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卫兵们在各农庄的征召工作并不顺利, 尽管农奴们非常乐意配合他们的领主,但事实上,真正拥有锻铁经验的农奴数量屈指可数。


    这样下去可不好。不断t收到卫兵们递来的坏消息, 塞勒涅止不住地唉声叹气,她来来回回地在书房里踱步了许久。


    咚咚——


    “塞勒涅小姐。”赫伯特轻轻敲了敲半开着的房门,随即行至她的书桌前站定。


    “贝格农庄的卫兵汇报, ”他还没说完, 塞勒涅就捏住了自己的眉心,“很多农奴希望可以接受铁匠指导,他们想要学习锻铁。”


    领主大人怀疑她听错了。


    “你说他们想干什么?”塞勒涅抬眸,赫伯特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的茫然。


    于是管家颇为体贴地简化了他的话, “农奴们想学锻铁。”


    塞勒涅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是学锻铁,应该还是得有点基础吧。”


    虽然安浦斯愿意低价出售给她铁料和矿石,但这些材料的数量还是很有限,她是不可能将它们大批量地用在初学者身上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提前询问过了加尔顿,”作为布卢维城堡的管家,赫伯特行事依然全面周到, “他认为您不用过分勉强锻铁的事情, 风箱、锻炉和水槽同样需要人手。”


    事实上, 许多铁匠铺的学徒也没有过独立制作成品铁具的经验,他们的工作通常是为铁匠打下手,也许是拉动风箱或者检查淬火用的水槽,真正用铁锤塑形的往往还是那些经验老到的铁匠。


    “制作上千件铁器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正常的订单委托,”见她神色纠结,赫伯特不免疑惑, “其实我们也没有打算训练那么多斧枪兵,不是吗?”


    且不提他们以往没有过训练斧枪兵的经验,连卫兵营的弓兵也才刚刚操练起来,按照赫伯特对他们的伯爵小姐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如此忧虑才是。


    “等下,”塞勒涅忽地拍了拍脑门,“是我犯迷糊了。”她和墨菲斯特貌似不小心陷入思维误区了。


    听到需要短期制作大批量斧枪的要求,平时里不怎么接触铁匠铺工作的两人都下意识觉得以领地里的铁匠数量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艰难的任务。


    但问题在于,卫兵营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需要使用斧枪的卫兵。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规模没有寻常想象中的大气磅礴,涉及上千人的战役已经称得上少见,而卫兵为领主服役也是有法定期限的,超期要么回家,要么就需要领主额外支付酬金,这在无形中限制了他们进行长期的军事行动。


    更糟糕的是,加尔顿不清楚她究竟需要训练多少新的士兵,也许正是领主焦急的态度让他也误以为领地里的铁匠无法完成她的需要了。


    塞勒涅深感惭愧,这段时间领地的事务太多,她的心神有些分散,差点就浪费时间折腾起其他事情了。


    “算了,让卫兵们先回来吧,”塞勒涅摩挲着手中指环,感觉脑海似乎清醒了些许,“告诉墨菲斯特可以尽早开始安排行会分配各作坊的工作了。”


    见她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赫伯特心中宽慰,“明白了,塞勒涅小姐。”


    正要有所动作,塞勒涅忽然抬手拦下了他,“还有农奴那边。”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安排卫兵带他们去铁匠铺里帮忙。”毕竟农奴们也是出于好心,塞勒涅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将他们的想法丢在一边。


    “但不用去太多人。”


    赫伯特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会吩咐卫兵们按您的要求执行。”


    善解人意的城堡管家在离开时合上了书房的门,在这之后,塞勒涅靠坐在椅背上半阖起眼,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发皱。


    现在看来,克劳狄娅的担忧并非多余,近来她处理领地事务时常会出现一些原本不应有的差错,但不是出于身体的原因,而是因为塞勒涅的睡眠质量忽然变得很差劲。


    她时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有时是谁人伏在耳际轻声低语,有时是枝叶上的甘露落在了她的脸上,又或者是远方的寒风在呼啸着撕裂她的农庄,总归是些与素日生活无关的画面。


    不过这些惊扰了她睡眠的梦境在醒来后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太多痕迹,除了让她在处理领地事务时犯困以外,这没有任何作用。


    半晌,塞勒涅睁开眼,视线越过窗台望向了修道院的方向。


    也许她该试着去找莉莉安娜。  。


    次日,米兰修道院。


    “请您闭上眼睛,领主大人。”莉莉安娜灰金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坐在医务所里的塞勒涅,西里尔正在旁边帮她拿着那柄发旧的银白色法杖。


    这还是塞勒涅第一次知道,原来莉莉安娜使用魔法时并不完全依赖她的法杖。


    当然,也可能是这位小牧师在治疗兽人时的表现让其他人以为教会的所有魔法都需要经由特殊材质作为媒介才可以生效。


    现在还可以使用自然元素力的存在太过稀有,若非这些魔法使用者主动说明,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清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在塞勒涅按照莉莉安娜的要求闭上眼睛时,牧师白净的掌心轻柔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些微弱的白色莹光顺着肌肤纹理缓慢流淌,带着莫名舒适的气息。


    这样安逸的感觉太过令人沉醉,塞勒涅只觉得周身的疲倦被牧师手中的力量一点点抽离,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静谧下来,直到她忽然听到莉莉安娜惊呼了一声。


    “……您?”小牧师的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惊讶还有,仓皇无措。


    教会的魔法果然可以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吗?塞勒涅睁开眼睛,她直视着莉莉安娜,迫切想要听听这位牧师的看法。


    “不不,您很好。”


    但出人意料地是,莉莉安娜的视线迅速垂落到了地上,她似乎不太愿意解释那声惊呼的由来,“只是操劳过度导致的疲倦,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话可信度不高,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塞勒涅无言的注视中,莉莉安娜顿了顿才犹豫地补充道:“我会使用魔法清除掉这些倦意,您真的不用担心的。”


    闻言,塞勒涅的表情依然平静,“我都没说过要担心,你是在害怕什么?还是说……”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洞察人心般的幽深,令莉莉安娜止不住退后了半步,“你发现了别的东西。”


    塞勒涅不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究竟达到了怎样的地步,但可以确定的是,莉莉安娜在刚刚的检查中似乎“看到”了令她吃惊的事情。


    会是什么?她的属性面板吗?


    在塞勒涅需要的时候,她可以调动面板出现在眼前,但平时它都是好端端地待在脑海里的,也许魔法可以发现它的存在?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她才是西尔芬大陆真正的异乡人。


    塞勒涅无法确定莉莉安娜在知晓她们的领主早就换成了其他人的灵魂以后会如何反应,但倘若真的被发现,她也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来保证自身的安全了。


    西里尔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焦灼,他黑袍下的眼睛望向了莉莉安娜,似乎是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但小牧师已经在这场对峙中败下了阵来。


    “那个,您不要生气,”莉莉安娜的声音怯生生的,“我只是觉得很,很奇怪,您的身体……”


    使用魔法是需要自然元素力的,这是西尔芬大陆稍微有点常识的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如莉莉安娜这样的魔法使用者更是天然地对这些特殊的自然元素感到了熟悉。


    而就在刚刚检查塞勒涅的时候,她同样感知到了她体内所存在的自然元素力。


    “不止一股,”莉莉安娜看上去格外疑惑,“它们杂乱地像纺纱用的丝线一样乱七八糟地缠在了一起,但是……”


    她为难地打量着面前的领主大人。


    但是,哪怕是西尔芬大陆最擅长魔法的精灵族,身体里也不该出现呈现出这么混乱的元素力状态才对。


    按照莉莉安娜的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魔法使用者非但无法正常亲近这些自然元素,反倒会因为内部紊乱的状态而陷入长期昏迷,直到身体原有的血肉彻底被元素力消耗殆尽,亦即真正的死亡。


    可是领主大人的身体很正常。


    莉莉安娜纠结地扯着衣袍两侧,这样的解释似乎不太合适,她觉得没有人会喜欢听到这如同恶魔诅咒一样不详的话语,所以才不愿和领主大人分享她的发现。


    “但是什么?”塞勒涅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


    领主大人的表情很严肃,完全不似往常那样温和,于是莉莉安娜将头低得更低,她忧虑叹了口气,这才将方才所想复述了一遍。


    塞勒涅听得眉头直发皱,她半咬着下唇,实在是忍t不住有些风中凌乱了。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是要嘎了没错,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还在活蹦乱跳? ?


    “领主大人,”莉莉安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其实您不用想太多的,也许精灵族的体质不太一样。”


    她从来没有用魔法试着查探过精灵的状态,对于自然元素力那点可怜的了解也是来自于过去那位给予了她莫大恩惠的善人,小牧师觉得,这样矛盾的情况很可能是因为她对精灵族的陌生。


    按照教义的记载,精灵族本身就对自然元素力的感知极其敏锐,或许他们天生就有着这样调和不同自然元素的能力。


    “你说我有自然元素力,”塞勒涅终于开口了,但她似乎没有因为先前的话感到惊慌,“可我完全感觉不到。”


    有属性面板在,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很正常,也根本不需要为此而焦虑。


    真正令塞勒涅好奇的是,她竟然也有使用魔法所需的自然元素力?


    莉莉安娜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但她发现领主大人姿态轻松,的确没有担忧的情绪,于是小牧师放下心来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大家可能对自然元素力有点误会,”莉莉安娜认真思索的时候倒没有平时那样胆怯,“教义上说光明女神离开后西尔芬大陆元素力迅速消弭,但其实,它还随处存在着,只是比起从前微薄了不少。”


    对于不同种族来说,自然元素力的衰减所带来的影响是完全不可以比拟的。


    比如,人类的感知力原本就无法和其他强大生物相较,所以他们没法直接接触自然元素,而必须通过法杖、刻印的转化才能施展魔法,并且使用效果会大大降低。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过分依赖自然元素力的种族在失去它后难以维持生存,渐渐消失在了西尔芬大陆上,人类却因此侥幸成为了如今族群最为繁盛的种族,不过他们可以使用的魔法数量也受到了进一步限制。


    “对于牧师来说,可以感知自然元素力只是使用魔法最简单的条件之一,”莉莉安娜接过西里尔递来的法杖,她的手指指着尖端处泛着微弱绿光的地方,“我们还需要这些法石作为中介,以自身生命力催动法杖。”


    说到最后时,塞勒涅察觉到她的声音在轻轻颤抖,其实莉莉安娜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想说出来了,也许是觉得面前的精灵同那位挽救过她生命的善人太过相近,又或者是她觉得魔法的代价原本也不重要。


    “但你之前明明说过……”


    使用魔法只是损耗精神。


    眼见莉莉安娜抱着法杖露出了宽慰似的笑意,塞勒涅止住了未尽的话,她明白过来了:这头小鹿会撒谎。


    但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撒出来的谎言永远不会只有一个。


    “需要消耗生命力的东西……这哪里还是魔法,分明是邪术。”塞勒涅给出了她的评价。


    莉莉安娜苦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的,人类本身就是所有种族中对自然元素的感知最浅淡的,哪怕曾经有过女神的庇护与教诲,又哪里能越过身体本能而强行使用魔法呢?


    既然如此,她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也远高于其他人。


    “领主大人,精灵族的感知力很强,您可能早就习惯了周围自然元素力的存在,所以才觉得是没有感受到,”莉莉安娜默默跳过了刚刚的话题,“我曾经听安瑟科夫大主教说,精灵族达到一定年龄自然而然地就会使用魔法,也许这也是您暂时没有办法驱动元素力的原因。”


    但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精灵族格外长寿,貌似他们两百岁时才算达到其他种族成年的时候。


    望着塞勒涅年轻的面容,莉莉安娜咽下了嘴边的话语,据说领主大人是精灵与人类混血而生,她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判断年龄。


    第52章


    医务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塞勒涅才疑惑道:“既然自然元素力对我没有负面影响,那反复噩梦失眠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真是累过头了吧。


    想到这,领主大人将这半个月来经手过的事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但她依然认为这是正常的工作强度。


    “这个,也许、也许是因为您太过焦虑了?”莉莉安娜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除了那些混乱的自然元素力以外,她的确没有发现领主大人的身体有什么异样, “过去也有病人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但失眠实在是难以解决的难题,小牧师只能将这归结于白日思虑过多。


    连莉莉安娜都觉得是她平时想的太多,塞勒涅心中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


    “如果您还是不放心的话, 我可以定期用法杖为您恢复精神。”小牧师一脸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太没用才会连失眠这样常见的病症都治不好。


    塞勒涅简直是被她这话吓了一跳, “那不行!”


    莉莉安娜茫然抬眸。


    “你还是少用那些……嗯,魔法。”领主大人忍了忍,还是没再将她用于治疗的手段称为邪术,“就算只用药草,你也是优秀的医师了。”


    塞勒涅的话颇为诚恳,毕竟她可没有必要拍莉莉安娜的马屁。


    对于其他领民来说,除去他们现在信服着的领主以外,也许面前这个总是谦卑行事的小牧师才是艾弥尔声名最好的人。


    这位来自主教区的牧师并不计较她的病人是出生在田野的泥地里还是轻柔的床榻上,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精心照料着每一个请求她帮助的人,连维罗尔那样的医师都会为她认真的态度感到羞愧,又何况是切实被关怀着的领民呢?


    领主大人的话令莉莉安娜局促地缩起了脑袋,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直接答复。


    塞勒涅看着她褐色的发顶无声叹了口气,也许她该抽空去问问费得拉怎么解决使用魔法所带来的后遗症了。


    看起来,莉莉安娜的轻松只是表面的,善于治疗病人的牧师最会体察他人的心思,她也因此极好地将自己的状态隐藏了起来。  。


    图帕正带着一列小队前往莱克顿农庄。


    同以往重骑兵奔袭时肆意张扬的作态不同,这行七人制的骑兵队伍行进的速度颇为缓慢,他们仅在白日趁着风雪较大的时候行动,夜间则就地安营轮班休息。


    这是他们的临时指挥图帕的主意。


    那些风雪会将马蹄印全数掩盖,这样一来,无论是安浦斯还是艾弥尔的探子都难以察觉到马匹的行踪,他们可以安全地抵达莱克顿农庄。


    此时风势渐大,图帕不免抬手遮掩着飘散到头盔上的飞雪,他蓝色的眼睛慢慢眯起,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黑线,那正是他们先前在农庄外围修筑起的拒马墙。


    “加速!”年轻的小将一声令下,骑兵们纷纷策马往前奔去。


    在他们即将靠近农庄的时候,拒马墙内原本正在嬉笑的两人顿时捡起地上的长枪警惕起来,“什么人!?”


    骑兵们将将勒住马匹,图帕皱眉打量着他们还挂在拒马墙上的头盔,语气里带了点不悦,“我不是交代过要看守好据点,你们这样玩忽职守是觉得那些安浦斯人不会发现这里吗?”


    被训斥的两名士兵自觉失理,一时不敢出言答话,图帕冷哼了一声,这才带着其他人进了农庄。


    “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在他走后,方才没有吭声的两人翻了白眼窃窃私语。


    “不过就是个私生的杂种。”


    他们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冷风中,图帕自然没有听到这恶意十足的话,他已经栓好马匹徒步来到了农庄谷仓前的空地上。


    骑兵们的到来有些突然,驻守谷仓的罗德忙不叠挥鞭抽打起了面前衣衫褴褛的农奴,“慢吞吞的干什么呢,耽误了正事有你们这群蠢驴好受的!”


    瘦成皮包骨头的农奴因他这一鞭子踉跄地摔在了地上,眼看罗德作势要追打,图帕是终于没了耐心,“行了,让他起来就好,不要浪费时间了。”


    等罗德抽完鞭子,他可不觉得这些农奴还有力气搬运谷仓里堆积的物资。


    “听见没,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罗德凶狠地看着倒地后因为害怕而抱紧脑袋瑟缩着的农奴,右手用t力将鞭子抽在地上扬起了一片雪尘。


    没有农奴敢上前搀扶,那名农奴只得自己哆嗦着爬了起来,他在罗德阴毒的注视下一瘸一拐地进了谷仓开始干活。


    “哼,这群没用的废物!”罗德吐了口唾沫,口中还兀自吐些污秽的话语,图帕嫌恶地退开些许。


    有时候他是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从伦巴赫那些精锐斧枪兵手上活到今天的,如此低下的军事素养,完全不是苏里尔骑兵应有的样子。


    “这回要送几车的货?”罗德收敛起那些骂骂咧咧的垃圾话,终于是想起来问问这件紧要的事。


    图帕面色从容,“就带来了六个人,运不了多少东西,十车够用了。”


    罗德了然点头,“哈罗德将军那边没有新的命令吗,我们还要待在这儿同那些安浦斯人拉锯多久?”


    提起这事,图帕下意识凝眉,“暂时没有消息,我们还是按原计划继续驻守就好。”


    话虽如此,但他也觉得将军的举动有些反常。


    传令官最近一次赶赴驻地带来军令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哈罗德将军的意思很简单:继续驻守港口,不要擅自行动。


    没有进攻或撤退的指令,也没有大部队何时抵达的消息,若非后方补给线依然在为莱克顿农庄供给物资,图帕几乎要以为他们这支先遣队伍是被放弃了。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位大人又在政会上说了什么……”罗德努了努嘴,颇有些揶揄的意思。


    图帕显然也知道罗德口中的那位不能提及名字的大人是谁,但他眸色深邃,“无论是不是,我们都没有资格议论政会上的大人们。”


    在那些真正的权贵面前,他们这些人就如同蚂蚁一样卑微,图帕只希望那些大人物们尽快确定好方针策略,省得其他人继续在这儿徘徊不定。


    驻地的条件过于简陋,没有人愿意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这对骑兵和马匹都是一种摧折。


    近来图帕已经听到了不少埋怨的言论,直觉告诉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失败的概率就越大,倘若没有把握吞并狄克湾,那他们就应该尽早撤退修整,再伺机寻觅新的计策。


    罗德轻啧一声,对他的话不大满意,不过倒也没有胆量接着谈论政会的事情。


    图帕没有搭理罗德的轻蔑,他的目光四下打量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农奴,不由得询问道:“怎么就这么点人?”


    他记得先前莱克顿农庄还有不少农奴。


    “饿死和冻死的太多了,管不过来,”罗德说得随意,倒像是在讨论牲畜一样,“那些物资我们自己人都还不够用,哪还有闲心管他们死活?”


    没有食物和保暖衣物,平日里还要进行强制性的高强度劳动,农奴们的存活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图帕不置可否,尽管对伦巴赫的农奴没有多余的同情,但他还是提醒了罗德,“我们还得在安浦斯待上一段时间,至少得给他们留口气。”


    不然他们的补给线就中断了。


    “还有,让你的人看好农庄,”忽然想起在拒马墙那发生的事情,图帕只觉得太阳xue隐隐作痛,“不要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罗德不耐地斜睨着他,“不用你说。”


    其实他仍然没有将图帕的话放在心上。伦巴赫军队的那些人早打没了,就余下几支队伍还在东边苟延残喘地流窜,恐怕再过不久就要被哈罗德将军收拾了,根本不可能跑来莱克顿农庄。


    由于需要运送的物资不多,加上担忧安浦斯人突然反攻,图帕并不打算在农庄里久留,待农奴们将东西整装在辎重车上,而那些车夫也准备就绪时,他就带着车队重新出发了。


    远远望着车队远去,两个守卫打了个哈欠,这才把木拒马挪回了原位。


    “这鬼地方,”尤里卡拍了拍肩甲,将那些快要融化渗进皮衣中的雪抖落到地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跑这么老远来受罪?”


    他恨不能现在就卸下身上的盔甲回到维特戎的家中喝上一加仑的热酒,如果再有一根肉肠的话,那就更好了。


    丹尼尔看着他,语气嘲弄,“还不是我们伟大的西迪沙执意要为教皇冕下惩罚这些不敬女神的伦巴赫人。”


    由于不允许任何人僭越自己的权威与功地绩,他们的皇帝克洛达尔下令要求所有臣民必须使用“西迪沙”作为敬称称呼他,倘若有人背地里用其他名讳冒犯,那将会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


    “要我说,光明女神可不会管这些无聊的事情……”尤里卡嘟囔着。


    他没有得到答复。


    风雪渐息,远方白茫茫一片瞧不清任何东西,丹尼尔放弃了继续瞭望,干脆兴致缺缺地眯起眼睛开始养神。


    快要入夜了。


    第53章


    米兰修道院东南角的拱廊处有一座三层高的独栋石制建筑,布局方正,外墙装饰简朴,但在绘制着阿尔拉弥斯圣画像的尖拱式彩色花窗上,价格不菲的云母片却精细地镶嵌其中,显得有些许突兀。


    据说这是艾弥尔知名建筑师, 高贵的男爵洛蒂斯·埃尔南多年轻时的杰作, 而它的主人, 正是如今的米兰修道院院长洛伦兹·米尔班克。


    同修士们的集体宿舍不同,这里远离修道院内部的日课教堂,环境僻静幽深, 平日里鲜有人经过此地, 前来打扰事务繁忙的修道院院长。


    是以, 身为院长身边的抄写员,当再度来到这栋颇为高耸的石制建筑前时, 马修依然惴惴不安地检查起了自己的修士服,他担心仪表的不合时宜会令近来烦恼于修道院事宜的院长洛伦兹越发火大。


    正在他确认妥当,怀抱文书准备进入院长居所的小厅时,虚掩着的橡木门内忽地走出了一名身着紫袍的男性修士,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棕色短发,神情肃然倨傲,浅蓝色的眼眸里颇有些淡漠。


    马修着实是吃了一惊。


    按照教会袍服的形制,执事、司铎通常穿着黑色以示庄重虔诚,而那些职衔在主教以上的高级神职人员则大多采用紫袍这样标志性的颜色来表明身份。


    至于纯洁的白色袍服,那是圣灵会的教皇冕下才有资格使用的着装。


    艾弥尔作为规模不大的伯爵领,仅容纳了一个完整的主教区,也就是说,圣菲索斯大教堂的主教弗洛斯就是领地内唯一能身着紫色袍服出行的人!


    但问题是,眼前这张面孔令马修感到了陌生。


    弗洛斯主教时常会在教堂主持教会的祈祷仪式,领民们或多或少见过他的真容,马修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在艾弥尔主教区任命的主教。


    但为什么为会有其他教区的高级神职人员突然出现在这里?马修疑惑地想了一会儿。


    不同教区的主教往来是需要遵守教会法的,若非有重要活动,在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干涉其他教区工作的嫌疑,那些主教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前往他人所在的教区。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一声不悦的冷哼忽然传到了耳边。


    那位“主教”恰在此时经过了他身旁,从那眼底深深的嫌恶中,马修猛然意识到他刚刚竟然无礼地打量起了一位教会职衔如此高的修士!


    “主教大人。”马修立刻退后两步躬了躬身,他不确定自己的称呼是否正确,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阿尔拉弥斯忽然显灵了。


    好在,这祈祷似乎奏了效,那位主教没有停下脚步的想法,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马修一眼就迅速顺着回廊走远了些。


    这令年轻的抄写员忍不住吐出一口气,他总算是放心走进了院长居所里。


    刚进小厅,正在窗台前皱眉思索着的院长洛伦兹就抬眼看了过来,“哦,是马修啊。”


    他露出了个和蔼的笑容,但由于眼底的笑意太过勉强,这样反倒显得神情有些莫名的阴郁。


    马修稍感不适地将视线下移了几分,这才谨慎道:“院长,我按您的要求向税务官们提交了账簿和租簿的抄写本,但露西小姐认为这不符合王国律法,坚持要求我们提供原本。”


    说完这话,马修将脑袋低了更低,他现在只想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下来,不然就很可能因为办事不利而受到院长的指责。


    令人深感意外的是,洛伦兹平静淡然得仿佛不是方才神情阴郁的人。


    “没关系,按她的意思来就好,”修道院院长的目光扫视过马修怀里的文书,“但这个月的租簿还没有上交到我这里,让那些税务官再t等两天吧。”


    马修诧异地抬眸,院长素来重视修道院的账目问题,他还以为税务官们的拒收会让洛伦兹大发雷霆,倒是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平静的表现。


    但不必受到责骂总归是件好事,马修自然是高高兴兴地带着那些羊皮卷走出门去,他准备待会就去税署同露西转达院长的交代。


    但马修没有留意到的是,洛伦兹的表情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变了样子。


    那是一张阴沉到没有血色的脸。


    洛伦兹将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接着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这些野蛮的家伙,可千万别自诩是阿尔拉弥斯的忠诚信徒。”


    明明同主教区学识渊博的大主教们待在一起,那群苏里尔人却像那些没开化的兽人一样行事粗暴,尤其是克洛达尔那个疯子,现在简直同发狂的暴徒没有区别。


    “看来这儿是不能久待了。”洛伦兹没有先前的从容。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就这么逃到其他领地,在艾弥尔他可以是米兰修道院的院长,但没了这层身份,他在教会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司铎。


    伊歇尔主教倒是好意,竟然还特意前来提醒他趁早带着修士们前去主教区落脚。


    可惜洛伦兹没有这个打算。


    圣灵会的主教区可就坐落在苏里尔帝国的首都维特戎,艾弥尔正同他们关系紧张,哪里会放任修士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携带文书和财物转移到敌对方?


    想起那位领主素日里笑呵呵的样子,洛伦兹莫名打起了寒战,怕是米兰修道院的修士今天有所动作,明天她的卫兵就会全副武装地前来问罪。


    这的确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他得想想其他法子。


    至于同样见到伊歇尔的圣菲索斯大教堂主教弗洛斯,他却是严词拒绝了这样的做法。


    “伊歇尔,你自主教区来,想来是得到了安瑟科夫大主教的命令,但此刻,我心中的迷思已经厚重到难以忽视的地步,”弗洛斯直视着他,表情很是克制,“那么,可否请你开解我的疑惑,告诉我,我们的教皇怎么会支持战争这样的恶行?”


    他原以为伊歇尔带来的会是教皇和大主教们成功调停矛盾终止战争的好消息,可事实却恰好相反,弗洛斯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伊歇尔仍是面无表情,那双淡漠的蓝眸落在弗洛斯身上时越发幽深,“我很遗憾。”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弗洛斯已然知晓了答案。


    “哦,阿尔拉弥斯啊。”失魂落魄的主教双眼呆滞地望着教堂外不远处。


    在那儿,神圣的光明女神正高举圣剑迎向鲜花与飞鸟,她为天灾肆虐的西尔芬大陆带来了久违的甘霖露雨,黑暗就此被神赐的曙光驱散,互相憎恨的仇怨终于平息……


    真是无暇的愿景,美好的幻梦。


    弗洛斯心中的落寞难以言喻,他需要在告解室所忏悔的罪过又多了一桩。


    “但伊歇尔,我恐怕无法安心带着教堂其他人离去。”弗洛斯摇了摇头。


    那些唱诗班的孩子都是这里的居民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敲钟的老罗勒腿脚不好,那些执事想来也不会愿意跋涉前往维特戎,他必然带不走任何人。


    至于他自己,弗洛斯想了想,不由得嘲弄一样笑出声来,堂堂主教却还妄想着在这种时候携带教产逃走,他还真是不合格的信徒。


    对此,伊歇尔则毫不在意,“随你的意,但主教区并没有抛弃任何同道者。”


    他已然完成了安瑟科夫大主教的交代,是时候启程返回维特戎了。


    但就在即将走出前厅时,伊歇尔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顿住了脚步,“劳烦再多问一句,圣女小姐可还安好?”


    听到他的询问,弗洛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瞥了他一眼,“莉莉安娜小姐么,她应该还在修道院的医务所里。”


    闻言,伊歇尔轻轻颔首算是应答,倒也没有再多探听她近况的意思,旋身径直迈出了前厅大门。


    但在教堂外的长阶,一列卫兵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伊歇尔瞧见为首的骑士抬眼望来,淡淡道:“恭候多时,主教大人。”


    第54章


    “洛伦兹那家伙想带着自己的私产提前逃走,被附近的卫兵扣下来了,在他的住所里搜到了很多来不及销毁的账本。”赫伯特低声汇报着卫兵们的发现。


    “我们还找到了替他整理文书的修士马修,不过他应该不知道洛伦兹私吞教产的事情。”


    所以卫兵们只是暂时将他列为了调查对象,而没有选择直接逮捕。


    塞勒涅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那些账本,不由得出声感慨了一句, “他还真是耐心。”


    安排卫兵暗中监视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若非伊歇尔那身招摇的紫袍实在是太过惹人注意,她差点都要以为洛伦兹终于良心发现收起那些无聊的小心思了。


    “他这些年以修道院院长的名义筹措了不少财物,有些土地被变卖给了其他人,现在能查找到的钱币也熔铸了许多, ”赫伯特说着担忧地望向了塞勒涅, “他宁可这么仓促地撇下修道院也要逃走,是认定苏里尔必定不会放过艾弥尔吗?”


    听到他的话,塞勒涅忽地轻笑了一声,赫伯特顿时傻眼了,他似乎并不是在讲什么玩笑话。


    “我说赫伯特,”塞勒涅扬眉看着他,“没有抓到洛伦兹前,我们不也觉得苏里尔还是会打过来吗?”


    赫伯特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这不一样的,塞勒涅小姐。”


    他们之前的所有安排都是基于苏里尔只有一小股部队徘徊在安浦斯这个前提,但如果面对的是整支苏里尔重骑兵队伍,那这些准备显然不够充分。


    伦巴赫作为独立的自治公国,守备力量远比艾弥尔强大得多,即使如此,连他们也没能拖延住苏里尔人多少时间……赫伯特实在无法不忧虑领地的未来。


    “不,没什么不同,”塞勒涅将那些账本放下,表情认真,“还记得吗?苏里尔和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伦巴赫,战线拉得这么长的情况下,他们的补给会出现大问题。”


    受地理位置限制,苏里尔帝国的农业发展天然就存在劣势,他们生产的麦子不说出口其他国家,连自给自足都是问题。


    何况现在还是冬季,获得食物的难度成倍增长,没有母国的给养,光靠搜刮已经颠沛流离的伦巴赫人,那些骑兵根本不可能进行长期作战。


    她和莫尔根的想法在某些时候总会不谋而合,面对强大的苏里尔重骑兵,他们最好也最稳定的策略必然就是一个字:拖。


    赫伯特讶然,“的确如此没错,但这样未免太过被动了些。”


    全然将进攻的主动权交给苏里尔人,万一艾弥尔和安浦斯都扛不住攻势,那可不就如了他们速战速决的意思。


    “谁说我们只挨打不还手了?”塞勒涅瞪大了眼睛,“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战略性的退让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说得头头是道,于是赫伯特也听得连连点头。


    说来真是奇怪,他们的伯爵小姐明明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教育,却在这些方面有着诸多令人信服的理论知识。


    “卫兵营开始训练那些斧枪兵了吗?”见他神情稍有放松,塞勒涅询问起了其他事情。


    “铁匠铺提前交付了一批斧枪,塔兰已经在组织训练了,卫兵们适应得很好,所以进展还算顺利,”赫伯特说着犹豫起来,“但是安浦斯那边催促得紧,他们希望我们可以积极配合五天后的进攻。”


    在狄克湾港口驻守的苏里尔人迟迟没有动静,莫尔根再谨慎也该反应过来了,那些骑兵就是虚张声势,压根没胆量继续深入安浦斯。


    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哪里还愿意继续浪费时间,自然是想趁着苏里尔人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夺回港口重新规划布防。


    塞勒涅的视线越过赫伯特望向书房正中挂着的地形图上,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配合,我们当然配合。”


    她和安浦斯可还是盟友。


    “盟友也该发挥盟友的价值,她答应配合我们夹击苏里尔所在的驻地,这样安浦斯先前的付出才不算浪费。”莫尔根边踱步边说着,底下的官员们也附和着称是。


    正在这时,公爵大人的脚步顿了顿,“现在负责防线的还是约瑟夫?”


    他同底下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赫琉斯身旁鬓角发白的官员才清了清嗓子答道:“公爵大人,因为上次同t艾弥尔的事情,约瑟夫他……已经引咎辞去职务回到家中了。”


    而且还是您亲口让他滚蛋的。


    那名官员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敢将后半句话讲出来,只是把他目前所知的消息补充了一下,“现在负责安浦斯守备的应当是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说明他在此之前没有在安浦斯获得过任何值得嘉奖的军功,甚至也不是某年骑士比武上的优胜者。


    听起来不大可靠的样子,莫尔根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


    但是想起那个气人的约瑟夫,公爵大人依然对他罔顾命令将任务转交给西奥多的事情感到不满,短期内重新任用他也未免让其他人轻视了先前的惩罚。


    这样想着,莫尔根勉强说服了自己接受由西尔维斯负责正面进攻苏里尔人的安排。


    他们总归也是有后援的,西尔维斯的能力再是平庸,应该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战败。


    眼见他们商量的进程加快,赫琉斯的嘴角纠结地动了动,他很想提醒公爵大人,西尔维斯不过是在约瑟夫突然卸任后临时顶替上的普通军士,在指挥能力是否合格上颇为惹人怀疑。


    正是纠结的时候,他听到了公爵大人如此笃定道:“西尔维斯会明白这事该怎么办的。”


    于是安浦斯公爵的近身顾问选择了默默闭嘴。


    在这种时候提出同公爵大人完全相反的意见,也许明天他就该被辞退回家了,而赫琉斯暂时还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不得不说,对于西尔维斯究竟能否胜任军事指挥这件事上,他和莫尔根抱有同样的侥幸心理。  。


    时间过得飞快,准备进攻的这天,莫尔根提前得到了艾弥尔的消息,他们已经带人暗中靠近了莱克顿农庄,这意味着安浦斯也可以开始向苏里尔人的驻地发动进攻。


    总指挥西尔维斯的策略很简单,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策略。


    安浦斯士兵们收到的命令是在黎明时正面突进,直接同苏里尔人展开搏斗。


    西尔维斯认为,人多就应该发挥人多的优势,以多打少的战斗通常都是这样简单粗暴。


    但他却在形势如此严峻的时候忽略了格外重要的一点:苏里尔的重骑兵,素来是以擅长以少胜多的强悍战法而令人生畏的。


    由于没有任何掩饰,图帕在安浦斯士兵们即将抵达驻地前就发现了他们的企图,还在昏睡中苏里尔骑兵们瞬间被军营内警示的号角声惊醒。


    一瞬间,混乱的嘶鸣和马蹄声杂糅在一处,阿茨奇惊魂未定地提起武器就要上马同其他骑兵赶去抵挡安浦斯人。


    但图帕及时拦住了他。


    “怎么,这种时候你倒是怕了,还不敢和他们打不成?”阿茨奇怒瞪着双眼,对于图帕现在的举动很是不满。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客气,非要说的话,哪怕图帕有实际的军功在身,阿茨奇也从未正眼看过他。


    对不少同阿茨奇抱有同样想法的苏里尔骑兵来说,图帕比他们好运一些,仅此而已。


    这不屑的态度引得图帕攥紧了拳头,但他终于是勉强忍住了训斥阿茨奇的冲动,“马上带着你的队伍,绕到他们右侧去打,不要待在这儿浪费时间。”


    最后一句话被图帕说得几乎一字一顿,阿茨奇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


    骑兵胜在灵活,这些安浦斯人的进攻看似迅猛,但却将大部分士兵都集中在正面,侧翼防备薄弱,一旦被受到突袭,队伍势必会打乱,而苏里尔的重甲却给了他们横冲直撞的底气。


    想明白这点,阿茨奇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同图帕多嘴,径自调转马头往其他方向奔去。


    不久前,他们可才刚刚在哈罗德将军的指挥下战胜了伦巴赫公国,对于这样迂回进攻的战法,阿茨奇再熟悉不过,这也是图帕会放心将事情交给他的原因。


    至于他本人……图帕微微眯起了眼睛望向前方短兵交接的场面。


    这些愚蠢的安浦斯人,未免也太瞧不起苏里尔重骑兵的实力了。


    白天战事吃紧,莫尔根在后方焦急地等待,前线士兵送来的战报一回接一回,但他得来的却始终是他们正同敌人僵持的消息。


    仅仅是面对苏里尔的一小股部队,在派出这么多精锐士兵的情况下,安浦斯竟然还是只能将将打个平手吗?


    这念头令莫尔根莫名感到了绝望。


    苏里尔帝国是个庞然大物,这是他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但他毕竟也经营了安浦斯数十年的时间,可这样的心血和付出原来也是完全不够的。


    公爵大人颓丧地坐着,对于拖延苏里尔人这件事情,他忽然生出了无力感。


    “呵呵,莫尔根,你以为这样做就能保全安浦斯吗?”雷蒙德那时近乎嘲讽的话语在这时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伦巴赫大公流亡至安浦斯,莫尔根本该出于同是萨维什王国领主的缘故进行协助——至少也该让雷蒙德顺利返回王都向埃伦斯说明此事,但他实在是畏惧苏里尔后续的报复,所以才狠心将雷蒙德遣返回伦巴赫。


    雷蒙德无可奈何,但他的怨愤难以克制,“没有伦巴赫,没有卡斯特洛家族,莫尔根,我很好奇,安浦斯要如何抵挡住苏里尔的重骑兵,那些魔鬼不会放过你。”


    他的话诅咒一样死死地纠缠着安浦斯公爵。


    尤其是在得到雷蒙德被克洛达尔下令处决的时候,莫尔根更是平白生出了悔意。


    但事已至此,他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公爵大人!”卫兵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莫尔根不抱期望地抬眼看去,“艾弥尔的士兵突然从后方袭击了苏里尔人,他们已经溃退后撤了!”


    第55章


    比起苏里尔帝国,位于南方的萨维什王国温度还要稍微高上那么一点,但莱克顿农庄毕竟位于王国北境,该有的风雪半点不少,至少对罗德来说,他可一点也不想摘下那副用于保暖的皮革手套。


    眼下他正同其他骑兵围坐在篝火旁享用着刚刚宰杀处理过的鲜美羊肉。


    空酒桶堆了满地, 农庄酿酒坊发酵出的淡啤酒被放在火堆旁慢慢加热, 罗德被空气中甜香的酒气牵动, 心情登时愉悦起来。


    不必待在前线的好处就是如此,他们完全不用担心安浦斯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可以随意处置农庄里为数不多的牲口。


    要知道, 那些农奴可是宁愿嚼烂叶子也不敢在罗德跟前放肆,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管理的功夫。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事情会让他感到高兴。


    罗德斜睨着右侧,尤里卡和丹尼尔两人正大嚼着口中的羊肉,同样为这舒适的夜晚感到了莫名的畅快,为了更好地享受现下的时间,他们甚至还卸下了身上过于沉重冰冷的重甲。


    “你们两个,还没到换班的时候,怎么提前回来了?”罗德瞥了一眼不远处羡艳地望着他们的农奴,脸上有些鄙夷的样子, “让图帕那家伙知道,又要来质问我的不是。”


    那些骑兵互相看了看,尤里卡擦了擦唇角的酒渍,随即漫不经心地揶揄道:“图帕啊……你是说那个从失贞舞女肚子生出来的图帕?”


    “不然呢?他老爹可还是总督呢,多好的名头。”丹尼尔接口哼哼着。


    其他人顿时哄笑出声,罗德耸了耸肩,虽然对这些调笑不感兴趣,但他早已习惯这些人对图帕轻蔑的态度。


    维特戎总督的长子,说得好听,但那位大人可从未对外承认过这点,图帕会出现在前线更是在侧面印证了那些流言蜚语。


    无论将来他可以为苏里尔帝国立下多大的功绩,这样不体面的出身就注定会沦为他人的笑料。


    尤里卡饮下一口热酒,越发得意洋洋起来,“我说罗德,你管他的命令干什么?要不是他瞒着我们先跑去哈罗德将军的营帐抢功,现在的临时指挥说不定就是其他人的了。”


    这也正是他们对图帕颇为不屑的原因。


    军队里的苏里尔人大多行事粗鄙,可图帕却总是一副矜傲疏远的样子,本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同时,哈罗德将军还要这样特殊地“照顾”他,不免会让他们生出不满的心思。


    “啧,反正轮到谁也轮不到你们两个。”罗德很是t不屑,比起偷奸耍滑的尤里卡,他倒是觉得图帕还顺眼点。


    起码图帕办事不至于给他惹出麻烦来。


    他话里的嘲讽半点没有掩饰的意思,众人又是调笑出声,不过这次的对象变成了尤里卡。


    自觉失了颜面,尤里卡怒气冲冲就要起身冲过来,丹尼尔忙不叠放下手中的酒水起来拦人,罗德却还挑衅地扬了扬眉,完全没有畏惧的意思。


    一个成日在军中浑水摸鱼的家伙,他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


    “上啊,尤里卡,你在怕他吗?”周围骑兵们起哄的笑声不绝于耳,他们可丝毫不在意在这里发生冲突的后果。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丹尼尔正要说点什么先将暴怒中的尤里卡安抚下来,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尖锐的号角声。


    身着轻甲的传令兵几乎是以狼狈的姿态急急忙忙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罗德,敌袭!有敌袭!”


    骑兵们惊呼一片,丹尼尔松开呆愣着的尤里卡焦急地开始穿戴盔甲,酒肉的欢愉被即刻冲淡,慌乱的情绪不住蔓延,连那些角落里抱团取暖的农奴也忍不住探出脑袋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情况不太妙,罗德猛然起身,“是安浦斯人!他们到哪里了?”


    “已、已经……”传令兵气喘吁吁,“已经进农庄里了。”


    图帕带着那么多人去了狄克湾的驻地,他们在莱克顿农庄的防守本就薄弱,负责外围巡视的尤里卡和丹尼尔还以一副懒散的姿态出现在这里,那堵所谓的拒马墙成了笑话,哪里还拦得住人。


    “两个没用的废物!”罗德怒骂了一声,他的嗓门大得出奇,但自知理亏,尤里卡和丹尼尔硬是僵着脸没敢吭声。


    该死的,他们留在莱克顿农庄的也就十来个骑兵,那些安浦斯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待在这里?罗德咬牙切齿。


    “莫非是图帕那边出了问题?”他瞬间被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倘若安浦斯人可以越过图帕来到这里,那就说明他们的前线已经失利到连提前通知后方支援或者撤离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罗德心神不宁,他当然想不到,是艾弥尔的士兵连夜越过河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莱克顿农庄附近。


    前排的侦察兵发觉了农庄外围除了拒马墙外竟然毫无防守,于是塔兰下令挪开木质的障碍物直接冲进了农庄里。


    他们的篝火在这样的夜晚里是唯一的光源,但同样也暴露了自身所在的位置。


    “不行,我们先撤!”罗德惊疑不定,图帕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凭他们这点人手,留在这里肯定会成为安浦斯的俘虏。


    那样的话,他们在伦巴赫经营数月的东西可就都藏不住了。


    但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周围人还是没有动静,罗德不由得皱眉质问:“都还愣着干什么!?”


    没有回应,罗德莫名感到心慌。


    传令兵颤抖的声音终于在他身旁出现,“喂,罗德,他们已经过来了……”


    四面忽然亮起火光,那些士兵幽灵一样密密麻麻的出现在罗德的视线里,他们手上的武器带着镰刀一样锋利古怪的形状,锐利的刀锋映照着他惨白的脸,躯壳宛如死物。


    罗德瞳孔骤然一缩,这样的武器,他在伦巴赫士兵的手上见过,但那些人应该都死干净了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卸下盔甲,马上投降!”为首的“安浦斯人”冷冰冰地说道,罗德惊异地发现这还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可他们还来不及找回自己的马匹,重骑兵全然失去了作战的优势,现在甚至比普通的步兵还要笨重。


    丹尼尔的视线扫过那些握着武器犹豫着的士兵,最后默默放下了手中尚未佩戴上的头盔,尤里卡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其他人看了看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却也开始动手卸起身上的重甲。


    罗德的脸色发黑,但事实就是,没有战马的重骑兵同普通的步兵相比只是稍微耐打一些,这些安浦斯人的数量可远高于他们,反抗的确毫无意义。


    瞧见他们的动作,塔兰暗自松了口气,不必造成伤亡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她向身后招了招手,莱特和威尔斯立刻会意上前将罗德等人的盔甲武器全数“没收”,并准备将他们按战犯标准羁押起来。


    其他士兵四散前去农庄各处展开搜查,以防出现漏网之鱼。


    “那里还有人。”辛迪侧目凝望着角落,眸色亮得出奇,塔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农奴们惶恐地缩在一处,虽然并不清楚眼前这些人是谁,但总归不会是伦巴赫公国的士兵,毕竟苏里尔人对他们深恶痛绝,几乎是到了见一个杀一个的地步。


    失去家园以后,他们本就低贱的生命更是跌进了泥土里,伦巴赫农奴们的所有想法都被恐惧提前覆盖。


    “……应该是这里的农奴。”


    塔兰干脆下马走近了些,于是那些农奴越发惊惧地瑟缩起来,他们枯瘦的面容令常年待在艾弥尔的骑士心生错愕。


    艾弥尔的农奴可从未露出过这样惊惧到可怖的表情,他们的身体也不会枯败成树皮的样子。


    眼前这些农奴蜷缩在干草堆里,有些还没有衣服,四下都是烂菜叶和果皮的味道,混杂着动物长期堆积的粪便发酵的味道,简直是臭气熏天。


    辛迪跟在她身后抬手捂住口鼻皱了皱眉,“这些苏里尔人,也太过分了。”


    大冬天的能将农奴安置在畜棚这种地方,还真是完全没把他们当做人来看。


    她说的就是萨维什语,这熟悉的语调顿时令伦巴赫的农奴惊喜起来,“你们,是萨维什人?”


    “是艾弥尔。”塔兰淡淡地解释,她有意地区分了艾弥尔同萨维什王国的关系。


    边陲领地对王国的归属感总是比较薄弱,更何况,授予爵位的领主才是她真正需要效忠的对象,但塞勒涅从未流露过与王都接触的打算,塔兰自然也不会想同他们扯上关系。


    “……艾弥尔?”农奴憔悴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他不认识这个地方。


    辛迪接口补充,“是挪玛河对岸的领地。”


    那不就是萨维什人?


    喜悦在农奴们的心中一闪而过,却又飞快地沉寂了下来。


    既然不是伦巴赫公国的士兵,那就没有挽救他们的义务,瘦弱到干不了活的农奴是没有价值的,他们还不如今天被那些苏里尔人宰杀的羊羔值钱。


    “辛迪,安浦斯那边还在等我们过去,留下莱特和威尔斯他们的队伍,我们先走。”塔兰起身,她的话里没有提到这些农奴,于是他们的眸光越发暗淡。


    “希尔德!”她又喊了一声,很快就有士兵打着马赶来。


    “带他们回艾弥尔,”塔兰顿了顿,“也许明天我们就会多出一些领民来了。”


    以她对塞勒涅小姐的了解,她一定会将他们留在农庄里生活。


    “是,队长。”希尔德兴致高昂,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艾弥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为了驱逐那些强大的苏里尔人,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们没有遮掩对话的打算,于是农奴们的表情不可置信起来。


    “她们是说要……带我们走吗?”有农奴小心翼翼地问着其他人。


    他们不敢确定,但塔兰已经带着其他人快速赶往安浦斯的方向,于是农奴们只得用希冀的眼神望着那名被要求带他们回艾弥尔的士兵。


    “那个什么,你们起得来吗?”希尔德被他们炙热的目光看得心生疑惑。


    她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很眼熟呢。


    第56章


    “他们撤退了。”


    得到卫兵传来的前线消息, 莫尔根瘫坐在书房椅子上,深深呼出了一口长气。


    很好,有了这次的胜利, 至少他们的士兵之后再面对苏里尔人时不会失去战斗的信心,这无疑是足以鼓舞起军心的结果。


    先前混乱的思绪稍稍平息,莫尔根垂眸打量着桌面,不必多说,眼前这份报告中的伤亡状况有些刺眼,苏里尔人是出了名的善战,这些纸面上的数字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只是,克洛达尔怎么会只派这么点人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疑点,于是公爵大人不自觉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以他的了解, 克洛达尔就算是真的瞧不起安浦斯,也不应该自大到让他手底下的骑兵这样白白前来送死才对。


    无论如何,凭借这么点骑兵,那t些苏里尔人根本不可能打下安浦斯,提前抢占狄克湾的驻地除了会让他们心生警惕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莫尔根身为安浦斯的领主尚且明白的事实,克洛达尔掌控着整个苏里尔帝国,乃至如今的伦巴赫公国,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要么就是他突然傻了,要么就是他没办法派那么多人过来, ”塞勒涅边看塔兰递来的报告边扬了扬眉,“我个人倾向后者,你们觉得呢?”


    书房众人一时被她的话噎住。


    那不然呢?难道苏里尔的皇帝会是个傻子?说出去克洛达尔怕不是立马就奔着艾弥尔来找他们的领主决斗了。


    “您说得很对,塞勒涅小姐。”塔兰失笑,但还是颇为捧场地夸赞了一句。


    赫伯特回过神来也跟着不住点头,于是洛里安唇角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说扫兴的话好了。


    虽然艾弥尔的士兵有些损失,但毕竟正面迎上苏里尔骑兵的是安浦斯的精锐,就算塔兰没有及时抵达,他们靠人数取胜也是迟早的事情,艾弥尔的绕后突袭仅仅是加速了战局结束的时间,并且大大减少了安浦斯士兵的损伤。


    作为盟友,这已经足够合格。


    “眼下有两件事情要办,”塞勒涅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终于是有了正经严肃的样子,“你们从莱克顿农庄带回来的那些农奴,阿兰德农庄的管事威廉愿意接收,等医师结束治疗就带他们过去安顿吧。”


    塔兰点了点头,于是塞勒涅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情,“威尔斯和莱特留在莱克顿农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们。”


    那里毕竟是伦巴赫公国的地盘,离苏里尔其他不知方位的部队只近不远,一旦受到突然袭击,隔着挪玛河的宽度,她们也没法提供有效支援。


    何况现在已经到了二月中旬,再过不久,艾弥尔就要到开春的季节,挪玛河的河床会渐渐消融,直接成为伦巴赫和艾弥尔间的天堑。


    就目前来说,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塞勒涅没法预估苏里尔那边会不会有迅速渡河的手段。


    再有就是,她对伦巴赫公国现在的状况很感兴趣。


    “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塞勒涅抬眼,自报告上移开视线。


    于是塔兰顺势回答,“原本留在莱克顿农庄的那些苏里尔人差不多都有所交代,但他们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是在为驻地看守物资,伦巴赫后方也确实有人不断运输辎重前来农庄。”


    但具体从哪里运来,那些骑兵却完全不清楚,那个叫罗德的家伙更是咬死了不肯开口,一副她再多问就要咬舌自尽的样子。


    塞勒涅耸了耸肩,“随他们吧。”


    她可没有苏里尔人那么变态,干不来虐待战俘的事情,但就算没有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她也已经有了其他想法了。


    “你们说,图帕知道是艾弥尔袭击了他们吗?”塞勒涅语气平静,这个陌生的名字自然也是从那些战俘口中得到的。


    那是苏里尔的临时指挥,而他们的将军哈罗德还在伦巴赫东部的首府波尔多处理卡斯特洛家族那些残余的私兵。


    但这是大半个月前的消息,至于哈罗德现在还在不在波尔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塔兰犹豫了一会儿,“应该是不清楚的。”


    没记错的话,那些苏里尔人放下武器时,似乎还以为突袭他们的是安浦斯。


    洛里安适时开口,“新制作的盔甲是王国通用制式,盾牌上也没有云雀图案。”


    自从发生过安浦斯故意窃取纹章的事情后,塞勒涅就有意要求领地内打造城堡用具时尽量避免使用领主的纹章标识,以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出现。


    现在看来,这好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会撤回莱克顿农庄,毕竟后方的据点还很‘安全’,安浦斯可没有发现这里,”塞勒涅微微笑起来,“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守株待兔,不是吗?”


    其他苏里尔的部队在哪里她不清楚,但眼前这群残兵败将可就好处理了。


    不回农庄就没有食物补给,他们迟早饿死在外头的风雪里,但如果回了农庄,那就得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和她聊聊家长里短了。


    塔兰思索了一会儿,“那些苏里尔人说,图帕平时做事非常谨慎,从狄克湾到莱克顿农庄一般只需要三天时间,但他每次都会走上五天。”


    所以安浦斯和艾弥尔负责侦察的士兵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运送物资的踪迹,现在也无从判断他们撤退的具体方向。


    “昨天才刚撤走,今天也到不了莱克顿,”塔兰摇摇头,“但我想,他不可能不回去。”


    按照她的讯问结果来看,图帕虽然名义上是这支队伍的临时指挥,但那些苏里尔人却无一例外对他流露出了不满的情绪,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也可以如此顺利地得到关于图帕的消息。


    哪怕已经成为战俘,他们似乎也巴不得这位指挥马上落难,这令塔兰颇为不解。


    虽然原因不得而知,但士兵不服从将领的安排,这在战场上势必是危险的信号。


    那些苏里尔人行军太久,又刚在安浦斯吃了败仗,就算图帕真的猜到莱克顿农庄也不安全,他们也不可能愿意听他的话继续在外挨饿受寒。


    “大体如此没错,但我们还是不清楚哈罗德的动向。”塞勒涅说着轻叹了一声。


    伊歇尔特意前来艾弥尔劝说洛伦兹和弗洛斯离开,这无疑是在说明苏里尔正在酝酿着他们的战争计划,哈罗德在她眼中简直就是头号危险分子。


    赫伯特这时才开口道:“安浦斯刚刚来过消息,公爵大人昨天已经拟好书面报告准备递交给王都,我想陛下很快就会处理这件事情。”


    伦巴赫公国的事情兴许还没让萨维什王国感受到威胁,但克洛达尔直接将手伸进了安浦斯,那可就不是简单的外交问题了。


    听到他的话,洛里安沉吟片刻,“但是王都那边……恐怕出现了问题。”


    她并不喜欢危言耸听,但以过去在王都的经验来看,国王陛下并不是能容忍他人辱没颜面的脾气,那支自平叛以来就训练有素的王军就是他行事雷厉风行的底气。


    偏偏到了今天这种时候,埃伦斯却毫无动作,甚至连派个亲信过来询问状况的意图都没有,这在洛里安眼里完全不正常。


    塞勒涅也笑不出来,“其实他派人过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按照王国律法,女性是没有领地继承权的,不过有伊薇莉娅身为精灵治理领地在前,加上边陲流民较多,艾弥尔从上到下对塞勒涅成为新领主这件事情接受良好,连那位内廷大臣霍伦斯都没有提出过异议。


    但非要深究起来,她成为领主这件事貌似还真不合法,毕竟没有经过授爵仪式,赫伯特他们至今也还习惯以伯爵小姐的身份看待她。


    想到这里,塞勒涅忽然回过味来了,她那抽风的面板怕不是和王都有点关系。


    她的脸色一瞬间风云变幻,赫伯特和塔兰不明所以,但洛里安稍微想了想,表情渐渐了然起来。


    克劳德伯爵在王都风评奇差,想来国王陛下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她想塞勒涅也许是在担心王都会对她成为艾弥尔的新领主有所不满。


    “王都如何与我们无关,”洛里安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领主大人,这本就是安浦斯和苏里尔的纠葛。”


    塞勒涅有些惊讶地抬眼,但赫伯特这时还没有明白她的担忧,“可是没有王军,我们难道真要因为安浦斯和苏里尔作战吗?”


    如果可以,他仍然希望艾弥尔远离战争的泥沼,没人会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伤亡。


    “不管王军来不来,这都不影响苏里尔人的决定,”塔兰看着塞勒涅,隐约能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变化,“塞勒涅小姐,无论如何,卫兵营都会听您的安排行事。”


    她不在乎王都发生了什么,只要艾弥尔的领民同塞勒涅小姐可以安稳生活,那她就没有辜负伊薇莉娅夫人的精心栽培。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塞勒涅的心神已经稍微安定了下来,现在可不是感伤人生际遇的时候,她得冷静处理眼前的事情。


    “王都情况不明,我们暂时不管他们,”塞勒涅平复了心情,“先把这些流窜在附近的苏里尔人解决了。”


    第57章


    洛伦兹因故被城堡卫兵带走监禁, 领主大人无视了副院长接手修道院日常事务的请求,选择让主教弗洛斯代为管理修院纪律,这让修士们议论纷纷。


    因为这并不符合圣灵会的传统。


    在院长被革职罢免, 副院长也难以承担重任的情况下,修道院的修士团体通常会举行一次集体投票, 在当地主教的监督和确认下选举出新的修道院院长。


    甚至于, 在院长犯下严重过错(通常是涉及教义异端问题)的时候, 教皇还可以行使“宗座保留”权利,宣布该院长职位由主教区直接处置。


    总之,世俗领主不该干预圣灵会的内部事务, 这是修士们的共识。


    但偏偏, 现在塞勒涅任命前来管理修院的是教会的主教, 这让修士们心中既有疑虑,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弗洛斯自然也知道这不符合规矩, 但他知道伊歇尔私下前来艾弥尔的事情必然会令那位领主对圣灵会心生不满。


    明眼人都知道苏里尔帝国就是借口教义对外进行赤裸裸的侵略,可教皇冕下不但没有制止,反而暗中默许了这样的行径。


    不用说塞勒涅身为领主会怎么想了,弗洛斯也是艾弥尔人,对教义的怀疑和矛盾如今也深深郁结在他心里。


    至少现在, 弗洛斯没有心思再按照教会流程去选举出新的修院院长, 这恰好也如了塞勒涅的愿。


    有洛伦兹在前,她对修道院其他人没有信任,反倒是弗洛斯在得知伊歇尔的消息后没有任何试图潜逃和转移教产的举动让她高看了一眼。


    当然,塞勒涅不觉得这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她知道弗洛斯贪恋俗世的财富,那些漏洞百出的账目就是她敢无视修士们的要求直接让主教管理修院的原因。


    因为洛伦兹的私下动作,修道院的地产被变卖了不少,至于它们的买家……塞勒涅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贝茨和莱多这些不安分的就算了,怎么连埃尔南多家的人也在里面。”卫兵们上报的名单越多,她就越发头疼。


    想起先前答应菲斯克的事情,塞勒涅暂时压下了直接问罪他们的想法。


    同时牵连出这么多贵族,领主的头衔可不足以平复事态,倘若有心处理却偏袒埃尔南多,那贝茨和莱多肯定也不买账。


    还有就是,洛伦兹倒卖的是修道院的财产,就算处理了也不是她的东西。


    塞勒涅琢磨明白了,她决定派人将消息递给那位对她突然监禁修院院长表示强烈不满的副院长布兰温,正好他最近总是跑来布卢维城堡抗议的行为也让她烦不胜烦。


    至于布兰温要如何与那些贵族对峙,贝茨和莱多又愿不愿意吐出到嘴的肥肉,那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


    好在,虽然她没法直接插手这些地产的归属,但洛伦兹从变卖得来的钱财却没有合法合规的来路,连负责记账的马修也不敢打包票说那些都是修道院的营收,所以塞勒涅就理所当然地将他的东西通通充公了。


    由于马修对洛伦兹的行为并不知情,协助记账也只是在履行文员的职责,塞勒涅还无意间发现他和梅诺原来是兄妹关系。


    好吧,至少没有原则性错误。


    她想了想,还是在德勒和妮娅缴纳了五卢银保证金后释放了他。


    但塞勒涅放过了他,布兰温却不依不挠起来。


    在看到那些卫兵送来的账簿和租簿时,布兰温简直是两眼一黑又一黑,差点没被气到当场昏厥过去。


    修道院的修士可都是靠着经营地产实现自给自足的,洛伦兹那个混账玩意竟然敢以修院的名义将它们贱价变卖了!


    难道要让他们其他人以后都喝西北风去吗! ?


    于是布兰温连带着迁怒上了马修,这可怜的修士现在实在不敢回到修道院去,他只好先躲在家中避避风头。


    “主教大人,您得为我们做主!”布兰温怒气冲冲地来到了修院客房,他们的主教正在房间里静坐休息。


    了解到他的来意,弗洛斯颇有些心虚起来,他哪里会不知道洛伦兹那家伙干的好事,虽然他收取的好处早已被那位领主敲走,但这毕竟也是不光彩的事情,若是不小心将自己牵扯出来,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在布兰温眼中,主教大人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布兰温,不是我不想帮你,”弗洛斯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应该也看到领主大人搜查到的那些账簿和租簿了,那是以修院的名义变卖出去的。”


    “那些人支付财物换取修院的地产,现在你想要讨回去,可钱已经不在双方手中了,难道你觉得他们会愿意白白承担这样的损失吗?”


    弗洛斯的话有意省去了塞勒涅将洛伦兹的财产全部收归布卢维城堡的事情,布兰温仍以为那些财物已经被他挥霍一空了。


    “可是主教大人,”布兰温实在是不甘心,“没有其他修士的同意,院长也不能随意变卖修院的东西,这种交易完全不合王国律法。”


    他宁愿提出法条也不肯接受修道院平白失去大量土地的结果,弗洛斯纠结地想了一会儿,终于是有了个折中的办法,“教会的规矩约束不了那些收买修院土地的贵族,但我想领主大人是可以按照律法进行裁定的。”


    尽管修院的土地豁免了世俗义务,不需要向领主支付租税,但现在它们又转移到了那些贵族名下,那就具有了封建采邑的性质,必须拥有上一级自领主的授权。


    也就是说,现在艾弥尔所有贵族的封地原本都是领主授予的,倘若他们没有履行过对应的义务,那就意味着这些多出来的土地并不合法,修道院就有了从中周旋的余地。


    布兰温也明白了弗洛斯的意思,但他仍有疑虑,“可是我们怎么能让领主来决定修院的土地去向……”


    越过修院安排主教前来管理已经足够轻视圣灵会的存在,现在连这些原本属于修院的土地都要通过领主裁定取回,教会的颜面简直就是荡然无存,将来他们必然也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失去对领地的影响力。


    弗洛斯忍不住为他这不开窍的脑袋浅浅翻了个白眼,“说得对,布兰温,你可以试试先同那些贵族讲道理。”


    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艾弥尔同苏里尔关系紧张,主教区的偏袒势必引发他们对教会的质疑,圣灵会失去领地话语权完全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当教会的存在无法为信奉者带来价值的时候,他们就成了招笑的戏剧小丑,那些贵族根本不可能会将修院的话听进耳朵里。


    但布兰温又哪里知道伊歇尔前来艾弥尔的事情呢?他只知道因为洛伦兹的缘故,修院蒙受了惊人的损失,现在那些人还不情愿将东西还回来,那他就务必要和其他修士集会抗议了。


    眼睁睁看着布兰温气势汹汹地离去,弗洛斯摇了摇头,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修道院是吃了闷亏不错,但那些贵族却也是按照与修院院长所签订的交易契据换取的土地,在双方都有一定道理的情况下,普通民众总不会出现一边倒的舆论。


    既然如此,他们怎么可能会顺从布兰温的要求归还修院的东西呢?


    情况不出他所料,布兰温的集会看似声势浩大,修院同领地贵族间的矛盾瞬间成了居民闲暇时谈论的话题,但却没有得到太多声援的声音。


    除了菲斯克子爵和和气气地将一片小鱼塘还给了修道院以外,布兰温在贝茨子爵和莱多子爵那儿无一例外是吃了闭门羹。


    莫说与修道院的副院长见上一面,这两位子爵对他简直是避之不及,甚至还打发仆人过来敷衍他的协商要求,布兰温哪里遭受过这样的冷遇,火气顿时就冲上了脑门。


    于是正在忙着安排民兵训练的塞勒涅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修道院提出的申诉状,他们请求领主介入此次纠纷,召开法庭进行双方呈证答辩。


    第58章


    “让一个法盲来主持法庭吗, 他们可真有想法。”塞勒涅对这份申诉状的内容不予置评,但她决定要受理开庭。


    原因无它,布兰温和那些同修院土地有所牵扯的贵族连日跑来她的城堡哭诉委屈, 已经严重妨碍了其他人的日常工作,卫兵们是赶也不是, 不赶也不是, 放任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出现更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所以, 塞勒涅决定以t领主的身份亲自出来当一回和事佬了。


    开庭时间被指定在二月十七日,这天恰好也是教会的圣烛节,诸多妇女会前往教堂感谢阿尔拉弥斯保佑新母亲生产的平安。


    按照惯例, 领主召开法庭前应当寻找中间人尝试对纠纷双方进行调解, 而承担这任务的往往也是本地主教或者有名望的骑士。


    但弗洛斯早早就借口圣烛节当天教堂诸事繁忙拒绝成为中间人, 毕竟纠纷的其中一方就是教会的修院,贸然前去调解不免会有偏袒之嫌, 他可完全不想趟这趟浑水。


    没办法,塞勒涅只得嘱咐塔兰抽空前去走个过场,不过她对此也不抱期待就是了。


    布兰温不必多说,他差点没忍住在骑士队长面前将两位子爵痛骂了一顿,随后贝茨和莱多也表示不愿接受调解,于是塔兰带着这结果返回了布卢维城堡。


    “他们竟然吵得这么厉害。”塞勒涅嘀嘀咕咕地翻看着一张羊皮纸。


    她手上的正是修院提前递交过来的指控物证, 其中包括了前领主颁布的特许状、购入土地的地契, 还有米兰修道院的纪年录。


    当然,两位子爵也不甘示弱地将签有洛伦兹名字的交易契据呈交来了城堡。


    两边的证据看似都很充足,塞勒涅揉了揉太阳xue,一时做不出决断。


    “以往是特许状比较优先,”赫伯特指了指其中一份材料上的印章,“可惜这是伯爵大人……或许是伊薇莉娅夫人的手笔。”


    洛伦兹在任时,修道院就对布卢维城堡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新领主的精灵身份更是令教会深感微妙,是以在特许状失效时,他们也没有打算寻找塞勒涅重新颁发,这倒是在今天成了布兰温意想不到的绊子。


    “那就是谁都不占理了,”塞勒涅耸了耸肩,“洛伦兹也是瞒着修院签字的。”


    虽然都知道那些土地原本就是米兰修道院的财产,但布兰温却没有能在法庭上服众的证据,贝茨和莱多那边更不用多说,他们完全是在进行违法交易。


    “布兰温还在举行集会,我们不好让修道院难堪,也许还会有人以为您是故意护着两位子爵,”赫伯特忧心忡忡,“但子爵他们又承担着艾弥尔许多军事义务,现在苏里尔对我们仍有威胁,总不能让他们心生不满……”


    无论是利好哪边对布卢维城堡来说都不大合适,管家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忽然对他们的伯爵小姐继任以来接连碰见的麻烦事感到了惆怅,但谁又能料到艾弥尔会出现这么多意料之外的状况呢?


    “其实我还有个办法,”塞勒涅若有所思,“不如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收购了吧。”


    收购?那怎么行呢?


    赫伯特为她这惊人的话语怔愣了一会儿,但等塞勒涅解释完她的想法,城堡管家顿时对她肃然起敬起来。  。


    得到领主传唤出庭的这天,布兰温领着十七名长于辩论的修士早早就抵达了布卢维城堡的中央庭院,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法庭上夺回属于修道院的财产。


    倘若连那位领主也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法,布兰温今天就势必要赖在城堡不走了。


    在修士们的对面,贝茨和莱多则难得平和地坐在了一处,除去陪同的亲眷以外,他们还特意寻来了领地里好几位早已退休的书记官,其中不乏有以律法见解著称的名人。


    陪审员的席位这时也是满满当当——听说布卢维城堡征召了解艾弥尔习惯法的自由民,产生纠纷的双方还都是领地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纷纷报名赶来旁听庭审,生怕错过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传令官连忙制止喧哗,“肃静!都肃静!”


    见众人安静下来,他继续道:“诸位,在阿尔拉弥斯的注视和指引下,我们将在今天进行一场公正的庭审……”


    这是一套流程固定的开场白,由于传令官提前告诉过她可以不参与这些安排,塞勒涅心安理得地坐在领主的位置上听着他们完成了所有祷告和宣誓。


    当传令官宣布开庭时,布兰温立刻站了起来,他简单陈述了修院土地被变卖的经过,将同两位子爵的纠葛说明清楚,然后提出了他的申诉要求:


    “米兰修道院从来没有变卖土地的需要,洛伦兹院长的个人言行也不代表修道院的意见,他们必须无偿归还我们的土地。”


    陪审的领民们交头接耳起来,但他们大多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于是传令官又喊了一声:“肃静!”


    他看向两位子爵,“对于修院方的控诉,你们是承认还是反对?”


    贝茨和莱多都没有吭声,但他们身后的老书记官站了起来,“领主大人,我想修道院的说法并不成立。”


    “按照王国律法,在交易契据条款明确且有公证人的情况下,子爵大人就对这些土地有了合法的占有权利,并不存在所谓侵占修院财产的指控。”


    塞勒涅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贝茨,原本在他身边的莱多不知道时候坐到了后面,“你说的公证人是谁?”


    老书记官答道:“皮勒骑士,米德骑士,还有修院的修士马修。”


    顿时有修院修士拍桌而起,“领主大人,皮勒和米德可都是两位子爵的亲眷,他们的话怎么能信?至于马修……”


    他憋屈地想了一会儿,却发现马修确实还是修院的修士,主教大人没有开除他的教籍,就连领主也在调查过后将他释放回了家中,作为公证人似乎不好反驳。


    塞勒涅扬了扬眉,她倒是没想到他们会把马修拉出来当挡箭牌。


    眼见那名修士有些泄气的样子,她终于是接口替他申辩:“马修原本是修院的文员不错,但他对院长变卖修院土地的事情并不知情,我的卫兵在调查时留有质询记录,可以证实这一点。”


    “或者说,你们打算怎么证明这些契据签订时马修都在场公证?”塞勒涅直视着他们,“卫兵告诉我,他没有出席庭审。”


    老书记官脸上的褶皱发深,“他随行修院院长左右,就算否认了对此知情,也不能改变契据上有修道院印章的事实。”


    “更何况,修道院提供的特许状早已失去效力,他们的纪年录和地契也有造假的可能,无法被视为法庭上的证据。”


    布兰温不满,“没有经过修院的集体投票,院长使用印章也不符合教会法。”


    他们在辩驳中争锋相对,恨不能在领主的眼皮子底下直接上手肉搏,看得陪审席的好事者们越发起劲,传令官维持着秩序,眉头皱得发紧。


    塞勒涅无奈扶额,还真是和她昨天想的一样,双方的证据都不充分,没有办法直接裁定土地的归属,让他们这样拉扯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都安静一下,”领主发话还是有点作用,起码她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我必须提醒一下,你们提交的证据都是不合法的,现在这些土地没有实际持有者。”


    瞧见众人渐渐面带疑惑,塞勒涅语出惊人,“如果庭审继续下去,我就必须得按照法令直接回收无主的土地了。”


    按洛里安的说法,艾弥尔的所有土地原本都是国王赐予克劳德伯爵的封地,在法律文书无法确定次级归属权的情况下,布卢维城堡的确可以选择将其视为领主财产。


    布兰温和两位子爵脸色同时一变,赶在他们出言抗议前,塞勒涅及时开口,“但是,我还有另一个提议。”


    “布卢维城堡可以以交易契据上的双倍价钱买下这些土地,”她站在高位扫视过坐席上面色各异的人们,“这笔钱会分别给予修院和契据购买方以挽回你们的损失。”


    庭审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传令官用手一抹额上出的汗水,总算是松了口气。


    贝茨回头和莱多迅速交谈了两句,于是前面的老书记官点点头,应声道:“我们愿意接受领主大人的处理。”


    对于同洛伦兹私下交易的这些贵族来说,这些土地现在着实烫手,布兰温的闹腾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也确实让他们在领地里失尽了上位者的体面。


    偏偏他们还舍不得花出去的钱,不肯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去,这才硬着头皮过来接受庭审,希望修院可以就此放弃追责。


    如今领主愿意重新出钱买走这些土地,不但可以取回支付出去的钱款,还免去了那群烦人修士t的打扰,那对贝茨和莱多来说可就没有什么损失了。


    不过布兰温不大情愿,“领主大人,您为什么不能将土地归还修道院呢?我们并不需要那些钱财。”


    那些土地可是被低价贱卖出去的,就算领主重新将钱支付给了修道院,那也还不如每年的营收收入,他们依然是吃了大亏。


    “我再提醒你一遍,”塞勒涅皮笑肉不笑,“这些证据全部不合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真把土地还给修道院,她就是在白白出钱出力平息纠纷了。


    若非他们私下的龌龊太多,事情又闹到了她脸上,塞勒涅根本不想搭理这种费力不讨好的麻烦事,不然她大可直接按照王国律法没收土地,哪还会管修道院的死活?那份契据又不是她逼着洛伦兹签下来的。


    因为她的“提醒”,布兰温的脸色白了一阵,这时才发觉修道院在庭审上没有其他争辩的余地——他们要么接受提议拿钱补偿,要么就白白失去土地。


    他带来的十七名修士低头商量了半晌,布兰温才咬牙同意了领主的裁定。


    于是传令官急急忙忙地向陪审席宣判了庭审结果,而后开始了他忙忙碌碌的卷宗整理工作。


    第59章


    对于艾弥尔各农庄来说, 二月是个格外特殊的季节,条田里的作物在越冬过后恢复生长,正式进入了返青阶段, 于是阿兰德农庄的农奴也开始忙碌起来。


    管事威廉正站在西侧田地里张望着农奴们工作。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的农奴应该会比其他农庄稍微轻松一些,领主大人自伦巴赫的农庄带回来了许多农奴,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让他们熟悉一下阿兰德的生活。


    由于作物返青伴随着土壤解冻的发生,农奴们需要带着他们的短柄手锄回到田间清理新生的杂草,防止它们同作物争夺养分和水分,同时对土壤进行浅层松土。


    农庄附近最近有很多新生的荨麻和韭菜,农奴拾取枯枝和柴火时会将它们带回家中作为食物补充。


    这些精细的工作通常由农庄里年轻的妇女儿童完成。


    冬季圈养的畜棚这时也有了作用, 那些被积累下来的粪便和垫草会被运送到条田, 然后由农奴均匀地撒在作物行间。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会显著提高他们的作物产量。


    除此以外, 返青期也是为了接下来的春播而忙碌的时节。


    他们需要对休耕地和准备用于春播的土地进行耕翻,在合适的时候播种燕麦和大麦,有些精于打理的农奴还会在菜园中种下卷心菜和洋葱这些易于生长的蔬菜。


    当然,农庄里不只有农耕的工作。


    早春是羊羔和牛犊出生的高峰期,冬季没有进行生产的母畜在这种时候更需要用心照顾,农庄的羊毛、肉奶都与这息息相关。


    那些没有临产的牲畜则要赶到公共林地去,那里现在已经长出了新鲜的绿草,他们的牛羊可以在熬过漫长的冬季后饱餐一顿,这被农奴们称为“开牧”。


    威廉仔细想了想,农庄里的篱笆栅栏似乎还没有检查……或许灌溉沟渠也要清理一下那些消融的雪水,不然不小心淹了农庄的田地可就糟了。


    对了,还要检查农具和耕犁,春耕的时候可少不了它们。


    “看来也不会很轻松了, ”威廉摇了摇头,“农庄里还没有那么多耕牛。”这样一来他也不好安排多出来的农奴劳作。


    “威廉管事,”有农奴远远呼喊着他,“卫兵大人在找您。”


    威廉抬眼望去,果然瞧见一名卫兵快步走上前来,“领主大人要召见各农庄管事,请尽快前去城堡。”


    大概是为了春播的事情。威廉倒是不意外这突然的召见,毕竟农庄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这些,那些公田还需要农奴耕种,领主大人不可能放任他们随意安排。


    待他赶到布卢维城堡大厅的时候,其余农庄管事已经等候了有一段时间,不过从那些挑剔打量着的视线上看,他们显然不是很待见他。


    威廉不甚在意,看见艾玛和布莱克同样站在角落里,他干脆也走了过去。


    “啊,是威廉管事。”布莱克有些拘谨,怎么说他也是威廉管理过的农奴,被马鞭抽打的痛楚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艾玛倒是淡定,不过她的话本来也不多,于是威廉礼貌地冲她打过招呼,又看向了布莱克,“看起来你过得还行。”


    “是、是还可以。”艾玛就在他旁边,布莱克不好意思露怯,终于是勉强同威廉交谈了两句。


    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塞勒涅同赫伯特自门外走了进来,大厅里的谈论声顿时少了许多。


    “管事们都到齐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塞勒涅随口询问了一句。


    赫伯特点头,“城堡的卫兵都已经回来了,他们和这些管事是一起走的。”


    塞勒涅了然,“那就开始说吧。”


    于是赫伯特躬身退后了些许。


    “你们都过来,”城堡管家招手让管事们离近些,“我们今天先不安排春播的事情。”


    听到这话,威廉有些惊讶,不安排春播的话,农庄里还有其他事吗?


    他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布莱克和艾玛,却没有在他们脸上发现任何多余的表情。


    看来是提早得到了风声。


    意识到自己没有被领主大人视为可信的人手,威廉倒也并不气馁。


    应该说,这位领主偏袒农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从其余管事的脸色上看,他们同样没有得到这样的信任。


    至少领主大人偶尔还会差遣他办些对城堡有用的事,连布莱克和艾玛也不一定顾得过来。这样想着,威廉心中舒服了些许。


    视线一转,赫伯特已经取出了一卷陈旧的羊皮纸,“你们应该知道,最近布卢维城堡收购了大量土地。”


    管事们面面相觑,半晌才犹豫地点了头。


    修道院同两位子爵因为土地纠纷闹上法庭的事情在艾弥尔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就算待在农庄里也有所听闻,何况庭审最后的结果出乎意料——领主大人竟然成功收购了那些土地!


    花钱购买地产在艾弥尔不是少见的事情,问题在于,这些可都是米兰修道院过去常年经营的地方。


    且不提那些中小型的果园菜园还有鱼塘,光是郊野肥沃的耕地就足够让人眼馋不已,它们每年为修道院带来的收入绝对不会比任何农庄一年的产出低。


    虽然如此,这些土地现在毕竟是领主大人的私人财产,管事们不免疑惑这同他们的农庄有什么关系。


    赫伯特很快就解答了他们的疑问:“卫兵们在接手查看时发现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还没有开垦过的荒地……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最近两年艾弥尔的人口增长很快,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农田和牧场了。”


    威廉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组织开荒。


    由于艾弥尔位于边陲,任何领土上的风吹草动都容易引发附近其他领地的忌惮,加上过去领地人口不多,仅有的劳动力都要用于生产建设,就连伊薇莉娅在任治理时也很少会组织领民开垦新土地。


    反倒是修道院的修士因为信奉圣灵会“以劳动对抗懒惰,在荒野建立人间天堂”的教条而组织开展了多次开荒运动,但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这些开荒运动经常不了了之,从而留下了大片名义上归属修院却荒无人烟的土地。


    “这些土地集中在艾弥尔东部,”塞勒涅这时才开了口,“那里有很多荒僻的森林和低地沼泽,也许还会有野狼和熊栖息,所以容易发生危险。”


    有管事咽了口唾沫,“那是要我们安排农奴过去吗?”


    萨维什王国的领地对外开荒往往就是如此,领主会颁布法令授予农民垦殖权资格,以获得新土地的所有权和继承权吸引他们带上工具前去清理荒地,并给予减免赋税、自治权等优惠,有些农奴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成为自由农。


    “嗯,是这样,”塞勒涅的确认让管事们纷纷点头,他们准备晚点回农庄交代,“但兽人们也会和你们一起。”


    威廉差点没被她后半句话惊掉了脑袋,“您是说那些待在农庄公共林地里的兽人吗?”


    自巴兹尔和科马刻的那支商队后,安浦斯陆陆续续交付了许多兽人奴隶,塞勒涅将她们都安置在了各农庄的公共林地里,管事们虽然都对此知情,但平日里也根本不会闲着没事往兽人的生活区去。


    在许多人的眼里,兽人仍然是危险的存在,管事们表情纠结起来,他们对塞勒涅的安排不大情愿了。


    “卫兵营最近很忙,没有办法t抽出多余的人手保证开荒时的安全,”领主大人耐心解释,“兽人们也不能一直待在农庄,她们得找到合适的地方重新安家,我只是顺便拜托她们帮忙驱赶附近可能会有的野兽。”


    “还是说,你们可以拿上锄头和狼群搏斗?”塞勒涅说着就摇起头来,“兽人可比这些听不懂话的家伙安全多了。”


    至少在兽人待在农庄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她们的投诉,卫兵也反映过他们在巡视时从未发现兽人出行的踪迹。


    塞勒涅觉得,兽人完全可以和人类和平共处,那些传闻在她看来或多或少都带点偏见,在西尔芬大陆各种族都持续衰落的今天,他们明明更应该合作应对生存问题。


    管事们互相看了看,一时没有吭声。


    农奴前去开荒势必需要管事提前安排好农庄工作,他们自然也不希望损失太多可以劳作的人手,但无论是面对野兽还是那些兽人,听上去都不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正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威廉已经整理好了心情,“领主大人说得对,兽人确实会比野兽可靠,她们可没动过农庄里其他东西。”


    甚至还帮忙清理了农庄里不少鼠窝,减少了阿兰德的粮食损失。


    “兽人没有伤过人,她们很安全。”艾玛突然出声,于是布莱克也连忙附和,“我想大家不用太担心,那些兽人在农庄里待了这么久,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管事们低头一想,倒也确实如此,兽人的事情听着可怕,但实际接触时却没有表现出那么多的攻击性,似乎同流传的说法不大吻合。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领主甚至还是教义中邪恶的精灵族,既然连这特殊的身份都可以心安理得得接受了,那再接受这些兽人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了。


    管事们默默说服着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领主大人召见他们不是为了商量,她一定是下定了决心要让兽人也加入到开荒中来,说不定连新政令也已经拟好了。


    见他们没有提出反对,赫伯特放心下来,“既然这样,那我们可以给各农庄分配一下需要负责的工作了。”


    第60章


    艾弥尔东部的荒地主要分为三部分, 森林、沼泽还有山地,再远一些,则是杳无边际的奈洛斯海, 这里也是挪玛河下游的出海口,据说飞龙族正是在光明女神的指引下越过这片海域前往了遥远的白鸟之野定居。


    农奴没有这样飞天的能耐, 他们会带上家里的斧头砍掉那些碍路的树木, 再清理掉剩下的树根, 用农庄的犁具把自然林地改造成维系生存的农田。


    沼泽林地还要难对付些,这里常年积水,需要他们修建起沟渠堤坝将水分定时排出,不然土地还会被重新淹没。


    至于地形陡峭的山地,农奴也有农奴的经验,他们通常会用锄头刨开草皮,再沿着山坡倾斜的方向用十字镐凿开坚硬的岩石土壤平整土地,然后分层砌筑石墙,修建起引水沟渠,从而在斜坡上开垦出田地。


    亨利琢磨着要在附近找片平坦的沃土,相较沼泽山地,森林的土壤无疑更符合他的要求,不过这样就得清理大量的树木和树根,单凭他带来的斧子是远远办不到的。


    家庭人口不多的农奴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要么因为人力不够无法同时完成农庄的工作和荒地开垦,要么没有足够的农具和耕牛用于新犁作地。


    但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农庄中的散户家庭通常都会在开荒时集中起来,通过合伙分担劳役,互相提供需要的农具。


    贝格农庄的女性农奴不多,结婚还需要一定的土地和房屋作为基础, 并向领主支付对应的结婚税,尽管亨利家中有一头精壮的耕牛,但他实在不想卖掉劳动的牲口来填补新增的赋税,所以自然也成了这些单身汉中的一员。


    原本老菲利普也该带上斧子前来和他们开荒,不过他现在还在家中病重不起,于是布莱克做主将他家中的工具出借给了刚刚来到贝格农庄定居不久的赛莉娅和安塔娜,不过作为回报,她们得为小艾比留出一小片合适的土地。


    现在这些农奴正集中在开荒地外围搭建临时的房屋和仓库——贝格农庄离这儿比较远,他们不免需要交替承担农庄田地的劳作,留下其他人继续垦殖荒土。


    赛莉娅放下刚刚拾捡到的树枝,有些疲惫地在安塔娜身边的干草堆上坐下,“你是要生火吗?”


    她们在这里辛苦了一整个白天才支起了这个面前这个简易的小木棚子,但树皮和茅草没有泥墙那样严密的构造,夜晚防寒取暖还是需要生起火堆才行。


    “嗯,我这儿马上就好,”安塔娜手上的燧石敲出火花,火盆里的泥炭顿时发红起来,“我们是明天就可以进森林里吗?”


    听到这话,赛莉娅神色怪异,“布莱克管事说,那些兽人今晚会提前进去驱赶野兽,我们得待在这儿,在她们彻底安定下来前远离森林。”


    管事的交代格外认真,要是她们为了提高开荒速度而不小心被那些兽人当成猎物,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安塔娜嘟囔着,“他们可真大胆,莱克顿农庄可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么多兽人。”


    天知道她第一次听说贝格农庄的公共林地里居然有兽人居住的时候有多么震惊,这里的人们难道完全不会害怕的吗?


    莱克顿农庄老一辈的农奴都喜欢讲述那些古老传说,曾经的西尔芬大陆因为兽人族与飞龙族的争斗而混乱不堪,在安塔娜的眼中,他们同样都是灾难的制造者。


    若非阿尔拉弥斯及时现身,以她的神力缔造出如今两族和平的局面,现在的西尔芬大陆究竟会变成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安塔娜简直是难以想象。


    “其实她们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赛莉娅若有所思,“‘兽人会在夜晚出行袭击过路的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事实上她们总是待在林地里,除了领主大人的卫兵以外,也没有其他人见过她们了。”


    “话是这么说,”安塔娜收好燧石一屁股坐下,“可兽人的爪子还是很锋利,离得太近是不会感到安全的。”


    农奴惧怕森林里可能会出现的野兽,但又哪里会不害怕威胁性更高的兽人呢?西尔芬大陆可没人待见她们。


    “我们听管事的安排就好,”赛莉娅用树枝拨了拨炭火,火焰噼啪作响,“反正兽人以后不会再回农庄里了。”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让习惯了自然迁徙的兽人一直集聚在农庄小小的公共林地里,还要小心避开附近的农奴,普通人尚且难以忍受,那些精力旺盛的兽人更不可能接受了。


    “等等,赛莉娅,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安塔娜忽然疑惑地往木棚外张望。


    在她说话的时候,外头的人声也嘈杂起来,于是赛莉娅探出脑袋,恰好同面前交谈着的农奴对视上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农奴指了指远处的森林,“那边,你听到了吗?”


    安塔娜已经钻出了木棚,那些嘶哑低沉的啸叫声在耳朵中越发清晰起来,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是狼群吗?”


    “不,不是狼群,”农奴摇了摇头,“是那些兽人。”


    安塔娜眼底闪过茫然,她不知道兽人还能发出这样唬人的声音。


    赛莉娅却是明白过来了,“她们是想吓跑那些森林里的野兽?”


    兽人身上如今还保留着很多还尚未退化的兽类特征,比如她们锋利的爪子、尖锐的兽齿,还有体表浓密的毛发,那些让人头皮发紧的啸叫声同样是对大型兽类的模仿。


    其他种族认为兽人没有理性,正是因为她们有着太过原始的形貌和行为,毕竟兽人连族群仅有的语言都是从精灵族那里演变而来,根本没有值得学习交流的地方。


    不过兽人这样的原始性似乎也让她们在控制兽群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普通走兽会听从兽人的话语,但也会在兽人的啸叫下惊慌逃窜——这是她们进行集体猎食前的警告,在这之后,被捕猎过的地方会平静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确定兽人已经离去,那些野兽才会重新活动起来。


    赛莉娅想,这的确是高效率的办法。


    兽人要寻找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当然不会允许有其他如熊这样威胁性较强的兽类待在附近,正好她t们的啸叫可以将它们大部分都驱赶到森林深处中去。


    就算有少数试图和她们对峙的大家伙,在兽人更加强大的利爪面前也得乖乖趴伏在地上。


    “但是这声音,可真是吓人,”那农奴用手捂着耳朵,“听得我脑袋发疼。”


    安塔娜对这话深表认同,兽人的啸叫确实容易让人头昏脑胀,不过她们能感受到的大概还不及那些近处的野兽,也难怪它们会被这声音吓到逃离原本生活的地方了。  。


    此时的森林深处。


    莱比涅舔舐着兽爪上新鲜的血珠,那些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慢慢发散,于是她的兽尾也轻轻晃了起来。


    面前匍匐发颤的棕熊这时才发出了虚弱的呻吟声,但兽人的爪子在它咽喉处血流不止的伤口上一顿,最终还是用力刺穿了那里脆弱的皮肉。


    不远处的小皮鲁斯抱着自己的兽尾没敢吭声,他觉得现在的莱比涅很陌生,她是真的会杀死不听话的家伙,然后淡定地将它们剥皮抽骨。


    以往他都是等着其他兽人捕猎回来的那个,梅比涅奶奶也不会和年幼的兽人讲述太多关于她们如何猎食的事情,所以小皮鲁斯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多兽人面无表情地处理猎物的样子。


    莱比涅对他打量的视线很是不满,“皮鲁斯,不是你非要跟出来的吗?为什么还要露出害怕的样子?”


    “我没有,”小皮鲁斯放下兽尾走过来,“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莱比涅的嘴角向下一扯,“难道你以为我要好声好气地同一头熊讲道理?”


    就算是人类中的猎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射杀那些有威胁的动物吧?自然的规则就是如此,兽人势微时也会沦为其他种族的奴隶,那就更不用说森林里的野兽了。


    小皮鲁斯撇撇嘴,“才没有,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随你吧,”莱比涅没空搭理他,“我要给它剥皮了,你不敢看就去约比涅那里帮忙,那些狼和野猪可是很愿意听她的话。”


    也就眼前这头棕熊仗着体型大死活不肯挪窝,其他野兽大多被约比涅她们赶远了,正好兽人们在那附近找到了一片空地,适合搭建新的生活营地。


    “哦,”小皮鲁斯的兽耳耸拉着,“那我们明天以后就不用回人类的农庄了吗?”


    “废话。”


    于是小皮鲁斯赶在她动爪割开熊腹前一溜烟儿地往森林更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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