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贝格农庄的学堂里忽然少了很多农奴, 梅诺忍不住为此叹了口气。
城堡的仆人白天还会有休息的时间,农奴却成天忙碌着照料田地,如今领主大人又颁布了新政令鼓励他们东进开荒,愿意来上课的农奴就更少了。
好在第一期支教也只安排了一个月的时间,以目前的课堂进度来说, 梅诺还算满意, 至少有不少农奴已经能够认出萨维什王国的基本词汇, 有些更聪明的甚至还学会了简单的算术本领。
如果没有出现其他差错的话,她很快就要回到布卢维城堡继续为领主大人工作。
但在那之前,梅诺打算先回一趟家中。
她听说了哥哥马修被修道院院长牵连而被迫辞去工作的事情, 尽管兄妹两人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 但他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生兄弟, 梅诺不免担心马修的精神会受此打击。
除此以外,德勒和妮娅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忽然得知马修失去辛苦得来的工作,他们短时间内恐怕会难以接受。梅诺想,她是该回家看看,防止出现预料之外的事情。
“小艾比,你又在发呆了。”抛去这些胡思乱想的东西,梅诺低头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农庄里尚有劳动能力的农奴都为了获得自己的土地跑去开荒了, 但老菲利普的情况比较特殊,小艾比自然也不可能同那些大人前去沼泽山地那样的地方,加上布莱克的有意交代,现在她已经成为了农庄学堂里的常客。
但不知道是不是梅诺的错觉,这个孩子近来分神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连平时最喜欢的蜡板也不能再吸引她的视线, 实在是令人有些担心。
“抱歉,梅诺姐姐,”小艾比缩着脑袋,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失落,“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梅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是谁和你说了这样的话吗?”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好几张面孔,但梅诺很快又摇了摇头。
身为贝格农庄的管事,布莱克虽然有心想要照料老菲利普一家,但他确实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处理农庄工作以外的事情,所以平时里照顾小艾比的一直是他们友善的邻居赛莉娅和安塔娜。
哪怕是贝格农庄的其他农奴,他们对待小艾比的态度也绝对称得上喜爱,梅诺不认为他们会对她说出过分的话来。
“我、我只是觉得,爷爷最近生病了,大家都要浪费时间照顾我……”小艾比的身体不断发抖,眼尾也微微泛红,她怀里的蜡板掉到了地上。
尽管没有人告诉她,但小艾比依然从其他人或同情或怜悯的眼神中察觉到了老菲利普的情况或许和以往不同。
她就要失去唯一的亲人了,小艾比为这想法而感到难过和害怕。
由于不确定老菲利普的病症是否会传染给其他人,布莱克也不敢让她继续再待在那间屋子里,于是这个年幼的孩子被送到了赛莉娅和安塔娜的家中。
但因为她们昨天也同其他农奴一样响应领主大人的政令前往了艾弥尔东部的荒地,所以布莱克又将她交给了其他农户家庭。
接连的变化不得不让小艾比意识到:现在的她对于农庄其他人来说或许就是累赘。
梅诺被她诉说的想法吓了一跳,眼见学堂里的其他农奴也因为这突然的哭腔张望着看过来,她连忙抱住了小艾比瘦小的身体。
“不要这样想,小艾比……”梅诺这时才觉得自己的口才简直是一塌糊涂,“布莱克管事只是担心你才会这样安排。”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仍然在发抖,但却没有对这劝解作出任何答复。
梅诺绞尽脑汁安抚着她,心中却深深为这可怜孩子未来的生活而忧虑。再过不久她也要离开贝格农庄,到时候这个孩子又要怎么想呢?
或许她该同他们的管事商量一下了。 。
提到小艾比,布莱克总是会忧心忡忡地叹气,这个孩子还远没有长到可以自力更生的年纪,但他们却无法确保她可以拥有健康成长的机会。
“你说的没错,但农庄里不会有家庭富裕的农奴,他们总得忙活自己的工作。”面对梅诺的质疑,他只得如此解释。
就算再可怜小艾比,其他农奴也没办法承担起更多的劳役和赋税再多照顾一个还没有任何劳动能力的孩子。
“而且,如果老菲利普真的挺不过去了……”布莱克说得犹犹豫豫,“她的新监护人也许还要支付一大笔遗产税和继承土地的许可税。”
这些都是萨维什王国各领地的基本税收,哪怕他们的领主过去已经缩减了大量征税条目,普通农奴家庭依然可能会被它们的突然出现所压垮。
“那你是打算一直将她送往不同的家庭轮流照顾吗?”想起小艾比今天的表现,梅诺对这做法十分不认同,“哪怕农奴们愿意,这孩子自己也不想吧。”
她说的问题布莱克自然也清楚,不过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解决办法,于是他又前去菲尔德农庄询问了艾玛的意见。
“那是个孤儿吗?”得到布莱克的确认,艾玛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我听说,修道院每年会收留那些家庭贫苦的孩子成为修士,他们会给这些孩子提供食物、住所还有基本的教育,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问问修士们愿不愿意收下这个孩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布莱克就很快将艾玛的话转达给了梅诺,后者对此同样认可。
不过他们暂时不打算将这些事情告诉小艾比,这孩子的情绪现在太过敏感,这样容易让她产生更多焦虑的想法。
前去询问米兰修道院修士的任务被交给了即将返回艾弥尔城的梅诺。
因为领主大人的重用,她的地位最近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时常出入布卢维城堡的人几乎都认得她和罗塞特这两位领主身边的得力助手。
布莱克相t信,哪怕是看在领主大人的面子上,那些修士应该也会愿意收留一个出身普通农庄的可怜孩子。
不过梅诺还准备给前来巡视的城堡卫兵递交一封信件,内容不仅是为了汇报贝格农庄的支教状况,同时也是向领主大人提前说明小艾比的问题。
农奴离开农庄需要领主的许可,倘若想要将小艾比送去修道院生活,这其中当然也少不了塞勒涅的同意。
还有就是……梅诺笔尖在纸面上一顿,墨水迅速她停留的地方形成了难看的黑点,于是她回过神来继续写了下去。
待手中的羽毛笔被放回原位,梅诺咬着手指将羊皮纸看了又看,随后才轻轻吹干了那些发散的墨渍。
但愿这些东西对领主大人有用吧,她幽幽叹了口气,将信纸妥帖折起放好。
第62章
在萨维什王国, 渡鸦一直是不幸的象征。
据说开国君主巴西尔曾在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前许诺,他将会在建立起王国后授予功勋卓著的卡斯特洛家族大量封地和荣誉,否则就让渡鸦吃光他还有子孙后代的心脏。
但在萨维什王国真正确立时, 巴西尔却违背诺言放逐了卡斯特洛家族,不久他就在打猎中意外坠马身亡, 由于宫廷护卫看守不利, 一群渡鸦啃食了他的心脏。
继任的国王爱德华一世很快就恢复了卡斯特洛家族的名誉,宣布授予鲍德温公爵爵位,并将整个伦巴赫公国作为封地赐予他和他所在的家族。
但巴西尔的誓言仍在应验,爱德华一世三年后就因为感染肺病死去, 他的尸体停放在王宫时吸引了盘旋在附近的渡鸦, 最终同样失去了自己的心脏。
在那以后, 冠有布兰切特之名的萨维什国王们似乎受到了不明诅咒一般,他们总是会发生意外, 然后悲惨死去,尸体再被渡鸦破坏。
据说前国王利奥弗里克也正是沾染某些怪病而死,那些黑色的死亡信使随后出现在了他的寝殿外,将在场的宫廷大臣们吓得脸色发白。
初入伦巴赫公国时,阿茨奇也曾从某些农奴口中听闻这些奇异的传说,不过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眼里,恐怕也只有没用的萨维什人会将宫廷护卫们的失职行为当成是渡鸦的报复了。
但时隔六个月,当他再次在雪林里瞧见那些黑漆漆的恶鸟时,阿茨奇心中却莫名升起了慌乱和不安之感——他们不能再停留在这里。
尽管伦巴赫的风雪比起一月时已经消退了许多,但阿茨奇依然在连日的奔逃中感到了深深的疲乏,他强悍的身躯在盔甲重压下也酸胀发痛起来。
“该死的!你要我们在外面晃荡到什么时候?”阿茨奇骂骂咧咧,于是其余几道不满的视线也落在了领头的图帕身上, “突然退出安浦斯就算了,你连莱克顿农庄也不敢回去,我们到底在这里畏畏缩缩地怕什么啊!?”
足足三天时间,阿茨奇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喘息的机会,图帕就只是带着他们在莱克顿农庄附近的林地里四处闲逛,直到今天连他身上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已经耗尽了,他们竟然还在外面打转!
“你突然在这儿发什么疯,”图帕脸色铁青,下颌看起来比之前消瘦了不少,“萨维什王国的冬天不会维持太久,再过两天这里的天气就会回暖了。”
他的话惹火了阿茨奇,“所以呢?等到天气回暖,然后我们继续跟着你在外面挨饿却不回据点修整吗?”
“我都说了农庄那边不一定安全,只要再多等两天……”图帕正耐着性子想要解释,阿茨奇却立刻打断了他。
“就凭你那些没有依据的猜测?”这鲁莽的苏里尔人半点不掩饰他的轻蔑,“因为你的指挥,我们在安浦斯吃了败仗,现在还要拖着其他人在这里陪你个杂种在这里等死!图帕,我看是你疯了吧!?”
阿茨奇还要胡咧咧继续说他的不痛快,图帕顿时攥紧佩剑,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没用的蠢货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要是害怕出事就去哭鼻子求你老爹早点把你认领回去,少拿我们……”
阿茨奇后半句话还未出口,眼前忽地白光闪过,图帕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把你的贱嘴闭上,蠢货。”
“怎么?现在还想处决我了?”阿茨奇脸上却毫无惧色,“那你倒是动手啊。”
四周的苏里尔人不知什么时候将他们两人包围了起来,图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你在前线死去,那对总督大人来说也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情,”阿茨奇双指夹住图帕的剑将它往外扯了扯,“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会放你好好地回到维特戎?”
不远处的雪松上,一群渡鸦正歪着脑袋注视着地上人影动作,那些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
塞勒涅和面前倒挂着的白色猫头鹰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晌,不远处翻看卷轴的费得拉斜睨了她一眼,终于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突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只精灵帮忙寻找解决元素力反噬人类身体的办法,明明这些事情与妖精族完全无关。
“它是不是会说话?”塞勒涅忽地开口询问,视线仍在猫头鹰身上。
费得拉抬眼,“如果你觉得它会,那它就可以会。”
柜台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塞勒涅不由得扬起眉头,于是猫头鹰不悦地用翅膀拍了拍她不住挑逗的手指,那枚古朴指环上幽绿的宝石微微闪着亮光。
留意到塞勒涅右手上的指环,费得拉浑浊的双眼间顿时错愕了一瞬,“这难道是加洛蒂的……”
“什么?”塞勒涅疑惑,她听到了费德拉提起了陌生的名字,猫头鹰趁机脱离她的魔爪落在了柜台上。
“你的母亲是谁?”费得拉不答反问。
“伊薇莉娅。”
费得拉瘦巴巴的身板躺在藤椅上,她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却依旧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印象,那应该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精灵了。
见她迟迟没有说话,塞勒涅试探着问道:“您认识我的母亲?”
“不认识。”
费得拉支着藤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我见过这个。”
她托起塞勒涅的右手,粗粝的手指抚摸着那枚指环,“这是加洛蒂,过去的精灵族族长的东西。”
塞勒涅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她可从没听其他人提起过精灵族的事情。
“可惜了,”费得拉收了手,“上面的刻纹全都失效了,现在它就是件普通的饰品,没有任何作用。”
想想也是,如果精灵族的圣器完好无损地出现,艾弥尔这种小地方根本不会如此宁静。
“哦,那就行,”塞勒涅深感庆幸,她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事,“对了,您说的加洛蒂是……”
话还没说完,塞勒涅额头上就措不及防地埃了一敲,费得拉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短杖站直了身体,“对你的长辈应该放尊重点,不要直呼名讳。”
塞勒涅苦着脸,“我就问问而已,这不是以前也没见过其他精灵,好奇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死了,”费得拉半低着头,脸看不大清楚,“加洛蒂不在,应该是都死了。”
塞勒涅想要知道更多,“不在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会死?”
于是她的额头又挨了一记,塞勒涅确信她脑门上现在一定是鼓包了。
“小丫头还敢套我的话了,”费得拉冷哼一声,“你只要记住,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那些破事和你没关系。”
塞勒涅揉了揉额头,心中嘀咕着还好费得拉下手不重,“那好,我们不说这个,您查到解决元素力反噬的办法了吗?”
离开医务所后,塞勒涅就私下询问了费德拉人类过分使用魔法会有什么后果,得到的回答是:使用者的身体会受到元素力的严重反噬,渐渐气血衰败而死。
想起莉莉安娜费心治疗他人时的腼腆笑容,塞勒涅实在不想看着她因为这种事情走向慢性死亡的结局,所以她只能死皮赖脸地央求费得拉能不能想办法救救小牧师了。
“按理说,人类正常使用魔法根本不可能沾染元素病,”费得拉捡起藤椅上的卷轴,“那是其他依赖元素力生存的生物才会出现的症状。”
塞勒涅边听边点头,她脑海里的想法变了又变,甚至开始怀疑起莉莉安娜会不会也拥有其他种族的身份,只是像费得拉这样以人类的面目出现在艾弥尔。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费得拉顿了顿,“如果短时间内突然承受过量t元素力,达到了连那些法石也难以吸纳转化的地步,她就会被迫接受这些多余的元素力,然后因身体无法调节而患上严重病症。”
但如果是这样,莉莉安娜不可能活到今天,她早该因元素病的伴随症状而死去。
塞勒涅若有所思,“可是西里尔不会使用魔法,你说过他和莉莉安娜的情况非常接近,难道没有法石也可以吸引那么多元素力吗?”
费得拉摇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份泛黄的卷轴被她展开,塞勒涅悄悄打量了一眼,上面都是些陌生的文字符号,间或附带着简单的插画图案,乍一看不明所以,也难怪费得拉完全不避着她。
“我必须和你说清楚,以往没有成功治疗元素病的先例,”费得拉认真地看着她,“关于这点,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塞勒涅点头,她绝不会因此怨怪费得拉。
于是费得拉取出架子上的坩埚将它放在了正中间的火炉上,“元素病之所以难以治疗,是因为元素力过量出现在患病者的身体中,增加了脏器过滤的负担……按人类医师的说法,那就是体、液失衡,不过他们的解释会更愚蠢些。”
塞勒涅尴尬地笑了笑,听上去妖精们的医学水平会比修道院的医师高上很多,但她也没料到费得拉对他们的鄙夷这么直白。
“所以,治疗元素病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外物中和掉无法被人类身体吸收的部分,”费得拉往她的坩埚里丢下一堆枯萎的红色药草,锅中蓝绿色的药水顿时沸腾起来,“那个牧师会服用魔药抑制也是因为这样的原理,但那些东西毕竟不是针对元素力而炼制的,效果非常有限。”
塞勒涅眼睛一亮,“所以你知道怎么炼制治疗用的魔药?”
“呵呵,”费得拉冷笑,“你想多了。”
第63章
日头尚未升起的时候,艾弥尔的街道是微青色的,眼见斑鸠群呼啦啦地飞过屋檐,墨菲斯特依然脚步不停地赶向布卢维城堡,他是来向塞勒涅汇报好消息的。
“多亏了您的粘土砖,我们的商队这两个月在其他领地获利颇丰, ”墨菲斯特得意洋洋, “他们甚至还抵达了王都, 得到了宫廷财政大臣的亲自接见。”
闻言,塞勒涅不由得从简报上移开视线看了他一眼,“安浦斯的商队还能跑这么远?”
怎么说也是边陲领地,安浦斯与王都之间的距离可是横跨了半个萨维什王国,他们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依靠马匹顺利行商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做生意总是需要点门路, 以安浦斯在外的信誉,我们会有很多朋友。”提起他们的商队, 墨菲斯特的语调不住上扬,连在塞勒涅面前说话都有了底气。
“那你们是一直和王都有联系了?”塞勒涅将手上的羊皮卷递给身边卫兵,终于是正眼将目光落在了墨菲斯特脸上,不过她问得倒还是随意。
墨菲斯特笑笑,“您说笑了,我们哪有那么大本事,公爵大人不久前刚派了特急使进宫汇报苏里尔的事情,商队沿途借了护卫们的光,所以才没有碰见什么阻碍。”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正事,”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拍了拍脑袋,“国王陛下听说是您建造起了砖窑厂,还特意传话褒奖了几句,他们正准备派人过来视察一下工厂的状况,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也许将来我们还可以和宫廷那边维持稳定的……”
塞勒涅顿时垮了脸,“先等等,你说谁要派人过来?”
“国、国王陛下?”墨菲斯特被她突然冰冷的声音吓了一跳,语气都不确定起来。
“埃伦斯啊……”塞勒涅扯了扯嘴角,她收敛了情绪继续问道:“那安浦斯的特急使回来了吗?王都那边怎么说?王军什么时候能来?”
她问得太过细致,公爵大人也没有交代过这些事情到底能不能说,于是墨菲斯特纠结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含糊的答案,“王军那边应该,是在整备了。”
塞勒涅无奈扶额,“算了,我就不该问你,我应该直接去问莫尔根。”
见她不再追究,墨菲斯特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多打扰领主大人了,我得去商会安排商队返程了。”
“去去去。”
塞勒涅摆摆手,于是墨菲斯特高高兴兴地迈出门去,走廊外的赫伯特恰好与他擦肩而过,此时不免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也许是商会有了好消息,赫伯特心中暗自想着,人却已经来到了塞勒涅面前站定。
“塞勒涅小姐,”他取出怀间薄薄的半张纸,“贝格农庄的卫兵带回了梅诺的消息。”
“哦?”提起许久未见的梅诺,塞勒涅轻轻笑了笑,这才接过了那半张纸,“她和罗塞特倒是也快要回来了,我看看……嗯,卫兵也说学堂里的农奴少了很多,这个倒也正常……他们想送一个孩子去修道院住,当然可以,还有……”
领主大人眉毛一挑,她侧头看向了赫伯特,“最近艾弥尔有流行感冒吗?”
赫伯特茫然,“医务所一般会先知道,但我没有听维罗尔提起,是贝格农庄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个叫老菲利普的农奴发热咳血,附近还有其他人因为发热无法劳作,梅诺怀疑那是传染病,”塞勒涅表情凝重起来,“我记得,赫尔姆农庄昨天也提到了有农奴咳嗽不止,这两个地方离得很近啊。”
“可能只是巧合?”赫伯特不大敢确定,“我们还是让修道院的医师过去看看吧,最好还要有莉莉安娜小姐陪同。”
看起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已经十分信任这位牧师的能力了。
“莉莉安娜,”塞勒涅起身走到窗边,一眼就瞧见了女神像斜右方独属于修道院的建筑,“她又休息好了?”
根据医师们的说法,莉莉安娜在医务所时每隔两周就会回到她的居所中闭门休养三天,算算时间,这几天正好是她需要停止对外治疗的时候。
“哦,是这样的,”赫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莉莉安娜小姐说她不想太依赖魔法,希望和医师们多尝试用药草调制配方治疗病人,所以她减少了用于日常休息的时间,现在应该还在医务所里工作。”
还好她听劝,不然费得拉也不会想管了。
塞勒涅手指敲了敲窗台,“嗯,那就还是得让医师检查一下,如果真的是传染病,也好早点治疗。”
得到她的吩咐,赫伯特迅速出了门去,塞勒涅却似有所感地望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云层散开,太阳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阿茨奇抬手遮眼望着莱克顿农庄的方向,随行的苏里尔人也因他的话紧张起来。
“没有吧?应该是外面的拒马墙,”其中有个瘦高的骑兵打量了好一会儿,“我们才离开多久,有罗德他们留在这儿,如果有危险的话,我们也不会这么顺利抵达。”
阿茨奇点点头,正要喊上其他人继续靠近农庄时,却又勒住缰绳盯住了他们,“回去以后要怎么说,你们都清楚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坑声,还是那瘦高的骑兵滚了滚喉咙,答道:“图帕他……撤离时不小心坠马,被安浦斯人射杀了。”
听他这样说,阿茨奇心中大石落地,这才带着其他二十多个人往莱克顿农庄飞驰而去。
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艾弥尔的哨兵顿时警惕起来,他迅速回身打着手势提醒其他人——都躲一躲,好像有人来了。
稍近些的莱特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正要比划什么,威尔斯就已经带上武器和其他人默默埋伏在了一早计划好的位置,于是莱特老老实实地止住了动作跟着其他人躲在了角落里。
他们的队伍在这儿已经快站桩等了八天时间,原本塔兰队长也已经下令,倘若莱克顿农庄再没有动静,他们明天就必须趁着挪玛河还没有解冻及时返回艾弥尔。
没想到这些苏里尔人来得这么巧,竟然刚好在他们收拾整齐准备回到领地的时候出现。
“尤里卡和丹尼尔这两个家伙呢,怎么没在这儿看守,又躲去偷懒了?”阿茨奇命人退开木障,表情渐渐迟疑起来。
瘦高骑兵早已翻身下马,“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俩本来就那样,跟去安浦斯也是套了犁的病牛,还不如留在t农庄里让罗德管着。”
其他人被他的话逗笑,连日在林地里躲躲藏藏的狼狈感都去了不少。
见状,阿茨奇松了口气,“行了,我们先进去和罗德他们汇合,再修整两天就回苏里尔吧,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们了。”
莱特在旁听得蠢蠢欲动,正着急地想要动手,又被威尔斯一个瞪视拦了下来。
反正这些苏里尔人进了农庄就走不掉了,威尔斯更想趁着他们卸下戒心的时候探听一下情报,这样他们回艾弥尔时也会放心些。
果然,那瘦高骑兵又接着问了,“为什么不需要,难道哈罗德将军有新的命令了?”
阿茨奇轻蔑一笑,“图帕先前一直瞒着你们不肯说,政会的大人们那边早就下了死令,将军清理完东边的伦巴赫人就要直接南下,哪里用得上我们这些残兵?”
这也是他对图帕越来越不满的原因,他听腻了其他人抱怨的声音,既然哈罗德将军就要亲自抵达,他们为什么还要畏畏缩缩地留在这里?明明早点休整好队伍撤离前线才更合适,那样还可以早点拿到服役薪酬回到家中。
“这……该死的,怎么不早说,我们还在安浦斯那么拼命。”那骑兵咬牙切齿。
不必说他,威尔斯他们也被这话惊呆了,苏里尔人竟然还要继续进攻萨维什王国,甚至打算派来更多的士兵。
莱特更是连呼吸都加重了许多,现在他很想要调整蹲坐的姿势舒缓一下心情,却没留神踩断了地上的枯树枝。
“谁在那里!!?”阿茨奇立刻怒喝。
“啊,莱特这家伙,怎么还被发现了……”威尔斯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干脆起身招呼其他人开始干活了。
不必搭理苏里尔人的惊呼怒斥,艾弥尔只需要要以人数优势三下五除二地将这群早就饿得没了力气的逃兵收拾收拾打包带回领地里。
他们明天就该回家了。
第64章
“嘿我说, 那些不会是苏里尔人吧?”
一大清早,艾弥尔的街道上就水泄不通地围了许多人,杰克兴奋地探出脑袋试图越过人群看向卫兵的押送队伍。
在他们的视线交汇处,一群长相怪异的家伙被铁镣困住双手,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亦步亦趋地前行。
约翰轻啧两声, “瞧瞧他们现在这鬼样子,还好意思一直欺负其他人呢。”
苏里尔帝国的名声不好,除了萨维什王国以外,周边的小国或多或少都受到过他们的欺压,他甚至还听舅舅说起过,菲伦斯山脉西边的蒂尼娅王国正是因为上一任苏里尔皇帝列瑟夫发兵进犯的缘故才会沦落到如今整个国家四分五裂的地步。
“蒂尼娅?”听到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杰克不由得感慨起来, “那里原本还是精灵族的故乡吧,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虽然那些精灵也不值得同情……”
约翰立马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呸呸呸,你要不先看看现在谁是我们的领主?”
教会口口宣扬的精灵族的确可怖,但艾弥尔接连两任治理者都怀有精灵血脉,杰克说出这种话也不怕被人传到领主大人的耳朵里, 任谁也不会想听到自己的族人被肆意贬低吧?
于是杰克连忙捂住嘴巴,而后惴惴不安地看了看身边人,确定没有人发现他刚刚说了什么胡话后才放下心来。
现在的艾弥尔也的确不会有人分出心神去偷听街边的无聊闲话,居民们的注意力都在押送队伍那里,他们满心是莫名的喜悦,倒也没有人在此时出口发问:为什么忽然抓了这么多苏里尔人?
“看他们的脸,”多尼好不容易挤到人群最前面,加尔顿也勉勉强强探出了半个身子, “就是苏里尔人没错。”
听到那让他狠极了的称谓,加尔顿发白的嘴唇颤抖地分开些许,半晌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锐利的目光带着想要杀人的冲动直直瞪视着那些面孔。
畜生。这群畜生。
是他们逼着他离开妻女身边,是他们放任士兵劫掠自己土地上的普通民众,最后还一把火烧掉了那里的一切。
加尔顿闭眼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若非多尼和其他人激动讨论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真怕自己做出失控的事情来。
“是啊,这些苏里尔人肯定是因为想在艾弥尔干坏事才会被领主大人抓起来的,”多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面皮上都泛起了红光,“不然他们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种小领地来干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最近有那么多流浪汉都是从伦巴赫来的,好好的日子被害成这样,苏里尔人从来就不安好心。”
听着四周指指点点的声音,阿茨奇心中又是耻辱又是愤恨,比起行事讲究的安浦斯人,他如今更加厌恶这些背后偷袭的艾弥尔人。
“看什么看,你还不走快点?”见他忽地侧目怒视起附近的居民,莱特忙不叠旋身挡住视线,“这里不是苏里尔,也不是伦巴赫,收起你那些无聊的想法。”
阿茨奇冷哼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根本不想同这些只会耍小聪明还洋洋得意的艾弥尔人浪费口水。
战俘通常不会获得优待,倘若无法被母国赎回,他们最好的下场也只是沦为奴隶强制劳动,就算被敌人处决报复也是常态中的常态。
不如说,被单独押送进那座用灰白色的巨型岩石砌成的城堡时,阿茨奇心中恐惧反倒更甚于其他被直接送走的苏里尔人。
卫兵们将他扣在了地上,塞勒涅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茨奇别过脑袋,坚决不想同她对话。
他总算明白过来这些艾弥尔人为什么如此阴险狡诈了,原来他们的领主就是令仁慈的阿尔拉弥斯都生厌的精灵族。
“呵。”
塞勒涅忍不住发笑了,于是威尔斯会意抬手强行将阿茨奇的脑袋掰正过来。
“你好像很瞧不上我,是因为我是艾弥尔人,还是因为我是只精灵呢?”说着她又自顾自摇了摇头,看来也并不需要回答,“不过也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你真可笑。”
感受到她话里的轻蔑,阿茨奇怒目圆睁,双臂猛然挣扎着想要暴起,又被身后卫兵死死拉住了,“异端的贱种,如果不是你们背后偷袭,我们在安浦斯根本不会输,伦巴赫也……”
啪!啪!
巴掌声清脆响了两声,阿茨奇双颊上顿时火辣辣一片,绵密的刺痛感让他连刚刚挑衅的话都忘了说完。
罪魁祸首淡定地接过管家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我还没让你说话。”
为防止阿茨奇再度辱骂他们的领主,威尔斯反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你觉得输给艾弥尔很丢人,被我的卫兵抓住也不服气,对吧?”塞勒涅笑得人畜无害,“所以我猜,你应该不是那个图帕。”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阿茨奇身体骤然僵硬,塞勒涅一挑眉,她高兴地拍了手,“看来是猜对了,你很蠢,一点儿也不像其他人说得那么聪明。”
阿茨奇简直要被她的话气晕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就为了特意羞辱他吗?
他的表情被塞勒涅看在眼里,“对,我就是故意的。”
她终于是收起了散漫的姿态,阿茨奇既气恼又不解。非要说的话,这完全是他第一天见到艾弥尔人的领主,难道他还能在路上就得罪了她不成?
“你没得罪我,但有人被你得罪惨了。”塞勒涅似乎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
“还记得那些被你们烧毁村庄不得不在外四处逃窜的伦巴赫农奴吗?听说你们被抓,他们可是特地拜托了管事,希望我可以将你们交给他们处置呢。”
听到她的话,阿茨奇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见状,威尔斯松开了他的下巴。
“那是他们活该,”阿茨奇嗤笑一声,脸上带着嘲弄似的表情,“谁让伦巴赫人那么没用,废物就是废物,养了那么多士兵还守不住自己的土地,既然守不住,那他们就活该被苏里尔践踏掠夺,有什么资格哭诉失败——哈,你,他们向你这对岸的领主,一只可悲可憎的精灵求饶了,他们就是背叛了阿尔拉弥斯,那就活该去死!”
他说得兴奋,一时有些颠三倒四,塞勒涅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阿茨奇以接近狂喜的战栗抬头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任何恼羞成怒的狼狈时,在旁安静了许久t的管家默默上前递过了一瓶药剂。
“你说得对,弱者不配哭诉自己的失败,”塞勒涅拧开瓶身上的木塞,威尔斯迅速用力掰开了阿茨奇的嘴巴,“所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我的布卢维城堡。”
“我让你开口,你必须开口,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要你死,你也必须去死。”
阿茨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后的卫兵则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紫红色的药水被灌进了自己嘴里。
在这之后,威尔斯放开了他的下颌,其他卫兵同样松手,阿茨奇却目光呆滞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样。
“你叫什么?”塞勒涅再次问。
“阿茨奇。”
“你们的临时指挥图帕在哪,他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们……杀了他。”
塞勒涅唇角微微抽动,这回答其实倒也不算太令人难以置信。
死人没什么好问的,她转而问起了哈罗德的消息:“你们的将军在哪里?”
“……东、东边。”
“能不能具体点?”塞勒涅忍不住为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皱眉。
“……”阿茨奇痛苦地呻吟了片刻,“不知道。”
费得拉新调配的魔药效果非常短暂,就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的眼睛又渐渐清明起来,塞勒涅遗憾地叹了口气,于是卫兵们又警惕地按住了他。
“你、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阿茨奇面色惨白如纸,他怎么会将那些话说出来的,“魔鬼,这一定是魔鬼!你这邪恶的精灵!”
塞勒涅没搭理他的反应,她拍拍手站起来,“行了,把他带下去吧,其他人该等着急了。”
就算没有伦巴赫农奴的联名请求,她大概也会将这些苏里尔人通通拉去绞刑架处死,农奴想要报复是他们的事情,倒也省得她费心处理了。
眼见阿茨奇大喊大叫地被卫兵拉出去,赫伯特看了看手上的空瓶,脸上不免有些惊愕,“魔药竟然还有这种特殊的功效,以前还从没听其他人提起过。”
塞勒涅耸了耸肩,“费得拉说这些一般不对外出售。”
而且价格也很昂贵。
若非普通人类的身体不适合服用太多魔药,她还真有可能给阿茨奇多灌几瓶套套话,不过那样也很烧钱就是了。
“好在她愿意帮您的忙,不然我们真不好探听苏里尔的消息,”赫伯特庆幸不已,“公爵大人刚刚也传信过来,最多半个月,波考特元帅就会率领王军抵达安浦斯,到时候艾弥尔就可以提前退出战局了。”
毕竟这也是安浦斯同苏里尔的矛盾,国王陛下有心护卫领土当然再好不过,但艾弥尔还是不要再掺和他们的纷争了。
“还是不要半场开香槟了,”塞勒斯小声吐槽了一句,见他看过来,她立刻转移了话题,“赫伯特,明天我要和克劳狄娅把阁楼里放着的东西收拾出来,你找两个男仆过来抬到费得拉的商店去。”
“自然可以,您是要整理伯爵大人的东西吗,我们可以多准备点防虫的香料……哦对了,夫人也有些旧衣服堆放在阁楼上,我们可以分开放好。”赫伯特说着就要行动起来,塞勒涅连忙拦住他。
“分开放在箱子里就好,绝对不要封太紧。”不然费得拉嫌麻烦又不肯仔细看了。
赫伯特心中记下,“明白了,但为什么要送到城堡外去?”
“嘘,”塞勒涅神神秘秘的,“我有其他用处。”
第65章
艾弥尔城西侧街尽头的商店又拉下了挡板,居民们见怪不怪,这家店的主人从不在白天开业,哪怕有好事者趁着夜晚试图购买柜台后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得到的往往也是拒绝的答案,久而久之就没人再上这儿来了。
不过最近有人传言领主大人常常会前来拜访那位行事古怪的店主, 不少人又被勾起了好奇的心思, 可惜他们徘徊在街道上时总是会被巡视卫兵认为是可疑人员而驱赶, 是以至今还没有人可以验证这条流言的真实性。
作为流言的当事人,塞勒涅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抱着手中形状奇特的秘银器皿敲敲打打,似乎想直接敲出个洞来。
“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捣鼓这种过时的老古董?”费得拉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满地炼药工具头疼不已。
“过时了?”塞勒涅微微张大嘴巴, “可是我看着还挺新奇的。”
费得拉表情无语,“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这些都是被淘汰了快五十年的废品。”
锅炉没有足够的刻纹传导元素力,萃取器没有采用玻璃材质,调和台上还没有刻度和凹槽,她完全不敢想象用这种工具制作出来的魔药质量会差到什么地步。
“魔药质量……”塞勒涅忽然想起了亲爹的光辉事迹,“嗯, 确实挺差的。”
喝完都能直接死人了。
费得拉没有接她的话, “这些东西不会在市面上流通,你父亲怎么会有这么多?”
就算是已经淘汰的器具,按照妖精的习惯,他们也不会将这些东西对外售卖,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身份普普通通的人类领主能怎么能获取这么多。
“这我就不知道了,”塞勒涅放下器皿,转而从箱子里翻找出了一卷羊皮纸, “这里面还记录了很多魔药的炼制方法,您觉得是对的吗?”
这话令费得拉的眉头皱得更深,魔药可是妖精族独有的技艺,连正确配方也能拥有的话,她真的会怀疑族中有某些不安分的家伙犯下了大错。
“有错误的地方,”粗略查看过后,费得拉简要评价道,“但总体合理。”
有些无法在人类社会获取的材料被替换成了普通药草,虽然没有尝试过,但依据多年的炼制经验判断,她认为这样会使魔药的效果大打折扣。
“但这些,基本都是针对元素力失调的疗愈魔药,”费得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塞勒涅,她自然能察觉到这只精灵体内诡异的状态,“你服用过它们?”
从她的眼神上看,费得拉似乎对塞勒涅还好好站在她面前这件事感到了惊奇。
“额,大概有?我也不确定,”未免穿帮,塞勒涅含糊着跳过了这个话题,“克劳狄娅——城堡的女仆长说过我的妈妈会长期服用魔药,不过不是父亲炼制的这些。”
过去会有其他契约商人来到这里,也许他们曾将魔药出售给了她,费得拉暗自记下这件事,准备下次回到银月谷时再问问他们是否有在艾弥尔见过伊薇莉娅。
“如果是用这种工具和配方炼制出来的魔药,效果太差了,也就比普通药剂好一点,”费得拉继续说着,“它们对你的元素力不会有任何影响。”
听她提起,塞勒涅顺势问下去,“关于这个,莉莉安娜说过这是元素失调,为什么会这样呢?”
费得拉上下将她一扫,“还活着,真是见鬼。”
“……”塞勒涅表情有点绷不住。
“身体太弱了,没有其他精灵的元素力干预,你无法活过襁褓时期,”费得拉见怪不怪,“加洛蒂曾经告诉过我,精灵的生长离不开生命树的滋养,但现在嘛……你找不到它的,不如庆幸你的母亲特意为你留下了一条生路吧。”
“那一直不治疗会有影响吗?”塞勒涅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费得拉肯定,“不会,只是你成年以后也没法正常使用元素力。”
精灵族,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元素力极度依赖,不过他们的依赖同生命树直接关联,剥离外界元素力并不影响精灵的长寿。
“哦,那就好。”反正没体验过元素力的美好,塞勒涅半点也不心疼。
就目前的情况看,和元素力沾边的貌似都没什么好下场,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当只普通精灵好了。 。
“莉莉安娜小姐,就是这里了。”
希尔德带着医师们来到了贝格农庄,布莱克连忙过来接待了这群特殊的客人。
见到这乌泱泱一片人,刚刚结束课程的梅诺拉着满脸疑惑的小艾比退远了些。
牧师总是令人感到亲近,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莉莉安娜轻轻扯出了个温和的笑容,于是那个孩子不大好意思地躲到了大人身后。
没有人留意到她们短暂的“交流”。
“只有这一个农奴发热咳血吗?”维罗尔神情严肃,“如果是肺病的话,其他人得做好防护远离才行。”
其实他觉得是肺病的可能性很低,t因为这种传染病在萨维什王国的传播速度奇快,而且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在农庄这样半封闭的生活环境里,肺病的存在简直是凭风借力,其他农奴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
不过按领主大人的交代,就算不是肺病也应该会是其他还没引人注意的传染病,维罗尔有些担心近距离接触的危险。
布莱克想了想,将他知道的情况说明了一下,“周围有很多农奴反复发热,不过症状轻微,他们还是在继续工作。”
“怎么能放任这么多病人下地劳作……”想起这些人大多是农奴,维罗尔止住了未尽的话,他深深叹了口气。
布莱克摸了摸鼻子正不知该说点什么好,莉莉安娜已经上前了两步,“维罗尔先生,你们先在外面等着吧,我和西里尔进去看看就好,如果还是不确定病症,再让其他经验丰富的医师进来。”
修行魔法有一大诱人的好处,那就是牧师一生都不可能患上那些能被魔法治愈的疾病,元素力自然会消解掉病魔。
医师们低头商量了几句,很快就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他们显然也知道牧师不会被可怕的疾病传染,所以才放心让面容如此年轻的孩子先于他们承担眼前未知的风险。
棚屋的木门有些低矮,连莉莉安娜也要稍微弯腰才能进去,西里尔木讷着脸等她支着法杖进门,这才低头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咳咳,这里有好多灰尘,西里尔。”莉莉安娜一边用衣袍遮住口鼻,一边提醒着身后五感微弱的黑袍修士。
西里尔面无表情地学她动作,眼珠子却轻微动了动,他习惯性地观察起了陌生的地方。
房梁结了蛛网,屋子两侧只放着一些简单的陶罐和农具,墙上是一把刀口发钝的镰刀,往中间看,炉床看样子熄灭了很久,尚未燃尽的木炭就半埋在灰烬里,颜色黯淡。
莉莉安娜这时惊呼了一声,“西里尔,他的呼吸好微弱。”
西里尔僵硬地转过脑袋,却见莉莉安娜正独自站在不远处用干草铺就的草铺前,厚羊毛毯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人形。
忧心忡忡的牧师正要直接使用魔法检查,抬起的法杖却在西里尔走近后慢慢放下了。
“抱歉,我会尽量快一点的。”莉莉安娜轻声说着,她准备用肉眼诊疗了。
老菲利普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睑下则是浓重的乌青,若非牧师灵敏的感官还能察觉到他的呼吸,莉莉安娜几乎要以为这已经是具死人的尸体。
“没有皮疹,舌苔灰黑,咽喉有点发炎,”莉莉安娜稍微用力撑开他的下颚骨,“可是怎么会咳血呢?”
她的左肩被轻轻拍了拍,莉莉安娜回头,西里尔正比划手势示意她让开位置。
“哦,看来你有别的想法了。”莉莉安娜退开些许,她差点忘了西里尔曾经也是主教区极富盛名的医师。
西里尔点头,他的动作缓慢,但比莉莉安娜大胆地多,老菲利普身上的羊毛毯被掀开,然后是薄薄的两层粗布麻衣,在那以后,一股恶臭气味散发在了空气中。
黑袍修士怔住了,农奴肋骨肌肤处鸡蛋大的脓块随着他虚弱的呼吸微微起伏跳动,那些脓液混着血水乱七八糟地凝结成了紫黑色的团块,形状狰狞而扭曲。
瞧清那是什么东西,莉莉安浦呢喃着软了步子后退些许,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那双灰金色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恐惧,“这是………”
元素病。
第66章
远远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西里尔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维罗尔正抱着一摞医书缓慢地走近半伏在桌上认真查阅藏书室资料的莉莉安娜。
尽管还是面无表情,黑袍修士还是友善地伸手接过了那些医书, 维罗尔感到怀间重量一轻,神色顿时轻松下来, “哦, 谢谢你。”
听到他的声音,莉莉安娜这才抬头,“原来是维罗尔先生,辛苦您了。”
她的样子看上去心神不宁,双眼透着浓浓的疲倦感,连平时绝不离身的那柄法杖这会儿都被随意搁置在了角落里。
“没什么,只是小事,”维罗尔连忙摆手, “同教会有关的医书都放在这儿了,我们还有其他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医师们在贝格农庄的检查结果惊掉了众人的下巴,那些农奴竟然患上了他们过去闻所未闻的元素病!普通药草对这种由自然元素力导致的疾病束手无策,连牧师的魔法都毫无办法,维罗尔只得嘱咐那里的管事马上隔离所有和老菲利普接触过的农奴,然后迅速将这离奇的状况上报给了领主。
“如果有时间的话,您可以将领主大人送来医务所的魔药每瓶用一品脱清水稀释两次, ”莉莉安娜神色仍然温和,“那些偶尔发热的农奴症状轻微,很快就会痊愈的。”
听说这种疾病还有治疗的可能,维罗尔顿时打起了精神,“好,我这就让大家去制作新药剂分发, 您也要多注意休息。”
小牧师勉强牵动唇角对他笑了笑,维罗尔心中暗自叹息,却还是匆匆忙忙地离开这里赶去了配药房。
西里尔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叩了叩面前堆叠着的医书,于是莉莉安娜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知道的西里尔,元素病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治愈,但稀释过的魔药或许可以缓解他们发病时的痛苦。”
非要说的话,莉莉安娜至今都难以相信,离开主教区以后,她还会在其他地方见到这可怕的病症。
“可是安瑟科夫大主教明明说过,我们会是最后一批患病的人,”牧师的表情纠结又疑惑,“我还以为……”
以为元素病只会出现在主教区里。
西里尔无言,他只是将最上面的医书捡起,默默陪同小牧师寻找她所执着的答案。
与此同时,艾弥尔西侧街尽头的商店里。
费得拉随手将一片色彩绚丽的鳞片放进蓝色溶液中泡好,塞勒涅看着她动作,好一会儿才问道:“我说,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费得拉将她的新素材放回原位,“虽然不清楚他之前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但既然其他农奴没有长出恶疮,那就说明他们的身体没有直接接触过元素力,不过是受它影响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
行吧。塞勒涅低着头若有所思,其实她的卫兵只在老菲利普家里找到了一小瓶圣油。
这是主教弗洛斯用于重要节庆洗礼的橄榄油,据说需要涂抹在孩子的双颊上,象征着将来会被阿尔拉弥斯所眷顾。王国新年的时候,老菲利普带着小艾比进过艾弥尔城的教堂,还在完成洗礼仪式后留下了剩下的圣油。
除此以外,他的家中没有其他特殊的东西,不过这瓶圣油貌似也不是费得拉口中那种不该碰的东西,毕竟小艾比就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症状。
想起这个孩子,塞勒涅稍微有点惆怅。
老菲利普看样子是撑不了多久了,即使免去她的遗产税和继承税——甚至是再颁发特许状消除她农奴的身份,这孩子也免不了要去修道院里独自生活的命运。
好在,修院副院长布兰温对此没有意见,他对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倒还算上心,莉莉安娜和梅诺大抵也不会放任她不管。
待塞勒涅回过神来,费得拉正俯身观察着桌面上的溶液,里面的鳞片已经开始滋滋作响,她不由得出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不如说,她一直很好奇这些素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翻遍整个艾弥尔乃至萨维什王国可能也找不出类似功用的东西。
费得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飞龙的尾鳞。”
“哈?”塞勒涅茫然,“不是说飞龙消失了?”
眼见鳞片在溶液中渐渐失去光芒,费得拉才接着说道:“飞龙成年时会换鳞,这些旧的鳞片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用处,如果那些飞龙还没有迁徙到其他地方,你也可以在路上随处捡到鳞片。”
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行了,但凡有飞龙的鳞片出现,下一刻它就会拥有新的主人,而这些对普通人类来说除了收藏以外又毫无价值,塞勒涅当然不会在艾弥尔见到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塞勒涅感慨。
简直和游戏外的攻略wiki一样。
闻言,费得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小鬼,在我最早游历西尔芬的时候,你的国家还没有诞生。”
塞勒涅一噎。
哦,原来是祖宗的祖宗辈t。
见她吃瘪,费得拉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三天以后,我会暂时离开艾弥尔。”
塞勒涅还没有说话,她就解释了,“留在这里,我的魔药素材会越来越短缺。”
按照原本的计划,费得拉半个月前就该离开艾弥尔前往其他地方,但这里竟然有精灵族的血脉遗留,因为加洛蒂的缘故,她才会改变主意打算在这儿多待上一段时间。
塞勒涅了然,“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一个月。”费得拉淡淡说着。
不仅是需要获取魔药素材,她还得回银月谷弄清楚克劳德到底是怎么拿到那些炼制工具的,如果真的有妖精违反了族中禁令,费得拉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心知费得拉没说去哪儿就是不想说,塞勒涅倒也没闲着没事多嘴问这一句。
最近她在费得拉这里的时间是多了点,领主大人琢磨着,她确实也得尽快安排好农庄春播和东部开荒的工作了。
第67章
有人说, 苏里尔帝国的领土永远是白色的。北域雪原终年严寒,他们的土地没有生机盎然的春意,有的只会是彻骨的冰冷。
但克洛达尔不喜欢白色, 他觉得这颜色太干净、也太平淡了,简直无聊透顶。
伟大的西迪沙竟然在美人和佳肴的包围中产生了烦恼,宰相卢布里安大为痛心,于是他征召了帝国中手艺最精良的工匠,让他们花费三年时间倾尽心血打造了西尔芬大陆上最为恢宏壮观的金宫。
据说,那里有四十七根雪花石膏圆柱,它们撑起了宫殿正中的描金穹顶,鎏金象牙王座就居于穹顶之下,正对着背后阿尔拉弥斯的神圣壁画。
由于不可僭越了西迪沙的权威, 奴仆们必须赤脚进出宫殿,不可发出任何喧哗之声。
若是以往,佩洛绝不敢在金宫的走廊上露出如此粗野的姿态,但偏偏面前尊贵的大人脚步片刻不停,那双金贵的靴子毫不客气地踩在玉石地上,令随行过来的奴仆们胆战心惊。
“殿下、殿下,请等等, 您不能进去!”佩洛的声音不住颤抖, 几乎是带了哀求的意味, 她的手拦在了贵人面前,于是金靴的主人终于停了下来。
“放肆。”
捷琳德冷冷出声,那双淡漠的金眸将女仆上下一扫,于是佩洛和其他奴仆立刻低头跪地,随身的脚链因为他们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发出了清脆声响。
“不管是给谁你们下了命令,把路让开, ”捷琳德眉心紧锁,耳后银饰微微晃动,“我现在就得去见西迪沙。”
奴仆们不敢吭声,但捷琳德无心等候他们做出心中决断,她越过佩洛就准备前往正殿。
“殿下!”佩洛跪行着挡住了她的路,“西迪沙不肯见您,请您回去吧!”
“在这里拦下我,”捷琳德俯视着女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们是有多少个脑袋可以砍?”
佩洛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却依然没有让路的意思,“……殿下,求您了,我求您,真的不能过去。”
捷琳德视线扫过众奴,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宁愿受死也不肯让她进去,她的好皇兄究竟是对他们说了什么?
“呵,”不远处有谁轻笑了一声,“殿下,您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
捷琳德漂亮的金眸抬起,却见卢布里安正带着讨好的笑容自内殿走来。
“您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伍德霍斯家的贵女,他们有多少脑袋也不敢违抗您的话,”他的笑意浮上了眉眼,唇角却一点点压了下去,“但金宫里住的是光辉的太阳,他们若直视了太阳,不仅要瞎了自己的眼睛,还会害身边人平白忍受烈日的折磨呢。”
闻言,佩洛等奴仆的脑袋低得更低。
捷琳德不为所动,她莹白的指尖抵在了腰侧佩剑上,“那么,宰相先生,你打算怎么解释政会刚刚通过的那份议案?”
“殿下,那是西迪沙的意愿,也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决议,”卢布里安投降似的抬起手来,“可不是我能轻易改变的事情。”
“是吗?”捷琳德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三年,足足三年时间,”她全然压抑不住心中愤怒的情绪,“我们的士兵在外不断受损,农庄粮产下跌,街道上的流浪汉比从前多出了两倍,现在维特戎还有一半人吃不上面包!你竟然告诉我,你们打算再继续战争!”
被她怒斥一顿,卢布里安收敛了脸上笑意,“殿下,您总是这么光明正义,但光明正义是带不回牛羊和金钱的。”
捷琳德眼神一凛,还不待她说话,帝国宰相已经无奈地垂了脑袋,“何况议案不是西迪沙提出来的。您也知道的,班伯利诺阁下早就改变了主意,那狄克湾自然就是苏里尔帝国的土地了,我们只是在收回自己的领土。”
听完他的话,捷琳德眼睫翕动,似是被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松开了佩剑,“很好,卢布里安,你说得很好,我就等着看伟大的西迪沙怎么收回他的领土。”
说完,捷琳德转身,丢下众人头也不回地顺着廊道离去。
卢布里安眼底忽明忽暗,半晌才看向了佩洛——这可怜的女奴因为不敢偷听他们谈话几乎想要割掉自己的耳朵,她哆嗦着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盼着贵人忘记她的存在。
“都起来吧,”宰相脸色这会儿绷得死紧,“有些话听了就听了,若是出去乱说,小心你们的舌头和脑袋。”
奴仆们梗着脖子,一时半会儿不敢直接起身,于是卢布里安冷哼一声,不再多做停留,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佩洛瑟缩着竖耳听了一阵,直到那声音消失不见,她才敢抬头望向廊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女奴松了口气,她拍了拍膝盖,同其他奴仆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不过他们脸上没有庆幸自己可以多活一个明天的喜悦。在这金宫里,西迪沙高兴,他们才会高兴,不然,他们就得为了太阳去死。 。
“殿下,现在太晚了,主教区应该已经开始夜禁了,”阿梅莉不住劝说着捷琳德,“我们见不到教皇冕下的,还是明天再来吧。”
捷琳德止住步子,金靴顿时在雪地上留下了浅痕,“阿梅莉,连你也要拦着我。”
女奴苦笑,“殿下,阿梅莉不敢拦您,但是现在真的很晚了,就算您是皇女,主教区也不会放我们进去,那又何必白白浪费明天的精力呢?您也该好好休息了。”
捷琳德看着她,阿梅莉却不惧怕,那双干净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她的主人不动摇。
“抱歉,是我迁怒了,”捷琳德垂着眼,底下乌青越发惹眼,“你说的是对的,我没有控制好情绪。”
阿梅莉眼眸一弯,“那我们就回去了。”
捷琳德点头,她的女奴立马高高兴兴地去唤街道尽头的车夫过来。
“阿尔拉弥斯啊,这果然是位贵人,”等到了捷琳德面前,车夫被她浑身金光毕现的饰品惊了一瞬,“大人,您上来吧,小心不要碰了腿脚。”
阿梅莉冲她眨了眨眼睛,捷琳德不由得失笑,这小丫头平时就爱胡说八道,这会儿也不知道又同人家说了什么。
她不自觉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阿梅莉当即鼓起了腮帮子,“殿下,我可没有胡说,除了西迪沙以外,难道苏里尔还有比您还尊贵的人?”
维特戎的车夫平日里可都是眼高于顶,若非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哪里会愿意瞒着府邸上的主人跑出来私自揽下接送的活计。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车夫还是听到了她口中那贵不可言的称谓,于是他的脸色立马发白,连先前招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梅莉,”捷琳德冲她摇摇头,又看向了车夫,“麻烦送我们回波利斯区。”
波利斯区,那可是伍德霍斯家的行宫所在地,苏里尔诸位权贵皆以入住波利斯区为荣。
马夫惶恐地点头,“当然当然,大人,您、您快请上车。”
捷琳德心中叹气,但还是迅速和t阿梅莉坐上了马车。
“殿下,怎么了吗?”阿梅莉疑惑,有了方才捷琳德的提醒,她的声音轻如蚊蚋,“为什么不能提您的尊讳?”
捷琳德食指抵唇,“政会又加征了财产税,付不起的话,会被送去裂隙山谷。”
这也是她会惊怒到直接冲进金宫试图质问克洛达尔的原因,能疯狂到拿普通民众的命去填战线,除了她这好战的皇兄,捷琳德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维特戎如今民怨深重,那些人恨不能时时刻刻避着巡视卫兵走,生怕突然受到盘查被送去前线,乍一见她这西迪沙的亲妹妹,只是吓得说话不利索已经是胆量惊人了。
阿梅莉吃了一惊,维特戎的征税政策一调再调,自上个月起已经连续加征了三次财产税,连她这没读过书的女奴都知道不合时宜,那些政会的大人们难道会不清楚?
捷琳德没有再说话,她疲倦地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该如何面见教皇,再让他说服皇兄放弃继续征伐的念头。
他们的对外战争持续得太久,不管是对前线的士兵还是后方的普通民众来说都已经造成了严重伤害,更何况其他无故遭受侵犯的小国?
捷琳德厌恶这样无意义的纷争。
以阿尔拉弥斯的名义起誓,身为伍德霍斯皇室的次女,她务必为帝国带来和平。
第68章
维特戎下雪的时候, 天空总是昏暗的,光线穿不透云层,橘黄色的太阳也要等到主教区的教堂钟声响起后才出现, 所以苏里尔的小商贩白天不会起得太早,那样他们还看不清街道暗处的沟槽, 运气不好或许会直接栽进恶臭的污水中, 白白浪费一天的好心情。
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连巡视卫兵也还懒懒散散地没有出行,于是捷琳德合上马车的皮革小窗,不再留心外头的景象。
“殿下,我们快到主教区了, ”阿梅莉递过了她的外衣, “快披上衣服吧,待会进了教区就不能随意走动了。”
在波利斯的行宫休息了一宿,捷琳德的脸色比昨天好上很多,她接过外衣,又将身上那些过分华丽的挂饰都摘了下来,阿梅莉把它们都收进了首饰盒里。
“还好今天波利斯没有出行禁令,我们可以坐行宫的马车出来, ”阿梅莉庆幸不已, “不然又得徒步到主教区去了。”
由于西迪沙对苏里尔权贵们的忌惮, 在波利斯区居住的贵族官员平时乘坐马车出行必须同维特戎总督提前报备,不过他们的私人行程则不受此限制。
“……今天有禁令。”捷琳德神色淡然。
阿梅莉诧异,“那我们就是在蓄意犯罪了?”
“嗯。”
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捷琳德深吸一口气,阿梅莉则迅速打开挡板将踏脚凳放在了地上,然后伸手搀扶主人下了车。
“你就在那儿等,不要被卫兵抓到了。”
得了捷琳德的嘱咐,马夫依言赶着马往僻静的巷口深处行去,阿梅莉四下看了看,不由得惊奇道:“人好少。”
主教区并不算封闭的堂区,不过在接近阿斯弥斯教堂附近的街道时,大多数信众会选择徒步前行,这不仅是为了表示对光明女神的依顺,也是不想惊扰了教堂中的神职人员。
作为圣灵会的核心教区,这里一直是众多信徒眼中的朝圣地。不过她们来得太早,除了廖廖几位执事正在布置圣事以外,阿梅莉暂时没有看到其他维特戎的普通居民。
“人少才合适,我们走吧。”捷琳德左手下意识往腰侧一按,又立刻松开了手。
差点忘了,今天她没有带上佩剑。
阿斯弥斯教堂就在主教区正中的位置,教堂整体风格素净,少有花窗彩石装饰,即便如此,这座占地约一百七十洛德的建筑依然是无比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不是捷琳德第一次来到阿斯弥斯教堂,在她的母亲双目失明前,她们每周都会前来祷告一次,她渐渐熟悉了教堂内的每一处构造,看门人西诺也因此认识了眼前这位在苏里尔帝国声名远扬的皇女殿下。
“阿尔拉弥斯在上,”西诺神色间带了疑惑,“尊贵的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西迪沙应当不会愿意听说这恼人的消息。”
这位皇女不久前才在公开政会上痛斥西迪沙所行皆为暴政,气得他们的皇帝当场拔剑发作,若非玛利亚皇后及时出面求情,恐怕她得到的惩罚就不止是禁足三月了。
不过现下看来,这禁足令对同样身份尊贵的皇女殿下来说毫无作用,波利斯没有人敢真的过问她的去向,西诺不免担心西迪沙得知此事后会将怒气撒到教会头上。
“我有事情需要面见教皇。”捷琳德说着就要往里走,西诺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殿下,这应该不行,”西诺说得唯唯诺诺,“您应该知道东蒂尼娅最近不平静,教皇听说那里又爆发了争斗,半个月前就带着两位大主教前去调解了。”
捷琳德脚步一顿,“他放着家门口的战事不管跑去调解他国内政?”
这直白的话语瞬间令西诺额上冒出了冷汗,他半是害怕半是尴尬,“安瑟科夫大主教今天就在教堂里,您是要等到教皇回来再说,还是要先见一见大主教呢?”
无论如何,伍德霍斯家族在苏里尔帝国就是绝对的权威,西诺理不清他们俩兄妹的矛盾同教会有什么牵扯,倒不如将事情甩给更加有经验的大主教处理了。
捷琳德的表情好了不少,“他在哪?”
“就在小堂那儿,我带您过去。”西诺连忙动作起来。
阿梅莉跟在两人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捷琳德殿下和玛利亚皇后待她宽容,但她毕竟是女奴出生,太过粗鲁蠢笨,司铎们说她不可以亵渎了教堂的圣洁,所以这一辈子也不会有在这儿乞求光明女神赐福的时候。
不过她还可以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祷告的,阿梅莉对此心满意足。
“殿下,就是这儿了。”西诺领着她们到小堂门口,“里头还在做圣事,我先去同大主教说一说。”
他说着弯了弯腰,阿梅莉瞧见西诺很快同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交谈起来,于是她小声发问:“那位就是从萨维什王国回来的大主教,所以那里的教区真的被放弃了吗?”
“阿梅莉,你不可以说这些话,”捷琳德失笑摇头,“他们要以为你是异教徒了。”
女奴立马捂住嘴巴安静下来,她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捷琳德却忽然抬手示意她退后。
阿梅莉顺着她的意思退到一旁,这才发现西诺和安瑟科夫已经到了眼前。
“阿尔拉弥斯庇护您,许久不见,伍德霍斯殿下,”安瑟科夫头发斑白,出口的声音却掷地有声,“您有什么事需要见我呢?”
捷琳德微微一点头,“我听说大主教刚回到主教区不久,也许还不知道政会上发生的事情,他们最近新通过了一份议案。”
她简短地说明了来意,西诺偷偷瞄着安瑟科夫的脸色,莫名觉得他不大高兴了。
“殿下,您恐怕有所误会了,圣灵会从没想过要支持不义的战争,”安瑟科夫顿了顿,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同她解释,“但狄克湾原本就不是安浦斯的领地,那里有您的父亲列瑟夫建造起的城镇和港口。”
捷琳德不解,“他可从未提及过。”
“因为蒂尼娅,”安瑟科夫眼神渐深,“苏里尔曾与萨维什共同进行了清剿蒂尼娅极端异教徒的战争——您肯定是知道的,您的父亲列瑟夫在路途上发现了狄克湾,还在那儿建起了港口城镇,但后来利奥弗里克也着意上了那片土地……”
听到他提及那场针对异教徒的战争,捷琳德脸色变了又变,“如果是您说的这样,那为什么现在狄克湾在安浦斯那里?”
安瑟科夫毫不意外她的反问,“我本不想说起这不幸的事情,但列瑟夫得病早逝,苏里尔的士兵早早带着他的遗体回到了维特戎,萨维什国王自然而然就接手了狄克湾。”
但不久以后,利奥弗里克同样重病缠身,萨维什王军被新国王埃伦斯紧急召回王都,狄克湾最后顺理成章地落入了现在的安浦斯公爵莫尔根手中。
“您的哥哥不过是想要取回自己的东西,那也是您父亲的心血,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阻t拦他呢?”安瑟科夫一派气定神闲。
同是伍德霍斯家的孩子,他认为捷琳德至少会因为血亲的关系对他们多几分理解。
“不,不是这样的,”捷琳德对他的诡辩毫无兴致,“大主教,您看到今天维特戎的街道上有多少人在流浪了吗?他们吃不起面包,也没有衣物御寒,那么多人的房屋破旧到不能居住,就为了这一场战争,他们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惨痛代价?苏里尔不会因为没有狄克湾就不再强大,但一定会因为失去他的民众而慢慢衰落,我无法忍受将刀口对准子民的暴行。”
一旁的西诺和阿梅莉险些为她这番话惊掉了下巴,安瑟科夫脸色沉了沉,“您未免太过忧虑了,以苏里尔帝国的军队实力,攻下狄克湾根本不会用上多少时间,到时候……”
“所以您还是在支持战争,”捷琳德面露失望,“可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的士兵正在忍受饥寒和死亡的威胁,我所敬仰信奉的教会却对民众的痛苦视而不见,这就是阿尔拉弥斯所见的一切。安瑟科夫大主教,我想问您,这是圣灵会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我不认同你说的这些,但是,”安瑟科夫叹了口气,“这就是圣灵会的意思,就算您今天见到的是教皇也一样,我们也无法左右政会的决议。”
他看着捷琳德,却见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道:“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捷琳德扭头看了一眼阿梅莉,“我们走吧。”
“好。”阿梅莉轻快应答,她不喜欢这样凝重的气氛,还是趁早回行宫好了。
安瑟科夫对这冷淡到近乎失礼的态度不甚介意,“殿下回程小心,替我问玛利亚皇后安好。”
捷琳德睨他一眼,没有作答,只是带着阿梅莉走得更快了些,西诺战战兢兢地呆愣了一会儿,才在安瑟科夫的眼神示意下快步上前去为她们引路送行。
待离开教堂重新坐上马车,阿梅莉取出首饰盒中的首饰,又准备将主人打扮成气派非常的样子,但这次捷琳德抬手拦下了她,“又不需要在宴会上露面,何必戴上这些麻烦的东西?”
阿梅莉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您就是很适合这些。”
捷琳德五官精致,什么昂贵饰品在她身上都很好看,过去玛利亚皇后就喜欢将自己的女儿打扮成宴会上最漂亮的贵族小姐,现在阿梅莉也喜欢这样对待她。
“不用逗我开心,”捷琳德取过她手上的银耳环戴上,“我没有难过。”
于是阿梅莉将剩下的东西又塞回首饰盒里,“嗯,您不是难过,您是生气了。”
接连在金宫和主教区碰壁,以捷琳德骄傲的性格来说,她一定是在气其他人不好好办事,也不肯听她的话。
捷琳德微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他们都像你这样聪明多好。”阿梅莉不是司铎口中愚笨粗鲁的姑娘,她原本就很聪慧。
“您老说和玛利亚皇后一样的话,”阿梅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连忙改口说起了其他话题,“不提这些,我们是要直接回波利斯的行宫吗?”
“回波利斯,但不去行宫,”捷琳德将声音放大了些,“去总督府。”
“好嘞,殿下。”听到她的话,马夫忙不叠拉着缰绳换了个方向。
阿梅莉眼巴巴看着她,“我们为什么去总督府?”
“托兰德在政会发言时呼声不低,如果他能改口放弃议案,其他人也会顺从他的想法,”捷琳德解释,“而且,我记得他刚刚接回来不久的那个孩子也在前线。”
阿梅莉点点头,“您是说图帕吗?” 皇女殿下不记得的名字,她倒是记得清楚。
捷琳德左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也许是吧,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她的眼睛,伍德霍斯家的勋贵只会记得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第69章
总督府突然迎来了贵客, 府邸中的奴仆都上上下下地忙活起来,不过比起他们,坐在正厅的托兰德心中紧张还要更甚几分。
“抱歉,殿下,”托兰德歉疚地看着捷琳德, “我不能帮您。”
阿梅琳小心替主人斟着酒水,却见捷琳德抬手止住了她动作, “托兰德,过去你不支持我的父亲干预蒂尼娅的事情,为什么今天却要支持我的哥哥南征萨维什呢?”
托兰德眉心紧皱, “这不一样的, 殿下。”
列瑟夫在位时他还只是个愣头青年, 许多话即使说出口也不会有人较真,但现在身为维特戎总督, 他的一举一动就不再代表他自己,所牵涉的也不会只是维特戎。
“西迪沙执意如此,哈罗德只会听他的命令,就算我在政会上提出否决,那份议案也只会被换种形式重新抬上来, ”托兰德苦笑, “更何况,维特戎的总督不是非我不可。”
到那时,波利斯多得是人愿意同西迪沙讨要这份肥差,他根本没有从中斡旋的资格。
捷琳德不可置信,“所以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放任不管了,我听说他还在前线上。”
“他妈妈也不想他去的,但想要继续留在这儿总得有点价值, ”托兰德摇头,“您该理解我的,殿下,正如伍德霍斯必须高贵,伯吉斯家的孩子也不可以毫无作用。”
……不必多说,总督府也是白来一趟,捷琳德心中叹气,还是带着阿梅莉先回到了行宫里,她的母亲玛利亚皇后早已在内等候多时。
“我的孩子,是你吗?捷琳德。”听到脚步声,玛利亚在床榻上支起身子,捷琳德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拥住了她的母亲。
“是我,妈妈,”捷琳德窝在她怀里闷闷不乐,“我刚从托兰德那里回来。”
玛利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还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捷琳德,我可怜的孩子,你不该去找他们的,西迪沙不想听到这些。”
闻言,捷琳德不高兴地从她怀里挣出来,“这是在说什么话,克洛达尔也是您的孩子,谁还会管那种无聊的命令?难道他不敢承认自己是被一个女人生下来的?呵,竟然还有法令不让母亲呼唤自己的儿子,真是可笑!”
“哦,小点声,他会生气的,”玛利亚惊慌地伸手摸索,捷琳德将脸颊依在她掌心,“他和他父亲一样固执,不听人劝,你惹恼了他,万一他发疯了要重罚你,那该怎么办好?”
捷琳德眉目冰冷,“他不敢。”
同样有着伍德霍斯家的姓氏,克洛达尔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下令对她动手——原来伍德霍斯是可以被杀头的,他敢保证下一个失去性命的伍德霍斯不是他自己吗?
哪怕那是自己的骨血,玛利亚还是害怕西迪沙的威名,因为她只是普通贵族家庭出身,但捷琳德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克洛达尔只会避着她,最多再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处罚。
“那也不行,”玛利亚总是胆小,“他讨厌你,不会听你的话,其他人怕你却更怕他,你在外面要平白受很多辛苦和闷气,不如在行宫好好待着,那些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
比起克洛达尔,玛利亚觉得捷琳德更接近她的脾性,但她忘了这个女儿也同她的父亲一样固执非常。
“有关系,”捷琳德拉下她的手,“放任那个疯子继续这样下去,他会毁了苏里尔。”
玛利亚失明的双目无神,神色间却有些哀戚,“可现在,政会的议案已经不会有改变的可能,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捷琳德目光灼灼,“我还有一个朋友能帮上忙。”
“你的朋友?”玛利亚疑惑,“哪里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反对西迪沙的命令,她真的会帮忙吗?”
“当然。”就算那个“人”不愿意,捷琳德也不介意想办法让她愿意。 。
米赛娅打了个喷嚏,直觉告诉她,今天不会有好事发生,不过她没想到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捷琳德就来到了她的府邸上。
“那个,伍德霍斯殿下,今天天气不错……您好?”米赛娅尴尬地笑了笑,奴仆们在她旁边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弗兰克家的新府邸装饰的颇t为华丽,捷琳德视线四下一扫,睨她道:“看样子你混得不错,西迪沙竟然还赐下了这样的好地方。”
米赛娅摸摸鼻子不明所以,“还行还行,都是些无聊的小伎俩,西迪沙喜欢就好。”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到这儿来?”捷琳德说着抬起手,奴仆们当即会意出门去。
米赛娅讨好地笑了笑,“可以不问吗……啊好好,我问,别拿你的剑吓唬我了。”
于是捷琳德随手将佩剑放在桌子上,“因为你的占卜预言,西迪沙现在很信任你。”
米赛娅咽了咽唾沫,她嘀嘀咕咕的,“你不是都知道吗?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要不是西迪沙那天恰好印证了她的预言,这家伙差点就当众揭发了她的占卜骗局,米赛娅心中叹气,她都在金宫躲躲藏藏半个多月了,结果刚想出来享享清闲就被人找到了。
“嗯,你的确是个骗子,我不喜欢你的占卜,讨厌你的妄为,”捷琳德淡淡说着,米赛娅脸色顿时一紧,“但西迪沙信你的话,所以我姑且也当你的预言和圣水都是真的。”
“诶?”米赛娅一直小鸡啄米似的认命点头停了下来,这位殿下忽然对她说出好听话来,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捷琳德直视着她,“用你的占卜预言告诉西迪沙,苏里尔同萨维什的战争根本不可取。”
米赛娅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在开玩笑吗殿下,我怎么可以去和西迪沙说这些……”
她的话戛然而止,捷琳德漫不经心地取过佩剑,用手细细抚摸剑柄上漂亮的花纹,“米赛娅,如果银月谷的妖精知道你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做呢?”
米赛娅简直两眼一抹黑,“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啊算了,我都说了那些是骗人的,哪里能真的占卜出预言来劝说西迪沙。”
好不容易才过两天清闲日子,饶了她吧。
“不要在我面前装成傻子,”捷琳德冷冷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
米赛娅的小聪明骗得过克洛达尔,这原本就令人难以置信,捷琳德有理由相信她肯定还有其他没有表现在众人眼前的特殊手段,不然怎么可能一路成功行骗到苏里尔帝国。
米赛娅一噎,“有办法也不能现在用啊。”
捷琳德凝眉,“什么意思?”
“西迪沙最近不是得了病嘛,我就是拿那些圣水假装可以治疗的,”米赛娅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我实话告诉你,那些圣水其实就是普通魔药,我的预言全是在胡说八道,他的病好不了,将来治不了我就得跑了……现在你又要我提预言,但他下次发病得半个月后了。”
“治不治得了是医师的事情,”捷琳德倒是不担心这个问题,米赛娅看起来也不像是精通医学药理的样子,她的判断很可能过分夸大了,“你认定半个月后才能和他提出新预言,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米赛娅郁闷,不然她要怎么提前瞎编预兆。
捷琳德垂眸沉思了片刻,“好,那我等你半个月。”
米赛娅还没有反应,她又接着说道:“如果你敢提前跑掉,我会下令所有士兵缉拿你,砍掉双手双脚,然后再把你丢回银月谷。”
“……要不要这么凶残啊?”米赛娅擦了擦额头冷汗,“我答应你还不行。”
早知道这位殿下如此较真,她当初就不该想着诓骗到她的头上,现在好了,捷琳德非但讨厌她,还不时要用这种恐怖语气来吓唬她。
“你最好说到做到。”
捷琳德起身,目光在周围金光闪闪到几乎有些俗气的物件上停留了一会儿,“你喜欢这种东西?我的行宫里还有很多用不上的,让阿梅莉都送过来吧。”
米赛娅登时眼睛一亮,“好啊。”
不愧是苏里尔帝国的皇女殿下,出手就是大方,她下次跑路的路费都有着落了。
捷琳德无意再多逗留,但她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句,“米赛娅,既然我查得到你的底细,我的皇兄也会知道,你最好小心点。”
所谓的先知不过是明摆着的幌子,克洛达尔不会被这样简单的谎言蒙蔽,虽然不知道米赛娅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他如此信任,但过分出格的举动无疑会招致危险。
捷琳德太过了解克洛达尔,他是不会放任不可控的人留在身边的。
“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米赛娅信誓旦旦,没人比她更宝贝自己的小命。
见捷琳德就要出门去,米赛娅疑惑,“等下,你的剑不带走吗?”
“太花哨,送你了。”
米赛娅:“……”
所以刚刚就是故意要吓她的对吧!
第70章
马车在直道上缓缓前行,骑马打前探路的罗南抬眼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回身敲了敲马车挡板,“埃瑟夫大人,我们快要到艾弥尔了,传令官已经提前赶去通报领主了。”
挡板往左动了动,埃瑟夫狭长的眼睛露了出来, “他要去通报什么,王都视察这种小领地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记得安浦斯那边的商队提前交代过了才对。”
罗南面露难色,他纠结道:“大人, 这里毕竟是边陲领地, 附近可能是会乱一点, 万一不小心碰上劫路的暴徒,我们也不好确保您的安全, 还是让艾弥尔领主派她的卫兵过来护送一下吧……”
乍一听这辩解的话,埃瑟夫皱起了眉头,不过罗南说得倒也没有问题,他不过是运气不好才被国王陛下挑选来视察艾弥尔的砖窑厂,确实没必要为此犯险。
他索性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整, 这里视野还算开阔, 适合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 正好也可以等等艾弥尔领主派遣卫兵过来。
有罗南和其他人护卫,埃瑟夫还安心阖眼小憩了一会儿,可惜等他再次睁眼时,得来的却是传令官唯唯诺诺的回报:“埃瑟夫大人,领主大人说她的卫兵暂时没空护送,让我们自行入城就好。”
“让我自行入城!?”埃瑟夫不可置信, “这附近那么多强盗,要是王都的队伍在这儿折了人手,她负得起责任吗?”
他在王都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听说他是宫廷的司务官,任谁都会摆好笑脸前来迎接,艾弥尔这种小领地竟然还敢放任他在这种荒野的地方出行。
传令官听得背后冷汗直冒,“领主大人说她很早就清剿过领地周围的盗匪,她认为艾弥尔附近很安全,不需要再派卫兵护送。”
埃瑟夫顿时脸色发黑,傻子都知道王国北境到底是什么情况,这艾弥尔的领主是怎么想的才会觉得派卫兵清剿过一次就可以彻底安全的,他总觉得这事十分不对劲。
罗南正等着他的命令,却听埃瑟夫喃喃自语道:“国王陛下交代我们视察艾弥尔,可没说只视察他们的工厂。”
对了,艾弥尔的前领主是那个被国王陛下亲自“放逐”的傻瓜伯爵克劳德,埃瑟夫琢磨着:身为王室旁系却受到这样的对待,势必是因为他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现在他的女儿成为了新领主,还同安浦斯这种强大领地关系密切,国王陛下指不定是担心她会生出其他不合时宜的心思来才会特意派他前来,不然视察工厂这种事情何至于需要宫廷司务官亲自出面。
如今看来,艾弥尔领主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派她的卫兵前来护送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却偏要他们自行入城……莫非是害怕他真的在艾弥尔查到什么东西,所以才这样暗中阻挠他们进入领地?
埃瑟夫自以为他想明白了,于是他立刻看向了罗南,“带你的卫队马上开路,直接去艾弥尔城,越快越好。”
顾不上附近有没有强盗了,他现在就要去弄清楚艾弥尔领主究竟是对王都怀了什么心思,如果她果然有问题,那对他来说可就是不可多得的政绩了。
抱定主意,埃瑟夫紧赶慢赶地催促着罗南出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运气太好,这一路上竟然真的没碰见任何劫匪,他们甚至还在接近艾弥尔城看见了许多运送货物的商队。
“这安浦斯公爵还真是够放心的,”埃瑟夫不由得小声嘀咕,“他都不打算多派点卫兵保护商t队吗?要是他们货物半路被人劫走,损失可就大了。”
想了想,埃瑟夫又明白过来了,他听说安浦斯正同苏里尔因为狄克湾的事情僵持不下,想来莫尔根公爵也是实在没办法再抽派卫兵才会让他们的商队随随便便地出行在外。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罗南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埃瑟夫大人,我们可以入城了。”
听了他的话,埃瑟夫连忙往外看了看,却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正在城门口检查商队卸下的货物,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艾弥尔的领主呢?”埃瑟夫语气不悦,“不想派卫兵护送就算了,她都不打算出面迎接我吗?”
他可是带了国王陛下的手谕来的。
罗南表情尴尬,“也许领主大人是有事要忙,我们还是先同那些卫兵说明一下吧。”
其实他觉得只是进城这样的小事,倒也不必过分纠结,他们原本就来得突然,兴许那位领主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到城门口了。
埃瑟夫仍是不满,“问问他们的领主干什么去了。”
罗南依言前去询问,片刻后又回来答复:“领主大人刚刚去东部开荒地探望农奴了,现在不在艾弥尔城里。”
埃瑟夫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一个领主跑去探望农奴,她当我是傻子吗?”竟然还用这种借口来敷衍他。
城门口的卫兵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情况,埃瑟夫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他们也清楚地听到了他对他们的领主那样近乎怀疑的话语。
“诸位王都的客人,”其中一名卫兵当即上前,“领主大人确实有事要忙,你们可以先和我们到城里的羊角旅馆安顿一下,稍后布卢维城堡就会派人过来。”
听到布卢维城堡会有人过来,埃瑟夫脸色稍有缓和,“哼,这才像话,快带路吧。”
见这位王都的要员没有再苛责领主大人的去向,卫兵松了口气,忙不叠骑上马匹跟在罗南身旁引路。
“你们还修建了排水渠吗?”罗南四下打量着街道,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沟渠上。
卫兵立刻高声答道:“是的,领主大人去年征召了领地里所有工匠在圣玛利亚广场附近修建起了这些排水渠,现在街道上已经不会再有那么多污水了。”
罗南听得连连点头,王都那儿自然也有这些沟渠,不过那里毕竟是萨维什王国的政治中心,经济发展快些并不奇怪,但他在其他领地就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街道和房屋,看来他们的领主很重视居民生活。
马车内的埃瑟夫却是轻啧一声,“这有什么的,王都里到处都是。”
卫兵听得眉头直皱,罗南赶忙打圆场道:“艾弥尔的街道同王都其实也差不多。”
他说的是实话,看上去也确实是抱着赞赏的意味,卫兵勉强忍住了脾气,“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察觉到埃瑟夫对艾弥尔的挑剔,罗南不敢再多问领地内的事情,他生怕他们的宫廷司务官同这里的卫兵起了冲突。
沿途都是安浦斯商队的各种货物和艾弥尔来来往往的居民,不过街道上却意外地没有发生拥堵,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羊角旅馆。
这里曾经招待过安浦斯的使臣,旅馆内部房间众多,布置舒适,还有许多经验丰富的仆人打理,素来是艾弥尔接待贵族富商的好地方,埃瑟夫对这里还算满意。
“布卢维城堡什么时候派人过来?”宫廷司务官总算是耐心问道。
刚同旅馆老板交代完安置王都客人的事情就听到埃瑟夫这样问,卫兵只得安抚他道:“赫伯特管家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罗南在城门口同他们交谈的时候,卫兵里已经有人提前赶去了布卢维城堡汇报情况,卫兵相信那位可靠的城堡管家很快就会来到旅馆里处理这些客人的事情。
“呵,”埃瑟夫的话颇为刺耳,“国王陛下要是知道你们的领主这么怠慢他,恐怕是会生气的。”
卫兵头盔下的脸色发青,正在这时,旅馆外远远传来了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司务官先生说笑了,艾弥尔可不敢怠慢你们。”
赫伯特带着两个城堡仆人款款进门,着装看上去精细优雅非常,埃瑟夫将他上下一扫,“你就是布卢维城堡的管家,你们的领主呢?她还不打算回来?”
闻言,赫伯特笑容可掬,“塞勒涅小姐刚刚才出了艾弥尔城,没想到客人们来得这么快,兴许她待会就要回来了。”
一连几次得到同样的答复,埃瑟夫也没好再多问,不然倒显得他很计较这种小事一样,于是他转而提起了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
“我们要视察一下艾弥尔的情况,”埃瑟夫对城堡管家说着,“不止是制砖工厂,还有你们的农庄、商贸集市和卫兵营这些地方。”
罗南听得满心疑惑,他记得国王陛下出行前不是这样说的,不过既然司务官这么说了,他也就当做是陛下私下的交代了。
从这位管家不住点头的架势上看,罗南觉得,他们的视察应该会很顺利才对。
埃瑟夫也是这样想的,赫伯特的良好态度让他对艾弥尔稍有改观,但他还是暗戳戳地想要挑出些毛病来。
介于对艾弥尔领主对王都的忠诚抱有怀疑,埃瑟夫还不打算直接交出埃伦斯的手谕,他担心塞勒涅不会听从国王陛下的命令。
相比之下,对于埃瑟夫这些王都人士的到来,塞勒涅则表示:你开心就好。
艾弥尔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事情,今天砖窑厂新批次的粘土砖需要过检送到安浦斯,明天就是靶场的箭靶不够要木匠补充,反正哪里都在缺钱缺人,王都这些人倒也没有重要到需要她时时刻刻关注了。
领主大人没有干预视察工作,于是就在埃瑟夫第一天视察砖窑厂的时候,司务官就对她大发雷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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