阿兰德农庄预订麦子的粮商泊里斯忍不住问地里的农奴,“和豌豆比起来怎么样?”
这地里的野豆子在萨维什王国并不受欢迎,泊里斯至今没想明白塞勒涅从他那里采购一批种子种植蚕豆地的用意是什么。
相较之下,农奴们对蚕豆倒是熟悉得很,毕竟豌豆也是能放在集市上出售的,他们舍不得吃下的时候就会拿这些野外没人要的蚕豆垫垫肚子。
“豌豆比蚕豆清甜一点,”农奴认真地告诉泊里斯,“但蚕豆的味道更加浓郁厚重,口感有些发沙,我们经常用它来煮粥或者炖菜,其实和豌豆也差不多吧。”
听这农奴这样说,泊里斯脑子里先想到的是要在豌豆里掺点便宜的蚕豆卖,这样他就能多挣点黑心钱。
不过一想到被卫兵或者那些税务官发现的话就要缴纳数倍的罚金,这精明的粮商又默默歇下了这个念头。
算了,弄不好直接坐牢去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这些豆子分好袋再出售吧。
泊里斯已经琢磨上了:城里人没什么见识,估计也没用过蚕豆当食物吃的,他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多多宣传,让那些嘴馋还有钱的家伙愿意花钱才好。 。
农庄收上来的麦子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布卢维城堡,塞勒涅和赫伯特都在书房忙着查账,地上的账本没多久就堆叠起来。
“阿兰德农庄每亩耕地平均收上来两百三十七斤麦子,足足比去年翻了两倍,”赫伯特颇为感慨,“这还是在我们特意划分出田地种植豆类的情况下完成的。”
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艾弥尔还正因为农庄歉收问题民生凋敝,塞勒涅小姐到处忙活着处理伯爵大人留下的烂摊子,谁能想到今天他们的农庄竟然迎来了大丰收呢?
虽然布卢维城堡减少了今年农奴们需要提交的贡赋,但因为各农庄产量的巨大提升,他们反倒收到了比往年更多的谷物。
赫伯特暗自庆幸,好在塞勒涅小姐当时及时察觉整治了那些勾结城中粮商牟利的家伙,不然这会儿他们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受着其他领民的唾弃。
“赫伯特,城堡的谷仓里还有去年的余粮吗?”塞勒涅手上正握着一把没剥壳的麦穗,这是各农庄为了展示成果t专门挑选出来给她看的。
她用手指试着搓了搓上面的麦粒,饱满圆润,手感还算不错。
听到问话,赫伯特立刻站直了身子,“克劳狄娅今早带着其他仆人刚刚清点过,谷仓里还盈余有二十七袋麦子。”
因为塞勒涅和她的父母一样没有其他贵族那样时常召开宴会的习惯,布卢维城堡每天惯常只需要供应领主和其他仆役卫兵的伙食,消耗出去的食物自然不会很多,他们甚至还可以用这些余粮再过上小半年的时间。
小麦和黑麦早上送去面包房磨制面粉烘烤成白面包,大麦酿成纯度较低的啤酒,燕麦送去喂养卫兵营里的马匹,剩下的就放在仓库里干燥保存。
豆类在城堡里也并不少见,毕竟他们的伯爵小姐口味比较清淡,兰斯和安妮经常会将它们晒干存放,偶尔做成豆汤或者豆泥搭配面包作为领主的早餐。
赫伯特仔细想了想,城堡地窖里的蔬菜水果倒是还没有检查,不过这些东西比较耐放,打理果园和菜园的劳役也常常会补充存货进去,确实也不用太过着急。
至于鱼肉这样容易变质的食物,后厨要么现买现用,要么提前腌制好放在木桶里,这就跟可以长期储存的粮食没什么关系了。
塞勒涅边听边点头,“那就留下足够城堡上下使用一年的份量,剩下的都送到卫兵营那边交给塔兰处理吧。”
她这样说,赫伯特自然明白了其中暗含的意思,不过他还有其他问题。
“安浦斯那边怎么办?”他问道。
安浦斯当初在艾弥尔提前预订了一批粮食,不过如今两个领地关系紧张,这订单作不作数还得另外说了。
“不急,”塞勒涅慢吞吞地说着,“等他开口要了我们再给。”
安浦斯手上还卡着艾弥尔不少矿石生意,这会儿把粮食运过去,万一莫尔根这黑心眼的厚着脸皮不肯把东西给她,那她可就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了。
安浦斯可不是什么农业生产大户。按照蛇牙的说法,莫尔根仓仓促促地雇用了这么多雇佣兵前往伦巴赫,加上本土征调的士兵,后勤保障势必会有所吃力。
哪怕是从最近安浦斯商人因为领地税收政策的调整而不断外逃的情况上看,莫尔根估计也硬气不了太久。
塞勒涅想,安浦斯早晚该着急粮食的事情,艾弥尔暂时压着订单远比老实鬼上身直接把粮食送过去来得合适。
经她这么一解释,赫伯特明白过来了,这哪里还是什么正常交易,他们同安浦斯完全是在用这些战略资源博弈,但凡谁在这种时候被捏住了命门,那就可以直接宣布失去在北境的话语权了。
“这么一说,理查男爵倒是用心了,”赫伯特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傍晚将封邑份地上的收成都运送到城堡来了。”
这无疑是献忠的信号。
不管什么时候,粮食都是生存的重要保障,哪怕他们就是贵族也不能空着肚子在街上游荡,理查这浩浩荡荡的送粮举动简直就是在对外表明态度:不必再猜了,他和他的家族已经完全效忠领主。
这样一来,其他想要挑明想法站队布卢维城堡的人就要付出更多代价证明自己的忠诚,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得上率先如此行事的理查,他的地位只会继续水涨船高。
城堡有了更多粮食,其他贵族还要被理查难受一波,塞勒涅对此很满意。
“把它们送到磨坊屋去吧。”她顺手把手上的麦穗交给边上的仆人,好不容易才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要浪费在阁楼里当标本好了。
过了会儿,赫伯特留在书房替她整理好了账本(老管家会由衷感谢白天努力工作的税务官们),外头恰好传来了细碎的嘈杂声。
城堡管家顿时不悦起来。
在塞勒涅小姐的书房外还要如此吵闹,难道是那些新来的仆人还不知道她喜欢安静的环境吗?
赫伯特迈开大步走出来了,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好吧,原来弄出这动静的是他们的伯爵小姐。
赫伯特将方才的腹诽抛之脑后,他满怀疑惑地问道:“塞勒涅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
瞧瞧地上这奇怪的装置,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好像是伯爵大人原本放在阁楼上的蒸馏器。
嗯……塞勒涅小姐的手上还有个坩埚,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她的意图。
“这是净水器,”塞勒涅指着装置,“嗯对,超简易版。”
矮人们的图纸非常实用,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是西尔芬大陆上常见的材料,这足以让人看出:最早绘制这些图纸的人大概是认真考虑过制作它们的可行性的。
这个净水装置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坩埚加热脏水煮沸生成蒸汽,蒸汽通过泡在冷水中的冷凝管时就可以在冷水的冷却下重新凝结成干净的液态水。
这样净化过的水质不仅去除了重金属和盐分,还在加热时杀死了病原体。
“不过用蒸馏器净水还是太费燃料了,”塞勒涅告诉他,“所以我打算和矮人们合作改造一下城堡的蓄水池。”
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把艾弥尔的排水系统进一步升级成可以循环利用的大型地下蓄水池。
第118章
艾弥尔最近出现了一条新流言:矮人王国的商队到了领地里, 他们还常常出入领主大人的布卢维城堡。
“看来领主大人又认识了其他异族。”杰克说道。
约翰不满地提醒他,“艾弥尔学校的老师们不都说了,异族是歧视性用语,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么说不对,你以后要多注意用词才行。”
杰克听得连连点头, “那也是, 哦天哪, 我总是忘记这些事情。”
近来领地里关于西尔芬大陆不同种族的讨论颇为流行,不过有教会的背书支持,不少人对此都是持着宽容态度。
杰帕德“除和平之外再无拯救”的种族共存观念悄然在酒馆旅店这些人流汇聚的地方流传开来, 人们为这高尚的宣扬所打动, 纷纷纠正起先前的偏见看法来。
即使偶尔有些消息活络的人知晓了这是领主大人在情报部的私下安排,也没人敢在这时跳出来指责她推崇的言论有什么不对。
传说中离开主大陆的矮人族出现在了艾弥尔,他们甚至同领主大人往来密切, 这不就是美好和平理念的最好证明吗?
于是矮人们得到了他们这次出行以来最友善的对待,艾弥尔的领民们对他们颇为热情,赫克皮皮罗抱着酒桶走在街上都要被路人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神谕果然是对的,”这矮人的想法越发坚定,“有精灵在的地方都会变好。”
菲比安朵朵平时和他不对付,这会儿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她接着问道:“你们拿到酒了吗?”
王国的矮人们很喜欢姆朗酒庄酿造的蜂蜜酒, 他们这回前来艾弥尔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同玛丽夫人做交易。
赫克皮皮罗回答她:“玛丽的新酒窖还没建好,剩下的酒都给我们也不太够。”
毕竟是临时从安浦斯搬迁过来,酒窖那样的地方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艾弥尔,玛丽夫人前两天才在税署申请到了在南部的尼德斯山脉那建造新酒窖的许可。
至于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嗯,这位夫人忽然想起了她在珊德拉那听到的奇异故事,不过她忙着安顿酒庄错过了那些年轻人们的滚火节,将酒窖建在这儿也算宽慰心情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尼鲁斯附近人烟稀少,而且位置空旷,开挖山体作为酒窖显然是比其他荒地更适合的选择。
“好吧,那看来我们还要在艾弥尔待上一阵。”菲比安朵朵并不着急。
反正矮人王国不可能会出现任何问题,他们可以等到姆朗酒庄生产出下一批美酒。
在这之前,矮人们接下了塞勒涅的委托,她希望他们可以帮忙改造一下城堡顶楼的蓄水池,回报是玛丽夫人之前闲着没事送到城堡里的一大堆酒水。
是的,领主大人对烈酒没有兴趣,但她听说矮人们很喜欢。
请人帮忙总得给点实际的东西,可惜萨维什王国的货币对矮人们来说没什么用,他们看起来貌似也不缺其他东西,所以塞勒涅琢磨着她可以投其所好把这些酒转送出去,这样也不用将它们白t白堆放在仓库里。
矮人船队的工匠们接过了这“艰巨”的任务。
由于布卢维城堡底部缺乏地下水,最早设计它的建筑师根据艾弥尔降水丰沛的特点在中央庭院开凿了蓄水池用以积攒雨水,再由水务官负责安排劳役取水供给城堡使用。
但这样收集出来的用水并不干净。要知道那些雨水刚从城堡屋顶上冲刷下来的时候还带着鸽子粪或者烂苔藓之类的东西,长期储存在没有封闭进水口的蓄水池里还会有其他污染物掉落进去,哪怕经过加热处理,它们也很容易引起腹泻或者痢疾问题。
对于塞勒涅或者城堡其他人来说,这其实和“干净”的地下水没什么区别。
艾弥尔很少有人会直接取水饮用,毕竟谁的眼睛都不瞎,水脏不脏的他们也看得出来。既然喝水容易得病,在酿造时会加热煮沸的淡啤酒和稍有滋味的果酒就成了真正补充水分热量的替代品。
这也是姆朗酒庄的酒水价格昂贵却仍然饱受贵族追捧的原因。比起啤酒麦酒这些容易变质的劣质酒水,加工过程更加严密的葡萄酒能储存更长时间,同时还满足了口感需要,完美契合了贵族们对外展现财富地位的心理。
但是,塞勒涅是真的喝不惯——拜托,就算喝得惯也不会有人天天拿酒当水喝吧?
别说她还真尝试过改造城堡的蓄水池,而改造的重点就在于那个进水口。
塞勒涅让艾弥尔的工匠将它重新分隔成了三层过滤池:沉淀层沉积大颗粒泥沙,厚达半米的砂石层过滤更细小的颗粒,最后用高温活化处理过的活性炭吸附细菌毒素。
这样的效果起初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蓄水池的水质比先前干净清透了不少,煮沸饮用时也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只是对于塞勒涅来说,这仍然是有限的,作为长期饮用水,它显然不够合格。
虽然领主大人将这评价为不合格,但工匠们还是为过滤池的设计想法吃了一惊。
矮人王国的工匠对于西尔芬大陆的发展有明确的认知:除去接受过阿尔拉弥斯教导的矮人,其他种族的工艺水平远不及他们。
但塞勒涅设想的过滤池明显不属于这个落后行列,工匠们认为,这样层次分明的设计摆明了是对砂石木炭这些材质的特性足够了解才会被如此自然而然地应用在过滤当中。
“只有一点不好,”矮人工匠告诉塞勒涅,“木炭用久了会饱和,但这个过滤池的炭层固定得太死,时间久了效果会越来越差。”
他们打算给它增加水阀控制过滤池的进水速率,方便仆人们及时替换失效的木炭。
除此以外,矮人工匠在蓄水池东侧接通了活塞泵和铜管,利用重力产生的水压让水流流经蒸馏釜加热沸腾变成蒸汽,然后再进入冷凝管滴入干净的容器中。
塞勒涅听明白他们的方案了,基于现代人上网冲浪时莫名其妙积累下来的知识,领主大人另外询问了两点内容:
第一是蒸馏釜加热所需的燃料问题。为了日常用水消耗这么多燃料显然不是很明智的行为,她想知道可不可以在冷水进入蒸馏釜前先流经冷凝管外,这样就可以让这些水提前吸收蒸汽加热时产生的余热变成温水,减少后续沸腾所需的燃料。
第二是管道问题。既然有了管道系统,那他们可不可以干脆在城堡内部也接通水管,让蒸馏过的纯净用水连通到卧室、后厨和盥洗室这些日常用水量极大的地方去。
只是这么简单交流了一会儿,塞勒涅又刷新了矮人工匠们对她的认知。
她的提议在矮人们看来很有道理,他们又嘀嘀咕咕商量一阵敲定了改造方案,赫伯特就带着矮人前去蓄水池实地考察了。
在改造城堡蓄水池的时间里,赛尼翁村紧锣密鼓地学起了土豆的垄作栽培方法。
“在播种前,我们需要先选种切块,像这种鸡蛋大小,没有腐烂而且芽眼多的土豆最适合作为种薯,”事务官奥特莉拿着一块土豆同村民们讲解,“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土豆切块后的切口需要沾好草木灰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晒一两天,不然它种到地里很容易会烂掉。”
副村长亨利举手问道:“芽眼是什么?”
奥特莉将土豆凑近了展示给他看,“芽眼就是土豆表皮这些凹陷的小坑,它是土豆发芽的地方,也是我们接下来催芽要讲的重点。”
土豆催芽需要将种薯放在温暖有阳光的地方,这样可以让压眼长出短而壮的绿芽,缩短土豆的出苗时间,避免田地里的杂草提前生长出来争抢养分。
“和你们平时的种植方式不同,土豆需要起垄种植,”奥特莉遥遥指着不远处的麦地,村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麦黑麦蚕豆这些作物生长时也会出现比较浅的沟垄,不过土豆需要的土垄比它们高出很多,我们得用犁和锄头堆起小腿高,一臂宽的土垄,让垄沟与垄高齐平,方便排水和行走。”
这样的垄作培土至少需要两次。第一次培土结合除草将垄沟里的土堆积到植物基部形成更宽的垄,第二次培土则是进一步加宽加高土垄。
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土豆的块茎是在地下茎上形成的,不仅需要黑暗环境,还必须要有足够的地下空间生长,不然块茎不小心露出地面的话就会变质长出毒素。
说完这些,奥特莉还按照塞勒涅的交代补充了土豆生长时非常缺水、开花时可以掐掉花蕾和顶芽让养分集中到地下部分等等要点。
赛莉娅将这些重要的细节一一记住,等村民们散场离开,她和四位村委单独留下同奥特莉多聊了一会儿。
土地委员韦恩很关心在北边的沼泽地上钟亚麻的问题,他的表情有些窘迫,“事务官,有村民告诉我沼泽地排了水后还不太适合直接种亚麻,要是不施用草木灰或者石灰的话很容易让它们黄叶死苗,但是我们原本的预算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我的意思是,村委会可能暂时买不起它们。”
草木灰的价格并不便宜,它在艾弥尔城单桶的价格在十五卢银左右,对于将近八十亩的亚麻地来说需要至少四百桶,虽然村民们日常烧饭取暖也会积攒一部分,但剩下的缺口对村委会来说仍然是个天文数字。
对于刚刚建立起的村庄来说,这显然是不可能支出的款项。相较之下,便宜易得的石灰会更加合适。
不过用石灰会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附近的石灰岩全部都是领主大人的财产,没有她的同意,赛尼翁村的村民们自然不敢将它们随意开采烧制成石灰。
奥特莉边听边点头,她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将这条需求记下了,村委会中的记录员妮萨随后简单向她汇报了一下赛尼翁村的秋播准备工作。
除去麦地、豆地、土豆、菘蓝和茜草、亚麻这些早已规划好的作物需要种植使用的田地外,村民们普遍在询问他们为什么放着南部的沃土不安排种植工作。
这同样也是其他村委的疑问,要是秋播不准备的话,他们可就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种植其他作物了,这不但会白白错过一次增产收获的机会,还会让土层硬化,增加犁地难度。
“关于这个,领主大人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奥特莉认真回忆了一下之前同塞勒涅的对话,“大人说了,这些空着的地肯定是会种东西的,就算是到了冬天也没关系,你们只要继续做好犁地的准备工作就好。”
村委们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既然领主大人这样安排了,那就一定是有她的道理,他们该做好村民们的安抚工作才对。
最后的最后,身为村长的赛莉娅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事务官一个问题:“……我们的承包合同就确定是这样了吗?”
村委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奥特莉。
盈余的作物留给村民这样的好事在他们看来还是太过不可思议,就算领主大人在这时候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们也不会太过失落。
事务官肯定地回答了:“当然,这是已经确定好的事情。”
在她说完的那一瞬间,村委们的眼睛明亮起来,他们的心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
待奥特莉离开赛尼翁前往下一个村落交代秋播事宜,村委们也迅速行动起来。
上个月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田亩清算和分田到户工作,现在赛尼翁家家户户的村民都有了自己需要负责t的耕地,有了承包合同的保障,村民自发犁地的效率比以往快上不少。
接下来是种植计划。
作物品种和布局都是按照领主大人的要求进行规划的,并不需要村委们再另行安排。所以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根据赛尼翁的人口和牲畜数量计算一整个冬天到明年夏收前所需的口粮和种子粮。
这要紧的工作被交给了负责库管的安塔娜和记账的妮萨。
当然,村庄里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比如畜圈中的牛羊马粪、垫圈杂草需要被清理出来运到地头上堆沤育肥;擅长修补农具的村民要集中起来检查犁头、耙还有镰刀有没有损坏;准备好的作物种子需要浸泡晾晒等等。
为了鼓励村民们积极劳作,赛尼翁村还举办了一次“秋播动员大会”。
村长赛莉娅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了村民们:“大家今年累一累,明年冬天就能多喝一碗粥,多吃几天饱饭。交完领主大人的承包税,剩下的东西就都是我们自己的了。”
有些村民提出了家中劳动人口不足的问题,村委们简单讨论过后决定借鉴开荒时散户家庭集合劳作的方式建立起“互助小组”。
他们将这些村民按照劳动人口数量划分出了多个小组单位,每次对外提供帮助的互助组可以获得工分,工分可以在下一月统一结算换取鸡蛋、布匹等等仓库有余的东西。
这件事情被妮萨写进日志提交到了布卢维城堡,塞勒涅抽空查看之后对赛尼翁村的村委们大为赞赏,她还建议附近的事务官们可以把互助小组的方式推广到其他村庄。
除此以外,其余村庄的事务官们还反映了一个问题:在秋播工作如此忙碌的情况下,很多妇女却因为家庭的原因需要必须按时回到家中做饭,其他干活的村民也会随后赶回家中吃饭,这让田地上总是会出现缺少劳动力的时间,耽搁了不少劳作安排。
对此,领主大人给出了解决方案:村委会可以组织在田头设立一个简易的集体食堂,由那些难以下地劳作但有烹饪能力的村民专门负责所有村民的饭食。
这样一来,村民就可以在饭点时直接去到集体食堂排队用餐,而不用让耕地在不同时间出现劳动力缺失的问题。
在这之后,塞勒涅还温馨地提醒了一下各村村民:在同样需要完成秋播工作的情况下,做饭不是劳动妇女的个人义务,她们的丈夫也应当对家庭负起必要的责任。
领主大人的话被事务官们带到这些村子时,妇女们都议论纷纷起来。
过去女性的劳动强度比男性低,所以她们得为家庭付出更多心血,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观念,也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塞勒涅的提醒却让她们反应过来了:村委们按人口分配了土地劳动任务,她们也是耕地工作不可或缺的一员,这同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必须付出额外的时间和精力照料家庭呢?
或者说,为什么只有“她们”必须这样?
赛尼翁村的女性对此感触最为深刻。
要知道赛尼翁村的村委有五分之三都是女性,她们的能力和对村子的贡献被村民们看在眼里,大家一致认为赛尼翁发展到今天其实是离不开她们和其他两位村委的努力。
另一个让妇女们心生感慨的是,她们的事务官奥特莉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女性。
这位事务官偶尔会在集体讲座上提及她过去的生活。
据奥特莉本人口述,她原本是砖窑厂第一批招募的女工,当时工厂各项事务都刚刚起步,领主大人经常会前去视察工作,她也是在那时受到了鼓励。
“砖窑厂里是有学堂的,不过很多工人学会了制砖以后就不再前去学习,他们错过了很多重要的知识,”奥特莉忍不住笑了起来,“领主大人觉得工人们也应当有一定知识水平,不然我们连墙上的警示标语都看不懂的话,很容易会出现意外事故。”
尤其是女性。
塞勒涅看得出来,她们的文盲状况远比男性工人严重,她不好说这必然和艾弥尔传统的家庭观念有关,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也只是多提醒了女工们可以多去学堂听听课。
在领主大人看来,学会识字记账可以给她们的生活带来更多转变的可能,如果哪天她们不想留在工厂里辛苦制砖了,那也可以试着凭借这些能力去找找新的出路。
嗯,是的。
奥特莉就找到了这条出路。
她在学堂里了解了萨维什王国的历史,知道了艾弥尔领发展到今天经过了多少离奇曲折的事情,她学会了拼说读写,可以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到蜡板上,她还学会了算账,背下了领地的所有重要法条……
“就在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通过了事务官的选拔考试,被领主大人安排到威克农庄负责三个村落的工作,”奥特莉说起这话时十分激动,“如果我没有听从领主大人的话认真提升自己,或许今天,我还在砖窑厂当一名普通的制砖女工,而不是艾弥尔第一个女性事务官。”
赛尼翁村的妇女们当时只将这当成了一个制砖工人的励志故事,而没有留意到奥特莉的最后一句话:她是艾弥尔第一个女性事务官。
成为第一个,这样的事情总是让人振奋不已。当塞勒涅的话被带到各村村民那里时,她们终于又想起了奥特莉的傲人履历。
“你也该试着学一学做饭还有照顾孩子,”那以后,妇女们经常在家中对她们的丈夫说起这些话,“这样我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去耕地里工作。”
也许有一颗不一样的种子正在她们的心中悄然发芽,没有人知道它会结出怎样的果实,但对更多人来说,她们已经发现了存在本身的意义。
远在布卢维城堡的塞勒涅不知道她简短的提醒在这些村民心中挑起了怎样的波澜,忙忙碌碌的领主大人正在帮玛丽夫人挑选新酒窖的具体位置。
“要不就这儿吧,”塞勒涅点了点地形图上凹陷进去的一角,“不算太远,形状看起来也很适合深挖到山体里。”
采石匠们对着地形图简单讨论了一会儿,他们觉得这位置还算可行,不会造成山体滑坡问题,于是领主大人迅速批复了开凿尼鲁斯山脉的许可。
可惜在万事顺利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些糟糕的消息传来。
“安浦斯扣押了所有应当送来艾弥尔的矿石。”赫伯特满脸忧虑地告诉她。
第119章
莫尔根公爵在安浦斯颁布了新政令,他严令禁止了商人们外售领地矿石,还将原本同艾弥尔的矿石订单全部扣了下来。
得闻此事,墨菲斯特迅速前去布卢维城堡撇清了关系:“公爵大人可没有提前知会过我会扣押矿石。”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这条政令恐怕还会影响到他在安浦斯的矿石生意,要是这会儿他还是那个老老实实为公爵大人办事的行会代理人, 墨菲斯特兴许都要急到掉头发了。
好在他在砖窑厂和姆朗酒庄那里都有了私人分红,就算原来的矿石生意受损,也不至于让他的资产亏空得太过严重。
塞勒涅对他这急忙表态的样子没什么想法,她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安浦斯做矿石生意的商人很多吗?”
“这个嘛……”墨菲斯特想了想,“那倒也不是。”
安浦斯的确是矿产资源丰富不错,不过矿场这种重要的地方原本也不可能会交由私人经营,普通商人想要获得开采权的话就必须向公爵大人预先交付一笔巨额的许可费用。
在这之后, 矿场的监管员会看守在矿井口直接抽取开采出的矿石。普通矿的抽成比例通常在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对于金银这种贵金属矿, 开采的抽成比例还会更高。
除去实物抽成以外,这些商人还要支付运输矿石经过关口桥梁时的通行税,在公爵大人管辖的城镇市场出售矿石的市场税,负责冶炼部分矿石的劳t役费用等等杂七杂八的项目。
所以一般来说,安浦斯只有那些原本就财力雄厚的商人才有能力掺和矿石买卖这种暴利的生意, 普通商人连开采权都买不起, 更别说熬到生意回本的时候了。
“原来是这样, ”塞勒涅若有所思,“那如果你们只在安浦斯卖矿石的话,收益怎么样?会赔本吗?”
墨菲斯特满脸当然如此的样子,“安浦斯哪里都不缺矿石,矿石在领地里价格低得很,自然是要卖到其他地方去才有利可图。”
听他这样说, 塞勒涅蠢蠢欲动想要拿粮食反过来要挟安浦斯的想法顿时淡去了不少。
她想,安浦斯的公爵大人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严控矿石生意可以成功钳制艾弥尔。 。
酒馆炉火正旺,空气中的麦酒香里混杂着浓汤和腌肉暖融融的热意,橡木吧台后的酒保鲁珀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要不是得留心看着照明用的油灯,他这会儿就要昏睡过去了。
他的客人们倒还在不远处大喊大叫。
“公爵大人怎么把我的矿石全扣下了?”
吉姆没好气地拍打着桌子,他抱怨的话让在场的其他商人也禁不住叹起气来。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商人接口道:“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怕我们的商队带着那些矿石到艾弥尔后就再也不回安浦斯去了。”
虽然没什么商人会将这些事情搬到明面上来说,但以莫尔根公爵多年治理领地的经验,他们的小动作哪里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可是吉姆觉得这很糟糕。公爵大人总是如此自我,但凡安浦斯领出现了难以处理的问题,其他人的利益就会被轻易牺牲,用以维系他所想要的局面。
瞧瞧看,玛丽夫人已经足够发迹了吧?但她的弟弟塞得里克偏偏是一位高贵的男爵。
因为公爵大人既不想失去安浦斯的大商人,又想要维系住贵族阶级的体面,所以他选择了将姆朗酒庄被袭击这样严重的事情压下,然后轻描谈写地批评了塞得里克,混着水就想要将它轻轻揭过。
在莫尔根公爵眼里,权贵的面子可比他们这种流俗的商人重要多了。
想到这儿,吉姆摇了摇头,他们的公爵大人太过傲慢,对于寻常领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以为这样我们就不得不回去安浦斯去了?”小胡子商人嗤之以鼻,“反正开采出来的矿石也没法卖到其他领地去了,回去可能还要接受盘查,那还不如放弃原来的生意在艾弥尔另谋生路。”
抱有这样想法的安浦斯商人不在少数。
既然连吉姆这样涉足矿石生意的商人都不愿为了这条禁令返回安浦斯,那就更不用提托马斯这种规模更小的商队了。
于是公爵大人暗戳戳的威胁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在意,商人们依然丰涌进了艾弥尔。
不过这仍然给塞勒涅的领地带来了一点负面影响,那就是艾弥尔的玻璃作坊忽然又面临起原料不足的状况来。
玻璃匠们惶惶不安地担心起失业问题,负责玻璃工艺所工作的维妮在新的月度报告上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原本这些玻璃匠在领地的贵族富商那儿接到了不少订单,这会儿安浦斯却忽然断了玻璃石的供应,他们的工期也不得不延缓下来。
在这当中,安东尼是表现得最为忧虑的那个,他先前就十分担心其他玻璃匠手艺的进步会让自己失去常年工作的经验优势,为此还多次和娜莎、伊登这些想法开放许多的年轻人起过冲突。
玻璃工艺所推出的新制彩绘玻璃在艾弥尔的风靡倒是让这老玻璃匠稍稍安定了心神,他觉得自己也许还能靠着这门手艺养家糊口。
但现在安浦斯切断了玻璃石的原料供给,工艺所拖欠着这么多订单,弄不好还要翻倍赔偿那些客人的定金——这么多的损失,领主大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他们继续留在玻璃工艺所里工作呢?
安东尼完全克制不住内心的焦灼情绪。
“家里五口人可都指望着我这份工作,”老玻璃匠同维妮哭诉,“大人,我真的不能失去收入啊。”
安东尼向玻璃工艺所提交了辞呈,他想要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谋生了。
维妮试着劝说了两句,她觉得就算工艺所没法及时完成领地的订单,领主大人也不会赶走这些玻璃匠。
毕竟之前所里连续亏空两个月的状况都没让塞勒涅改变主意砍掉玻璃工艺所的项目,她显然不在乎短期的正常损失。
可是安东尼去意已决,他打算带着家人去往南边的雷登领看看。
他的辞呈被附在了报告里,维妮还将安东尼这几个月的表现粗略描述了一番,从这些内容上看,塞勒涅没发现这个玻璃匠有什么特殊的才干,于是领主大人也没想着要将人拦下来,她同意了安东尼离开,并且还给他支付了这个月的薪资。
“人和人的看法总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傍晚用餐时,塞勒涅就和赫伯特提起了安东尼的事情,“他觉得工艺所就要维持不下去了,但我想这件事还没有这么严重。”
赫伯特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她这样胜券在握的样子,“您是觉得莫尔根公爵会改变他的想法?”
“你是不是忘了,”塞勒涅提醒他,“布卢维城堡的塔楼上还住着一个安浦斯人。”
闻言,赫伯特脱口而出,“西奥多!” 。
第二天早上,塞勒涅让仆人把西奥多拎到她面前来了。
“西奥多勋爵,我想这么久没有回安浦斯,你一定是很想念你的父亲了,”塞勒涅的语气里带着那么点伤感,她把纸笔强行塞到西奥多手里了,“给莫尔根公爵写封信怎么样,你愿意和他联系,他会很高兴的。”
西奥多只觉得她像只大尾巴狼一样摇着尾巴等着自己栽到坑里,他喉咙滚了滚,说话都犹豫起来,“多谢您的关心,但我想写信还是不用了,待在布卢维城堡的日子很好,不必再用这些事情打扰父亲处理公务。”
塞勒涅状似失望摇头,“勋爵总是待在塔楼上不肯出门,应该还不知道安浦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莫尔根公爵的心情现在可不好受呢。”
在西奥多茫然的眼神中,塞勒涅讲述了安浦斯士兵在伦巴赫失利、领地商人流失严重,还有公爵大人气急之下限制矿石生意等等听起来就很不妙的事情。
不过领主大人默默跳过了其中有关艾弥尔的部分,所以这些话落到西奥多的耳朵里就成了萨维什王军仗势欺人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联想到德里安被驱逐出艾弥尔前还提及过王军封禁狄克湾让商队们损失惨重的事情,西奥多仅有的那么点政治细胞突然活络起来了。
即使脑海中的思绪翻涌,但勋爵大人在艾弥尔这么久到底还是学精了些,他假装不在意道:“您愿意和我说这些,想来也是觉得王军的举动影响到艾弥尔同安浦斯的商贸了,但我想父亲决定禁止矿石生意一定也有他的考虑,我写信过去能有什么作用呢?”
“不不不,勋爵不要太小看自己了,”塞勒涅露出了个亲切的笑容,“想想看,现在北境除了艾弥尔还有谁能帮安浦斯呢?莫尔根公爵忧虑得太过,竟然把我这种王室的远亲也当成了国王陛下的帮手,所以他以为不给艾弥尔矿石对安浦斯是有利的。”
这理由听上去挺合理,西奥多想了想,还真觉得他那老爹就是这样疑神疑鬼的性格。
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塞勒涅接着说了:“国王陛下不久前才传了信来,他希望我可以劝劝莫尔根公爵不要妨碍王军的行动,如果公爵不听,那艾弥尔就要协助进行武力镇压了。可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做。”
她的话半真半假,担心西奥多不信,塞勒涅顺手把先前留下的手谕也给了他,安浦斯勋爵的表情忽地变得惊悚起来。
王都竟然真的联系过艾弥尔! ?
埃伦斯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在北境挑选侯爵?
……
眼见西奥多的脸色越来越白,塞勒涅顺势说道:“既然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自然也是想要解开和莫尔根公爵这小小的误会,艾弥尔可不是安浦斯的敌人,不然我们早就交战了,你说对吗,西奥多勋爵?”
第120章
这个秋天对伦巴赫公国来说并不宁静, 至少对议事厅的官员们来说,他t们仍然没有安心休憩的时候。
“波考特在质问我们为什么不肯开城门。”几名官员凑在一块商讨。
“可是我们明明派人送信去了,”书记官温妮莎颇为无奈, “苏里尔人都走了,他还想干什么?”
“应该是听到风声了, ”一个男性官员提醒其他人, “珀雷斯他们进城的动静太大, 被发现也是正常。”
先前因为苏里尔人的缘故,王军虽然切断了波尔多城的对外通路,却没敢太过靠近进入外墙区域。但不久前他们又和那些安浦斯人起了冲突, 战线有所收缩的情况下很容易发现珀雷斯他们的行军痕迹。
倘若是在伦巴赫还没有被苏里尔的重骑兵进犯前,这些官员还敢打包票说他们不怕萨维什王军明里暗里的试探。可是如今情况大有不同,他们的士兵损伤惨重,底下的城镇农庄还没有从战乱中恢复稳定,即使已经拟定好了合适战后政策,那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执行。
显然,王军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公爵夫人和艾弥尔领主的手信他也收到了吧?”温妮莎问道。
负责此事的官员点头,“一定是收到了,不过他看起来还是没打算撤军。”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对于波考特来说,他听从的只会是萨维什国王埃伦斯的命令,虽然他不能理解同为布兰切特王室的塞勒涅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到伦巴赫来,但在王国元帅的印象里,艾弥尔的威胁甚至不比安浦斯大,他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弱小领地的协作而退却。
不过在这些伦巴赫官员的眼里,王都这就是装都不想装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围困波尔多城了,”温妮莎想起了不久前被同样手段强行攻下的多瑪城, “至少得将通往约塞尔地区的道路清理出来,不然以城里剩下的粮食,我们应该撑不到冬天。” 。
一直龟缩在波尔多城不出的伦巴赫人忽然袭击了附近的王军营帐,底下狼狈逃回的士兵告诉波考特,袭击他们的军队里有很多艾弥尔人。
王国元帅大为气恼:这是在搞什么,说好的艾弥尔领是帮他劝走安浦斯的帮手呢?怎么反过来还把他的人给打了?
对应的战报被火速加急送往了王都,满心郁闷的波考特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话,内容无外乎是塞勒涅身为艾弥尔的领主却谋同伦巴赫公然攻打了国王陛下的军队。
王国元帅表示:安浦斯和伦巴赫不听话,艾弥尔更是其中最能装的一个。
其他大势力好歹是实打实的掐架互殴了一段时间,连苏里尔和安浦斯都熬不住后撤了,结果艾弥尔领在旁边看了半天戏,扭头就过来坐收渔翁之利。
波考特心中暗骂:塞勒涅早说要掺和进来,他就先动手把艾弥尔给处理了,哪能放任她到今天来给自己添堵。
此时的王都舆论也是一片喧哗。
北境这些领地一个两个是想干什么?都要起来造反了不是?
收到战报的埃伦斯本人脸色黑如锅底。
他这好侄女在艾弥尔安分了大半年,要是愿意出手帮他把伦巴赫拿下来,说不定他还可以想办法让她和其他富庶点的领地联姻涨涨家族地位,现在这样子,国王陛下那难以容忍的暴脾性又在作祟了。
“这太僭越了,比安浦斯还过分,”宫相波文亦是皱眉说着,“她想要什么?难道有了艾弥尔领还不够吗?”
王都默认了一名女领主的存在,这对于他们的继承法来说已经足够破例,波文不理解有了这样的权势为什么还要忤逆王都的命令,毕竟按布兰切特家族内的身份来说,她甚至还是国王陛下的亲侄女。
……哦天哪,难道是因为继承法!
波文懊恼,克劳德伯爵去世时倒是有不少人在关注艾弥尔领的状况,不过当时王国的公爵和伯爵们顾着面子不敢做得太难看,他们都觉得不如再等等那里的伯爵女儿忍受不了贫穷的生活回到王都诉苦,他们才好理所当然地从国王陛下那里接手土地。
至于那位伯爵小姐,他们想,她带着她的珠宝留在王都找桩合适的婚姻应该不是难事。
但是诸位贵族一等再等,却没听说哪个领地的伯爵小姐跑到王都来了,从安浦斯来的商队倒是告诉他们艾弥尔有了新领主。
“是前领主克劳德伯爵的女儿。”商人们这样说。
边陲领地比起继承法还不讲规矩的事情多了去了,至少在安浦斯、伦巴赫这些领地看来,比起塞勒涅,那还是她的父亲——那位傻瓜伯爵克劳德更加让人难以评价。
可惜王国内的大领地不是这么想的,艾弥尔的土地再贫瘠,那也是有收成和贡赋的封地,谁会嫌弃钱粮更多一点呢?
有大臣提议埃伦斯派人将塞勒涅接回王都生活,然后再让其他领主接手艾弥尔。
但当时的国王陛下觉得,这些随时会谋反叛乱的大领主威胁远比塞勒涅大,他怎么可能会将艾弥尔领分给他们发展?
于是埃伦斯含糊地解释了:他认为在克劳德伯爵离世没多久就分割他的领土实在是件有失王室颜面的事情,反正艾弥尔暂时没出其他问题,那就先让塞勒涅治理着。
布兰切特王室的名义还是止住了这些流言蜚语,大领主们渐渐习惯了艾弥尔有位女领主的存在。
这或许就是不妙的预兆。
波文想,塞勒涅一定是知道王国律法不会让她继承领地的,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王都听到了艾弥尔的风声,艾弥尔领说不定也知道这些大领主正在议论她身份的合法性,她不能接受失去领土所以……所以她要伙同北境其他领地谋逆了!
多么野心勃勃的人!
波文的想法让埃伦斯的脸色越发阴郁,不必多说,国王陛下对于任何疑似叛乱的行径都难以容忍,哪怕这也是他的亲侄女。
埃伦斯眼神一凛,那就一并处理了。 。
艾弥尔和伦巴赫叛乱了。
消息在雷登领传开的时候,领主曼克伯爵刚刚整备好了五百人制的军队,他准备响应国王陛下的诏令和其他领地攻打艾弥尔。
妻子利奥拉忧虑地问他:“非打不可吗?我听说艾弥尔领近来发展得很强盛,好多人都跑到他们的领地去了。”
曼克信誓旦旦,“没关系的,王军就在附近,而且还有安浦斯和玫德领在,艾弥尔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领地。”
若是以往他当然不会想要进攻艾弥尔,雷登领的领民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还有余力组建军队打仗呢?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进攻艾弥尔是国王陛下的命令,有萨维什王军托底,这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而成功的奖励也格外优渥——
他们或许可以瓜分艾弥尔领。
那么多人口和土地,现在才刚过了秋收的季节,他们的农庄也一定有很多粮食。曼克已经开始幻想要怎么从安浦斯和玫德领那里多抢占出资源来了。
附近这些领地的动静没有瞒过塞勒涅的眼睛,艾弥尔的领民们也忽然得知他们已经被视为“叛乱”的事情。
“我们?叛乱?”约翰指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是谁失心疯了说出这种话来吗?”
在他们眼里,艾弥尔除了和苏里尔人干过一次仗以外就再没有其他动静了,难道领主大人还能跑到伦巴赫去把那里的王军打了吗?
还真是这样。
同这些不明所以的普通领民不同,理查男爵已经和他的士兵摩拳擦掌上了。被塞勒涅摁头留在领地这么久终于等到他们要叛乱的消息,男爵的心情激动不已。
“请放心吧大人,”理查男爵恭敬地向塞勒涅宣誓上了,“以阿尔拉弥斯的名义立誓,我和我的士兵一定会带来胜利!”
他已经从情报部门那里得到了雷登领的行军路线——这领地比起先前的艾弥尔还要弱小,公共道路建设奇差,唯一能通往艾弥尔城的路线就是尼鲁斯山脉东南侧的小山谷,这可是绝佳的阻击位置!
若是真的面对萨维什王军,也许理查还会生出害怕的情绪,但偏偏他的敌人是雷登领,那他还能怎么输呢?
他们的伟大事业就要从这儿开始!
理查男爵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在所有贵族平民出发了,塞勒涅站在城墙上目送了他远去,贝茨子爵忍不住问她:“您确定安浦斯不会和其他领地一样攻打我们?”
只是雷登领和玫德领这种小领地就算了,萨维什王军至少也还在伦巴t赫那边,但要是安浦斯在这种时候派兵进攻,那艾弥尔势必会十分吃力。
塞勒涅笑眯眯的,“除非莫尔根真的疯了,不然他不会听埃伦斯的话。”
听到她直呼国王陛下的名姓,贝茨彻底明白过来,她这是真的摊牌不想装了。
“带你的人到阿兰德农庄去吧,”塞勒涅对他说,“如果不绕远路的话,玫德领会从那儿进攻。”
但其实有尼鲁斯山脉的隔阂,他们想绕路也不可能就是了。
待贝茨麻溜地带着她的命令离开,塞勒涅眯着眼睛望向了王都的方向。
她又不是脑子一热就上头和埃伦斯杠上了,国王陛下竟然觉得让其他领地联合攻打就能让艾弥尔服输……啧,天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