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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离合


    宫廊上的风静静吹着, 帝煜独自立在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唯有眉心那点郁气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喧闹如同潮水退去, 他就这般安静站着,仿佛与周遭的朱墙宫树融为一体,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傅徵不知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帝煜并未在意,只望着远处重檐叠角,心神不知飘向了何处。


    没过多久, 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帝煜侧目望去, 只见傅徵兴冲冲跑了回来,怀里竟稳稳抱着奶呼呼的九方霁。


    小孩儿被他抱在臂弯里, 乖乖揪着傅徵的衣襟,圆脸蛋蹭在他肩头, 模样温顺又软糯。


    “阿煜!我要养他!”傅徵兴冲冲地说。


    帝煜眉梢微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是九方家的孩子,有父有母,轮不到你养。”


    傅徵立刻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我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我就要养他!”


    帝煜很是奇怪:“为何你总是执着于养孩子?”


    “因为我养过。”傅徵说得自然而然。


    帝煜嗤笑道:“你自己都刚破壳不久, 养过谁啊?”


    “真的!”傅徵生怕他不信, 着急解释, “就在涿鹿,就在宫里, 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帝煜望着他,神色一时莫名,沉默片刻后,“…笨蛋。”脑子乱七八糟的, 还记得养过他。


    话音刚落,廊道另一端便走来一道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的青年身影,步履急促却丝毫不失分寸,衣袂间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这人正是九方溪的夫婿,沈知叙。


    他一走近便低声向身旁的管家询问:“将军何在?”


    管家连忙躬身:“回沈先生,将军入内殿探望老太爷了。”


    沈知叙微微颔首,刚要转身,目光一转,便撞见了廊下的帝煜与傅徵,以及被傅徵抱在怀里的自家儿子。


    帝煜微微扬起下巴,玄衣倚树,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审视着他。


    这便是阿溪的丈夫?


    沈知叙目光落在帝煜一身玄色龙纹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恭谨:“臣沈知叙,参见陛下。”


    帝煜颔首:“起身吧。”


    行过礼,他才温温然望向傅徵怀中的儿子,声音放得轻柔:“年郎乖,爹爹稍后再抱你。”


    说罢再度微微欠身,向帝煜低声请示:“臣听闻岳祖父病危,心下焦灼,恳请陛下允准臣入内探望。”


    帝煜:“去吧,照看好阿溪。”


    “是。”沈知叙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步履匆匆向内殿而去。


    没过多久,内殿方向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叙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怀里横抱着已然晕厥的九方溪,眉宇间满是担忧,动作却依旧稳当轻柔。


    帝煜只淡淡抬眼,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沈知叙会意,不敢惊扰,抱着人匆匆躬身告退,步履急促地退了下去。


    帝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八十多年前,朕才遇到九方时,他和你怀里的小人儿差不多大。”


    傅徵立刻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帝煜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后来长大了,现在快死了。”


    “……”


    傅徵实在没法接话,难得无语地瞥他一眼:“听你讲故事真没意思。”


    帝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眼傅徵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索然无味道:“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养些什么。”


    傅徵望着帝煜,神色专注和温和:“我会陪着阿煜的。”


    破壳之后,他对帝煜的依恋与心意,从来都坦荡直白,从不吝啬说出口。


    帝煜神色稍稍和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朕知道。”


    长夜渐深,宫灯如豆,暖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傅徵轻手轻脚,缓步走到九方黎床前,看向这位守了帝煜一生的旧臣。


    弥留的老人似有感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眼底泪光闪烁,喉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徵温声开口:“孩子,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眼白瞳骤然亮起微光,八十年前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眼前铺开——


    人皇沉眠不醒,涿鹿群雄割据,魔息四处蔓延,蚀人肌肤,乱人心神。


    九方氏世代侍奉人皇,历经杀伐凋零,最终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童,九方黎。


    他日日守在崇明宫外,按时供奉,从无间断,可深宫寂寂,从未有过一丝回应。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乱世里受尽冷眼与轻贱,却始终把祖训刻在心头,半步不退。


    直到魔息泛滥到极致,满城人争相逃命,四下溃散。


    唯有九方黎固执地冲到崇明宫门前,用瘦小的拳头狠狠拍打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魔气很快将他包裹,刺骨的灼烧感啃噬着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里老人曾说,人皇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不信!


    人皇如何会抛弃他的信徒与子民呢?


    就在九方黎即将被魔气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帝煜周身黑风翻涌,所过之处魔气尽数被吞噬,余下未尽的魔气,被他一股脑逼回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下。


    这场对漫天魔气的清剿与收纳,自破晓持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待到风停雾散,天地重归清明,帝煜才缓缓收势。


    他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微抬,一道凌厉无匹的浊气破空而出,瞬间削去那几只妄图偷潜入城的妖物首级,连半分多余神色都未曾施舍。


    九方黎怔怔望着眼前阴鸷深沉的帝王,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他想象中的人皇该是神明一般清朗,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煞气慑人般地存在。


    帝煜一步步走近,九方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对方衣衫潦草,与他相差无几。


    帝煜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小孩儿,朕饿了,去给朕做些吃的。”


    再后来,帝煜以雷霆手段肃清涿鹿有异心的世家。


    世人惧他心狠手辣,可他的残忍从不滥加于人族,最重不过流放。


    涿鹿,终于暂得安宁。


    可人皇心性难测,掌天下却不理内政,终日与浊气、魔渊为伴,对人间秩序毫不上心。


    九方黎日渐长成,看社稷无序,终是攒了满身勇气,跪进谏言。


    帝煜彼时正闭目调息,周身浊气静伏,听毕只淡淡嗤笑一声:“你去学。学会了,替朕管。”


    于是九方黎真的把这句指令,当成了一生的功课。


    他昼夜苦学吏治、民生、兵备,从一个仰望着帝王的孩童,熬成稳坐朝堂、执掌一方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妖族边境动荡。


    帝煜行事杀伐果决,浊气所至,片甲不留。


    九方黎心有不忍,更不愿他奉若神明的君主,因无尽杀戮被人诟病,当庭叩首,请命出征,安境止戈。


    帝煜垂眸看他,显然厌弃这种迂缓之道,但望着九方黎眼底的坚定之色,他并未驳回。


    九方黎就此踏上征途。


    从青年银甲到白首残躯,从横扫边患到垂垂老矣。


    半生戎马,一世尽责,他守住了边境,护住了百姓,践行了祖训,也走出了一身无愧的人生道路。


    回首这一生,九方黎无憾亦无悔。


    而帝煜,在九方黎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始终未变。


    不老,不死,心性如旧,散漫如初,立于天地之间,俯瞰人间,像一尊从未睁眼的神像。


    至高至强,也至孤至寂。


    只是岁月无情,人寿有限。


    九方黎终究要走到尽头,不能再继续侍奉君主,不能再替他守好这人间烟火。


    床榻上的老人微微阖眼,心中只剩一桩怅然——


    他这一生,择路而行,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寂寞得无边无际的君主。


    谁能来,陪陪他?


    谁又能…救救他?


    “好孩子,别担心了。”傅徵俯首在九方黎耳边低语。


    他的担心,有人听到了。


    老人紧绷的眉眼轻轻舒展,心底缓缓释然,再无半分挂碍。


    次日天光微亮,九方黎在家人环绕的静穆里,平静地溘然长逝。


    丧钟九响,满城素缟。


    无人上书,无人拟旨,世人眼中——人皇自沉眠中醒来,亲自主丧。


    丧事过后,殿内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傅徵坐在帝煜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批阅奏章。


    他端着下巴,忽然轻声问:“阿煜,你会难过吗?”


    帝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漠然:“朕经历的多了。”


    傅徵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又直白:“可你会忘。”


    “忘了之后再经历。”


    “经历一遍又难过。”


    “难过之后又忘记。”


    “这般周而复始,连彻底麻木都做不到。”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第182章 结咒人


    帝煜抬眼扫过殿门外摇摇欲坠的身影, 浊气自殿中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花魇托住,避免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浊气锁住她溃散的妖力, 暂缓了花魇生机的流逝。


    浊气将花魇安置在偏厅软榻之上。


    帝煜指尖微抬, 一缕精纯至极的浊气凝为细丝,探入花魇经脉, 快速游走一周,封住几处致命大穴,又以自身力量为引, 稳住她濒临破碎的妖丹。


    花魇暂时脱离了危急,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傅徵凑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花魇。他皱了皱眉, 回头看向帝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如今境界已至妖尊, 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


    帝煜已坐回案前, 回答:“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殿外忽然奔进一道轻快身影,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少君!少君!您可回来了!不黑等得您好苦!”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拥住久别重逢的主人。


    傅徵微微侧身, 轻巧避过, 闪身躲到帝煜身后, 只探出半张脸,眸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你是谁?”


    “是我啊, 少君!我是小黑,不黑!我终于化形了!”少年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傅徵忍不住轻笑一声:“不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奇怪了。”


    帝煜倚在椅上,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


    “不可能。”傅徵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


    不黑顿时一脸委屈, 几乎要泫然欲泣:“少君…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帝煜淡淡朝不黑伸出一手。


    下一刻,少年身形骤然收敛,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龟,垂头丧气地缩在壳中,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傅徵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几步盯着那圆滚滚的小龟,语气里满是兴致盎然:“天哪,这真像一颗蛋!”


    他抬眼望向帝煜,语气笃定,“我要养他!”


    帝煜将小白龟递到傅徵面前,淡淡道:“玩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不黑在他掌心瓮声瓮气地委屈:“人家才不是东西。”


    帝煜垂眸看向不黑,问:“为何此刻才现身?”


    小白龟的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陛下有所不知,三年前阿溪修为大进,我也跟着沾了灵气,得以化形。此后便一直随在阿溪身边征战,替她卜卦问凶、参谋进退。”


    “先前听闻老太爷病危,阿溪与沈先生先行赶回,我留在后方安顿军队。诸事了结后,听闻陛下与少君在此,我便立刻赶来了,哪知…少君竟不记得我了。”


    帝煜忽然忆起云梦龟本就擅观因果、洞悉宿命,道:“你既通因果,便替朕看一看,傅徵如今如何了。”


    不黑自傅徵掌心仰起头,细细打量半晌,语气渐沉:“少君的确…与往日不同,他周身缠绕的因果脉络,比从前清晰太多了。”


    话音未落,小龟眼中灵光微闪,示意帝煜望向傅徵后颈。


    帝煜目光落定,只见那截白皙肌肤之上,有一颗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的黑痣。


    不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释:“想来,这里应该有三颗痣。”


    “世有鬼蜮,其中困着的,尽是罪孽噬骨、执念成魔的凶灵。他们魂体沉重如狱,永世不得超生,更无半分可能重入人间。”


    “可他们不甘覆灭,便以残魂为引,与尘世之人血祭缔约——这便是祭魂契。”


    “唯有心中藏着至死难平之愿者,才会被恶鬼缠魂、签下死契。少君这一世转生之前,应该便是…鬼蜮中的凶灵。”


    “他必须替其他三位结咒人了却夙愿才能毫无牵绊地存活于世,否则,等期限一到,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世间。”


    “若是结咒之人先行殒命,契约自动解除,颈上对应的痣,也会随之消失。”


    帝煜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他本有三颗痣,如今只剩一颗…说明其中有两位结咒人的夙愿已被完成,或已身死。”


    “其中一人便是龙殍。”帝煜微微眯起眼,眸底情绪暗涌,“第二个人,应该是鹭彤,傅徵替她找回了她孩子的尸骨。”


    话音落下,他定定看向傅徵:“那最后这一颗,对应的是谁?”


    傅徵也跟着歪头思索:“对啊,会是谁呢?”


    不黑耗损灵力过多,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去问鹭彤妖尊便是,这祭魂契,本就是她一手创出的。”


    帝煜与傅徵相视一眼。


    小龟闭着眼,身形渐渐发沉,眼看便要睡去,只含糊补了一句:“她是山鬼,能通亡者…”


    榻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花魇猛地惊醒,待看清殿中帝煜与傅徵的身影,紧绷的身躯才缓缓一松,劫后余生般轻舒口气。


    不黑脑袋一垂,便缩在壳里沉沉睡了过去。


    帝煜抬眸看向花魇,问:“发生了什么?”


    花魇气息未定,声音急颤:“陛下,神州各地,正在不断涌出魔气。”


    魔气本就与帝煜的浊气同源相引,他略一凝神,便觉体内浊气翻涌渐盛,比往日沉厚数分。


    他看向傅徵,颔首道:“她说的是真的。”


    花魇连忙接话:“陛下先前命属下追查魔气来源,属下多方探查,已大致断定,这魔气根源,便在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中。”


    “属下赶回途中,又见各门各派正陆续往涿鹿调兵遣将,其意…是想彻底清剿魔渊。”


    帝煜轻嗤了声——


    不自量力,若能清除他早就清除了。


    他淡淡瞥向花魇:“你这身伤,是魔气所伤?”


    花魇顿时委屈起来,狐尾微颤:“不是,是被恒胤剑尊那个老不死打成这样的!”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歹也是妖尊,竟如此不堪一击。修行终究要踏实根基,一味靠丹药堆砌,终究无用。”


    花魇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在一旁暗自偷笑。


    下一瞬,两人神情同时一凝。


    凛冽的修士气息自宫外铺天盖地压来,数百道剑光划破长空,齐齐停在宫城之上。


    傅徵先站起身,眼底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要出去会会他们吗?”


    帝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语气沉稳:“不必,有阿溪在,出不了事。”


    傅徵微微抿唇,低声抱怨:“这里一点都不好。”


    帝煜语气稍缓,轻声安抚:“很快就了结了。”


    他拉着傅徵转身,往寝宫深处通往魔渊的密道而去,同时示意花魇跟上,继续道:“那群修士要脸,只要朕不出现,他们便没有发难的理由,闹腾过后,便会自行离去。”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九方溪一身素白孝服,面色沉静地登上城门楼,抬眼望向为首那道白衣剑影,冷声开口:“恒胤剑尊,亲临涿鹿,不知有何贵干?”


    恒胤剑尊身姿挺拔,面对着九方溪的质问,不疾不徐道:“近来魔气肆虐,祸及人族,我等各派同道,希望能入城内查验魔渊实情。”


    九方溪当即回绝:“魔渊乃皇家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恒胤剑尊语气稍硬:“还请将军通融。”


    九方溪眸色骤然凌厉,周身厉气微露:“若是本将不通融,剑尊今日便打算硬闯吗?”


    恒胤剑尊微微颔首:“九方将军,我等所为,皆是为了神州安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九方溪身姿立得笔直,素色孝服在风中微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剑尊若想过去,便从本将的身上踏过去。”


    恒胤剑尊眉头微蹙,终是叹了一声,语气稍缓:“将军,在下无意与你为敌。”


    恒胤剑尊依旧试图说理,语气平淡自持:“世人皆知,你们对魔渊魔气向来一筹莫展,既如此,何不交由我等查看,或许另有破局之法。”


    九方溪寸步不让,声线冷硬:“陛下有令在先,禁地不得擅入,本将自当死守。”


    恒胤剑尊眉峰微冷,淡淡吐出二字:“愚忠。”


    九方溪骤然皱眉,目光锐利如刀:“阁下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你修行多少年?陛下又屹立世间多少年?陛下尚且棘手难断之事,你凭什么以为,你一到便能解决?”


    “倘若陛下与魔气有关联呢?”恒胤剑尊轻飘飘地问。


    九方溪扬眉道:“所以呢?”


    恒胤剑尊一时语塞,竟被这直白的护主堵得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沈知叙快步掠上城楼,神色匆匆,凑近九方溪耳畔低声道:“阿溪,崇明宫内四处寻遍,不见陛下踪影,连傅先生也一同不在了。”


    他抬眼瞥了一眼半空剑拔弩张的各派修士,压低声音叹道:“眼下局势僵持,不如先请剑尊入城商谈,权当拖延片刻,等陛下现身…”


    话未说完,九方溪一胳膊肘顶开他,不悦质问:“你在胡说什么?”


    沈知叙无奈叹气:“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有什么可是权宜的!一步退,步步退!”九方溪瞪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今日我在这里,便绝不会做任何半分不利于陛下的事!”


    沈知叙眉头紧蹙,低声急道:“可若是剑尊执意强攻呢?寻常兵士如何抵挡得住这些修行之人?”


    九方溪不耐烦道:“堂堂剑尊,自然要脸,法力高深的修士如何会攻打我等普通士兵?否则如何在人族立足?又如何在神州立足?”


    半空一众修士听得分明,一时面面相觑,尽数沉默。


    沈知叙望着她决绝的侧脸,语气微微发涩,带上几分难言的感伤:“阿溪,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与孩子,终究都比不上…”


    “够了!”九方溪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烦躁,“你有完没完了?太闲的话就去继续找陛下!”


    沈知叙:“…哦,好。”


    第183章 万丈深渊


    魔渊之下, 魔气如沸浪翻涌,黑紫色的瘴气层层叠叠往上冲撞,似有无数凶戾在底下嘶吼, 几乎要将整个结界掀翻。


    傅徵布下的结界泛着淡淡的银蓝微光, 将狂暴的魔息死死拦在下方,却也在不住震颤, 纹路隐隐欲裂。


    帝煜立在结界边缘,掌心浊气翻涌,磅礴力量沉压而下。


    本应无往不利的压制, 此刻却只换来魔气更疯癫的反扑, 浊气与魔息撞在一处,非但没有消融, 反倒激起更盛的狂潮。


    他垂眸盯着掌心翻腾不止的浊气,眉峰愈蹙。


    傅徵早已按捺不住, 绕着结界边缘肆意奔跑,鬈发发尾随动作飞扬, 眼里亮得惊人,口中不住轻快地喊:“喜欢!我喜欢这里!”


    帝煜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仔细别掉下去。”


    傅徵猛地顿住脚, 回头望他, 兴奋地问:“我可以跳下去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否决:“不行。”


    傅徵撇了下嘴, 伸手去够那簇簇跳动如暗红火苗的魔气,却被结界隔在外侧, 指尖只触到一层微凉的光膜,碰不到半分汹涌的魔息。


    他有些不甘心地又探了探,孩子气十足。


    帝煜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花魇垂着眼, 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您跟这魔气同源呢?”


    帝煜身形微顿。


    “您的浊气,也许并非是为了压制魔气而生。”


    花魇抬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魔渊,声音缓缓沉下,“而是…魔气原本就来源于您。”


    帝煜耳尖微动,目光沉沉落向魔渊深处,似要穿透这无尽黑暗,看清底下埋藏的真相。


    “您愿意下去看看吗?”花魇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蛊惑,“这是您的东西,自然不会伤害您。”


    帝煜沉默片刻,终于朝前缓缓抬起一脚。


    一步。


    只要一步,他便会踏出结界,落入魔渊。


    花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中最后一点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她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背影,五指徐徐张开,悄无声息地朝他后心探去。


    “若是朕上不来呢?”


    帝煜冷不丁开口,声线缥缈淡漠,却始终未曾回身。


    花魇动作微顿,语气依旧温顺恭谨:“属下会替陛下,暂且照管好少君。”


    倏地,她的手腕被一缕妖力骤然缠上,天真含笑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才不要跟着妖尊呢。”


    花魇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上傅徵含笑却满是戒备的眉眼。


    傅徵催动妖力收紧,强行将花魇的手腕抬至半空,语气清亮又直白:“我看到妖尊要推阿煜,就像这样。”


    话音落,他猛地一扯妖力,花魇身形骤失平衡,踉跄着向前跌出半步。


    花魇绷紧身体,赔笑:“少君说笑了,我为何要推陛下呢?”


    “是啊,为什么呢?”傅徵疑惑地歪了下头,但眸色却逐渐锐利起来,他缓慢道:“妖尊与阿煜,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花魇留意到傅徵对她的称呼,不由得一笑:“少君称呼属下什么?”


    “妖尊啊。”傅徵扬唇一笑,眼底毫无半分暖意,“鹭彤妖尊。”


    “花魇”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缓缓直起身。淡青色光华席卷周身,褪去那副温顺狐妖的皮囊,重新化作端庄得体的鹭彤。


    鹭彤侧过身,望向始终以背影示人的帝煜,语气轻淡如风:“陛下也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了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说:“朕对你是谁根本毫无兴趣。”


    鹭彤转眸看向傅徵,平和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少君全都记起来了?”


    “你猜。”傅徵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并未。”鹭彤淡淡开口,“鬼蜮之主,不至于这般无聊。”


    傅徵眉心微动,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随后讥诮道:“你的演技也很拙劣。”


    鹭彤:“……”


    “你刚好醒在不黑说起你身份的时候。”傅徵鼻翼微翕,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而且,你的气息跟小狐狸完全不同。小狐狸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鹭彤语气轻淡:“本尊自然不会为难她。”


    傅徵眯起眼睛:“我猜,我至今无法恢复全部记忆,也都是拜你所赐吧?”


    话音陡然凌厉,妖力在傅徵周身隐隐翻涌:“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鹭彤?”


    鹭彤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只淡淡含着几分遗憾:“本尊不过是想让陛下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她抬眼望向帝煜始终未动的背影,语气渐趋幽远:“如今外界,是陛下麾下重兵与修真界诸门各派,若叫他们亲眼见陛下自魔渊而出,与魔气同源…还会一如既往,誓死追随吗?您所为之坚持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帝煜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袍在翻涌的浊气中静立如岳,不见半分飘摇,一身姿态睥睨漠然:“追随与否,朕从不在意。”


    鹭彤一时沉默。


    诱帝煜主动踏入魔渊的计策已然落空,可她并未慌乱。傅徵的记忆并未恢复,许多旧事无从对证,帝煜即便洞悉她心怀不轨,也断不会轻易对她下死手。


    算来算去,她手中仍握着重码,尚有转圜余地。


    鹭彤正欲开口谈条件,先稳住局面,帝煜却忽然低笑了声。


    那笑意散漫又轻淡,全然不把眼前算计放在眼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通透:“不如,朕给你一个面子?”


    鹭彤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瞬间绷得笔直,满眼警惕。


    下一刻,帝煜双臂轻展,唇角笑意还未散去,身形便向后径直仰倒——


    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坠入了无边魔渊。


    变故骤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鹭彤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惊涛骇浪:帝煜疯了吗?


    “阿煜!!!”


    傅徵一声急喊脱口,银蓝妖气骤然炸开,周身灵光暴涨。


    不过刹那,少年身形化作矫健凌厉的银鳞巨龙,龙啸震得结界簌簌裂出细纹,裹挟着狂风朝深渊俯冲而去。


    结界对二人并不设防,帝煜先一步被翻涌如沸的黑紫色魔气吞噬,转瞬便没了踪影。


    傅徵紧随其后,巨龙身躯义无反顾,一头扎进那片狂乱躁动的黑暗之中。


    下坠的狂风裹着暴戾魔气狠狠砸来,不知坠落了多久,傅徵周身银蓝妖力自发铺开,触碰到魔气的刹那,原本嘶吼翻腾的黑紫色瘴气竟像是遇上了克星,一层层温顺退散。


    不过瞬息,他脚下便铺开一片清朗之地,戾气荡然无存,连空气都变得温润宁和,与方才魔渊入口的狂暴判若两界。


    “阿煜!”


    一眼望见前方立着的熟悉身影,傅徵眼睛一亮,全然忘了下坠时的慌乱,兴高采烈地迈开步子冲上前,语气轻快又欢喜:“我可算找到你了!”


    那人转过身,黑袍沉静,望着傅徵的目光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深情得近乎叹息:“朕等你很久了。”


    傅徵心头一暖,弯眼笑开,刚要开口——


    “砰——”


    一股力道猛地将眼前人推开。


    又一个帝煜现身,周身浊气翻涌,眉眼间怒气沉沉,死死盯着他,声音压抑着万年不甘:“为何离开朕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朕等了你多少岁月!”


    傅徵一怔,脸上笑意未消,只当他是闹了脾气,安抚:“我这不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走了。”


    话音未落,身侧雾气再动。


    第三个帝煜缓步走出,神色孤寂,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空茫,轻声重复:“别走…别再丢下朕。”


    傅徵连忙转头,温声应道:“不丢不丢,我陪着你。”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更多身影接连浮现。


    有隐忍克制、满目酸涩的帝煜,


    有偏执疯狂、恨不得将他锁在身旁的帝煜,


    有带着少年意气、眼底却藏着不安的帝煜,


    还有满身疲惫、独守万古孤寂的帝煜。


    他们容貌一模一样,气息同源,只是性情各异,或怒、或悲、或痴、或怨、或柔、或冷,全是帝煜,又不全是他。


    傅徵半点不觉得怪异,只是觉得好多好多阿煜,好多好多喜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耐心又高兴地一个个同他们讲话,笑着应下每一句追问,安抚每一份焦躁。


    傅徵望着眼前重重叠叠的身影,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眼底泛起一层迷蒙的热意,痴痴呢喃:“天啊,好多…好多阿煜,全都是阿煜!”


    随即,他像扑蝶般轻盈又莽撞,周旋在一道又一道身影间,却分寸清晰,始终未曾触碰。


    倏地,一股霸道凛冽的浊气骤然席卷而来,势如破竹,瞬间将那些虚幻人影冲得支离破碎,消散成缕缕轻烟。


    黑暗缓缓退开。


    陛下踏着沉沉浊气缓步而来,黑袍翻涌,眉眼间带着掌权者独有的威压与沉沉占有欲,他眯起眼,声线低沉磁性,一字一顿地问:“喜欢吗?”


    看到帝煜的瞬间,傅徵眼里的欢喜与迷恋几乎要溢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便飞快扑进帝煜怀里。


    异色双瞳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


    傅徵不等帝煜再开口,便攥住他的衣襟,忍不住一口咬住对方的唇,辗转厮磨,缠得又紧又深。


    呼吸交缠间,他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探向帝煜的腰带,“最喜欢你…阿煜,我感受到了…你好喜欢我呀,我好开心,我们生小鱼叭~”


    第184章 龙性


    帝煜反手扣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眸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魔气,沉声安抚:“别胡闹,这里不行。”


    “为何不行?”


    傅徵仰头望他, 眼底燃着炙热的笑意, 整个人几乎贴进帝煜怀里,“让他们看着你我亲热, 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他故意往帝煜颈间蹭了蹭,气息温热撩人,声音轻得像勾魂的丝弦:“你就没发觉, 这里还少一样东西?”


    帝煜一手将人牢牢圈在身前, 掌心浊气暗涌,漫不经心地探测着周遭异动, 随口应道:“什么?”


    “沉溺在情欲之中的你啊。”


    傅徵咬着他耳垂低笑,手臂死死缠上他脖颈, 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黏腻,“只有我能给你的…阿煜。”


    陛下除了笑一声, 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侧脸救出自己的耳朵,墨色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傅徵,“你这龙性…也当真太重了些。”


    “不是龙性。”傅徵搂着帝煜的脖子不撒手, 一个劲儿地拱来拱去, “是阿煜。”


    帝煜被他蹭得心浮气躁, 但着实没有在魔渊野战的兴致,他索性就地坐下, 那些魔气顾忌着他,不敢上前。


    傅徵悄无声息地变出尾巴,将帝煜缠了又缠,尾巴尖还从帝煜胸前衣襟探入, 蹭了蹭。


    帝煜拿住他的尾巴尖丢了出来,“别闹。”他将傅徵禁锢在怀里,问:“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新脑子总归比他的旧脑子好用。


    傅徵的尾巴尖很生气地拍了下帝煜手背,“不知道!”


    帝煜挑眉:“不知道就敢跟着跳下来?”


    “讨厌!”傅徵将脸埋入帝煜颈窝,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帝煜:“……”


    万年前,傅徵跟他交流也这么费劲吗?


    “你知道吗?朕不会死,但是你肉体凡胎,擅自来到这种地方,有没有想过自身安危?”帝煜口吻严肃地问傅徵。


    傅徵轻哼了声:“我能吞了神州!”


    “…是么,你这么厉害。”


    帝煜意识到跟现在的傅徵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功夫。


    傅徵搂着帝煜,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不乐地玩着帝煜的头发,然后拿起一缕,放在嘴巴里嚼了嚼。


    帝煜:“有了。”


    他侧脸看向傅徵,却被傅徵扯疼了头发,“嘶~”他费劲地扯出头发,问:“你干什么呢?”


    傅徵凑近蹭了下帝煜的脸颊,“我喜欢。”


    帝煜用虎口卡住傅徵的下巴,正色道:“听着,你先躲到月魄珠里,等朕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再带你一起出去。”他露出了颈间的白色珠子。


    傅徵真诚道:“可是你那么笨,能解决吗?别到最后把这里毁了,还伤了自己,我不允许。”


    帝煜没忍住掐了把傅徵的脸,他将傅徵从身上推下去,冷笑道:“你聪明?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照照你如今的样子?还不赶紧去月魄珠里面呆着。”


    他都不稀得数落傅徵,如今说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傅徵顺势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还偷偷伸长尾巴,绊了帝煜一脚。


    陛下很不威严地踉跄了一步,“你…”他难得冒火道:“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傅徵悠悠道:“因为我讲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帝煜:“……”


    他不再与傅徵多费口舌,指尖抚上颈间月魄珠施法,莹白光华瞬间铺开,将二人一同笼罩在结界之中。


    傅徵挑眉笑道:“你要将我关起来?”


    帝煜微微俯身,望着傅徵的眼睛,居高临下道:“小龙就该呆在安全的地方。”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煜儿,你折腾了万年,可又解决过什么难题?”语调清朗平缓,没了耍赖的腔调。


    帝煜骤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你…”


    傅徵盘着龙尾,微微支起身,笑意浅浅地望着他。


    帝煜快步折回,屈膝蹲在他身前,双手扶住他的肩,声音微紧:“你想起来了?”


    傅徵挠了挠发梢,坦然道:“那倒没有。”


    帝煜一时语塞:“……”


    他终是忍不住,语气阴恻恻地逼问:“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傅徵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笑意狡黠:“欺君吗?是君主的君?还是夫君的君?这意义可大不相同。”


    帝煜被无奈笑了。


    他潇洒地一撩衣摆,坐在傅徵身边,道:“你继续说,朕听听你还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若是彻底消灭了魔气,你的浊气也会随之消失。”傅徵微敛笑意,认真补充:“永远消失。”


    帝煜微顿,他诧异地看着傅徵:“你脑子又好使了?”


    傅徵不满道:“我们在谈你。”


    “朕想先知道你。”帝煜强调。


    傅徵忍不住唇角上扬,微阖双眸,指尖轻点自己的额角:“只零星想起些片段,串不起来罢了。除此之外,我脑子可比你灵光多了。你也就算计我的时候,才显得机灵些。”


    帝煜绷不住地沉下脸:“放肆。”


    “别气嘛,阿煜。”傅徵嬉笑着缠上他的颈侧,在他唇角轻啄一口,“正是因为你的脑子转得慢,才能显出我的用处嘛。”


    帝煜低哼了声,问:“你有何计策?”


    傅徵的尾巴一摇一摆,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冷不丁地低声道:“方才…你是不是想把我丢给花魇,自己下来?”


    帝煜微顿,看了傅徵一眼:“……”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儿了?


    眼瞅着傅徵闷闷不乐起来,连尾巴尖也不晃了。


    陛下放缓语调解释:“鹭彤虽有异心,可她之前与你有过交易,应当不会害你。”


    “可我如今生长迟缓、记忆混乱,全是她暗中捣鬼。”傅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想想,从融合龙族传承到化为龙蛋,哪一步不是在她的指引下完成的?她分明是不想让我恢复记忆。”


    帝煜后知后觉得眨了两下眼睛:“……”还真是。


    “笨蛋阿煜。”傅徵气鼓鼓地抱臂别过脸。


    帝煜低低啧了一声,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被逗恼的较真:“那你是什么?聪明蛋?”


    “你果然更喜欢蛋!”傅徵气得不行。


    帝煜先是一怔,伸手就去揉他的发顶:“胡说什么。”


    傅徵偏头躲开,腮帮子鼓鼓的,满眼委屈又较真:“我没胡说!你张口闭口蛋、蛋、蛋,分明就是觉得我还是颗蛋的时候更乖更好哄!”


    尾尖气呼呼地在半空扫出一道浅弧。


    “……”


    帝煜看着他这副炸毛模样,心头那点因魔气与鹭彤生出的沉郁竟散了大半,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无奈道:“行了,小先生,朕不是那个意思。你行行好,快告诉朕如何做罢。”


    傅徵缓缓抬眸,异色双瞳漾着妖冶微光,一瞬不瞬描摹着帝煜的眉眼。


    “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的尾巴悄无声息探入帝煜衣摆之下,轻轻一勾。


    帝煜霎时无语,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自方才那番无理取闹起,这人便早已盘算妥当。


    坏鱼。


    坏龙。


    坏人。


    “阿煜。”傅徵柔声诱哄,“你好好想想,若我哪天恢复了记忆,还会像现在这样黏着你吗?你怎么就不懂好好珍惜呢?”尾尖的动作,也愈发放肆起来。


    帝煜并未制止傅徵的动作,反倒由着他肆意妄为。下一瞬,他轻抬指尖打了个响指,浓稠如墨的浊气骤然翻涌,瞬间将二人彻底湮没。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傅徵浑身猛地绷紧。


    待察觉周身已被浊气牢牢缠绕、动弹不得时,他语调依旧平稳,只微微拔高了几分:“阿煜!”


    帝煜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与压迫:“不是喜欢缠么?朕给你缠个够。”


    傅徵奋力睁着眼,在无边黑暗里扬声挑衅:“不如阿煜亲自来?”


    “好啊。”


    帝煜缓缓俯身逼近,阴冷而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浊气,将他裹得更紧,密不透风。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一面痴迷地沉溺在这独属于帝煜的气息里,一面又因对方近乎吞噬一切的强横力量,始终提着几分警惕。


    下一刻,一抹温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鱼尾。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帝煜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这么有感觉吗?为何你每时每刻都在…”


    受制动弹不得,傅徵难得露出几分羞恼,耳尖微热:“龙性本就如此,我有什么办法?何况你还…还总在我眼前晃!”


    帝煜低笑出声:“这么说,还是怨朕了?”


    “就怨你!”


    最后,帝煜用手帮了小先生的小先生,不,是小先生们。


    因为有两个。


    傅徵有些咬牙切齿道:“我要…你来!”


    帝煜俯身对着他唇瓣深深吻下,湿热气息尽数倾落,将他无理取闹的话语悉数堵回喉间。


    没多久,傅徵一声闷哼,身形骤然软了下来。


    帝煜垂眸,指节分明、力道沉敛的手裹着丝丝浊气,不过转瞬,便将所有痕迹尽数吞噬殆尽。


    傅徵抬眼瞥见那只手,喉间又是一紧。


    骨节锋利,掌心带着常年握权的冷硬线条,浊气缠在腕间,更衬得指骨分明,性感得极具侵略性。


    傅徵只那一瞥,心尖便又躁动地跳起来,索性不再克制。


    周身气息一翻,他径直化作一人粗细的龙,银蓝鳞甲冷光粼粼,龙身一摆,便将帝煜紧紧缠缚起来。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微顿,抬眸便正对上那只龙首。


    那双熟悉的异色瞳,正亮得灼人,牢牢锁着他。


    帝煜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察觉到不妙——傅徵何时能变这么大了?


    那龙身缠缚的力道看似缠绵,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横束缚,银蓝鳞甲摩擦衣料的细碎声响,竟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而后,一道黏哑勾人的声音贴着帝煜耳畔响起,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喘/意:“阿煜,你继续摸呀。”


    第185章 化茧


    面对小龙鱼的请求, 陛下没有拒绝的理由。这种感觉很怪异,毕竟他在切切实实地在安抚一条龙鱼——


    一条缠在他身上撒娇的龙鱼。


    可是这条龙鱼是傅徵。


    冰凉的触感和灼热的龙息缭绕在帝煜周身。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荒谬, 却还是听着耳畔的撒娇声, 继续着下一步。


    仿佛一切荒谬不合理的事情只要和傅徵有联系,就可以顺其自然地打破帝煜的底线与原则。


    帝煜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摊开手,任由浊气将手上的东西吞噬干净,声音低哑又纵容:“咳, 松一松。”


    龙首轻轻蹭着帝煜的下颌, 缓缓放松了身体,发出一声餍足的低呜, 算是回应。


    墨色浊气与银蓝妖气缠缠绕绕,不分彼此, 将这方死寂都捂得温热。


    帝煜在傅徵柔软的腹部按了一把,“满意了?还不快变回来。”


    傅徵懒洋洋地化回人形上半身, 长尾却仍一圈圈缠紧帝煜,“下次我想…”


    “不准再想。”帝煜径直打断他,抬眼扫过周遭, 眉峰微沉, 端起傅徵的下巴警告:“朕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宠幸你。”


    傅徵低笑一声, 微微侧首,轻而易举地摆脱了下巴的禁锢:“就像被无数个你看着一般, 是吗?”


    帝煜横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道:“朕看你分明什么都懂,却偏要装糊涂,看朕着急, 很有趣么?”


    傅徵身上的鳞片随着上身微动,轻轻擦过帝煜的衣袍,故意蹭过他的手背与腕间,然后是腹部,口中调侃:“阿煜有着急吗?我可看不出来。”


    帝煜适时按住傅徵捣乱的尾巴,轻声警告:“别再乱动。”


    傅徵感知着月魄珠结界外翻涌的魔气,仿佛能触碰到帝煜万年来沉淀的种种心绪。


    他近乎贪恋地闭上眼睛,有条不紊道:“阿煜,小狐狸与鹭彤说得没错,这魔气本就与你同源。”


    帝煜指尖轻捏他尾尖,语气散漫:“说点朕不知道的。”


    傅徵浑身一僵,敏感地抽回尾巴,妖力涌动间,他重新变回人身,略带怨念地瞪着帝煜,仿佛在谴责他的行为:“出去一看便知,你难道没有察觉?此地深处就是魔渊的真正源头?”


    帝煜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


    傅徵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因为那里对我的执念最深,况且…”他微微阖上眼,凝神感应,轻声道:“它在呼唤我。”


    帝煜再次沉默,他周身气压微沉,半点情绪都不肯外露。其实下来之前,他便感受到这若隐若现的召唤,血液冲击着心脏,足够危险,也足够吸引人。


    可是,傅徵也跟着下来了。


    面对这份未知,帝煜有所忌讳。


    “阿煜,你在害怕?”傅徵语调微扬。


    帝煜轻嗤:“笑话!”


    傅徵如幽灵般缠绕在帝煜周身:“近乡情怯罢了,我懂。何况那是被你从体内剥离出去的东西,定然曾叫你万分痛苦…”


    “可是,我想看。”傅徵趴在帝煜肩头,轻轻道:“我想看,阿煜。”


    帝煜故意吓他,语气沉沉道:“不怕魔气将你吞了?”


    “我相信,无论何时,阿煜都不会伤害我。”


    帝煜再度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罢了,朕先带你上去。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的第三位结咒人。”


    分明是在刻意回避话题。


    傅徵不满地拽了下帝煜的手腕:“你有第三位结咒人的消息了?”


    帝煜语气平淡:“抓住鹭彤,打一顿,自然就问出来了。”


    傅徵被他这态度气笑:“你看,你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方才明明有机会擒住她,你不动手;如今离魔渊源头这么近,你反倒要折回去抓鹭彤。”


    傅徵永远也改不了他那说教的臭毛病!


    帝煜骤然动怒,他甩开傅徵手腕,冷然道:“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刚破壳的龙,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傅徵微微凝眉:“因为你做得不好。”


    “是,朕是做得不好,可那也是你亲自选的!”帝煜声音陡然冷厉,“是你亲手将朕按在那龙椅之上!如今反倒来指责朕,傅徵,你不觉得可笑吗?”


    傅徵也来了火气:“我总算明白,为何万年来你一事无成,因为你刚愎自用,只会一味逃避!”


    浊气骤然在帝煜周身汹涌翻卷,他厉声喝断:“住口!”


    傅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威压:“怎么?你要打我吗,煜儿?”


    “朕命你住口!”


    帝煜面色沉得难看,周身翻涌的浊气却被他强行压下。


    空气瞬间僵住。


    浊气在帝煜周身翻涌又缓缓平息,只剩结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你自己上去,还是朕送你上去?”帝煜沉声问。


    傅徵微微眯起异色双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事,朕亲自了结。”帝煜语声淡漠。


    傅徵咬牙切齿道:“你只会死扛,你能解决什么?”


    “但万载岁月,朕都是独自熬过来的。”帝煜声线渐沉,夹杂着浓稠的疲惫:“朕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凭什么以为,朕会因为你的出现,就改变朕的行事作风?”


    “已经过去万年了,傅徵。”


    傅徵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哑然道:“好…好得很,你自己解决,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话音落,他抬手一掌震碎月魄珠结界,转身便走,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既然用不着我,我也用不着你。结咒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帝煜沉默地立在原地。


    无人看见,一缕极淡、极隐秘的浊气自他袖间溢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傅徵离去的方向,如影随形。


    傅徵一路疾行,心头火气翻涌得比周遭魔气还要剧烈,异色瞳里满是憋闷的怒意。


    可没走多远,四周翻涌的魔气忽然聚拢成形,一个又一个虚影从黑暗中浮现,帝袍冷肃、眉眼熟悉,全都轻声细语地朝他靠近。


    “别气了。”


    “跟朕回去。”


    “朕不是有意要赶你走。”


    层层叠叠的低语缠入耳畔,温缓又轻柔。


    傅徵猛地顿住脚步,抬手狠狠一挥,将那些虚影震得支离破碎,“让开!你们是他吗?别来烦我!”


    被他厉声一喝,聚拢的魔气竟像是真受了委屈,蔫头耷脑地缓缓退散,只在四周盘旋不散,却再不敢化作人形靠近。


    这时候,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少君…”


    傅徵低头一看,一只小白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他顿时一惊,那方才他和帝煜亲热时被看到了?


    哦,也没关系,反正是他单方面享受,陛下连衣服都未曾脱下。


    不黑睡眼惺忪地晃了晃小脑袋,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这是何处?我感觉很不舒服。”


    傅徵将一缕妖力注入到不黑的额心,回答:“魔渊。”


    不黑吓得立刻从傅徵衣襟里弹了出来,然后落到傅徵头顶,四只小短腿牢牢地扒拉着傅徵的头发,惊恐道:“魔渊下面?我们会被魔气撕碎的!”


    傅徵随口道:“不会,我会保护好你。”


    不黑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陛下呢?”他心里还是觉得,有陛下在最稳妥,眼下这位少君实在太过跳脱,让人放心不下。


    傅徵突然生气道:“别跟我提他!”


    不黑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何事了?陛下多爱你了。”


    傅徵干脆盘腿坐下,伸手一把揪出那缕始终缠在自己身侧的浊气,狠狠揉成一团毛球,在掌心反复揉捏泄愤,一边把方才和帝煜争执的经过,尽数说给了不黑听。


    还未说完,傅徵体内的妖力毫无征兆地一滞,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息骤然紊乱,脸颊周边泛起蓝色的鳞片。


    不黑扒在他发间,小身子猛地一缩,瞬间清醒大半,急声道:“少君!你的妖力在涨!你要进到下一重境了!”


    傅徵蹙眉压下那股翻涌的力道,心头诧异:“我什么都没做,为何会突然进阶?”


    小白龟支支吾吾,小短腿不安地蹭着他的发丝:“你、你不是经常跟陛下…双休么?他的浊气对你有疏通滞涩,增长修为的功效…反正、就那回事呗…”


    傅徵一顿,凉凉地瞥向发顶:“你方才不是睡着了吗?”


    不黑急得团团转:“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别管这些了!你快打坐稳住!”


    傅徵不再多言,依言席地闭目凝神,指尖掐诀。


    可他入定不过一瞬,周遭蛰伏的魔气像是嗅到了极致诱人的饵,疯狂翻涌咆哮,如潮水般朝着他狠狠冲来。


    激荡的黑色潮水在源头呼啸着,帝煜不远不近地站着,入目只剩无边无际翻涌的漆黑魔息。


    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血脉里叫嚣,令人心生抗拒,不欲靠近。


    但冥冥之中的莫名吸引力,又不断勾动知觉,诱人探向这片未知禁区。


    眼下傅徵已离开此处,帝煜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缓步抬足,往前踏出一步,刹那间,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头颅疼得几欲开裂。


    撕裂般的痛楚拽回帝煜涣散的神思,非但没有将他逼退,反倒勾起了他心底蛰伏的疯戾与躁动。


    帝煜眼底暗色疯涌,身形微沉,正要纵身跃入下方翻涌不息的魔潮。


    倏地,他布在傅徵身上的那缕浊气猛然震颤,他清晰捕捉到了傅徵的气息异动。


    帝煜神色骤变,立刻压下翻涌的躁动,抽身便要转身寻找傅徵。


    可就在刹那,漫天魔息骤然暴起,转瞬缠上他周身,死死桎梏四肢。蛮横力道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径直将他拖拽着坠入暗沉汹涌的魔潮深处。


    帝煜被拖入的刹那,无数破碎记忆顺着汹涌的黑雾野蛮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拢,肩背经脉剧烈紧绷,喉间压下一声沉涩的闷喘。


    意识渐渐发沉,视线被黑暗浸透,无从挣脱,无从抵御,漫天翻涌的苦痛与残缺过往,如同血红荆棘,狠狠刺入到他的脑海里。


    “傅徵…”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唤哑涩无力。


    “傅徵——”


    又是一声,语调裹挟着近乎无望的嘶喊。


    无数道不同情绪的呼唤接连响起,全是往昔帝煜独自煎熬时,反复念出的名字。声声回荡在黑雾之中,纠缠不散,凝成一道无解的枷锁与魔咒。


    帝煜的神志逐渐涣散,最终被无边黑暗与陈年苦楚,牢牢围困。


    第186章 为蝶


    “哎呦!”


    不黑被魔气裹挟着狠狠丢出, 重重摔得四脚朝天。他费力翻过身,抬眼便见浓稠魔气层层合围,将入定的傅徵牢牢裹在其中。


    魔气俨然化作一层严密护障, 以守护者的姿态, 隔绝所有外界异动,无人能扰。


    不黑愕然低喃:“少君…”


    黑雾翻涌拉扯, 凝出一道高大身影,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地上的不黑。


    不黑猛地睁大绿豆眼, 声音微滞:“陛下!”


    万千魔气接连幻作无数帝煜虚影, 密密麻麻围在傅徵周身。


    所有虚影皆隐隐躁动,试探着向前, 伸出魔气凝铸的手,小心翼翼凑近。


    明明满心趋近, 却始终不敢落下,连傅徵半缕发丝都不敢触碰。


    轻如落羽的叹息悄然响起, 沉甸甸地落下,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不黑仰头,清晰感知到魔气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两行清泪无端滑落, 他无从明白落泪的缘由, 只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苦涩…


    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苦涩。


    不黑默默地留着眼泪。


    翻涌暴乱的污秽魔气里, 傅徵孤身静坐,周身漾着一层出尘的清辉。


    下一瞬, 薄睫掀起,异色瞳寒光涌动,精纯的妖力轰然铺陈开来。


    傅徵神志清明地睁开双眼,目光落向地面, 缓缓消化脑海中尽数回笼的记忆,唇间低声轻喃:“陛下,是我的…最后一位结咒人。”


    自傅徵重回神州、转世归来的那一刻,他后颈三颗痣便悄然淡去一枚。


    冥冥之中,他早已亲手圆满了那位万古帝王最深的执念——


    回到他的身侧。


    魔气明暗翻涌,卷着风声,漫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陛下…”傅徵猛地闭紧双眼,下一刻骤然抬眼,快速环视四周,急声呼喊:“陛下!”


    “陛下!”


    他再度沉声唤出,飞快起身,循着帝煜残留的气息,直奔魔渊深处。


    傅徵抵达渊魔渊深处时,只见帝煜静躺在浓稠黑气之间,眉头紧锁,神色隐忍,深陷于无尽苦痛。


    “陛下!!!”傅徵飞扑过去,在浓稠的魔气之中,将沉睡中的帝煜抱入怀里,急切唤道:“陛下,醒醒,别睡了…对不起,是我想起来太晚了…陛下!”


    他紧搂着怀中之人,嗓音发颤:“你醒醒,我想起来了!你、是你、你是我最后一个结咒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没有你…我根本不能回来…对不起…煜儿,煜儿…”


    正在这时,一缕魔气骤然刺入傅徵的后脑。


    傅徵脸色骤变,剧痛由头颅席卷全身,他愈发用力收紧手臂,死死抱紧怀中的帝煜。


    片刻后,头颅无力垂落,沉沉埋进对方颈间。


    似混沌,似清醒,似恍惚,似真切,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


    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


    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最后又送走了他们。


    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也无法等来傅徵,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望,却只能看着。


    漫长无期的等待,终于磨碎心神。


    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心魔噬骨,彻底走火入魔,面目全非。


    毁掉神州吗?


    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找不到家呢?


    极致的痛苦之下,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镇压于某处,这便是魔渊的起源。


    可刻入骨髓的东西,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


    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


    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他放任抵抗,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


    可不知过了多久,帝煜再次睁眼,重塑于这片土地上。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拼命追溯、拼命回想,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悲恸也轰然决堤。


    哭够了,帝煜便回到魔渊,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


    往前,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


    可他忘了,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


    岁岁年年,反反复复,只剩无尽徒劳,次次落空。


    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


    于是,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反正毁不掉,那他看着魔渊,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


    而后,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以己身为界,朝夕相守。


    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等到某一天,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想,他便将自己“忘掉了什么”这件事也给忘了。


    没办法,他年纪太大了。


    世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定是岁月不够长久。


    久而久之,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本能在不断提醒他,那些被忘却的过往,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


    久而久之,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他孤居高台王座,俯瞰世间芸芸众生,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


    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于他而言,皆无半分波澜。


    至此,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无望,麻木,冷心,疯癫。


    却又怀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傅徵被万年堆积的情绪与破碎回忆狠狠冲撞,身躯骤然弓起,紧绷着不断痉挛、抽搐。


    他痛苦抱住头颅,以他如今大妖的心神,都难以扛下这般沉重过往,更还是肉身凡胎的帝煜?


    醒过来…


    快醒过来!


    傅徵骤然睁眼,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喉间一腥,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帝煜的眼眸。


    帝煜在无尽悲恸与绝望里缓缓苏醒,尘封万年的记忆尽数回笼,翻涌的过往几乎将他碾碎。


    心底还残留着毁掉一切、就此解脱的念头,视线落下,却直直撞进傅徵蓄满泪水的双眼。


    于是,所有的阴暗不堪尽数消散。


    他穷尽万载执念,自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傅徵罢了。


    两个满身伤痕、满心疮痍的人静静对视,望着彼此狼狈又真切的模样,终究一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酸涩,裹着万年的委屈、煎熬与失而复得的滚烫。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先生。”


    “陛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浓稠翻涌的魔气层层交缠,织成厚重密闭的牢笼,将二人牢牢桎梏其中,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困在此处,永不分离。


    帝煜缓缓起身,下意识想要靠近傅徵,指尖微动,却又生硬错开脚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抬眼望向漫天翻涌的漆黑魔气。


    陛下承认,他始终会为傅徵心动无数次。


    哪怕在万年后,哪怕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被尽数遗忘,帝煜依旧会被傅徵本能吸引,再度动心,再度沦陷。


    从前借由傅徵的记忆碎片,知晓自己曾为他情根深种,但那时终究隔了一层,帝煜并未真切体会过那份执念与滚烫。


    直到此刻,所有记忆全数回笼,日思夜念的人真切站在眼前,复杂心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万千情绪翻涌之下,帝煜反倒生出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头环顾四周,背对着傅徵,语气故作从容:“先生不必惊慌,此地阵法,困不住你我二人…”


    他絮絮开口,尽数说着阵法的利弊与破解之法。


    傅徵盯着帝煜的背影,将他紧锁在目光里,然后抬腿上前。


    帝煜胜券在握道:“你站远一些…嗯?!”腕间骤然一紧,整只手臂被猛地攥住。


    下一瞬,傅徵捧住帝煜诧异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帝煜身躯瞬间僵凝,眼底猝然漫上慌乱,如同唯恐大梦惊醒一般,指尖用力扣住傅徵的臂膀,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妄动。


    直到唇齿被温柔却强势地叩开,禁锢的呼吸才缓缓松懈下来。他抬手回拥住身前之人,轻轻覆上那片柔软,细细相贴。


    “笨蛋,怀疑的话,为何不亲自过来求证?”


    用力抱住他啊!


    狠狠亲吻他啊!


    感受他的存在啊!


    傅徵早就看出了帝煜的忐忑不安,那双异色瞳又涌动出水光。


    帝煜声线轻缓低沉:“朕求证过。”


    “嗯?”傅徵没有松手,依旧捧着他的脸颊,目光牢牢锁住他。


    “然后就醒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徵彻底绷不住情绪,猛地收紧双臂,死死将帝煜扣在怀中,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滚烫的泪水骤然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样冲动,对不起,煜儿…”


    “我该再妥帖一些,是我被怨恨冲昏了头,是我思虑不周…”


    “我没有料到!我没有料到我会沦落到鬼蜮里,我原本有转生之法…可是偏偏!偏偏是鬼蜮…对不起…”


    帝煜回抱着傅徵,手臂缓缓收紧,稳稳接住他所有溃堤的情绪,闷声道:“天道有意隔绝你我,又怎会轻易留予退路?朕都明白,万年前的结局早已注定,唯有你身死陨灭,往后岁月里,你我才有重逢的余地,这些,朕全都懂。”


    傅徵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泪眼朦胧凝着帝煜,轻声追问:“你不怪我?”


    “不怪。”


    帝煜定定看向他,目光沉凝紧绷,像一张拉至极限、濒临断裂的弦。


    下一瞬——


    “可朕恨死你了…”


    紧绷的弦骤然崩断,帝煜低头狠狠咬住傅徵的侧颈,声音低哑颤抖:“你怎么敢…”


    “怎么敢让朕…这么痛苦?!”


    “朕恨死你了!”


    傅徵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剧痛,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双臂一收,重新将帝煜紧紧拥住。


    低沉的笑声自胸腔漫开,畅快,又无比踏实。


    事到如今,爱与恨不都是一瞬间的东西么?


    第187章 山鬼(一)


    傅徵施法, 尝试炼化周围的魔气。


    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胳膊挨着傅徵胳膊,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道:“你先前说, 除掉魔气之后,朕的浊气也会消失?”


    傅徵顿了顿, 直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那个法子。更何况浊气陪了你万年,你忍心舍弃?”


    帝煜慢吞吞道:“只要你在朕身边, 朕没什么不舍得的。”


    傅徵笑了笑, 忽地出手,妖力直刺帝煜面中。


    帝煜纹丝不动, 却在妖力直抵眉心时,浊气席卷而过, 吞噬了傅徵的妖力。


    他微微挑眉,“先生这是何意?”


    “陛下,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傅徵收起妖力,望着他的眼睛道:“浊气会在我伤害你之前保护你,这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失去它。”


    “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帝煜仰脸看向被蓝色妖力逐渐收拢的魔气。


    傅徵扬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不好么?”


    帝煜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傅徵始终静静望着他。


    帝煜自言自语道:“或许,等你我二人出去之后, 人间又会过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傅徵轻声道:“你好像有些低落。”


    “没有,只是有些无聊。”帝煜微微侧首,扶住额头,道:“朕脑子里重复的境况太多了, 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出生什么的…”


    “我懂。”傅徵心平气和道:“陛下,那些岁月,大部分时光我都是跟在你身边,只不过你看不到。”


    帝煜挑眉:“怨不得你总说朕什么也没做成。”原来是切切实实地亲眼看到了。


    傅徵轻咳一声,伸手握住帝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翻旧账,好不好?”


    帝煜倏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陛下!”傅徵晃了下帝煜的手背和膝盖,心想怎么还给陛下整自闭了?


    他顺其自然地哄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换种说法,陛下已经超脱了人的境界,无为而治…便是最妥当的治国之道。”


    帝煜微微侧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傅徵。


    “呃…”傅徵心想,莫非自己拍龙屁拍太过了?还真是长大了,不好糊弄。


    帝煜奇怪地望着傅徵:“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傅徵扶额:“……”果然,还是毫无长进。


    他放弃抵抗地说:“总而言之呢,就是陛下英明神武,夸你的意思。”


    帝煜微微勾唇:“这是自然,没想到你这妖怪脑子竟有如此觉悟。”


    傅徵失笑一声,继续施法收拢魔气。


    “傅徵,人族若是没有朕,会变得更好吗?”帝煜若有所思地问。


    傅徵略显惊讶:“陛下为何会如此发问?”


    帝煜道:“你忘了吗?前几日你我踏进涿鹿,那番升平和乐的景象,朕坐镇涿鹿时从未见过。”


    “那是鹭彤为了让陛下与人族离心,故意捏造的。”傅徵微微蹙眉。


    若有人说帝煜不适合做帝王,傅徵肯定最先不乐意,那是他扶上位的人,旁人不能非议半句!


    至于他自己…他只是偶尔说说,都是情趣罢了。


    帝煜含笑摇了下头:“不仅如此,在朕记忆里,朕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引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恐慌。你不也问过朕,朕的子民是真心尊崇朕的吗?”


    傅徵无奈扶额:“煜儿,人吵架时说的气话是不作数的…”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神色认真地打断他,开口:“先生,朕不想当皇帝了。”


    “……”


    傅徵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翻涌的第一念,竟是尖锐的抗拒与阻拦。


    他攥紧膝头布料,眼底底逐渐升起热意,良久,才压稳声线,应声:“…好啊,往后阿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我都陪着。”


    帝煜抬手,拇指蹭过傅徵的眼角,玩笑道:“你这鲛人眼窝,也太浅了些。”


    傅徵闭眸侧脸,唇畔蹭过帝煜脉搏,“是陛下…阿煜心肠太硬。”他一时未来得及改口。


    帝煜听笑了:“先生不必急着改口。”他知道,对于这个帝位,傅徵的执念远比他要深。


    他是傅徵唯一的作品,也是傅徵唯一的爱人。


    望着傅徵略显挣扎与矛盾的神情,帝煜忍不住调侃:“何况朕觉得,先生唤出的‘陛下’,从来都与‘夫君’无二。”


    傅徵微顿,随即轻斥:“胡说什么?”


    帝煜微微歪头,故作疑惑:“先生忘了吗?之前你是小龙鱼的时候,经常这么唤朕来着。”


    傅徵绷住脸:“好了,不许说了。”


    帝煜朗声失笑,眉眼舒展,笑意从容坦荡,再无半分过往的沉郁阴鸷。


    傅徵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沉缓绵长。


    “陛下,等此间事了…”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任何承诺对他们来说都略显苍白。


    帝煜握住傅徵的手,含笑重复:“等此间事了。”


    ————————————


    不黑艰难地在焦土上爬着,他急得不行,少君把他忘在这里啦!


    魔气常年不见活物,便开始逗弄不黑,时而将他掀翻,时而将他卷到半空中,轻轻抛着玩。


    不黑被玩得晕头转向,这时候,一缕青色的妖力轻轻卷住不黑,将它带离了魔渊。


    直到落到鹭彤掌心,不黑怯生生地探出脑袋,“鹭彤…妖尊…”


    鹭彤站在魔渊边缘,神色温和地望着不黑,轻声道:“云梦龟擅通机缘,本尊方才救了你,不如你替本尊卜一卦?”


    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黑瓮声瓮气道:“妖尊请问。”


    鹭彤垂眸,望着黑气翻涌的魔渊,嗓音冷淡:“本尊能否…如愿以偿?”


    “难。”


    傅徵微微凝眉,思忖道:“鹭彤的执念,很难完成。”


    帝煜与他面对面坐着,道:“这么说来,你脖子后面最后一颗痣,是鹭彤的执念?”


    傅徵点头:“是,先前我们都以为她的执念是万妖蛊和她孩儿的遗骸。”


    帝煜沉吟:“看来不是。”


    “鹭彤最后的执念,”傅徵神色凝重,语声微沉,“是倾覆世间大部分的修行宗门。”


    他看向帝煜:“这件事,陛下应当也是亲身经历者。”


    帝煜恢复了全部记忆,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份关于鹭彤的过往——


    自帝煜屠神之后,鸿蒙灵境坍塌,神灵之力落于神州,人族开启了修行的时代。


    鹤洲是鸿蒙灵境遗址所化,灵气氤氲数千年,终于诞生出一只山鬼——鹭彤。


    身为鹤洲之主,鹭彤天性悲悯纯粹,心性澄澈无争,统御一方山野生灵,自在安然。在乱世纷争绵延不绝的神州,鹤洲独守一隅,是难得不染杀伐的净土。


    一日,鹭彤感知到了阴魂的亡音,可她怎么也瞧不见那个阴魂。


    她顺着阴魂的指示,来到了后山,在山壁间发现了深嵌其中的帝煜。


    鹭彤惊讶道:“您是…山神?!”


    帝煜瞥她一眼,随口敷衍:“朕是皇帝。”


    鹭彤兴高采烈道:“神族真的回来了?神族没有放弃神州!太好了!山神大人,请问您有何指示?”


    帝煜:“……”


    他随遇而安地说:“小妖,去给朕找些吃的来。”


    鹭彤奇怪:“山神…也需要进食吗?”


    “不然呢?”帝煜没好气道:“朕就剩一张嘴能动,不用膳还能干吗?”


    鹭彤善解人意道:“您还可以跟我说话啊。”


    帝煜:“哦,朕不想跟你讲话。”


    鹭彤抚掌笑道:“太好了,那我来说,您来听,好吗?”


    帝煜很干脆地闭上眼睛:“不好。”


    奈何鹭彤心性热忱,自顾自便开始说话。


    谈及鹤洲万物生灵,细数鸿蒙远古旧事,畅谈对凡尘俗世、山河万域的憧憬与向往,言语间尽是不染尘霜的纯粹。


    帝煜看似闭着眼不想听,却偷偷支起了耳朵。


    树梢之上,傅徵的阴魂静静静坐,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本意是怕帝煜寂寞,才召来这只小山鬼与帝煜为伴。


    这些年,他游离在鬼蜮与神州两界之间,踏遍阴幽死地,日夜焦灼,苦苦寻觅重归世间、得以复生的法门。


    终于,他等到了山鬼的降生。


    能架起死生通道的山鬼。


    可是鹭彤看不到他。


    鬼蜮里面的老家伙说,心境愉悦的山鬼无法感知到阴魂的存在。


    这只小山鬼太快乐了,根本看不到傅徵。


    傅徵只能继续等下去,等一只悲伤的、能看到他的山鬼。


    鹤洲岁月悠长安稳,是世间难得的极乐净土。


    山野精怪时常衔来野果山花,送至帝煜身侧,然后在帝煜身侧追逐嬉戏。


    鹭彤日日都来后山,从不缺席。


    她话多又鲜活,把鹤洲细碎又温柔的日常,一一说给困在山壁里的帝煜听。


    然后好奇地问:“山神大人,鹤洲之外也是如此吗?”


    “我想出去看看。”


    “可鹤洲有训,山鬼不得外出,否则会将灾祸带来鹤洲。”


    “山神大人,您快些出来吧,您替我出去瞧瞧,然后回来将外面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山神大人,我的孩子们很喜欢您,您虽然看着冷淡,但一定是心软的神吧。”


    帝煜大多时候懒得应声,或闭目养神,或望着远山。


    却也从不会驱赶她,任由这份鲜活热闹,日复一日落在自己沉寂孤寂的岁月里。


    偶尔他也会回应鹭彤。


    鹭彤顺着帝煜的目光看向远方,“您好像在等着谁。”


    帝煜思索片刻,回应:“约莫是。”


    鹭彤很高兴山神大人与她讲话,于是又问:“您为何不亲自去找呢?”


    “朕记不清了,而且朕的肉身尚未重塑完整,动不了。”帝煜回答。


    鹭彤好奇问:“那您为何会出现在山壁之中?”


    “你话真多。”帝煜略显不耐烦,而后眯眸思索片刻,回答:“不是说了?朕记不清了么。”


    鹭彤心怀希望道:“没关系的。您在等那个人,说不定他也在找您,缘分未尽,总有一日,你们会再重逢相见。”


    闻言,帝煜的神色稍稍松弛,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起,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这倒是。”陛下自言自语:“朕的运气一向不错,毕竟朕这么能活。”


    第188章 山鬼(二)


    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日鹤洲边界阴风翻涌, 一头濒死妖兽狼狈逃窜而来。


    鹭彤将其收留救治。


    可有时候,善意非旦换不来感念,还会喂大骨子里的贪婪。


    妖兽窥见鹤洲灵气充沛、底蕴深厚、生灵纯良, 转头便勾结歹人, 引大批凶妖与贪婪修士悍然闯入。


    利刃破空,杀伐骤起。


    往日安稳无争的山林瞬间沦为修罗场。


    他们肆意屠戮鹤洲精怪, 搜刮灵材秘宝,斩断灵脉,掠夺鹤洲积攒的一切。


    与世无争在绝对的恶意面前, 不堪一击。


    鹭彤倾尽自身山泽之力拼死相抗, 以一身本命之力死守故土,终究势单力薄, 在层层围剿之下奄奄一息。


    山鬼与鹤洲血脉相连、生死同契。只要鹤洲不灭,她便永世不会消亡。


    可如今, 也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漫长的黑暗沉寂过后,鹭彤艰难睁眼。


    断木焦土遍野, 血色浸透土层,往日朝夕相伴的山野生灵尽数消亡,繁郁草木尽数枯败。


    她守了数千年的桃源净土, 满目疮痍, 沦为死寂废墟。


    天崩般的绝望轰然砸落, 鹭彤立在残破山河之间,彻底崩溃。


    这场浩劫过后, 掠夺走鹤洲至宝与灵脉资源的人族,一跃迈入最鼎盛的修行纪元;


    妖界的沧溟城利用鹤洲生灵的妖骨借势崛起,势力日渐强盛。


    恰逢帝煜行踪隐没,制衡之力消散, 人妖两族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战火重燃世间。


    彼时,帝煜深陷山壁禁锢,寸步难行;傅徵困于阴魂之身,无力干预现世。


    屠戮尾声,心狠的人修欲纵火焚山,打算彻底烧尽鹤洲根基,断绝鹭彤复生的可能,永绝后患。


    危急关头,帝煜强行冲破禁锢,一身浊气轰然铺开,硬生生护住残破鹤洲,为她留住最后一方根土。


    她摇摇欲坠地躺在帝煜栖居的山壁下,眼眶中留下不甘的血泪,喃喃道:“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


    帝煜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垂眸望着虚弱无力的少女,嗓音寂寥沧桑,道出了世间真相:“怀璧其罪,人心不古,世间便是如此。”


    “怀璧其罪…”鹭彤低低念着这四个字,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沙哑,裹挟彻骨的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好一个怀璧其罪!您是想告诉我,受害者有罪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懒得解释,道:“深究此事并无意义,鹤洲只剩下你了,好好活着罢。”


    鹭彤抬眸,看向帝煜:“您不是山神吗?我能…向您许愿吗?”


    她近乎卑微地祈愿:“您能…救救他们…求求您,复活我的孩子们…求求您…”


    “不能。”帝煜脑海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他曾经好像也要复活谁来着?


    罢了,想不起来。


    转而,他对鹭彤道:“朕早跟你说过,朕不是山神。”


    “何况,世间早已无神。”


    鹭彤浑身巨颤,痛苦地蜷起身子,压抑的哭腔碎在喉间,反复挣扎呢喃:“可我想救他们啊…我一定要,要替他们报仇!”


    “报仇?”帝煜思忖片刻,应诺道:“这个,或许可以。”


    而后,帝煜孤身奔赴沧溟城,想要夺回被掳走的妖灵遗骨。


    可彼时他强行冲出山壁,力量未复、难抵全盛,最终寡不敌众,又陨落沧溟。


    层层叠叠的悲恸、背叛、覆灭与无望,彻底碾碎了鹭彤最后的善意。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滔天恨意。


    鹭彤以自身鹤洲本源为祭,创下祭魂契,决意召唤世间最凶戾的阴魂。她要倾覆世间修行道统,向那些人掀起永无止境的报复!


    此时,傅徵的魂灵急不可耐地催动着一只幼犬去唤醒沉睡的帝煜。


    瞬息之间,周遭景象骤然错位。


    傅徵凭空消散,下一瞬,已然立身一方青幽法阵中央。


    阵中,鹭彤一身冷寂,眼底再无半分旧日温和悲悯,只剩彻骨寒芒。


    二人静静对峙,沉默相望。


    良久,鹭彤率先开口,声音幽深死寂:“阁下,在等待一个,转生的机会吗?”


    傅徵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语气轻缓温淡,却无半分暖意。


    “孩子,说说看,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万载浮沉,山河迭代。


    这片大地从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赤诚被践踏,善意遭反噬,信任碾碎于贪婪,温柔葬送于恶意。


    鹭彤的经历值得怜悯,却不足以让傅徵共情。


    他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人性凉薄,早已不会为旁人的执念与伤痛,乱了自身分寸。


    交易本就简单直白——


    他助鹭彤了结血海深仇;


    鹭彤为他寻来重返世间、重塑肉身的生路。


    一念及此,傅徵心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不悦。


    他想起了帝煜。


    想起那人仅凭临时起意,孤身奔赴沧溟,莽撞为鹤洲讨公道,最终力竭倾覆于沧溟城。


    他的陛下,遇事依旧只会以身入局,任性妄为。偏偏脑子还不好,简直活得乱七八糟。


    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边。


    在鹭彤的辅助下,傅徵尝试了无数次转生,可他魂灵冤孽太深,每每转生都早夭身亡。


    期间,鹭彤受傅徵之托,将傅徵转生的小草献给龙椅上再次苏醒的帝王。


    帝王神色莫名地瞧着那株死掉的小草,又怀疑地看向满脸漠然的鹭彤,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方才说什么?”


    鹭彤面无表情道:“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爱人。”她低头看了眼,又道:“可惜,还是没能撑住,他又死了。”


    帝煜撑着下颚,懒散道:“你疯了吧,朕哪有什么爱人?”


    鹭彤道:“傅徵。”


    帝煜不屑一顾地冷笑:“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


    鹭彤看了眼身侧的傅徵,又看向帝煜:“真的,他此刻就在我身边。”


    帝煜漫不经心道:“鹭彤,朕知道鹤洲覆灭后,你深受打击。可几百年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整日这般疯疯癫癫,吓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


    鹭彤倏地冷笑出声:“您的子民?他们认您吗?妖族阴险,人族狡诈!依我之见,全都死掉才好!”


    “放肆!”浊气席卷而上。


    鹭彤飞快地闪身离开,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鹤洲。


    鹭彤看向神色阴沉的傅徵,漫不经心道:“他不记得你,也不相信我。”


    傅徵咬牙切齿道:“我听到了!”


    鹭彤静静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难不成…真正疯的人是你?你和帝煜之间那些刻骨铭心,从头到尾,该不会是你臆想的吧?”


    傅徵抬眼,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讥诮:“那可要恭喜妖尊了。与一个疯子缔结合约、赌上宿命交易,你就正常吗?”


    鹭彤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目光扫过满目焦土残山,字句沉冷又荒芜:“是啊。这般凉薄世道,善恶无报,恩将仇报,神州本就没有存续的必要!”


    傅徵回以沉默,“……”


    当然有存续的必要!


    他要回到陛下身边!!


    往后的岁月里,傅徵曾转生为停驻在帝煜发间的彩蝶,静静栖在他肩头,朝生夕死;


    他亦转生为柔韧缠软的藤蔓,轻缠过帝煜微凉的腕骨,虽说只有片刻;


    他也化作暮色里坠下的细雨,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润物无声,消融几分沉郁漠然。


    一次次转生,一次次化身微末万物。


    直到鹭彤抛出唯一的转机。


    她探明鲛人先天蕴至阴煞元,是唯一能承载傅徵阴灵、支撑他转生的容器。


    为铺好这盘棋,鹭彤刻意算计,引出蛰伏万古的殍魂。


    殍魂毕生执念,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


    鹭彤暗中与其交易,诱对方以魔气为引,召唤出帝煜的执念之人,借那人作为牵制帝煜软肋。


    权衡利弊之下,殍魂缔约祭魂契,成为傅徵第二位结咒人。


    但转生成妖族,触碰到了傅徵的底线,他万分厌恶道:“我绝不可能转生在妖族身上!”


    鹭彤淡淡反问:“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吗?”


    傅徵沉默片刻,问:“…第三个结咒人呢?”


    “自然是,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


    八十多年前,涿鹿魔气肆虐,生灵流离。


    帝煜始终闭守于崇明宫,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


    宫门外,八岁的九方黎独自立在寒夜中。


    世道倾颓,孩童攥着仅存的期许,对着茫茫长空一遍遍许愿,苦苦祈求沉睡的人皇早日醒来,撑起摇摇欲坠的世间。


    殿内,帝煜困在漫长昏睡里,意识半浮半沉。


    外界的哀鸣、世间的苦难、少年执拗的祷告,层层钻进他的感知。


    他心底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该醒来了。


    可惜多年前沧溟城一战留下重创,浊气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本能抗拒,不允许他再贸然冒险。


    殿外,鹭彤遵照安排,将祭魂契的咒符无声送到九方黎脚边。


    少年神情恍惚,浑然不觉异样,拾起符咒,抬手在崇明宫紧闭的大门上,一笔一画,绘出那道传说中能够牵引神明、打破长眠的秘纹。


    纹路落定的瞬间,无形结界收拢整座宫殿。


    帝煜被笼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清晰听见门外九方黎不曾断绝的祈愿。


    傅徵的魂体静静悬浮在他上方,眉峰紧锁,趁机出声,诱声询问——


    只要定下契约,便可破开长眠,如愿苏醒。


    他不确定帝煜能否听到他的声音。


    可缓缓升起的浊气替帝煜应下了缔约。


    傅徵心头有微许不喜,到头来,这份连接彼此的契约,不过是为了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盼。


    不过也好,三方结咒,祭魂契彻底成型。


    契约落成的刹那,帝煜被尘封的心底执念,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清晰撞进傅徵的神魂。


    帝王的执念直白又滚烫——


    “傅徵。”


    朕想要傅徵。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若这契约当真能遂人所愿,便将傅徵,归还于朕罢。


    傅徵瞳孔猛地一缩,魂体瞬间僵住。猝不及防的情愫轰然翻涌,心底狂喜刚要破土,汹涌的转生之力便骤然席卷全身。


    “陛下!”他只留下一句帝煜听不到的呼唤。


    下一瞬,神魂落地。


    南海浅滩,一只新生鲛人悄然降生。


    他颈后的三颗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齐齐,随着契约绑定完成,代表帝煜羁绊的那一颗,无声褪色、缓缓消失。


    鹭彤随即奔赴南海,亲临傅徵出生之地,并按照傅徵的指示,为这具新生鲛人赐名——言若。


    字迹紧凑重叠,妖族识字寥寥,下意识看错,将言若认作了诺。


    鹭彤并未出言解释,她百无聊赖地想——诺,表承诺之意。


    用在那两个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光阴缓缓流转,鹭彤立于高处,不疾不徐地俯瞰着阿诺,看着他按照命定的轨迹长大。


    待阿诺恢复傅徵记忆的那日,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鹭彤暗中将云梦龟送至傅徵的身侧,让他稍稍为傅徵提示一二。


    至此,因果闭环,命数轮转。


    万事皆入棋盘。


    第189章 确认


    魔渊之内, 在傅徵符咒阵法的层层牵引与压制下,翻涌狂乱的漆黑魔气,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帝煜凝眸望向傅徵, 恍惚间仿佛重回万年前。只要傅徵在他身侧, 万般纷扰,皆无需他费心。


    傅徵察觉到他的注视, 微微侧首,眸光落至他身上,浅笑着开口:“怎么了?”


    “只是忽然想起往昔, 你我并肩作战的时日。”帝煜语气坦然, 毫无遮掩。


    “并肩作战?”傅徵随意笑笑,凑近盯着帝煜的眼睛, 调侃:“你是指从炎水打回涿鹿的路上?那时候,你只会气我。”


    陛下低哼了声, 否认道:“朕不记得。”


    傅徵失笑,语气无奈:“难不成日后只要谈起你不爱听的事, 你都要以不记得来搪塞?”


    帝煜倒打一耙道:“这般会耍无赖,只会是你。”


    傅徵眉峰微挑:“那你倒说说,我何时这般过?”


    “小龙鱼…”话音才刚起, 傅徵便骤然抬手, 径直捂住了帝煜的唇。


    傅徵额角微抽, 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能别总提这件事吗?”


    帝煜抬手,缓缓挪开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掌心, 若无其事地牢牢扣住,再也不想松开,他语气真切道:“可朕觉得,先生是小龙鱼的时候, 很是可怜可爱。”


    “是么?睡你的时候也可爱?”傅徵勾唇问。


    陛下被问到了,他瞥了眼傅徵,用力握了下傅徵的手心,轻斥:“…你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可我不仅是陛下的先生,还是陛下的爱人。”傅徵无辜道:“闺房情趣,也不行么?”


    “……”帝煜静静望着眼前人,终究被美色蛊惑,不再与傅徵争辩,转而轻声发问:“你年少之时,性子也是这般吗?”


    “你是说,遇见你之前?”


    帝煜轻轻颔首。


    “并非。”谈及过往,傅徵眼帘微阖,眸光染上一层朦胧的悠远,“我幼年性情沉闷孤僻,并不讨人喜欢。”


    帝煜低笑出声,心情正好,毫不留情拆台打趣:“说得倒像先生成年之后,就多招人待见一般。”


    “……”傅徵抬眼,淡淡横了他一记眼风。


    帝煜愉悦地翘起唇角:“不过先生不必讨人喜欢,讨朕喜欢就够了。”


    无奈之余,傅徵轻轻笑出了声。


    最终,他望着帝煜,眼底笑意如同诱人深入的沼泽,“是,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为陛下而来的。”


    前世,他是困住帝煜的劫数,因缘而起,因他而存。


    今生自不必说,他辗转万年,历尽颠沛,所有奔波与等待,只为重回帝煜身侧。


    帝煜被傅徵说得心花怒放,他左右打量:“眼下,出不去是吗?”


    傅徵以为帝煜被困得太久,便回握住他的手,顺势安抚:“没关系,有我在,很快就能出去…唔!”


    下巴被猝不及防地捏住,帝煜凑了过来,湿热的吐息缠上傅徵的双唇。


    傅徵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对方袖口布料,浑身一瞬绷紧。


    舌根被吮得发麻,帝煜的舌尖迫切搜刮着傅徵口中的空气。


    傅徵下巴微扬,一边配合着帝王的索取,一边心想这可不像是他家陛下的作风。


    直到后背撞上山壁,帝煜用力扯开傅徵的腰带,衣衫纷乱之际,骨节分明的右手探入衣襟,牢牢把持着劲窄的侧腰,随后往下,缓慢而不容挣脱地欲抬起傅徵的腿。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微收,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


    帝煜倾身而上,他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傅徵:“先生不是说了?朕可以亲自确认你的存在。”


    傅徵掌心扣在帝煜后腰,顺势发力,将人更近地带向自己。眼底漾着几分纵容的戏谑,语调慵懒上扬:“你便是这样确认的?”


    帝煜的指腹缓缓摩挲,动作带着刻意的缱绻,嗓音低哑撩人:“朕不过是在谨遵师命。”


    “陛下何时这般听话了…”傅徵抬手环住帝煜脖颈,再度与他唇舌纠缠。


    浊气再次将两人包裹起来,方寸天地骤然收窄,此间唯有彼此呼吸交织,再无旁物。


    帝煜不断欺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独属于傅徵的温度与气息。


    闷哼之余,傅徵轻笑出声:“陛下…不是不爱在外面吗?”


    帝煜未曾应声,只埋头深干,唯有乱了节律的呼吸,悄然泄露出心底隐晦的羞赧——


    陛下的规矩向来很大,只喜欢在正经的地方做不正经的事。


    喘息混着浅淡笑意自唇边漫开,傅徵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头发,存心逗弄:“这岂非坏了陛下的规矩?”


    帝煜吻在傅徵汗湿的鬈发间,滚烫呼吸层层漫开,嗓音压得极低,“朕很想你…”


    万年惦念,思念汹涌难抑。


    故而,只要是你,所有底线与规矩,皆可尽数打破。


    帝煜一字一顿,嗓音沉哑缱绻:“傅徵,朕很想你。”


    傅徵散漫逗弄的笑意尽数敛去,异色眼眸倏然收紧,化作狭长冷锐的竖瞳,又极快敛去,恢复如常。


    他的心头先漫开一阵细密的疼,随即又被汹涌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傅徵缓缓抚住帝煜的后颈,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盛着全然的纵容。


    此刻别说区区所求,但凡帝煜想要的、期盼的,他都愿一一应允。


    傅徵唇瓣轻蹭过帝煜的鬓角,细密轻柔的吻逐一落下。


    先覆上帝煜眼睫,再落于挺直的鼻梁,最后微微收力,轻柔舔开帝煜微敞的唇瓣,然后控制不住地用力舔咬。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的刹那,帝煜非但没有半分退却,反倒彻底撕破温存的界限,强势反压回去。


    帝煜任由唇间伤口渗出血息,借着相缠的间隙步步紧压,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疯狂掠夺属于傅徵的一切气息——


    他在清醒地、拥有傅徵。


    尝到血腥的刹那,傅徵手臂骤然绷紧,蛰伏的妖性本能轰然翻涌。


    心底生出一股汹涌的、原始的渴求,几乎要将傅徵的理智彻底吞没。他想将帝煜拆骨入腹,完完全全、不留余地的吞噬与独占。


    两人各怀极致的占有欲,一者强势掠夺,一者本能吞噬,在浓稠浊气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暗流汹涌,彼此死死纠缠制衡。


    傅徵原本还打算放出鱼尾挑逗帝煜,可他看帝煜如此动情,心想还是算了。


    他的小徒弟,好不容易外放一次情绪,若真惹恼了,还得他亲自哄。


    当然了,哄徒弟也是一种乐趣。


    还是等日后再细细品味罢。


    事后,帝煜神色餍足地搂着傅徵,再没了不敢触碰的距离感。


    他下意识避开四周弥漫的浊气,视线刻意闪躲,不愿多看。


    傅徵一眼看穿他这点小心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害羞?”


    帝煜微顿,若无其事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朕为何要害羞?方才你我二人在浊气内,又没有被、被那些魔气瞧见!即便被瞧见了又如何?神州是朕的!朕愿意在哪里寻欢作乐就在哪里寻欢作乐。莫说是这里,即便是帝陵的列祖列宗跟前,朕若来了兴致,他们也得通通…”


    话没说完,傅徵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


    得,又开始大放厥词了,准是害羞了。


    帝煜蹙起眉,不满地盯着傅徵,却任由嘴巴被捂着。


    傅徵一脸无奈,松开手在帝煜唇上亲了一口。


    帝煜竟然后仰身体,意欲躲开。


    傅徵立刻蹙眉:“你躲什么?”


    “你牙齿太锋利了。”陛下嘴巴里面现在还疼着。


    更要命的是,鲛人唾液自带愈合效果。方才全程,陛下的嘴巴就在被咬破和快速复原之间反复拉扯,又疼又怪,格外磨人。


    傅徵眉心舒展,不由分说地捧住帝煜的脸,劝哄道:“张开嘴巴,我看看。”


    帝煜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


    微敞的唇色泛着泛红的湿意,唇瓣交错遍布深浅错落的咬痕,原本利落饱满的唇形被揉出破碎的张力,冷邃气场混着浓烈的凌虐感,反差极具冲击力。


    傅徵的目光沉沉落定,视线一寸寸描摹过那片泛红破损的唇。


    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贴着温热的脸颊,喉间悄然发紧。


    他放缓语调,轻声哄诱:“亲一亲好不好?我轻轻的。”


    帝煜警惕片刻,还是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不准再咬。”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撩人:“下次,陛下可以咬回来。”


    帝煜抬眼,神色微妙又古怪,总觉得傅徵的话大有深意。


    话说这个“咬”它正经吗?


    不正经也没关系。


    反正陛下也很不正经。


    两人插科打诨的间隙,傅徵布下的阵法已然成型,周遭四散的魔气被稳稳收拢、禁锢。


    他收敛笑意,指尖扣住帝煜的手,“走吧,去解决最后一桩事。”


    帝煜眉梢一挑,语气笃定:“杀掉鹭彤的仇人?朕猜这并不简单。否则,鹭彤自己就做了。”


    傅徵只淡淡笑着,不置一词。


    帝煜轻啧一声,抬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腰,追问:“笑什么?朕猜错了?”


    傅徵摇头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我家陛下真是聪明。”


    帝煜眯起漆黑的眸子,盯着傅徵琢磨:“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傅徵无辜道:“你这么好,我还不能夸你啦?”


    帝煜一言难尽地望着傅徵:“……”


    傅徵放缓脚步,语气难得沉缓,带了点怅然的反思:“我在想,若是当初能多肯定你一些,后来的所有事,会不会截然不同?”


    帝煜语气散漫道:“那你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年少拔尖的徒弟,而非与你针锋相对、纠缠不休的恋人。先生,你如何选呢?”


    “我自然是——都要。”


    傅徵眉峰微挑,唇角噙着淡笑,不答不辩。过往种种重叠交错,徒弟与爱人,他从头到尾,尽数得偿。


    帝煜轻笑:“看吧,先生,你就喜欢朕反抗你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国师斥责陛下时


    陛下:狂霸酷炫拽(朕没错!)


    国师夸夸陛下时


    陛下:他吃错药了?


    国师:想陛下


    第190章 局势


    太珩山内, 山风静谧,林间雾气萦绕不散。


    况御风盘膝端坐在青石上,周身灵气流转绵长。


    羽岸静坐一旁, 循着他的气息沉下心神, 稳稳调息,一点一点稳固着自身妖元。


    不远处, 雪狼蜷卧在落满松针的草地间,四肢收拢,眉眼轻阖, 正在浅眠静养。


    山林本是一派安宁无扰, 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微弱的灵气流动声。


    陡然间,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一阵莫名异动, 气息动荡,方向分明直指涿鹿。


    羽岸心头一凛, 瞬间警觉,头顶倏地冒出一对雪白的兔子耳朵, 他凝神朝着涿鹿的方向仔细探听动静。


    况御风依旧双目轻阖,周身灵气不曾紊乱分毫,语气平静无波:“近来魔气四处溢散频频作祟, 天下各宗门修士齐聚, 以恒胤剑尊为首, 已然动身入京,面谒人皇。”


    羽岸闻言, 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警惕:“到底是诚心觐见?还是变相逼宫?”


    蜷卧在地的雪狼妖寒凌闻声也缓缓睁开冰蓝色眼眸,起身抖了抖满身银白皮毛,低沉的兽吼压在喉间, 满是戒备。


    况御风这才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天际:“谁知道呢?只怕神州又要不太平。”


    羽岸侧过身,看向况御风,询问:“师父为何不随他们同去?我记得恒胤剑尊早前分明给太珩山送过印信,特意邀你一道入京。”


    况御风语气平和道:“太珩山离不开人。”


    羽岸不解道:“虽说陛下行事无端不近人情,可他确实护住了人族基业,使人族绵延至今。为何这么多修行之人容不下他?”


    况御风目光淡望向涿鹿方向,“因为害怕。”


    山风扫过松林,他目光悠远,淡淡剖析:“人心本就复杂,贪妄、野心、不甘,从来都刻在骨子里。”


    “寻常人畏惧高高在上的强权,而那些得道的修士,更是如此。他们修行一生,自视清高,自认已跳出红尘俗世,本该由他们左右天地格局、拿捏人间走向。”


    “可偏偏出现一个道统之外的权威存在。”


    “他们怕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威无从撼动、无从制衡,怕永远被压在下面、没法掌控世道。”


    羽岸若有所思开口:“他们对陛下的忌惮,好像与妖族对陛下的忌惮…不一样。师父,反对陛下的人…是坏人吗?”


    “坏人么?”况御风缓缓敛下眼眸,语声旷远平淡:“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以庇护苍生、守护弱小为立身之本。”


    羽岸皱着眉,满脸困惑:“我想不通。”


    “你本是妖,何必深陷人心纠葛,自寻烦恼?”况御风一针见血地道破,而后含笑抬手,温和抚了抚羽岸的头顶。


    羽岸故作老成地叹气:“由此可见,人性之复杂啊。”


    说罢,他偏头望向况御风,认真问道:“所以师父才不想掺和这场纷争?”


    人心这般诡谲算计,他师父才不屑于卷入其中。


    况御风淡然一笑:“我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势。”


    羽岸又是一声长叹,而后忧心忡忡地望着涿鹿的方向。


    况御风瞧他一眼,了然道:“你想去找他们?”


    羽岸挠了挠头,不自在地看向况御风:“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想让少君与陛下孤军奋战。”


    况御风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豁达:“你本是妖,不受山规拘束,来去皆由自己心意,只管随心去做便好。”


    羽岸惊喜地瞪大眼睛:“师父!”


    况御风语重心长地交代:“还是那句话,不求行事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是!弟子记下了。”羽岸用力抱住雪狼的脑袋,“寒凌,我们去找陛下与少君!”


    雪狼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张口衔住羽岸,轻轻一揽便将他稳妥驮上脊背,旋即振起长风,朝着鹤洲的方向疾驰飞去。


    待一人一狼赶至鹤洲,放眼望去,四下竟空荡荡杳无人迹。


    “人呢?鹭彤妖尊何在?”


    “妖尊!”


    “我们正要前往涿鹿,您可愿同我们一道?”


    羽岸四处寻了一圈,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不由得怅然开口:“本还想着能请妖尊同行,也好给我们拿拿主意。”


    身旁寒凌低低呜咽一声,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一阵焦灼的呼喊骤然传来:“兔子!兔子!!!”


    寒凌耳朵猛地竖起,立刻转头望向一旁参天古木。


    只见树下藤蔓交错盘绕,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笼中一只九尾狐焦躁地来回踱步,脚边还散落着一堆啃尽的鸡骨。


    “兔子!快救我出去!赶紧救我!!!”


    羽岸快步走上前,迟疑开口:“…花魇姑娘?”


    “是我是我!别耽搁了,快把我放出去,我必须立刻去找少君和陛下!”花魇一边急声催促,嘴里还叼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羽岸蹲下身,仔细打量藤蔓结成的牢笼,问道:“我们也正要去往涿鹿,你怎会被困在此地?鹭彤妖尊又去了何处?”


    “别提她了!我就是被她强行关在这里的。”


    趁着羽岸抬手施法拆解藤蔓的间隙,花魇三言两语讲明原委:自己勘破魔气源头之后,便被鹭彤不由分说扣下软禁。


    羽岸瞥了眼脚边堆得高高的鸡骨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模样,半点也不像遭囚禁的样子。”


    花魇一边忧心忡忡地啃着烧鸡,一边神色凝重道:“鹭彤此番行径,恐怕是要对陛下与少君不利。”


    羽岸几番尝试,始终无法破解藤蔓禁制,索性直接化作本相,亮出尖利獠牙,硬生生将缠绕的藤蔓啃咬扯断。


    三只妖怪正欲动身启程,脚下大地却突然开始震颤。


    沉闷的地底轰鸣声自深处翻涌而上,皲裂的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开来,阴气翻腾,无数煞气森然的阴兵破土而出,硬生生地拦在了三人前路正中。


    寒凌当即脊背紧绷,低吼一声,警惕戒备。


    羽岸面色一沉,下意识将寒凌护在身后。


    花魇狐尾猛地绷直,脸色瞬间凝重下来:“是鹭彤的手笔!山鬼能通亡者,传闻她已掌控了鬼蜮,看来是真的。”


    森冷的阴兵沉默不语,甲胄间阴风呼啸,步步逼近,已然封死所有去路。


    ————————————


    “依你所言,鹭彤只要等你帮她杀掉仇人就行了,为何还要冒着触怒朕的风险,将朕推下魔渊?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朕恢复记忆。”帝煜跟在傅徵身后。


    傅徵缓步前行,指尖起落间不断捻诀画符。


    一道道湛蓝色符箓凭空浮现,将四下飘散、游散不定的缕缕魔气尽数收拢禁锢,缓缓敛入符纹之中。


    他道:“她不是说了?为了挑起你与人族的矛盾。”


    帝煜低嗤:“人族太弱,朕才懒得搭理。”


    傅徵思忖:“难不成她真的想毁天灭地?以前她有这种倾向,我只当她心中积怨,愤世嫉俗,若真是如此…”


    帝煜顺势问:“你打算如何做?”


    “杀了她。”


    傅徵语气平静,直言不讳。


    帝煜动作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傅徵指尖不停,继续布设符箓,收拢周遭游荡的魔气,同时轻轻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道:“这是最干脆,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帝煜缓缓勾唇:“不愧是先生。”


    傅徵侧眸,语调有微许异样:“你不赞同?”


    帝煜轻轻摇头,语气坦然直白:“依你所言,这的确最妥当的法子。”


    “阿煜,眼下你我已经团聚。”傅徵走近,拉住帝煜的手,语气沉稳:“我顾不得那么多,凡是对你我不利的事端,我皆会铲除。若你…哪里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再另行斟酌。”


    帝煜反握住傅徵的手,安抚道:“朕没什么不满意,都听你的。”傅徵素来比他心眼多,定能安排好一切。


    “…好乖啊,陛下。”傅徵缓缓松了口气,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帝煜眸光一敛,扯出一抹阴恻笑意,语气挟着几分威慑:“再乱说话,朕就将你的尾巴打成结!”


    傅徵微微歪头,眼含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问:“不是砍掉么?”以前帝煜威胁他,经常说要砍掉他的尾巴。


    陛下大大方方地表示:“舍不得。”


    傅徵垂眸,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帝煜一瞬不瞬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很高兴?巴不得以身相许,把命都交付给朕?”


    傅徵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从容颔首:“嗯。”


    帝煜立刻端起帝王架子,神色郑重:“那你日后只能乖乖等着朕宠幸,不准再以下犯上。”


    傅徵:“……”搁这儿等着呢?


    帝煜轻啧一声,带着几分霸道催促:“听见没有?还不快接旨?”


    傅徵忽然岔开话题:“你知道鹭彤为何要阻止我想起全部的记忆吗?”


    帝煜眯起眼,语气倨傲:“朕才没兴趣猜她的心思。”


    傅徵分明在岔开话题!


    傅徵压着心底笑意,柔声哄道:“就猜一次嘛,猜对了,我便应了你方才的要求。”


    笨蛋陛下,肯定猜不对。


    帝煜嗤道:“这有何难?她想毁天灭地,除掉妖族固然容易,可是人族有朕庇护,朕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胡作非为。”


    “至于你,恢复记忆之后,必然会站到朕的身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当然要阻止你恢复记忆。”


    傅徵:“……”关键时候反倒一点都不笨了?


    帝煜唇角扬起得意的弧度,语气轻快:“这下该乖乖接旨了吧?”


    傅徵面不改色道:“才不是这么回事。”


    帝煜微微蹙眉。


    傅徵以为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正要据实道出,却听帝煜兀自低声嘀咕:“那朕就不知道了,朕想不明白这些事。”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霎时一软。


    傅徵清了清嗓音,抬眸深深望着帝煜的双眼,眼波微动,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道:“其实…”


    话锋一转——


    “没关系。”国师看起来善解人意极了,他贴心地对他的君主道:“陛下想不通也没关系,有我在呢,我会替陛下摆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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