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西奥多被押送到塞勒涅跟前的时候还在吵吵嚷嚷的, “放开我,说了快放开我!”
他勉力想从卫兵手中挣脱,但辛迪死死地钳制住了他的肩膀, “领主大人在这里,你给我安分点。”
提起他们的领主, 西奥多眼神越发怨愤, 他只恨自己办事没能再小心点, 现在还真落到了她的手上。
塞勒涅打量着他,准确地说,是在打量他罩衫外的纹章, “原来你们是打算这么用我的纹章的。”
她还以为是苏里尔人没按捺住性子直接打过来了,没想到是安浦斯这些家伙暗地里搞事,还白白浪费她那么多陷阱和箭矢。
“莫尔根交代你把苏里尔人引到我这里,让人家误以为我们结盟了,这样我就不得不帮你们分担火力。”塞勒涅说的是陈述句,西奥多的脸色变了又变,但还是死犟着嘴不肯吭声。
其实她想的都没错,唯一的问题是,原本被安排来处理这件事情的是约瑟夫。
不等他回答, 塞勒涅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把他关起来吧。”
她没想继续审问,西奥多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浦斯这些没良心的东西还真把她拖下水了。
“塞勒涅小姐,哨兵看到先前还有一列骑兵徘徊在挪玛河对岸,不过他们没有越过冰床。”塔兰安置好安浦斯的俘虏走了进来。
西奥多正被辛迪押着从她旁边经过,眼角余光瞥见他,骑士队长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她对安浦斯这样的行径感到十足的厌恶,塞勒涅小姐为了同他们合作商路付出了多少心血,结果到头来安浦斯背地里就是这样算计艾弥尔的,简直是狼心狗肺。
不过塞勒涅的情绪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应该说,她知道和苏里尔敌对是迟早的事情,意外的只是安浦斯竟然把这情况直接提前了不少时间。
“看来他们还没打算强攻我们,”塞勒涅垂眼思索,“不过西奥多能把这些骑兵引过来……难道他们是已经在安浦斯了?”
边陲领地消息闭塞,若非有意传递信息,他们很少能知道其他领地的动向,这也是如今塞勒涅颇受掣肘的一点,她的情报来源完全不充足,所以只能一直被动地准备接招。
“按照卫兵最后看到的方位,他们的确是往挪玛河上游撤退了,”塔兰接口说道,“那里离狄克湾很近。”
又是狄克湾,就为了这么个地方,安浦斯和苏里尔争来争去,弄到现在把艾弥尔也扯了进去,塞勒涅深感无奈。
“但是,苏里尔的骑兵连冰床都不敢越过,”她琢磨着,“这说明他们有所顾虑。”
倘若是如他们在伦巴赫公国时那样的嚣张气焰,这些骑兵应该早就趁她们准备不周强行攻打了才是,反正他们人够多,磨也能把她磨死了。
但他们今晚连试探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撤退了。
“他们没有把握可以安然离开,”塞勒涅淡淡说着,“要么是因为他们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要么就是安浦斯那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总之,形势还算有利,艾弥尔并不是苏里尔帝国的直接目标,她们t尚且有周旋的余地。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塔兰仔细考虑过后觉得她说得没有问题,“就这样继续以守代攻吗?”
“不行,”塞勒涅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指环,“我们不可能一直布置那么多陷阱,武器装备也跟不上这么大的消耗。”
要知道,她的领地里没有那么多铁矿,从安浦斯收购的冷火石数量也是有限的,东西越用越少,一旦被耗光了资源,那她真的就是被人摁着锤了。
塔兰蹙眉默不作声,她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处理方式。
“他们觉得我们和安浦斯结盟了,不是吗?”塞勒涅说得似乎很随意,“那我们就干脆如了他们的意。”
塔兰讶异,她没想到领主大人在安浦斯私下做出这种腌臜事后竟然还能想着与他们结盟,再有气度的人也不可能忍住不骂一嘴吧。
这其实倒也不是塞勒涅真的想这么干,“没办法,这不是形势所逼吗?”
苏里尔人都快打到脸上来了,左右都是挨揍,不如多拉个领地一块挨。
事已至此,同安浦斯结盟远比他们一边互殴一边挨苏里尔的揍来得好。
但是,事情的主导权在谁手上还不一定。
“西奥多还在我们手上,我不信莫尔根不保他。”塞勒涅神色平静。
安浦斯公爵有且仅有这么一个继承人,放任他一直留在艾弥尔无疑会让其他贵族生出不合时宜的想法来,而这正是她们可以把握住的条件。
塞勒涅的要求也很简单。首先,安浦斯必须赔偿擅闯她的领地所带来的损失;其次,她需要他们提供足够的铁料用于制造武器装备,不然她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把矛头对准安浦斯,大家一起凉凉;最后,西奥多得留在艾弥尔“做客”一段时间。
远在安浦斯焦急等候消息的公爵大人在收到卫兵汇报的时候险些没背过气去,莫尔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吩咐前去引诱苏里尔人的不是约瑟夫吗,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西奥多,而且他怎么还落到了艾弥尔人手上?
“让约瑟夫滚回家去!”莫尔根气得眼前发黑,“从今天起,他不再拥有骑士爵位了!”
这显然是迁怒的架势,一众官员因此面面相觑,而赫琉斯轻叹了一声,他一开始就不支持这样风险十足的计划,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所有人都有责任。
“公爵大人,既然原先的计划失败,那我们就更不能与艾弥尔为敌了,”他出言劝慰道,“苏里尔人来势汹汹,现在同艾弥尔结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用一定的资源交换稳定的盟友支援,哪怕勋爵大人尚在她们手中,一旦拖到苏里尔退兵,他们也没有理由继续强求他留在艾弥尔。”
届时,缓过气来的安浦斯多的是办法可以将西奥多弄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莫尔根猛然回眸看向他,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里满是凶戾,赫琉斯因为这狠厉的目光下意识退后了两步,他心中莫名惊惧于公爵的愤怒。
“赫琉斯,你总是在替他们说话。”
莫尔根没有特意指出“他们”是谁,但在场的都是安浦斯最精明的政治家,赫琉斯自然也清楚他的意思。
所以他顿时心灰意冷,“您觉得我是在偏袒其他领地?”
不得不说,赫琉斯为莫尔根的话感到了寒心,身为公爵的近身顾问,他至今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安浦斯,然而这样的忠诚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公爵大人的怀疑。
莫尔根没有答复,他安静地看了赫琉斯一会儿,但这已然称得上他的态度。
于是赫琉斯的脸色惨白了些许,“既然这样,那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在这之后,赫琉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哪怕其他人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与艾弥尔同盟的建议,他也只是垂头默不作声。
有些事情一旦察觉到,就再难挽回了。
答复公函交由其他官员着手处理,莫尔根当然不可能拒绝艾弥尔的要求。
且不提西奥多的问题,现在的安浦斯的确就不是苏里尔的对手,如果不结盟的话,他们的士兵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全数击破。
但这件事依然令莫尔根深感郁闷,原本他们不必付出这么多代价就能达成目的,如今却只能用领地的资源换取分担军事压力的作用。
更气人的是,西奥多都落到其他领地手上了,结果赫琉斯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样的姿态令莫尔根越发难堪,仿佛是因为他的失职才让安浦斯陷入了如此麻烦的状况。
曾经受人爱戴敬仰的公爵大人无法忍受这样的情绪,是以他直白地质疑了赫琉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掉他心中那些郁结的部分。
诚然如此,莫尔根也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同艾弥尔的关系发展到今天,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大概率可以拖得过苏里尔人。
但是。
“西奥多这个蠢货。”莫尔根气得牙痒痒,好好一件事他怎么就非得瞎掺和一手呢?
第42章
治疗完防守战中最后一个受伤的卫兵时,莉莉安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这虚弱的姿态令塞勒涅都不住侧目。
“你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虽然减少伤亡是有必要的,但她很怀疑那些所谓的治愈魔法有严重的副作用存在。
莉莉安娜摇了摇头,她只是腼腆地笑了下,“不会有事的,领主大人。”
这脸色看上去可不像是没事。
塞勒涅心中泛着嘀咕,她打量着莉莉安娜的神情,虽然依然亲和得过分,但眉眼间确实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掩盖的疲倦之色。
“你是不是又需要服用魔药了?”塞勒涅莫名想起了之前西里尔在医务所时递过的那瓶猩红药剂。
看起来,莉莉安娜使用魔法带来的身体损耗可以通过服用魔药弥补。
不过她同费得拉打听过,莉莉安娜日常似乎也会从她那里购入魔药,但效果只是简单的补充气血,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的, ”莉莉安娜没想到领主大人会留意到这些,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只温驯的小鹿一样半垂着脑袋,“休息一下就会好的,请不用担心我。”
她不肯说, 塞勒涅也不再追问, 不过领主大人强制要求她们的小牧师必须先回去歇上两天才可以继续工作, 这关切的架势令莉莉安娜讶异了许久。
事实上,因为领主的身份,莉莉安娜原本就容易担惊受怕的性格在塞勒涅面前被进一步放大,她总是担心自己过于唯唯诺诺的样子会惹得领主大人不悦,但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了骨子里的那份自卑。
尤其是在莉莉安娜刚到艾弥尔的那段时间里,领主大人常常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这无疑让这位主教区的牧师越发无措。
现在看来,领主大人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莉莉安娜为此而高兴,她甚至不自觉地在翻阅维罗尔收藏的医学典籍时轻笑出声。
此时此刻,西里尔遮掩在黑袍下的眼睛难得流露出困惑之色,莉莉安娜回过神来对他解释道: “我在想,领主大人好像没有那么戒备我们了,这很值得高兴,不是吗?”
西里尔听了也轻微地点了点头。在这些跟随“圣女”前往西尔芬大陆各地为教会宣扬善名的黑袍修士里,他是唯一一个还会同莉莉安娜进行简单交流的人,她因此将西里尔视为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尽管西里尔不会开口说话,莉莉安娜依然为这难能可贵的信任关系感到愉悦。
“西里尔,也许我们没法回主教区了,”小牧师怀里抱着她的法杖,手上是厚重的册籍,脸上的笑意轻浅而舒缓,“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里,不然我们可以先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的。”
西里尔安静地看着她,他一贯没什么表情,这时却艰难地扯动了嘴角。
他是个哑巴,当然不可能说出话来,但莉莉安娜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点了点头,“嗯,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就好。”
当安瑟科夫大主教终于允许她离开主教区时,莉莉安娜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而林中迷途t的麋鹿最终会沿着河流走到生命的尽头。 。
由于准备充分,加上兽人们的自发协助,这次防守战中艾弥尔仅仅损失了七名卫兵,但这依然令塞勒涅感到了情绪上的压抑。
“战争就是如此,我们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可以安全地活下来,这些牺牲是为了更多人的明天。”赫伯特试图宽慰她。
同克劳狄娅一样,他非常清楚他们的伯爵小姐同伊薇莉娅夫人有多么相似,也正是因此,赫伯特明白她一定会自责于自己没能准备得更好。
近来领主大人总是愁眉不展,她所操心的事情不止是领地治理,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也在不断消磨她的精神。
身为城堡的管家,赫伯特有意想要让她稍微放松一下心情。
于是他交代了塔兰提前在卫兵营组织骑士比武。
这是王国贵族常见的消遣手段,在这样紧要的时刻,比武不但可以提供实战演练的机会,也可以适当物色其他优秀的骑士近身服务。
问题在于,骑士比武毕竟是表演性质的活动,报名者还必须是拥有纯正贵族血统的骑士,所以他们大多还没有普通卫兵的身体素养,塞勒涅对这样你来我往的回合制战斗深表疑问,她不止是兴致缺缺,还不小心犯困了。
同行观战的还有艾弥尔其他三名子爵。这其中,贝茨子爵是最先注意到领主无精打采的人,尽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不时轻叩大理石的手指还是显得过于慵懒随意。
“领主大人,您觉得谁会赢呢?”贝茨忽然出声,身旁的莱多子爵顿时皱眉看向他。
空地上正在进行最后一轮骑马比武的两名骑士,一名是贝茨的小儿子皮勒,一名是莱多的侄子米德,而后者正被前者狼狈追击,在这样特殊的血缘关系下,贝茨的问话就显得有些别有深意。
在不久前的宴会上,莱多的次子维克多才刚因为冒犯领主遭受了重罚,这令他在其他贵族面前丢尽了颜面,贝茨素来与他争锋相对,此时的言论自然也不会是抱着好意。
菲斯克子爵抬眸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言搭话,不过他的目光游移着落到了领主身上。
塞勒涅漫不经心,“不知道。”
贝茨子爵一噎,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莱多暂时没弄明白领主的意思,也不敢说话。
而菲斯克这时才轻笑着出来打圆场,“领主大人事务繁忙,不常看骑士比武也是正常的,依我看,他们会是平手。”
他的话音刚落,米德牵引缰绳回身挑飞了皮勒的头盔,形势忽然逆转,两名骑士一来一回不分上下,莱多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许,贝茨却不悦地止住了继续出声的念头。
耳边清净下来,塞勒涅不由得斜睨了菲斯克一眼,这位子爵素来不爱掺和其他贵族的争端,在宴会时也不怎么同她打交道,会在这种时候出声解围倒是出人意料。
见她打量自己,菲斯克颇为友善地笑了笑,于是塞勒涅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眼见空地上的两名骑士纠缠许久没有分出胜负,他们身下的马匹却不住喘息,为了保护人员和马匹的安全,传令官不得不介入宣布对决中止。
最后果然是平手。
骑士比武的优胜者可以获得领主赐予的佩剑、全套盔甲和战马,领民们会在随后的游行中为胜者献上花环,但皮勒和米德是平手,现在他们的荣誉分配又成为了麻烦的问题。
塞勒涅简单琢磨了一下,皮勒的头盔被挑飞,看样子是成了废铁,盔甲给他用就当补偿了;米德驾驭马匹的能力看起来比皮勒强上不少,给他战马也不算浪费。
至于佩剑,两个人都没赢还想要她赐剑,想得倒挺美。
塞勒涅选择性地忽略了赐剑环节,皮勒和米德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其他荣誉。
在萨维什王国,能在骑士比武中成为优胜者无疑是勇士的象征,尽管他们两人没能分出胜负,但在其他领民的眼里,这只是意味着他们的实力不分伯仲,该有的鲜花和喝彩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很好,皆大欢喜。
目睹着人群终于渐渐散去,塞勒涅揉了揉太阳xue ,她为这场骑士比武感到头疼,下次还是让赫伯特不要搞这种需要邀请其他贵族参加的活动了,一个两个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尽给她找事干。
菲斯克起身,他走得要比贝茨和莱多慢些,于是他得以在两人离开后找到了独自与塞勒涅谈话的时机,“冒昧打扰一下,领主大人。”
看吧,又来了。
塞勒涅心中郁结,但她还是勉强扯出了个笑容,“什么事?”
菲斯克的眸光幽幽,“您现在是不是很缺武器装备?”
领地被入侵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其他贵族,贝茨和莱多装傻充愣不想掺和,菲斯克却不是这么想的。
而这话也成功引起了塞勒涅的兴趣,她扬了扬眉,“你想说什么?”
“埃尔南多愿意为您服务,”菲斯克微微躬身,这位子爵的姿态放得过分地低,“倘若您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将库存的盔甲和枪剑送到您的城堡里。”
“埃尔南多……”塞勒涅莫名觉得熟悉,是在哪里听说过呢?正在她思索的时候,菲斯克依然有礼地维持着他温文尔雅的笑容。
塞勒涅顿时了然,西蒙斯·埃尔南多——那个贵族出身的砖瓦匠学徒。
至于他的叔叔菲斯克·埃尔南多,这无疑是艾弥尔资历最为深厚的子爵,据说在克劳德伯爵在任时,他所在的埃尔南多家族就已经得到了大量封邑和爵位。
虽然菲斯克地位超然,但因为他行事过分低调,埃尔南多家族的子弟几乎从没有与其他人起过任何纷争。
是以,面对菲斯克的突然示好,塞勒涅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为什么?”
菲斯克依然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如果我说因为这是服务领主的义务,您肯定会怀疑我的用心,既然这样,那我也只好舔着脸同您讨要些好处了。”
“其实不需要别的什么,我只希望您记住,埃尔南多永远忠诚于您的领地,倘若将来它还是不可避免地犯下了过错,”菲斯克收敛了笑容,表情忽然严肃,“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给予其他人一分宽恕。”
他微微一顿,又露出了笑意,“当然,这只是为了让您消去戒备的心思,埃尔南多不会有用到这份承诺的一天。”
菲斯克以为,她会犹豫甚至拒绝如此唐突的帮助,他也早早地做好了提前将东西运送进领主城堡的准备。
但令人深感意外的是,塞勒涅仅仅只是思索了一会儿就同意了他的索要的“好处”。
“我可以答应你,埃尔南多的所有人在我这里都会有优先的解释权,”她直视着菲斯克,“但前提是,你刚刚说的话全都算数。”
菲斯克一愣,他的笑意愈发深邃,“自然,乐意为您效劳。”
难怪她那么快就能解决领地的混乱局势,连西蒙斯那个孩子也不肯回到家中,就目前的这份魄力来说,菲斯克心服口服。
第43章
菲尔德农庄的农奴们被分配了新工作。
按照艾玛管事的安排,他们需要在休耕地上泼洒领主大人新购入的魔药,据说这样比简单的用秸秆堆肥效果好得多,来年休耕地轮换时作物的生长速度也会快一些。
但他们并不打算清理掉条田表面上的积雪。根据以往的经验, 这些积雪在开春后会融化成水,可以为土壤提供充足的水分, 这同样有益于作物生长。
现在,农奴们正在积雪上不断刨出深及土壤的雪坑,他们用水瓢将稀释过的魔药倾倒在内,再重新用积雪覆盖,这样可以让这些养分顺着土壤的缝隙均匀下沉,继而附着在表面的土壤颗粒上,同时还不会浪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雪水。
不过对玛伦娜来说,这工作并不轻松,随着身体状况的恶化,她的劳动能力也在慢慢下降,近来她连普通的普通的纺织工作都难以承受,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艾玛将玛伦娜单独分配到了农庄西侧休耕地,这里的条田土壤面积狭小,工作量也相应地轻了不少。
但西侧休耕地毕竟离农庄的公共林地很近, 想起那些攻击性极强的兽人们似t乎也生活在这附近, 玛伦娜不由得紧张起来。
还是赶快弄完回家好了。玛伦娜心中暗自想着,她用木铲刨雪坑的动作加快了些,但却因为耳力衰退而没有留意到林地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多。
正当她弯腰用水瓢将装在木桶里与水混合过的魔药慢慢洒进小小的雪坑中时,林地里稀疏的灌木“哗”地一声,枝叶忽然兀自颤抖起来,留下沙沙的余音。
玛伦娜惊疑不定地抬眸,她模糊的视线里飞快地闪过了一道灰影,好像有什么东西窜进了灌木丛里,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四周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玛伦娜的思绪有些混沌,兽人应该不会独自行动,难道是偷偷溜进农庄里的狐狸?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脑海里,玛伦娜立刻握着木铲警惕起来。
这些坏东西总喜欢趁着冬季外出农奴少的时候跑进农庄的鸡舍窃取家畜,有的还会偷吃挂在棚屋外风干的肉条、奶酪,它们甚至钻进谷仓、地窖这些地方咬破麻袋,这简直是再糟糕不过的动物!
它一定是顺着外面的野路摸进林地里的,她得想办法把它赶出农庄,不然现在丢了踪迹,它就要破坏其他东西了。
抱定主意,玛伦娜握紧木铲大着胆子朝着那边的灌木走近了些。
雪地松软,她的步伐本就缓慢,那一点点脚步声混杂在阵阵呜鸣的风里,竟然也没有令灌木丛后的“狐狸”有所察觉。
玛伦娜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左手拨开灌木,右手的木铲盾牌一样挡在了面前。
这是一个稍带防御性的姿势,她生怕这只狐狸情急之下也会做出咬人的行为。
但灌木后的景象出人意料,玛伦娜忽然对上了一双茫然的兽眼——小皮鲁斯正按着爪子下奄奄一息的野兔,一双兽眼里闪着磷火般的幽幽绿光,配合上这危险的画面,玛伦娜几乎是瞬间就惊呼了一声。
阿尔拉弥斯在上,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暴露在兽人的视线里!
尽管这些兽人在农庄里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但它们在传闻中毕竟是一个十足具备攻击性的族群,玛伦娜实在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恐惧。
但她不知道的是,小皮鲁斯也因为她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
糟糕了,其他成年兽人反复叮嘱过他不要擅自闯进人类生活的地方,她们觉得这会引发不必要的矛盾,所以小皮鲁斯也一直待在公共林地附近活动。
如果不是难得发现了这只野兔,他根本不会想要靠近这边的休耕地。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好像不小心吓到了面前的人类,这令小皮鲁斯有些无措。他原本只是想抓住这只野兔,和约比涅证明自己有独立捕捉猎物的能力。但现在,事情被他搞砸了。
想了想,小皮鲁斯干脆收敛起了自己锋利的兽爪,但玛伦娜并不知道这是兽人在示好的意思,她在过分惊慌之中还是被自己绊了一跤。
由于双腿发软没了站起来的力气,玛伦娜只能勉力试着往回爬,但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是过于狼狈,小皮鲁斯越发迷茫,他挠了挠头,终于决定好心地上前扶起她——这样垂垂老矣的模样总是容易让他想起梅比涅奶奶。
因为他的靠近,玛伦娜脸色越发惊恐,她摆着手试图推搡开小皮鲁斯,但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兽人身上粗粝的毛发时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她还是不敢离兽人太近。
在小皮鲁斯充满不解的目光中,他轻轻拉着玛伦娜的手臂,没有让锋利的爪子伤到她脆弱的皮肉,身体稍微用力就带着人站了起来。
兽人和普通人类的力量差距过于明显,但小皮鲁斯控制得很好,不至于让这突然而来的力度伤到了玛伦娜的筋骨。
但在玛伦娜看来,她几乎是被眼前的兽人轻松地拎了起来!这意味着她没有任何反抗逃离的可能,于是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攻击。
……
迟迟没有动静。
玛伦娜不由得再次睁眼,而她对上的也依然是小皮鲁斯略带无辜和天真的圆眼。
他在想,人类的情绪很奇怪,明明他没有表露过任何试图伤害的意图,但玛伦娜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害怕他,这是为什么呢?兽人有那么可怕吗?
小皮鲁斯想起了族群连年不断的迁徙。的确是如此,不管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兽人总会被驱赶到其他地方,他们并不受待见,这想法顿时令他感到了沮丧。
同教会主动渲染精灵族滥用魔法进而贬低排斥不一样,兽人的风评在所有种族间原本就是奇差无比,因为过分原始的战斗欲望,他们天然地被视为可怖的存在。
可小皮鲁斯莫名觉得委屈,他觉得兽人根本没有其他人说得那么不可理喻,莱比涅和约比涅都很好,她们才不会看到这些弱小的人类就扑上去袭击,甚至还会反过来替这里的领主保护她的领地。
大家怎么就是不信呢?
玛伦娜哆嗦着抽离了自己被兽人搀着的右臂往后退开了些许,正在这时,她远远听到了听到了其他农奴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玛伦娜?”
她的惊呼引来了附近正在工作的农奴。
小皮鲁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转身迅速往林地深处躲去,他根本不该和农庄里的人类有所牵扯,其他兽人会生气的。
当农奴们带着农具赶到的时候,玛伦娜还怔愣着没有回过神来,她望着兽人离去的方向,生了锈一样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皮鲁斯刚刚并不是在伤害她。
“刚刚有个兽人在这儿,”玛伦娜解释着,察觉到农奴们骤然变化的表情,她立刻补充道,“但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带走了一只野兔。”
人群中的卡尔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那些兽人还是很危险,我们得小心点,不要离林地太近了。”
其他农奴认同地点了点头,兽人的攻击性有目共睹,领主大人也曾交代过不要随意靠近兽人生活的区域,保持合适的距离总是好的。
玛伦娜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是善于表达的性格,尽管小皮鲁斯的态度似乎称得上友好,但这并不足以抹去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远在兽人生活区的小皮鲁斯也正在接受莱比涅的批评,她的表情既无奈又好笑,“我们不是说好了,没有领主的命令,不要靠近林地外的地方吗?”
“因为我看到了这只野兔。”小皮鲁斯献宝一样捧着还在他掌心挣扎中的白色团子。
旁边的约比涅目露嫌弃,这种还没她们兽爪大的兔子,哪里需要他特地跑去抓?
莱比涅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太小了,还是放了吧。”
兽人们一般不会捕捉这种还处在幼年生长期中的动物,不但难以充饥,还容易让它们的数量渐渐减少,这不利于她们获得长期且稳定的食物,这些都是经年累月的经验教训。
“哦,我知道了。”小皮鲁斯失望低头,他的兽爪一松,那只野兔立马飞窜远去。
约比涅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你才多大,怎么老想着捕猎的事情?”
其实她们现在也不怎么干这么血腥的事情,最多抓抓农庄里成群的褐鼠,这里的领主会为此供给食物,是以她们的日常生活还算悠闲。
小皮鲁斯抬眼看她,又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你们突然离开这里,是去帮精灵的忙吗?”
看起来明明是所有成年兽人都能完成的事情,小皮鲁斯却感觉自己因为弱小被排斥在外,这不免让他心生难过,也怀疑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能力可以保护族群里的其他兽人。
尽管兽人们有意隐瞒,但梅比涅奶奶的离开还是给小皮鲁斯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才没法和其他兽人一起面对敌人。
莱比涅和约比涅对视了一眼,“这的确是她的安排,不过我们只是过去吓唬一下那些想要侵犯进领地的人。”
当塞勒涅忽然提出想让她们协助卫兵防守附近的农庄时,兽人们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原因无他,她们现在也待在这里生活,安全的生存环境无论在何时都极其重要,更何况塞勒涅还帮了她们许多事情,作为回报,兽人们也乐意为她所驱使。
莱比涅说得轻巧,但她们还是没有带上族群里和小皮鲁斯一样尚且年幼的孩子,这当然是一种保护,同样也是对其他成年兽人的信任。
“皮鲁斯,我们没有觉得你不够厉害,这不是很丢兽人脸的事情,”约比涅的话更加直白, t“幼年兽人就是该被保护的,就像你抓住的那只野兔一样。”
她们同样不会想伤害其他种族的孩子。
小皮鲁斯耸拉着肩膀,他的一对兽耳垂了下来,显得有些沮丧。
莱比涅伸爪在他的脑袋上随意地揉了揉,“别太灰心啊,小皮鲁斯,之前梅比涅奶奶也是这样对我和约比涅的,早晚你也会和其他兽人一样厉害。”
“对对。”约比涅附和。
真是的,他也不小了。
小皮鲁斯不服气地脱离莱比涅的爪子,自顾自地生闷气去了。
约比涅看着他走远了些,这才问莱比涅道:“我们真的要继续留在农庄里吗,看起来这里很快也不安全了。”
莱比涅利落点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容留我们了。”
兽人不受欢迎,这是不争的事实,留在塞勒涅的领地里或许还有办法带着族群苟延残喘,离开这里她们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
“好吧,”约比涅也不是很在意,“她需要,我们帮忙就是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地方排遣兽人的旺盛精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44章
赫伯特匆匆忙忙回到了布卢维城堡。
“塞勒涅小姐,安浦斯那边希望我们尽快出兵协助他们夺回狄克湾的港口。”管家忧心忡忡地同她汇报着其他领地的动向。
塞勒涅扬了扬眉,“他倒还挺蹬鼻子上脸的。”
原本紧盯着地形图的塔兰疑惑抬眸,而站在她身旁的洛里安放下了本季度的财政报告,望着塞勒涅的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思索。
赫伯特同样没有领会到俗语的精妙之处,但他知道领主大人不会喜欢安浦斯这样指使人的态度, “那我们是直接回绝吗?”
他觉得这毕竟是安浦斯自己防守不利的结果, 就算他们结为了同盟, 也实在不该再搭上艾弥尔士兵的性命去同敌人作战。
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毫无准备的进攻很可能会招致苏里尔人的反扑。
“不太合适,”塔兰收回目光,手指点着地形图上安浦斯的位置,在它和伦巴赫公国间虚虚地画了一条斜线, “现在从伦巴赫逃来的农奴越来越多,他们都是东南部的居民,这说明苏里尔的大部队离我们很近了。”
“如果一直拖延时间,任由他们的先遣队伍在安浦斯布防,等到其他准备充分的重骑兵抵达这里,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被动。”
赫伯特哑然,他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军事教育, 在这方面的经验自然不如城堡的卫兵队长, 连塞勒涅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正当她们要敲定主意的时候, 洛里安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抱歉,我想这个方案还有待商榷。”
其余三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于是审计官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我们的财政支持不了。”
战争是最烧钱的事情,那些士兵的武器装备和训练器材的维护费用,阵亡人员的抚恤金,还有领主大人给不断委托给匠人们的订单、领地里意外损坏的公共设施等等杂项,都需要税署不断支出金钱。
这段时间,洛里安几乎没有在城堡露过面,原因无它,财政报告上出现的每一个新数字都在狠狠地刺激着她的心神,常年沉溺于工作的审计官小姐殚精竭虑,但就算想了再多方法开源节流,她也依然为此感到了头疼。
洛里安的灰眸底下有些青黑,带着淡淡的倦意,“领主大人,工厂回收金钱是需要时间的,农庄秋播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而领地的商贸刚刚起步,这些不足以完全撑起我们的军备损耗。”
至少不可以同上次的防守战一样纯粹用箭矢压制敌人,洛里安心中默默想着,那飞出去的可不是箭,而是税署的真金白银。
哦,原来她又没钱了。
领主大人惊讶,领主大人沉思,领主大人释然。
“好吧,那我们不和他们打。”塞勒涅立刻转了说法。
赫伯特目光迟疑,“那安浦斯那边?”
他这时才考虑到一个问题,安浦斯的公爵才刚为无故闯入艾弥尔而赔偿了不少财物,又按照塞勒涅小姐的要求通过商队输送了许多低价铁料补充军需,倘若他们现在什么忙都不帮,未免有点不留情面。
“不打,但也未必赢不了,”塞勒涅的话别有深意,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桌面上的地形图上,“你们有没有想过,苏里尔的这些先遣骑兵是从哪里获得食物的?”
这话引得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得也是,苏里尔人的临时驻地是个狭小的港口,附近没有什么农庄,居民稀少,自然也不会有林地沼泽的存在——他们绝对是缺乏食物的,而安浦斯的商贸船队早就四散而走,也不可能留下物资供给他们日常使用。
至于水源,虽然挪玛河现在结成了冰床,不过要是他们愿意凿开冰面或者能想办法挖出一口竖井的话,倒也可以解决饮水的问题,但就是麻烦了点。
塞勒涅仔细思考过这些关节后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支明显和大部队脱节的队伍,要怎么在战线拉得这么长的情况下稳定解决食物需求?
“之前有伦巴赫过来的农奴提到过,苏里尔有一条暗中运送物资的补给线,”塞勒涅继续说着,“他们这样大肆掳掠农奴,说明这条补给线上非常缺人手。”
她漂亮的指尖点在了地形图上偏西北边缘的位置,塔兰顺着塞勒涅的动作看了一眼,那里标注着“裂隙山谷”,于是她黑色的眼眸越发深邃。
那是赛莉娅和安塔娜唯一知道的信息,伦巴赫公国和苏里尔帝国交界处的裂隙山谷,那条补给线上的重要位置,或者说,这就是起始点。
尽管作为公国自治,但伦巴赫也是萨维什王国北方领土的一部分,它的面积最多只有艾弥尔的三倍有余,规格适中,倘若从裂隙山谷到狄克湾的港口间连接起一条直线,那它必然会经过伦巴赫公国的另一个地方。
“莱克顿农庄。”塔兰率先理解了她的意思。
塞勒涅满意点头,“答对了。”
没记错的话,那两个农奴正是从那里的农庄逃过来的,按照她们的说法,苏里尔的先遣队伍在侵扰安浦斯前在那里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里绝对有着很重要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莱克顿农庄与她的领地间仅仅隔着一条已经结冰的挪玛河,中间没有其他关口拦截,这可是不可多得的优势条件。
塔兰迅速调整方略,“我们可以带上卫兵越过冰床提前把莱克顿农庄抢下来,他们想不到我们会选择直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一支没有充足补给的军队,耗上几天就该被活活饿死了,重骑兵再强也得吃饭,她就不信这样那些苏里尔人还能死赖在安浦斯不撤退。
赫伯特听得连连点头,他觉得领主大人同卫兵队长的分析有理有据,抢占莱克顿农庄是很合理的提议。这样一来,他们不必同苏里尔人正面对上,也不必担心安浦斯会对此心怀不满。
“请等一下,领主大人,”但洛里安再次提出了异议,“如果莱克顿农庄并不在他们的补给线上呢?”
这些基于已有信息的推测固然很容易令人信服,但理性告诉她,推测总是存在错误的可能,万一苏里尔人只是碰巧在莱克顿多待了一段时间,那她们的突袭除了引发敌人的警惕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嗯,这也是有可能的,”塞勒捏对她的疑问表示认同,“所以我们可以保守一点。”
反正莱克顿农庄离艾弥尔近,她的卫兵即使发现那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补给线也可以及时撤离,这并不会造成太多损失。
“不,不用撤离,”塔兰的声音总是很沉静,这样的语调时常令人感到安心,“如果莱克顿没有他们的补给,那就直接和安浦斯的士兵前后包抄他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浦斯公爵急着想要夺回港口,在确保有援军的情况下,他的士兵势必会不留余力地发动攻势,一旦苏里尔人的注意力都被牵引到前线,那她们就完全可以经由莱克顿农庄从后方偷袭。
提出这样的想法后,塔兰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犹豫地看向旁边若有所思的审计官,“洛里安小姐,只是在后方行动的t话,我们的士兵应该不会用到太多的消耗性武器,这样是财政可以接受的吗?”
洛里安苦笑了一下,她素来表现得严肃,很少流露出这么“鲜活”的表情,塞勒涅看着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疯狂压榨公司销冠的资本家,领主大人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仔细一想,她的审计官自上任以来好像就没歇过多少时间,连王国新年庆典那段时日她也一直待在税署处理文书,领地的财政规划工作基本都压在洛里安一个人身上,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
也许等苏里尔和安浦斯的矛盾解决,她该考虑让她们的审计官休休假了。
“既然如此,我会想办法尽量协调其他项目的支出。”洛里安妥协一样收敛起了情绪,看起来她已经习惯其他人对她的需要了。
塔兰微微颔首,“辛苦您了。”
商量妥当,赫伯特前去同安浦斯沟通,塔兰回到卫兵营做准备,而塞勒涅单独留下了她们的审计官简单询问了两句。
“洛里安,你需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塞勒涅真切发问。
这话顿时令洛里安抬起了她平静的灰眸,“领主大人,我可以处理好这些工作,请不用担心。”
休息没有任何意义,她并不需要这些。
塞勒涅摆摆手,“不是工作的事情,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她当然相信审计官的能力,但现在洛里安的脸色明显很疲倦,这样不眠不休地思虑工作会让她的精神绷得太紧,塞勒涅不免担心这样长期下去会导致她出现健康问题。
洛里安稍稍讶异,她倒是没想到塞勒涅竟然还会关心她的身体,“没关系的,领主大人,我会抽空前去修道院找医师检查,但现在必须优先工作了。”
劝说无果,塞勒涅只得暂时按住了这些想法,“好吧,那就先这样。”
对于洛里安这种工作狂来说,或许只有财政报告上的收入一栏大大增加才能让她有闲心想起休假的事情。
第45章
待洛里安离开, 塞勒涅立刻召见了梅诺和罗塞特,她们最近在很努力地在替领主大人整理领地各农庄每日呈报上来的事务报告。
尤其是梅诺,她经常因为过分忙碌而错过用餐时间,近来连罗塞特也逐渐开始效仿起她的做法,克劳狄娅为此生气过两回,她觉得这两个孩子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尽管如此, 梅诺和罗塞特依然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地充实, 她们甚至还会抽出时间辅导其他仆人的算术律法作业,这令负责教习的三位老师都颇感欣慰。
“最近过得怎么样?”待两人到眼前,塞勒涅当即抛出了个简单的问题。
她想着先让她们放松一下心情,毕竟面见领主这件事情总是会让这两个出身贫寒的姑娘感到紧张,她无意让她们害怕自己。
比起梅诺, 罗塞特要更加大大咧咧些,她回答得很干脆, “都很好。”
想了想,她觉得这似乎有点敷衍,于是又补充道:“蜜糖姜饼的味道很好。”
后厨的兰斯和安妮这两天烤制了很多蜜糖姜饼,不过因为他们的领主大人不怎么喜欢吃甜食,这些小零食基本都被她分发给了城堡里的仆人和卫兵,罗塞特觉得它的口感很不错。
梅诺在她说完之后点点头, “我们过得很好。”
她很想说是因为领主大人的缘故,她们才能有今天的生活,但话到嘴边,梅诺又觉得这样容易让人觉得阿谀谄媚,所以她还是默默咽下了这些感激的话语。
“那就好,”塞勒涅轻轻笑了笑,心情显然不错, “我找你们来是要问一件事情。”
梅诺和罗塞特顿时扬起了脑袋,领主大人想要特意询问的事情,那一定是非常重要了,想起那些内容严峻的文书,两人表情严肃起来。
“你们有打算要在工期结束后离开城堡吗?”塞勒涅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温和地看着她们。
听到这直白的问话,梅诺和罗塞特措不及防地呆愣在原地。
为什么要离开城堡?难道是她们哪里做得不好,引得领主大人生气了吗?
这猜测瞬间令梅诺的后背冒出了冷汗,她神情紧绷,语气里也带了慌乱,“不、没有,领主大人,我没有想过要离开……是我们的工作出现了问题吗?”
她下意识地觉得是自己出了差子。
罗塞特同样如此,她原本伶俐的舌头这时也捋不直一样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我们可以改正的,领主大人,请您不要赶我们走。”想了半天,罗塞特只憋出了这一句话来,她的脖子为此涨得通红。
等下,她们是不是误会了点什么?塞勒涅微微错愕,随即摇头否认,“我不是要赶你们走。”
“按照之前签订的雇佣协议,你们在城堡的工期半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这还是赫伯特提醒她的,塞勒涅的话稍微顿了顿,“我在想,你们会不会想要回家去了?”
城堡里的年轻女工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她们大多是为了补贴家庭的需要才会成为领主的仆人任劳任怨地为她完成工作。
但到了适婚的年龄,她们就会辞去仆人的工作回到家中,在父母的安排下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因为曾为领主工作的殊荣,这些女工在挑选结婚对象时往往也更受人重视。
如果梅诺和罗塞特同样有这样的意向,塞勒涅也不打算强行将她们留在城堡工作,毕竟这也算是艾弥尔的常见风俗,她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趣。
听到她这样解释,梅诺立马焦急应声,“可是领主大人,我想继续留在城堡工作!”
虽然在紧张的情绪影响下,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但梅诺还是掷地有声地同塞勒涅表明了她的想法:“比起回到家中同陌生人结婚成家,我更愿意为您工作。”
梅诺用力扯着自己的衣角,她年轻的双手因为常年在后厨洗刷餐盘而出现了诸多皲裂的痕迹,那些梦魇一样的想象这时仿佛攀附在了她的骨髓上,一点点地食尽她的血肉,让那双手也泛起了细密难耐的疼痛。
离开后厨太久,她都已经快忘记这样的感觉了。
拜托了,请不要赶走她。
梅诺的眼神坚毅得惊人,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塞勒涅不由得收起了散漫的姿态认真道:“当然可以,我就是在询问你们的意见,如果都愿意留下的话,赫伯特今天就可以重新拟定雇佣协议了。”
不过她们会成为城堡正式的文员,而她为此提供相应的报酬,仅此而已。
“我也要留下!”罗塞特也急忙接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还有梅诺的影响,罗塞特深觉过去那些结婚生子的想法可以通通见鬼去了。
按照加利安先生教授的王国律法,要是她真的和一个男人去结婚,那她的所有财产在这之后都将合法地归属于丈夫管理控制,而她仅仅有权在他死后获得部分不动产的终身用益权!
除了准备嫁妆以外,她甚至还要同结婚对象共同支付一大笔婚姻税,这在罗塞特看看来全然没有任何值得商榷的余地,没有经济层面的保障,就算子女可以继承财产,她将来的生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事实上,王国的律法并不完全公正,”加利安在授课时曾感慨地提及过这一点,他看到了底下的学生多是女性,“其实大家都明白的,但就是无法调整。”
大家都明白的,所以罗塞特才深深地感到了胆寒,她想起了当时在后厨讨论克劳狄娅失败的婚姻时梅诺的表情——她那会儿一定是想反驳的。
但那时的罗塞特太过愚钝,她沾沾自喜于言语的短暂得利,目光比农庄里的牛还要短浅,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差点将自己推进了怎样的深渊。
“哦,那很好。”塞勒涅心情愉悦,梅诺和罗塞特现在负责的都是城堡最重要的文书工作,愿意留下的话她就不用再费心补充新人了。
当然,领主大人并不知道她们内心的害怕与挣扎,她只是单纯地高兴于不用独自处理那些内容繁复的公务文书,有人可以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梅诺和罗塞特还没有放松下来,她们的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在塞勒涅身上t ,这架势令领主大人抿住了即将勾起的嘴唇,“咳,对了,你们觉得算术课和律法课上得怎么样?”
虽然德罗维尔和加利安都会定期同她说明仆人们上课的情况,但塞勒涅还是很想亲耳听到她们的学习感受。
领主大人正酝酿着另一件事情,而这需要这些接受过教育的仆人们协助。
梅诺显然有些后怕,她语气犹豫,“一开始觉得很难,但现在可以慢慢学会了。”
算术总归是理清数字间的关系就好,那些货币熟悉过后倒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德罗维尔在课堂询问上的题目她都可以清晰而有条理地回答。
至于律法,她可能没有那么高的悟性,所以梅诺选择了最笨的做法,她将加利安所解读过的所有法条都一一抄录在了蜡板上,在抄写背记的同时也不断就自己不理解的地方询问老师,这让她取得了飞快的进步。
不愧是其他人眼中的“三好学生”。
塞勒涅听得连连颔首,无疑是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见状,罗塞特不由得抬起粗胖的手揩了揩额角冒出的薄汗,她苦着脸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样子,“抱歉,领主大人,我只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算法。”
其实她已经很认真地努力过了,奈何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总是在她的脑海里打转,罗塞特想起来就觉得头晕,实在难以驾驭。
不过在律法方面,她理解起来倒是要比梅诺轻松些。
她的话令塞勒涅忽然眼睛一亮,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两人,引得本就不安的两个女仆越发无措。
“那可太好了,”她听到领主大人高兴地说着,“我还听说你们有在辅导其他仆人完成作业,他们学得如何呢?”
梅诺和罗塞特彼此对视了一眼,她们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茫然,“大家的进展很顺利,老师们布置的作业也可以按时完成。”
尽管算术和律法还是难倒了不少人,但就芬恩先生负责的识字课来说,城堡里的仆人在他的教授下基本都脱离了文盲的范畴,他们可以自行朗诵祈祷文,也能用领主大人发放的蜡板抄写文字,这在过去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塞勒涅双手猛地合十,“好!”
这雀跃的姿态来得莫名,罗塞特悄悄扯着梅诺衣角想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梅诺轻轻地将她的手拍了回去,这种时候她可一点也不想在领主大人面前弄出多余的小动作来。
罗塞特无奈缩回手状似乖巧地等待,塞勒涅眼尖地瞧见了她们的交流,于是她再次轻咳一声,故作深沉道:“我需要你们和其他人交代一下,这周开始,通过识字考核的仆人不用再去小会客厅上识字课。”
“好、好的,领主大人。”梅诺不自觉疑惑蹙眉,只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用特意召见她们两个。
“不止这样,”塞勒涅的话果然还没有说完,“你们要带头前去各个农庄支教,教会其他农奴识字,可以吗?”
第46章
对于居住在艾弥尔城内的居民来说, 他们大多知道修道院学校的存在。
但除了少部分在光明女神像前立誓自愿终生以洁净之身侍奉阿尔拉弥斯的聪慧孩子有可能会被修院收养成为修士、修女为教会服务以外,修道院学校中的其余学生往往来自贵族、骑士或者富商家庭。
当然,艾弥尔也会有像马修这样被德勒和妮娅通过捐献财产的方式成功送入修道院学校的贫苦学生。
不过这种毕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占据人口绝大部分的农民、手工业者和小商贩们通常并不重视学校教育,这对他们的生活毫无影响, 需要付出的成本也太过高昂。
学校的教育目的在于宗教信仰的确立。
教士、贵族们都需要以神权维系地位, 无论是成为教会的神职人员还是领主身边的文书官员, 都不失为体面而前途明亮的未来。
富商们也愿意让孩子接受识字和算术教育,以便将来更好地经营生意、打理产业。
唯独普通人,受经济能力和特定阶层影响, 他们对此难以企及, 自然也不会有重视学校教育的认知。
“倘若一个孩子在七岁前没有接受过识字教育,那么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学会识字的机会,”面对这样的状况,芬恩在塞勒涅面前如此肯定,“恕我直言,在艾弥尔城内兴办学校未必会达到您的预期目标,但这势必会受到诸多阻碍。”
哪怕领主个人的威望再盛,教会和其他贵族势力也不会放任她如此轻易地动摇知识垄断的特权,这无疑关乎他们地位的稳定,那些领民同样也不会想要浪费工作挣钱的时间前来学校接受教育,这绝对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德罗维尔和加利安对此抱有同样的看法,但比起芬恩,他们的想法甚至还要更加片面固执些——
同意教习布卢维城堡的仆人不过是看在领主大人和洛伦兹院长的颜面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认可在修道院以外的其他地方开设新的学校。
在他们看来,知识乃是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神圣而珍贵的恩赐,自然应当由灵知神圣的修士们加以守护, 而绝不可在俗世社会泛滥。
普通信众仅仅需要接受教会布道,始终对他们的神明保持虔诚与顺从。
农民安心务农、骑士保卫领土、神职人员负责祈祷与知识,不同群体有不同的责任与义务,这才是和谐的社会秩序应有的样子。
对于他们两人这套基于阶级分化的现状而提出的理论,塞勒涅不屑一顾,但她觉得芬恩的意见还算有道理。
艾弥尔城内的居民不会有接受学校教育的需求和认知,突然兴办新学校除了会让她的审计官更加头疼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恰好最近各农庄又递交了这个月的新账目,塞勒涅抽空粗略看了看,由于整理匆忙,上面依旧有大量涂抹修改的痕迹,管事们的字迹差别很大,有些还算规整,而有些说是歪歪扭扭也不为过。
后者就包括了布莱克和艾玛。
没办法,他们都是农奴出身,没有接受过正经的学校教育,连现在所会的那些单词也是当初留在布卢维城堡的那段时间里在芬恩夜以继日的认真教习下勉强学会的。
虽然有税务官的干预协助,整理账目对他们不成问题,但这字迹属实是不大合格,对于需要迅速了解农庄状况的领主大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于是她将扫盲的目光转向了农庄的农奴们身上。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农奴们学会识字算术,他们可以在规定时间段自行向管事们填报账本内容,这样不但能提高农庄的工作效率,也可以避免有些管事利用农奴不识字不懂税收制度的问题压榨油水。
塞勒涅私下琢磨了许久,终于是想明白了:她考虑那么多干什么,直接试一试不就知道行不行了。
由于领主大人免除了他们的冬季劳役,现在农庄里的农活减少了许多,农奴们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家庭纺织和照料牲畜上,比起秋播的时候,他们有了更多的空余时间。
所以就在今天,布卢维城堡的仆人们收到了领主大人的统一命令,他们将分批前往各农庄进行支教工作,目的是教习农奴识字,开展扫盲运动。
按照农奴们的日常生活,芬恩特意编纂了新的讲稿,仆人们在熟悉内容过后自行抄写了一份作为授课材料,他们还用布包携带了大量蜡板和铜笔,方便农奴们使用练习。
作为前去贝格农庄的第一批支教仆人,梅诺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重大,领主大人难得交代她们一件事情,她务必得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其中。
农庄里没有城堡小会客厅那样适合集体学习的地方,塞勒涅根据西蒙斯在砖窑厂的经验简单用木棚搭建了临时学堂,但农奴们没有桌椅,他们都是抱着蜡板和铜笔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
好在,管事们早早预料到会有受冻的可能,他们将热源炉安置在了学堂附近,这样农奴们也不必担心天气太过寒冷。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农奴都会前来学堂,如老菲利普这样年纪过大的农奴,他眼花的症状已经严重到瞧不清小艾比的脸,更别t提看清狭小蜡板上的字母了。
布莱克也怕他出行时出现意外,干脆让老菲利普留在了家中。
了解到这些,赛莉娅和安塔娜默默接手了照料小艾比的任务,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她们同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关系越发亲近。
贝格农庄的农奴没有了先前争夺管事位置时的戾气,生活的日益美好令他们表现得友好而热切,这融洽的氛围也影响了新来农庄的赛莉娅和安塔娜,她们觉得这样的集体生活远比在莱克顿农庄时更值得珍视。
当梅诺第一次见到这些农奴时,她的心中就升起了莫名的怜惜。
梅诺出身不好,但她至少还是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人,农奴却永远受制于脚下的土地,被其他人视为会说话的牲畜和工具。
可是瞧瞧他们现在的眼神和表情,这又和当初在城堡中学习的仆人们有什么不同呢?茫然、好奇,梅诺对这样的情绪非常熟悉。
她忽然想起了塞勒涅,领主大人那时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才会选择让她们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接受贵族才能拥有的教育呢?
这些答案梅诺不得而知,她只是用心地将从芬恩那里学到的知识一点点教授给这些农奴。
第一天的课程并不顺利,他们遇到了同仆人们刚接触识字时一样的问题——那就是不知道如何使用蜡板。
“要像这样,”梅诺被农奴们围坐在中间,他们都张望着打量她用铜笔刻画下的两道斜线,“使用铜笔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不然想要修改蜡板上的东西会很困难,笔尖也容易损坏。”
说着,她用铜笔上稍平的一端轻轻刮了刮刚刚写下的字母,那里很快留下了浅浅的矩形痕迹,几乎看不出与原本的蜡板有什么区别,“这样就可以重新写上东西了。”
小艾比眼睛顿时一亮,“好厉害!”
她的声音过于清亮,农奴们的眼神都温和落在她身上,梅诺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小艾比的发顶,她觉得这的确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有了梅诺的示范,农奴们抱着蜡板低头尝试着描摹她刚刚教授过的字母——这其实很简单,不过他们担心弄坏了蜡板会惹领主大人生气,这才畏手畏脚地不敢落下手中的铜笔。
梅诺发觉了农奴们的犹豫,在得知他们这样是因为害怕弄坏蜡板后不由得无奈失笑,“这些都是王国里很常见的书写工具,价格低廉,布卢维城堡的仓库里就储存了很多,领主大人觉得这样放着不用也是浪费,所以才让我们带到农庄里来,就算坏了也可以换新的,你们不用担心弄坏了。”
蜡板的底板边框是木制,长期堆放在仓库中容易受潮发霉,表面的蜡层也会软化脱落,克劳狄娅在日常清点仓库时发现了部分蜡板受损的状况。
待塞勒涅得知后,她特意交代了仆人们将多余的蜡板铜笔带往农庄,为农奴提供书写材料的同时也稍微清一清库存。
由于农奴的生活与耕地息息相关,芬恩写下的讲稿也多是这些内容。
比如“耕牛”的字母符号,它的部分形状有些像牛角,发音也会偏向沉缓的长音,梅诺在为农奴们讲解时更多地强调了这些地方,这自然方便了他们的理解记忆。
塞莉娅和小艾比对这些新鲜的东西很感兴趣,安塔娜看上去倒有些兴致缺缺,她还在考虑下午要去农庄的磨坊屋磨多少面粉好。
亨利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想着待会要早点回到家中照料那头怀孕的母牛。
其余农奴各有各的想法,不过他们大抵都没将在学堂上课当做正经事看,毕竟比起这些,农庄的工作才更重要。
梅诺暗自观察着他们,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忧虑之色,她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自己讲得没有芬恩先生好,所以大家才表现得这么随性。
“发生了什么事吗,梅诺?”
第47章
“发生什么事了吗,梅诺?”
见她神色不佳,前来查看农奴状况的农庄管事布莱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还在布卢维城堡工作时,布莱克曾经在芬恩的课堂上见过梅诺, 她常和另一个叫罗塞特的女仆待在一块,不过之后他和艾玛都前去农庄当了管事, 所以和她并没有太多交际。
尽管担心这样的贸然询问会不会显得有些唐突, 但毕竟这里是他所管理的贝格农庄, 同为领主大人办事,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布莱克还是很乐意在这种时候为梅诺提供帮助。
于是梅诺愁眉苦脸地将方才所想解释了一通,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我讲的方式有问题?”
但听完她纠结的缘由,布莱克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是你的原因。”
同其他农庄管事不一样,布莱克是农奴出身,因此他也格外了解其他农奴的想法。
由于没有威廉那样高人一等的气焰,加上性格怯弱, 布莱克表现出来的言行通常比较温和, 于是贝格农庄的农奴们渐渐接受了他成为管事这件事——
农庄管事会和农奴一块干农活,也不会随意挥鞭抽打他们,这可是十分稀奇的事情,连原本不待见他的亨利也不再刻意懈怠工作挑衅,布莱克同贝格农庄的农奴们相处得很好。
“除了劳作,农奴在农庄里是没有其他事情的,如果在工作的时候还要闲话, 休耕地里的工作就干不完了,管事很可能为此责罚他们,这样一来,他们连说话都不自由。”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在阿兰德农庄时的事情,布莱克的话不免微微一顿。
“所以很多农奴都喜欢用一些管事们听不懂的俚俗方言交流,”布莱克发觉了梅诺眼底的讶异,“因为这样管事会误以为他们只是在自言自语地发牢骚,不会觉得他们偷懒闲聊。”
这倒是梅诺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毕竟她对农庄的所以了解都是从那些需要每天替领主大人整理的事务简报中中得来的,但她还是不知道这些和农奴们不愿意认真上她的课有什么关系。
见她不解,布莱克说得越发直白,“因为他们不觉得识字有什么必要性。”
在农庄里本来就不会有多少闲暇的时间,简单的俚语蛮话已经足够农奴去应付和其他人的日常交流,又哪里还需要那些纸面上的繁复字母符号呢?
更何况,连威廉这样出身较好的农庄管事都会因为塞勒涅带走记名册所使用的羊皮纸而感到肉疼,其他农奴就更不用多说了,他们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蜡板和铜笔的价格的确低廉,但这是相对于拥有伯爵采邑的领主大人来说的。
普通农奴甚至连萨维什王国的货币都少有接触,他们将份地的收成上交,再留下部分用于维持生存,怎么可能再用这些辛苦得来的谷物去交换书写工具呢?
精神上不需要,物质上没有闲钱,农奴们因此将包括识字在内的学校教育视为领地贵族的专属特权。
既然贵族才需要这些,那他们学来又有什么用?农奴们正是这样看待学堂的,他们更多地将这当成农庄日常工作以外的消遣,至少这还算新奇的事情。
梅诺哑然了一会儿。
事实上,城堡的仆人们对识字课也有过抵触的时候,不过同农奴们不一样,他们担心的是上课会耽误工作,影响后续发放的薪资,却并不会觉得这是完全无用的东西。
对他们来说,艾弥尔最普通的抄写员也比其他手艺精良的老铁匠更加体面而受人尊敬,这是所有收入微薄的家庭都知道的事情。
倘若不是因为承担不起修道院学校的高昂学费,现在艾弥尔人人都会是贵族府邸上清闲非常的文员。
所以梅诺实在没有想到,农奴们竟然是抱着这样消极的想法看待她们的支教工作的。
也许她该想想其他办法。
见梅诺如此,布莱克宽慰了一句,“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大家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如先前农奴们也不信任领主会为将新犁免费赠送给各农庄使用,还会好心到为他们提供伙食一样,布莱克觉t得这需要时间,“等领主大人颁布了新政令,他们会理解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领主大人甚少会安排无意义的事情,能被提拔为农庄管事,布莱克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必然同领主大人先前反复提及的农庄改革有关系。
不仅是他,如今还在担任农庄管事的都不是杰弗里和库伯那样没眼见力的家伙,他们私下都在议论领主大人排遣她的仆人前来农庄支教是什么意图。
“不会只是借口支教,实则监视农庄吧?”有管事这样猜测。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半个月前,城堡地牢中的那些罪犯被卫兵们集中处决,等消息传到各农庄的时候,绞刑架就已经清理过了两回。
不得不说,这雷厉风行的架势令这些管事感到毛骨悚然,他们并不敢在这种时候触了领主大人的眉头。
“我们,还是听领主大人的命令吧,”管事们最后妥协一样说道,“反正她也不会随意撤换我们的职位,要是像杰弗里和库伯那样被揪出错来,那可就都完了。”
要知道,这位领主可真干得出让农奴当管事的事情来。
管事们到现在都还对布莱克和艾玛这两个农奴也能成为农庄管事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自然也不屑于同他们讨论。
不过除了布莱克和艾玛,阿兰德农庄的管事威廉也没有同这些管事聚集在一处。
自打领主大人下令减免农庄税收条目,他就明里暗里受到了不少管事的敌视,但威廉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还乐于远离这些到现在都看不清局势的蠢货。
如今艾弥尔的发展势头正好,连安浦斯那样的大领地都愿意同他们的领主大人行商,这些人却还只看得见管事身上的那点便宜,简直是鼠目寸光。
“他们要是学聪明点,我过得倒还没这么滋润。”威廉如此评价。
但凡这些管事稍微关注一下领主大人在农庄以外的政令,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新的财源——那座看似毫不起眼的砖窑厂可是轻易聚拢了艾弥尔所有贵族富商的资金。
连安浦斯那些外来的精明商人也将他们的钱财大笔大笔地砸在工厂里,威廉相信,他所得到的报酬必然会比投入的多。
被威廉寄予厚望的砖窑厂确实很惹人注意,至少对菲斯克子爵的管家查尔斯来说,他以往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制砖场地。
有了安浦斯的包票合作,现在整个工厂到处是往来运输砖胚烧制新砖的工人,他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得先行来到了休息间里默默等待此行的目标。
西蒙斯刚进门就轻微皱起了眉头,“查尔斯先生,您不应该进来这里,这已经违反工厂的员工规定了。”
他指着墙上用墨水随意涂抹着的“禁止无关人员进出”的标语,很显然,这里的无关人员包含了他口中的查尔斯。
西蒙斯身上的工服还沾着灰尘,胡子许久没有修理,除去着装还算规整以外,看上去同街上的流浪汉也没什么区别。
前来探望他的管家查尔斯视线将他上下一扫,随即身体倚着手杖前倾了些许,“西蒙斯阁下,奉菲斯克子爵的命令,查尔斯前来向您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并确认您一切安好。”
身为埃尔南多子爵的亲弟弟,西蒙斯的父亲也是普通领民眼中身份尊贵的男爵,但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没能继承爵位,查尔斯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敬称。
“我明白你的意思,告诉叔叔他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西蒙斯将手中的木质模具和钢丝弓放在桌面上。
他刚从厂房的工作台回来,待会还要去检查晾坯架上的砖坯定型是否正常,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查尔斯。
老管家的脚步没有移动,他眼神犀利地观察着西蒙斯的动作,良久深深叹了口气,“子爵大人不希望您继续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西蒙斯作为菲斯克子爵的亲侄子,却在离开修道院后成了砖瓦匠甘达尔手底下的学徒,这无疑成为了其他领地贵族宴会上的谈资笑料,他对埃尔南多家族的声誉产生了诸多负面影响。
“恕我提醒,”查尔斯抬眼正视着他,“就算您已经主动放弃了原有封地的继承权,子爵大人也不会放任您待在这样的地方。”
西蒙斯擦拭着模具上残留的粘土,语气平淡非常,“菲斯克叔叔不会这样想的,麻烦您告诉他,现在厂里的员工越来越多,我现在的工作很忙,暂时没空回去看望他。”
查尔斯眉心一跳,手杖在地上猛然用力敲了敲,“西蒙斯阁下,如果您是这样想的话,恐怕子爵大人非要亲自前来了。”
“胡说什么,叔叔那么忙,怎么会跑来工厂里?”西蒙斯不解看着他,却见查尔斯的表情全然不像是在胡说,他的嘴唇犹豫地动了动,“……真的要过来?”
查尔斯一脸“那不然呢”的样子,“领主大人将要同安浦斯协商粘土砖的出口事宜,到时候不止是子爵大人,其他享有工厂议事权的股东们也都会前来查看进展。”
然后他们就会惊奇地发现埃尔南多家族的孩子竟然落魄到同那些无家可归的游民一起待在这种地方工作!
查尔斯简直不敢想这会惹来多少非议。
比起他,西蒙斯倒是挺淡定,“查尔斯,你总是在意其他人的言论。”
“听着,我不需要埃尔南多的名义,这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忽然正色起来,“我很抱歉让菲斯克叔叔如此费心,倘若现在还是不幸对他造成了困扰,请让他一定要及时前去法庭公开声明,将西蒙斯彻底从埃尔南多家族中除名才好。”
他当然清楚查尔斯到底是在担心什么,但西蒙斯眼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家族荣誉,他完全不在乎这些。
查尔斯悲痛地闭上了眼睛,“男爵大人会对您失望的。”
“别跟我提他!”
西蒙斯立刻瞪眼看过去,他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也锐利起来,“你们愿意袒护他,可我情愿去见魔鬼也做不到这些,既然如此,你也还是要和我争辩吗,查尔斯?”
没办法,查尔斯将劝解矛盾的话咽下,他又叹了口气,“随您的意吧,但我会将今天的对话如实汇报给子爵大人。”
西蒙斯没再说话,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查尔斯带着手杖出门去,而后继续整理起他的那些制砖工具来。
其实他已经不再算是学徒了,但西蒙斯依然觉得他砌的砖不够好。
“为什么没有早点学会呢?”年轻的砖瓦匠喃喃自语,手中模具因为他的突然用力而轻微地变了形状。
第48章
“领主大人,这批粘土砖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了质量抽检,尺寸完全符合模具标准,硬度整体适中,承重能力正常,吸水率和抗冻性方面也取得了进步……”
正在圆桌前汇报工厂产品抽检结果的是原本的领地砖瓦匠甘达尔,由于资历深厚且熟悉制砖流程,他现在已经成为了砖窑厂的总管事。
塞勒涅手指轻叩着桌面,不时点头示意甘达尔继续说下去,她身旁的墨菲斯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其余贵族低头窃窃私语,脸色间流露出的俱是喜悦之色。
粘土砖的质量好,他们当然高兴了,这意味着产品出口其他领地的市场竞争力强,利润也会随之提高,他们的投入很快就会回本。
待甘达尔汇报完毕,塞勒涅很给面子地鼓了掌,见她如此,其他人也配合着动作起来。
面前可都是领地里身份高贵的大人物,身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工匠, 甘达尔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受到过这样的重视, 他不免感到舌尖发涩, 原本紧张的思绪也舒缓了下来。
“很好,”领主大人评价得非常简要,“我想安浦斯可以不用担心产品质量问题了,你说是吗,墨菲斯特先生?”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身着银白黑金修身长袍的商人行会代理人,墨菲斯特素来行事狡诈,这时却在这些热切的注视下露出了苦笑,“您说得是,领主大人。”
“那价格?”
“按您的意思来。”
“销售对象?”
“由安浦斯拟定名单,稍后会派人送去布卢维城堡,您可以确认一下。”
“……”
两人的对t话顺利到令人生疑,其余人面面相觑,贝茨和莱多都皱着眉头,而菲斯克脸上依然是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和气笑容。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墨菲斯特心中有多郁闷。
他提醒塞勒涅纹章可能被冒用的事情本意是想卖个人情,将来也好安稳地在她的领地里谋些发展,但墨菲斯特可完全没想过安浦斯会落到现在受制于人的局面。
他们的公爵大人竟然背着其他人试图将苏里尔军队引到其他领地!而西奥多勋爵甚至因为事情败露被扣押了!这对安浦斯人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墨菲斯特简直无言以对,尽管塞勒涅同安浦斯结成了同盟,她对行会商人的态度也没有变化,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暗处审视的目光越来越多。
也许是巡视的卫兵或者其他什么人,墨菲斯特不得而知,不过他清楚自己已然失去了绝大多数的信任。
思及此,墨菲斯特的脸色异常难看。事到如今,安浦斯难道还能拒绝艾弥尔领主的商贸“请求”不成?
他们的矿石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成批地进入她的领地,底下的商人早就有了意见,但偏偏是安浦斯理亏在先,那些官员全然不敢提及西奥多勋爵的事情——这必然会引发领民们的不满,公爵大人现在不管不顾的样子同妥协倒也没有区别。
墨菲斯特深感无奈。
瞧瞧,她还特意挑选了一张圆桌进行会议,说着是要给予与会者公平商讨的权利,但事实上,安浦斯本就没有选择的资格,墨菲斯特简直是如坐针毡。
塞勒涅留意到了他艰涩的表情,于是她状似关切地望向了这位安浦斯的行会代理人,“是对合约内容还有其他疑问吗,墨菲斯特先生?”
讨论中止,正凝神思索着的贵族们探究地看向他,墨菲斯特顿时又是一阵头皮发麻,他立刻坐直了身体,“不,我没有问题,请接着说吧,领主大人。”
但塞勒涅说得其实也差不多了。
合约条款主要是针对产品的进出口责任认定问题。直白点说,她担心安浦斯的这些商人另立条目增加产品税中饱私囊,从而减少最终汇入工厂的利润。
出于这样的担忧,塞勒涅也只好提前在合约上做好详细规定:倘若双方中出现一方没有按照预先安排好的销售计划进行产品的正常进出口,那么违约方必须负责工厂的损失,情况严重时还得进行额外赔偿。
条款倒也不是单纯针对安浦斯,她的领地同样也属于责任方,这样做无非是对正常的商贸行为进行保护,墨菲斯特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其他人更不必多说,在这件事上,他们同领主大人的利益维持一致。
他们总算是飞快地签订完了合约,墨菲斯特完全不想在这里多待,但还没来得及随着人群溜走,塞勒涅就不咸不淡地拦下了他,“请再稍等一下,墨菲斯特先生,我还有些私事需要询问你。”
这话不但令墨菲斯特头疼,正在起身的贝茨和莱多两位子爵眼底也复杂了些许,他们直觉自己似乎错过了许多事情。
菲斯克视线扫过他们犹豫徘徊的样子,却是脚步不停地同其他人出了门去。既然说了是私事,他自然也没必要留在这儿了。
贝茨的视线在他离去的背影上一顿,左手拇指不断抚弄着食指上的祖母绿宝戒,他的脸色莫名阴沉。
在他纠结的时候,莱多已经越过他的身侧从容地和另一名男爵说笑着走远了些。
“他们倒是淡定……”贝茨轻声说着。
其他两名子爵没有打算留下,他当然也不会当这个惹眼的出头鸟,于是贝茨也在人群的簇拥下款款离去。
除去笑眯眯的塞勒涅,会议室里就只有三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在,墨菲斯特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他试探着问道:“领主大人,您想要问什么事?”
塞勒涅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了旁边的卫兵威尔斯,他当即会意将一早准备好的图纸取出,墨菲斯特一瞧,图纸上不是别的,正是萨维什王国常见的铁制长枪。
不过枪尖末端看上去不同寻常,它向两侧延伸出了斧刃和钩镰,锋利的形状天然地令人感到死亡的气息,分明是墨水潦草绘制成的图样,墨菲斯特却莫名地背后发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墨菲斯特说得坦然。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自从弗兰德郡的那场叛乱平息过后,萨维什王国就有严禁领地间私售武器盔甲的法条,这也是安浦斯明明矿藏丰富却始终没有发展出军火商的原因,墨菲斯特不理解面前这位领主同他展示武器图纸的用意。
“放宽心,墨菲斯特,”塞勒涅没有再扯那些无聊的东西,“我听说安浦斯很早之前有过自己的‘兵工厂’,这是真的吗?”
突然听到熟悉的词汇,墨菲斯特脸色一变,他犹豫地点了头,“公爵大人曾经整合了领地内的许多作坊,让他们集中在商会的统一管制下生产武器装备,渐渐形成了规模化的生产模式。”
按照领地订单需求,商会会分配给作坊对应的工作,譬如生产一把战斧,铁匠锻造斧刃,木工制作斧柄,皮匠负责挂套,最后再交由力工统一组装检验,他们通过这样的分工完成高效的武器生产。
“很接近流水线了,”塞勒涅兴致勃勃,“但现在为什么没有了?”
墨菲斯特神色古怪,“领主大人,王国律法对武器生产的规定是非常严苛的。”
埃伦斯继任王位后极其警惕其他领地的军备建设,他多次修订法条,为的就是严格限制各地领主所能拥有的卫兵和战马数量。
同样的,他也不允许领主在非战时大批量生产武器盔甲。
倘若领地的卫兵们不小心损坏了头盔,他们通常得自己付钱维修更换,因为领主主动供给装备会被税务官记录在账本上,这偶尔会给领地招来不小的麻烦。
“当时在安浦斯的那位内廷官员同国王陛下秘密汇报了这件事,”墨菲斯特摊了摊手,显然对此颇有意见,“国王陛下不久就派遣了他的近臣前来调查此事。”
虽然他们的公爵大人没有因此受到王都的责罚,但兵工厂却是留不住了,毕竟这已经触碰到了国王陛下的底线。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安浦斯如今倒也未必……”墨菲斯特喃喃自语,但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话有些不敬,于是迅速止住了话头。
尽管如此,塞勒涅还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要是安浦斯的兵工厂还在,他们就能打赢苏里尔人云云。
她只能说,墨菲斯特还是想多了。
安浦斯生产武器盔甲的速度是快,但却没法弥补装备制式落后的缺陷,而苏里尔的军队靠的就是那些坚不可摧的重甲,倘若他们使用的武器根本无法对敌人造成伤害的话,生产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塞勒涅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墨菲斯特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貌似还不清楚领主大人询问这些事情的缘由。
总不会是想效仿公爵大人修建兵工厂吧?
墨菲斯特神游天外,他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毕竟有安浦斯的先例在前,这位领主应该不可能再冒着得罪国王陛下的风险干下这样的蠢事。
“整合领地作坊,是把工匠们都集中到一起的意思吗?”出人意料的是,塞勒涅依然在询问兵工厂的详细规划问题。
“不,其实只是按照区域重新安排各个作坊的分布,方便他们协调生产,兵工厂不过是外人的说辞,我们并没有将它视为单独的设施。”墨菲斯特回答着她的疑惑,他忽然对这问题感到了不安。
“哦,原来是这样,”塞勒涅表情轻松,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你觉得加尔顿设计的新武器怎么样?”
墨菲斯特并不知道她口中的加尔顿是谁,但他一眼就能瞧见图纸上那令人胆寒的武器。
“……应该很适合骑兵作战。”墨菲斯特抬手抚摸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举动。
图纸上的武器制式比较特殊,既保留了传统长枪用以突刺的枪尖,还在末端额外增加了斧刃和钩镰,这样一来,卫兵们可以通过斧刃在突刺以外对敌人进行劈砍,在战马上的动作会更灵活些,至于钩镰,莫非她想让卫兵在战斗时袭击敌人的脖子?
墨菲斯特为脑海中血腥的想t象惊了一瞬,再次看向塞勒涅时,他的目光瑟缩了些许。
墨菲斯特在心中默默悔恨,早知道这样,当初他就不该费尽心思同其他商人争夺行会代理人的职位,这样他就不必面对眼前如此凶残的领主了。
而在塞勒涅眼中,墨菲斯特突然抽风一样哆嗦起来,她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嗯,脸色正常,四肢下垂自然,应该不是突发性疾病。
“……你需要医师吗?”诊断失败,领主大人颇为好心地提出了她的备用方案。
墨菲斯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就需要医师了,他看上去像是很有毛病的样子吗?
于是他果断摆手拒绝了塞勒涅的要求。
好吧,领主大人失望摇头,她还想让维罗尔试试他和莉莉安娜研制出的新药方来着。
既然不需要,她就接着往下说了,“这种武器叫斧枪,伦巴赫的军队在和苏里尔的重骑兵作战时使用过,效果还不错。”
加尔顿曾经被苏里尔军队强制征用过一段时间,他自然见识过伦巴赫士兵用斧枪击溃苏里尔重骑兵的场面,这样的武器无疑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虽然斧刃无法完全穿透重甲,但钩镰可以将他们的士兵有效地拖下马匹,甚至重创他们的战马。”塞勒涅轻点图纸上的图案,解释得非常认真。
在密集方阵中,伦巴赫的斧枪兵可以自如地完成劈砍、直刺、钩拉等一系列动作,配合普通的长枪兵与弓兵,他们对各种突发状况都有着极高的适应力,苏里尔的重骑兵为此还吃了不小的亏。
问题在于,工匠制作出斧枪时已经太晚,伦巴赫军队败退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就算成本低廉实用性强,它们也并不能挽回既定的败局。
“原来是用来应对骑兵的马匹,”墨菲斯特恍然大悟,“但这和兵工厂又有什么关系?”
他下意识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塞勒涅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她怀疑墨菲斯特平日里的精明都喂了狗去。
她的眼神完全没有任何遮掩,墨菲斯特竟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嫌弃之意,这令他的心神越发惊疑不定。
“安浦斯有大规模制作武器的经验,”见他真的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塞勒涅只得说得更直白些,“如果我们现在能够生产出充足的斧枪,再训练出善用斧枪的士兵,那么苏里尔的重骑兵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了。”
“是这样没错……”墨菲斯特接过话正要说些什么,但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一瞬,“等等,莫非您想要安浦斯重新启用兵工厂?”
“但这是不可能的,公爵大人不会同意。”他自问自答,脸色纠结不已。
塞勒涅终于没了耐心,“没他的事,我会解决原料、人手和生产的问题,但行会那边需要你去沟通。”
“我、我去?”墨菲斯特指着自己,他可是安浦斯的商人。
“嗯,必须你去。”
不然她浪费这么多时间干嘛?
塞勒涅无视了他的抗议。
第49章
挑中墨菲斯特并非临时起意, 由他协调行会的工作是再适合不过的选择。
塞勒涅原本想让其他税务官通过行会安排领地作坊的分工,但洛里安在仔细考虑过后认为这并不妥当。
一方面,税务官们的任务主要是整理领地的账目文书, 他们并没有在行会工作过的经验,如此突然地要求他们前去布置这样系统性的分工, 不仅对外缺乏信服力, 也许还会出现预料之外的问题。另一方面, 税署的工作已经足够忙碌,她不觉得税务官们还会有时间和精力对待这种多余的工作。
“那你觉得谁去合适?”塞勒涅好奇问道。
洛里安沉吟了片刻,最后给出了个惊人的名字, “墨菲斯特。”
领主大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噢, 似乎有点道理。
熟悉安浦斯兵工厂生产流程的自然还得是安浦斯人,而除了身为行会代理人的墨菲斯特以外,领地里倒也没有其他安浦斯人的职权大到足以插手干预行会工作。
“但是, 他应该不会同意。”洛里安的视线扫过眼神忽然清澈起来的领主大人,终于决定及时补充完她的想法。
以她们同安浦斯的关系,墨菲斯特没道理会掺和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倘若不小心传到了安浦斯公爵的耳朵里,他不免会有墙头草的嫌疑。
“不,他一定会同意。”
塞勒涅信心满满。 。
墨菲斯特近来很忧伤,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冤大头。
安浦斯的行会代理人原本是份清闲的肥差。平日里行会的各项事宜都有艾弥尔的官员们负责处理,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在确认文书内容无误后用他的羽毛笔签下名字,再将文书转交给对应的税务官。
偶尔,公爵大人也会来信询问行会的近况,墨菲斯特只有在这时才会头疼上一会儿,他得想想如何应付回函的问题。
当然,这种例外的情况并不多。
在这样悠闲的状态下,他甚至有空在街道上观察艾弥尔居民的日常生活,墨菲斯特将这视为对萨维什王国不同领地风俗习惯的考察活动,他还有一本专门的薄册用于记录他在艾弥尔的每日见闻。
日子过得太舒坦,若非商队时常有人前来抱怨集市物价下跌,他们的收益比先前减少了一些,墨菲斯特差点就要忘记自己还是安浦斯在商人行会的代理人了。
但现在,他的工作忽然多了起来。
因为那位领主表示,他们既然已经结为了同盟,那么安浦斯的行会代理人就理应在促进领地合作对抗苏里尔人方面付起应有的责任。
“公爵对苏里尔的事情很上心,他还时常向我问起商队的事情,”塞勒涅离开会议室前留下的话可谓是意味深长,“我想墨菲斯特先生不会让他失望。”
在这之后,墨菲斯特的脸色黑了又黑,他明白了塞勒涅的意思。
公爵大人素来厌恶其他人忤逆他的命令,但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墨菲斯特在纹章的事情上同时欺瞒了两位领主。
现在看来,这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也终于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
艾弥尔领主或许不在乎他的小把戏,但他们的公爵大人却……墨菲斯特禁不住手脚发凉。
安浦斯虽然以商贸著称,但那些声名在外的商人们背地里究竟是如何明争暗斗的,墨菲斯特再清楚不过,能坐上今天的位置,他得罪过不少人。
所以答案不言而喻。
墨菲斯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想让他失去金钱和权势像狗一样被仇人欺侮,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不就是想要短时间内大批量生产斧枪吗?当然可以,区区一个不用成形的兵工厂,他墨菲斯特办得起!
首先,他得了解艾弥尔城作坊的位置分布。
这对墨菲斯特来说不算难事,艾弥尔毕竟只是个边陲的小领地,城中的街道又不像其他领地那样污水横流,他闲暇的时候特意观察过他们的两条主干道。
磨坊、面包房、酿酒坊这些食品加工类的作坊集中在北侧街左右,前往采石场和林地运输材料的力工通常在早晨教堂第三声钟鸣时经过这条街道进出城门,磨坊主会掐准时间提前磨制面粉送去面包房,所以这时候出售的面包口感也最新鲜。
嗯,也许他需要考虑工匠们的饮食问题。
木坊和皮革坊的数量最多,但工匠工作时产生的噪音和气味并不受其他居民欢迎,因此它们大多分布在各个远离居民区的街道角落,不算偏僻,但也的确不如面包房常见。
漂洗坊在挪玛河沿岸,冬季时女工们需要凿冰取水,由于河床冰封无法使用水轮,她们还得用木槌人工敲打水槽中的布料。
不过这和其他作坊基本没什么关系。
裁缝铺和染坊才会出现在街道上,但需要定制衣物、使用染料的往往是那些富商和贵族,也就是说,这类作坊的数量并不多,他们生产的物品也与卫兵们的武器无关。
最令墨菲斯特感到头疼的是铁匠铺。
安浦斯的铁矿产量极其多,他们的领地里也到处都是打铁为生的铁匠。
但艾弥尔的情况恰恰相反,墨菲斯特没有听说过哪里有铁矿的存在,铁料在这里昂贵非常,在集市上购买一公斤生铁竟然需要支付足足五卢银!
这t价格可是安浦斯的五倍之多,连墨菲斯特这样深谙市场经营的商人在初次听闻时都忍不住暗自咂舌。
没有原料,艾弥尔城中从事锻造行业的铁匠数量也非常稀少,仅有的三家铁匠铺零散地待在除了西侧街集市以外的其他三条街道上,占地面积小得可怜。
“这可不行啊,”墨菲斯特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虽然还没仔细查看过斧枪的具体形制,但他用膝盖想都知道,用于进攻的锋利枪尖必然是铁制的,这样关键的部位在生产中也会占据重要位置。
没有足够的铁匠要怎么在短期内打造出足够多的武器呢?墨菲斯特摇摇头,在撰写公告安排行会的负责人们同这些作坊对接前,他得让他们的领主多雇佣些铁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的道理,墨菲斯特清楚,塞勒涅自然也明白,于是她在领地里下令要招募能锻铁的工匠,在数量上没有限制。
对此,加尔顿完全不抱希望。
艾弥尔城里的铁匠他都见过,老迈克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法让他再握稳锻锤,他的那两个学徒年纪太小,学到的东西还只是皮毛,锻造出来的成品质量一般。
而凯特虽然正值壮年,但他总喜欢在锻打时调整、风箱和锻炉,认为其他铁匠尝试过的火候不一定是最好的。
他的铁匠铺中经常会出现废置的铁料,原因就是突然变化的温度破坏了铁块结构,可这种稍微懂得锻铁的人都明白的事情,凯特就是不肯承认,他非得失败上两三回才甘心按照正常的流程来。
心高气傲还不按雇主的委托要求行事,连底下的学徒也学着他这种做法,这样浪费原料的行为令加尔顿深感鄙夷。
除此以外,艾弥尔城里并没有其它会锻铁的人,至少加尔顿就从未听说过。
“您应该到农庄里去找合适的人,”在多尼的提醒下,加尔顿找到了他们的领主,“我听说农庄里有专门修理制造铁具的农奴,如果他们可以做出镰刀和斧头的话,制作斧枪应该也没有问题。”
在前往各农庄推广新犁时,有农奴询问过多尼犁具上的铁制部分应该如何维护,他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农庄里是有农奴专门负责制造修理铁具的。
不过同城镇的铁匠不太一样,农奴制作的通常是实用的小型农具。
由于获取铁矿和燃料的渠道有限,他们没有多余的钱财用于购置新农具,这些有一定锻铁知识的农奴就承担起了农庄铁具的修理维护工作。
当然,他们的“作坊”非常简陋,铁锤还算常见,锻炉、风箱和铁砧这些专门的器具就很难得了。
尽管如此,比起那些试图混水摸鱼领取酬金的家伙,这些农奴毕竟还接触过打铁,他们缺的只是老铁匠的经验和工具。
加尔顿相信,给他一段时间,他可以教会这些农奴如何将金属块锻打加工成型。
因为他的建议,城堡的卫兵们纷纷行动起来,他们将带着领主大人的命令前往各农庄征召熟悉铁具制作和维修的农奴。
塞勒涅在塔楼上远远望着卫兵们骑着马匹飞速离去,克劳狄娅在旁边给她递了一杯热水。
按照塞勒涅的说法,多喝热水有益身体健康,所以现在布卢维城堡里的饮用水都是特地加热过的,在这之后,女仆长也的确很少再听到有仆人因为感冒而申请病假休息。
“谢谢,克劳狄娅。”塞勒涅接过瓷杯轻抿了一口,“今天不忙吗?”
平时克劳狄娅总是上上下下地忙活着各种细碎的事情,塞勒涅很少看到她的身影,哪怕是身为管家的赫伯特也不会一整天都待在城堡里监督仆人们的工作。
克劳狄娅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这眼神让塞勒涅莫名生出了犯错被抓包的错觉。
不对劲。
她应该没干过能让克劳狄娅生气的事吧?
第50章
塞勒涅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仿佛含了露一般,这样茫然的眼神让克劳狄娅想起了熟悉的精灵,她完全生不出责备的想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将衣桁上挂着的羊毛毯取了下来, “您总是这么不在乎身体。”
这样说着,女仆长将羊毛毯披在了塞勒涅肩上, “我并不忙,但请您不要操劳过度。”
“伊薇莉娅夫人不会愿意看到您这样不顾身体。”
克劳狄娅原本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事情上过多干涉她的生活,毕竟塞勒涅现在不是过去柔弱到只能待在城堡里静养的伯爵小姐,她已经是艾弥尔的领主了。
但塞勒涅连续不断在外奔走处理领地事务的架势还是看得克劳狄娅胆战心惊,难道她完全感受不到疲倦的吗?
她甚至还在后厨听到了兰斯和安妮私下讨论塞勒涅昨晚食欲不佳——阿尔拉弥斯在上,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女仆长决意在这种时候担负起劝诫她保重身体的责任。
原来是担心她的身体,塞勒涅不由得失笑了, “我知道了,克劳狄娅。”
她的态度实在是有些随意,克劳狄娅立刻板起了脸,“塞勒涅小姐,不管领地的工作有多么重要,您都该以自己的身体为先。”
也许她早就该和赫伯特谈谈的,看看他们的伯爵小姐都消瘦成了什么样子,不但眼底青黑,还完全没有其他贵族妇人那样丰腴健康的体态,这简直会让任何一个经受过专业培训的仆人眉头发皱。
尽管克劳狄娅没有直白地将这些气恼的话说出来,塞勒涅还是感受到了她努力克制着的情绪,于是她果断地抬起了双手。
“是我错了,克劳狄娅,”领主大人放缓了语气,神情总算是认真了起来, “我会注意休息的,你不用担心我。”
但她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
塞勒涅的视线在半空中一顿,定定地对着不远处燃烧着的壁炉出神了一会儿。
克劳狄娅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壁炉里除了发红的木炭正噼里啪啦地冒出火星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您需要热源炉吗?”她问道。
虽然炉具价格低廉,但塞勒涅不太喜欢它供热时的声响,所以在布卢维城堡的卧室时依然是使用壁炉居多。
克劳狄娅瞧了瞧她单薄的衣着,越发觉得是塞勒涅受寒发凉了。
“不,不用,炉火很暖和。”塞勒涅扯着身上的羊毛毯,脖子往里缩了缩,但她的视线还落在壁炉那里。
准确地说,是落在朝向壁炉方向的虚拟面板上。
【角色属性】
姓名:塞勒涅·布兰切特
身份:艾弥尔领主(???)
力量:6 智慧:8
敏捷:7 感知:12(+5)
体质:6(+1) 幸运:7
嗯,总体数值完全没有变化,但身份这一栏的末尾在她昨天晚餐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号。
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塞勒涅顿时对摆在面前香气四溢的烤鹅肉失去了兴趣,最后只囫囵喝下了一碗简单的米粥。
但是,为什么呢?塞勒涅忍不住凝眉思索,昨天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情,那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段时间。
按照先前的经验,这个面板同她的状态是实时绑定的。
但如今它所体现出来的信息很矛盾:塞勒涅依然艾弥尔的领主,她的面板却对此直接表示了质疑。
这可以有许多种理解。
也许是她的言行已经不符合领主的身份,也许是其他角色产生的蝴蝶效应让她作为领主这件事变得不再合理,又或者说,她在不知情的时候正在触发某些特殊事件,而这使得她的领主身份受到了动摇。
塞勒涅的猜测有很多,但她考虑的方向都比较糟糕,原因无它,她习惯性将事情想成最坏的样子,这样就不必再心存侥幸。
“一定是我还忽略了什么……”塞勒涅喃喃自语,她的面板总不会是突然抽风成这样。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个属性面板是她唯一和现代社会还有联系的证明,塞勒涅自然对它怀有莫名的信任。
她的表情变化得太快,克劳狄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半晌终于忧心道:“塞勒涅小姐,您不舒服吗?”
她觉得塞勒涅的脸色很差劲,比起重感冒时的生理性症状,此刻伯爵小姐苍白的面容倒像是受到了莫名的惊吓。
塞勒涅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了,待会我会去卧室小憩一会儿的。”
听到她愿意好好休息,克劳狄娅当即高兴地前去准备熏香,她觉得这种舒适的香气熏制过的枕头和床t垫无疑有助于睡眠的稳定。
女仆长的脚步格外轻快,塞勒涅望着她顺着楼梯离开,不免露出了浅谈的笑意。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得先解决铁匠不足的问题,毕竟艾弥尔现在还面临着苏里尔人的威胁,塞勒涅实在没办法再分出心神考虑其他多余的事情。 。
希尔德赶到贝格农庄的时候没有在学堂里瞧见农奴们的身影,她疑惑地四下张望了一阵,这才发现不远处的畜棚里似乎围了许多人。
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希尔德有些困惑。
领主大人交代过,进行支教工作时不可以影响农庄的正常生活,卫兵在巡视时也会留意农奴们的状态,是以希尔德对他们的课表时间非常熟悉。
“也许今天有特殊的安排。”希尔德自顾自地点点头,她将马匹就近栓在了雪榆上,铁靴踏着松软的土地朝畜棚走去。
农奴们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发现希尔德已经走了过来。
“得准备好温水和干净的布条,最好还要有黄油,哦,你们把麻绳也拿来了,这可正好。”塞莉娅接过亨利递过来的绳索,后者的表情看上去紧张不已。
在农奴们面前,一头痛苦呻吟的母牛侧倒在干草堆里,安塔娜的手正轻轻抚摸着着它圆滚滚的肚皮,而农庄管事布莱克正用木碗捧着麦麸制成的稀粥抵在母牛嘴边。
梅诺牵着小艾比的手无措地站在离母牛较远的地方,于是希尔德得以上前询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是希尔德,”梅诺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亨利家的母牛忽然要分娩,他没有接生的经验,赛莉娅说她在其他农庄时见过那边的农奴引产,正好大家都在学堂上课,就一起过来帮忙了。”
说是帮忙,但梅诺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牲畜,城堡的文书室里也没有介绍这些知识的书籍,她只好先替忙不过来的赛莉娅她们照看小艾比了。
希尔德讶异了一瞬,原来是母牛要分娩,难怪亨利那么紧张,他平日里就对这头母牛照养得非常仔细,而多一头小牛犊对农奴来说也完全是可以改变家庭生计的事情。
正在这时,母牛猛烈挣扎了一下,布莱克手上的稀粥没拿稳打翻在地,希尔德眼尖地瞧见母牛的腹部飞快地收缩起来。
“呀,怎么是腿先出来的!?”她听到安塔娜惊呼了一声,然后是赛莉娅冷静的声音,“是正常的顺产,但这头牛好像没力气了,要小心点。”
情况看起来很危急,亨利头脑发胀,目光随着赛莉娅的双手移动,她正在为小牛出来的前腿系上绳结,这样可以借力牵引,尽早让它脱离母牛的产道。
赛莉娅的鼻尖上渐渐沁出了冷汗,她已经瞧见了小牛犊夹在前腿两膝间的头,但她担心太过用力会伤害到母牛和牛犊,所以牵引绳索的动作非常缓慢。
但是在这紧要的关头,她竟然停了下来,其他农奴疑惑看去。
“……它的头卡住了。”赛莉娅皱着眉头,表情有些凝重。
那该怎么办好?亨利因为她的话而急得脸色发红,分娩对母牛来说非常危险,倘若处理不好,不但小牛犊留不住,母牛的身体也会遭受伤害,那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我还没试过用手调整位置。”赛莉娅将绳索递给安塔娜,她把黄油涂抹在了双手上,目光认真打量着母牛的外、阴,只来得及歉疚地解释这么一句。
也是在今天,其他农奴才知道这个外来的姑娘办起事来是多么的沉稳,她竟然就这么直接上手替母牛扩张阴、门了!
安塔娜也惊呆了,虽然她在莱克顿农庄时也经常和赛莉娅待在一块,但她可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其他农奴帮助母牛分娩的过程,更别提上手尝试了。
好在,牛犊的个头并不算太大,赛莉娅仅仅是稍微用了点力气,虚弱的幼崽就自母体的产道中缓缓脱落,安塔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吐出来的气流是热的,还活着。”
亨利提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顾不上对赛莉娅的感激,他忙不叠用浸透了温水的麻布擦拭起牛犊的口鼻,确保它不会因为母体的黏液而窒息。
但在他试图继续清理牛犊的身体时,赛莉娅拦住了他,“得把它放在母牛那儿。”
在莱克顿农庄时,她见过母牛在分娩时会挣扎着扭过头来舔舐还未完全脱离产道的牛犊,有经验丰富的农奴告诉她,刚出生的牛犊容易失温,母牛的舔舐会让它的皮毛干燥得更快,牛犊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站立起来。
也许这还和亲密哺育关系的确立有关,除非母牛太过虚弱或者完全拒绝舔舐,他们一般不会打断这种自然过程。
听到赛莉娅的话,亨利看向了干草上的母牛,果然正扭动着牛身朝向他的方向。
于是他连忙抱着牛犊走了过去。
“赛莉娅,你可真厉害,”有农奴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农庄里已经好久没有分娩的母牛了,还好有你在。”
在新领主上任前,农奴连维持基本生存都是问题,他们饲养的牲畜很少会有活过冬天的时候,猪羊会被宰割腌制用以过冬,而耕牛则在牛棚中用简单的干草、树叶喂食。
对于农奴来说,母牛不掉膘已经很难得,更不用提生育牛犊了。
所以,他们对知道如何帮助母牛引产的赛莉娅很是敬佩,这同普通领民面对修道院医师时的心情十分相近。
其余农奴纷纷接口,言语间还夹杂着对安塔娜和管事布莱克这样热切帮忙的称赞。
希尔德自这嘈杂的场面中渐渐回过神来,正在农奴中间不知如何是好的布莱克恰好瞧见了她的身影,他眼睛亮起,立马用农奴们都可以听到的声音高喊道:“卫兵大人!”
见是领主大人的卫兵在此,农奴们终于收敛起了欢欣的情绪。
他们倒不是畏惧希尔德的到来,而是担心这样会耽误了她替领主办事,毕竟卫兵们平时除了巡视农庄以外并不会特意同他们交流。
一下子成为视线焦点,希尔德轻咳了一声,“领主大人有新命令。”
布莱克和其他农奴登时侧耳听去,梅诺也向希尔德投去了目光,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农庄里,还真不知道城堡里发生了什么。
待希尔德说完领主大人亟需招募铁匠的事情,布莱克的脸色顿时犹豫起来,“贝格农庄里平时修理铁具的是老菲利普,不过他现在已经干不动活了。”
老菲利普的身体恶化得很快,恳求前管事杰弗里归还猪圈牲口时他还能在田地里干活,但现在他常常躺在棚屋的木架上半昏半醒,主动负责照料的布莱克有时候甚至会糟糕地觉得他过不了这个冬天。
“没有其他适合的农奴吗?”希尔德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农庄里至少会有一两个农奴符合领主大人的要求。
布莱克挠了挠头,他望向了其他农奴,他们也在互相打量,眼底的担忧和急切不免令人心生疑惑。
“卫兵大人,”一名农奴怯怯出声,“必须要会修理铁具才可以吗?我以前替老菲利普打过下手,如果领主大人需要的话,我可以去试试。”
“那个,其实老菲利普也帮我修过镐子,我还用过他家里的铁锤和钳子,要是能帮上领主大人的忙就好了。”
“我、我也是,老菲利普的风箱还没坏时我帮忙拉过两回,他的铁砧就放在门口的树桩上,我可以带您过去。”
希尔德没想到农奴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她连忙摆手道:“我不知道这行不行,恐怕得问问领主大人。”
听到她这样说,农奴们失落低头,他们心底觉得不大好受,领主大人待所有人都很好,但需要的时候他们却总是帮不上忙。
“您看到了,卫兵大人,”布莱克倒是颇为欣慰,他觉得塞勒涅的付出没有白费,“倘若领主大人需要的话,贝格农庄的大家都很愿意协助。”
希尔德认同点头,“明白了,我会前去同领主大人说明。”
虽然今天没有在贝格农庄征召到合适的农奴,但她想,这也并非毫无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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