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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勾引


    傅徵悬在榻前, 见帝煜呼吸匀净、双目紧闭,只当他睡得沉实,恶作剧的心思更盛。


    他身形轻飘, 无声无息落在榻边, 指尖凝出一缕刺骨寒气,慢悠悠往帝煜眉心探去, 存心要将人冻得骤然惊醒。


    可指尖刚要触及,帝煜眼睫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骤然睁眼, 眸中睡意全无, 只剩洞悉一切的戏谑,“先生以为, 朕还是那个轻易被你吓到的孩子吗?”


    傅徵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那缕刺骨寒气悄然散在空气里, 他颇为遗憾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抬手便朝着傅徵抓去。


    谁知指尖径直穿过了那道缥缈白衣,落了个空。


    傅徵先是一怔, 随即低笑出声,身形往后飘开几分,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笑道:“臣如今只是元神, 陛下碰不到我。”


    他说着, 又欺近几分,冷凉气息拂过帝煜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方才吓走那两只毛团子,陛下看得可还尽兴?”


    帝煜抬手再抓,依旧只捞到一片虚空,眸色微沉, 却半点不恼,反倒勾起唇角:“碰不到又如何?”


    他忽然抬手,抚上心口衣襟内侧,那颗龙蛋正安安稳稳贴在他胸膛,温热安稳。


    “你的本体还在朕怀里揣着,跑不了。”


    傅徵笑意骤然一滞,元神虚影几不可察地顿住。想起白日里那颗蛋蠢态毕露的黏人模样,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嫌弃。


    尽管傅徵只是一缕无实的元神,帝煜还是往榻内轻轻挪了挪,空出半幅枕席,抬眼示意他一同安坐。


    傅徵飘身靠近,虚虚挨着他落定,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自在:“这颗蛋的举动…并非出自我的本意。白日里它醒着的时候,我便沉在意识深处,做不得主。”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并非真正的沉睡,只是龙蛋初生自带的幼年本性太过纯粹直白,压过了他成年后的沉稳克制,一举一动,全是不受理性约束的本能。


    但这不能被帝煜知道,否则有损他的颜面


    帝煜望着他飘忽的身影,追问:“你此刻元神能跑出来,也是因为它睡着了?”


    “是。”这个倒没错。


    帝煜又好奇道:“那你如今究竟算什么?待破壳之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微凉:“反正不会是毛茸茸。”


    帝煜奇怪道:“你为何总执着于长毛?水妖长毛不是很奇怪吗?”


    傅徵:“……”


    帝煜抚摸龙蛋光滑的表面,虚虚地靠着傅徵,安慰:“朕很喜欢你的龙蛋,摸起来滑滑的,还很乖。”龙蛋看起来单纯无害,不像傅徵,一肚子坏水。


    傅徵被他这几句哄得心头舒畅,却又无奈扶额:“什么叫我的龙蛋?听着倒像是…”


    帝煜微微挑眉,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笑道:“像是你生出来的?”


    傅徵一时语塞,没好气道:“陛下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笃定:“你分明听得很受用。”


    傅徵眸色微暗,抬手虚覆在帝煜腹间,指尖轻轻摩挲,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几分撩拨:“臣只是在想,陛下某些模样,倒真像…怀着臣的骨肉一般。”


    帝煜眼尾微挑,眸底掠过一丝危险暗色:“再胡言,朕便把你的龙蛋炖了喝汤。”


    傅徵低笑出声,明知触碰不到,仍将下巴轻抵在帝煜肩头,气息缠在他颈侧,语调慵懒又勾人:“阿煜,好狠的心呐。”


    帝煜被他这黏腻又放肆的语调勾得心头火起,浑身紧绷着一股燥意,偏生傅徵如今只是魂体,他连碰都碰不着,“你真是…”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恼意:“你最好呆在里面一辈子!”


    傅徵笑了起来:“那可不行,我若困在里头一辈子,只怕会被憋坏。”


    帝煜屈指轻弹了弹光滑的蛋壳,淡淡反问:“会吗?”


    傅徵眸底笑意更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语气轻佻又坦荡:“龙性本淫,陛下难道不知吗?”


    帝煜指尖一顿,哑然失语。


    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傅徵不愧是博学洽闻的国师,真是会旁征博引。


    傅徵又在帝煜耳边吹了口气,柔声开口:“陛下…”


    帝煜稍显警惕地侧开身子:“做不了就别撩。”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可还记得,臣碰不到你的日子里,是如何解这相思之苦的?”


    帝煜脑海里骤然闯入傅徵各种□□的画面,呼吸倏地一紧。


    傅徵轻笑一声,魂体轻轻贴着他,气息拂过颈侧,诱得人心神动摇,缓声道:


    “阿煜…你也做给我看,好不好?”


    “同样,阿煜想看我怎么样,我也就怎么样?如何?”


    “虽然碰不到,却也别有意趣。”


    “一份光景便有一份光景的欢喜,不是吗?”


    在傅徵一声声缠人入骨的诱哄下,帝煜那素来唯我独尊的傲慢自矜,正在一点点崩裂开来。


    “不想试试吗?阿煜,很好玩的。”


    “我可以教你。”


    “首先,将你的衣带解开…”


    傅徵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不容推拒的温柔,一字一句都落在帝煜的心尖上。


    魂体虽无实形,气息却步步紧逼,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连呼吸都成了被他掌控的事。


    “抬手,就如同臣握住了陛下的手…”


    “不要着急,慢慢来…臣会帮陛下的…”


    傅徵的每一句话都温和而沉稳,没有逼迫,却叫人下意识顺从。


    帝煜那平素决断万机的手,此刻竟只能跟着他的话音而动,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对方的节奏放缓,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无形的掌控里,半点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别慌啊,陛下。”傅徵低笑,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若是被人撞破…陛下觉得,该是何等光景?”


    一句话刺得帝煜浑身骤紧,隐秘的羞耻与慌乱混着难以言说的躁动翻涌,平素冷硬威严的帝王,此刻竟只剩无处遁形的窘迫,每一寸动作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而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仓促间又被他咬牙咽了回去,只余下胸腔里急促起伏的闷响。


    事后,陛下觉得荒谬至极——他竟与一缕元神,行这般亲昵厮磨之事。


    巅峰过后,四肢百骸漫开沉沉倦怠,倦意如潮水般裹着向帝煜涌来。


    平日里,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形式,唯有与傅徵厮混过后,他才会感到这般真切又蚀骨的疲惫。


    帝煜懒懒散散倚卧床榻,衣袍松垮敞开,露出几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慵懒性感。


    再看那道元神,却依旧衣冠齐整,半点凌乱也无,笑得灿烂又狡黠,坏得明目张胆。


    傅徵凑近,气息轻轻拂过半梦半醒的帝煜耳畔,低哑笑道:“陛下做得好极了,臣很喜欢。”


    帝煜昏沉间下意识翻身,想将那缕温热拥入怀,指尖却只捞得一片空茫。


    他不满地低喃几声,嗓音黏着未散的慵懒沙哑,迷迷糊糊间,只将枕边那颗温热的龙蛋牢牢揽进怀里,才算安稳。


    傅徵凝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睡颜,睫羽垂落,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眼底笑意渐深,又裹上几分迫切的灼热——得再快些,加紧破壳了。


    殿外晨雾刚散,鹭彤已在殿外静候。


    帝煜拢罢衣襟,神色已恢复冷肃如常,抬手示意鹭彤进殿。


    鹭彤垂首禀道:“陛下,少君身为鲛人,初生时会自心口脱落过一片本命护心鳞,一直由族人代为保管。此鳞本无甚奇用,只是少君如今化为幼形,护心鳞片能帮少君温养本源,将来他破壳成形,肉身会更稳固康健。”


    帝煜指尖轻触怀中温凉的龙蛋,神色淡淡,并无多余波澜,“南海那种地方,需朕亲往?”他现在只想好好抚养这颗蛋。


    “是,护心鳞片只认与少君气息相近之人,陛下前往最为妥当。”


    帝煜颔首,语气干脆利落:“那就今日启程吧。”


    鹭彤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准备事宜。殿内重归安静,帝煜垂眸,指尖又轻轻蹭了蹭内襟里那颗安稳的龙蛋。


    蛋壳温凉,贴着心口安稳得很。


    帝煜忽然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方才一心只想着取回护心鳞,倒忘了一桩更要紧的事——傅徵破壳那日,总该有份像样的出生贺礼。


    帝煜眸色微亮,念头转瞬落定,笑意淡却笃定。


    既是水妖,本源在水,那便送他一片最合心意的归宿。既如此,便将整个南海,一并送给傅徵做贺礼。


    鲛人故土,水妖根地。


    等小水妖破壳而出,一定会很喜欢。


    云舟启程那日,羽岸先携寒凌回转蛮荒,临行前还特意绕去太珩山,探望了况御风一声。


    花魇亦自请归妖族地界,暗中收拢消息,监听各族异动。


    帝煜立在舟头,望着几道身影各自远去,忽然低笑了声。


    想来实在滑稽。


    他身为一统神州的人族帝王,如今麾下可堪倚重的肱骨心腹,竟大半是妖。


    换作万载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原来时光不仅会带走旧人故友,也能慢慢消融昔日的成见与矛盾。


    帝煜正在思索,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紧贴着胸膛的龙蛋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地晃了晃。


    像是在认真且笨拙地安慰人皇——没关系呀,我会陪着阿煜的。


    第172章 南海行


    南海水晶宫深处, 幽蓝水波绕着珊瑚玉柱缓缓流淌,夜明珠散出的柔光铺满殿内,本该是一片静谧安然。


    摄政王月涯正倚在榻上小憩, 骤然听闻侍者惶急来报, 言令人皇陛下已驾临宫外,他心头骤惊, 周身灵力一乱,半截莹蓝泛着珠光的鱼尾不受控制地破袍而出,在水中轻轻晃了晃, 尽显慌乱之态。


    二长老跌跌撞撞奔入殿中, 一张老脸哭丧得如同丧考妣,声音发颤:“王爷!大事不妙啊!当初沧溟城内, 大长老私藏骨龙一事东窗事发,如今人皇亲临, 定然是要迁怒我整个南海鲛人一族啊!”


    月涯压着心头惊悸,没好气地呵斥:“此事不是早已翻篇了吗?当年帝煜并未追究南海半分, 何来迁怒一说?”


    “王爷有所不知啊?”二长老急得直跺脚,“老朽近日探得消息,少君吸收骨龙与万妖蛊的妖力之后, 灵力暴乱失控, 险些爆体而亡!人皇为救少君, 亲赴鹤洲去请鹭彤妖尊出手相助,您猜后来如何?”


    月涯被他这吞吞吐吐的腔调惹得烦躁不已, 厉声骂道:“我猜你个王八壳!有话快说!”


    “诸多妖族闻风而至,齐聚鹤洲,个个都想撕碎少君,吞噬他体内的强横妖力, 您再猜后续如何?”


    月涯眸色一沉,寒意乍现:“你想死不成?”


    二长老面色惨白,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少君他…最终爆体而亡!只给人皇陛下,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不对,是一枚遗腹蛋啊!”


    月涯骤然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嗡嗡作响。


    遗腹蛋?


    二长老还在一旁哭天抢地,喋喋不休。


    月涯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不是…阿诺明明是男鲛人,怎么可能…就他能生,这遗腹蛋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鲛人…鲛人也不生蛋啊…”


    二长老振振有词,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那人皇本就是心狠手辣的暴君,他想让少君诞下子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有何不能?”


    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月涯好不容易理清头绪,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抬脚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二长老一脚踹翻在地,怒声斥道:“都赖你!大长老居心叵测,私藏骨龙引来这般祸事,你为何不早早察觉阻拦?”


    二长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满脸委屈:“王爷,那大长老素来与我等不合,他心怀不轨,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月涯怒不可遏,“现在帝煜马上就到,你说该如何收场?”


    二长老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一闪,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谄媚献计:“王爷,少君刚亡故不久,您身为他的亲叔父,容貌本就与他有两分相似…不如您就委屈委屈…”


    “滚!”


    “是。”


    二长老缩着脖子噤声,再不敢多半个字。


    月涯却已从方才的惊怒混乱中强行抽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层层沉下去。


    此事从骨龙、万妖蛊,到阿诺身死、遗腹蛋,再到帝煜亲自驾临,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必须在那暴君踏入大殿之前,把所有能惹祸的尾巴斩得干干净净。


    月涯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冰冷水灵力,传讯直抵南海外事殿:“传令下去,即日起,南海与赤甲族、影族、玄豹族一切盟约作废。”


    侍者领命退去,不敢有半分迟疑。


    这三族,皆参与了鹤洲外联手围剿过傅徵的祸乱。


    处置完外敌牵连,月涯才缓缓抬手,抚了抚衣襟褶皱,将方才惊乱中显露出的鱼尾彻底敛去,身姿挺拔,衣袂齐整,再看不出半分仓皇。


    他抬眸对二长老道:“你去找两个与阿诺形似的鲛人,若是找不到…用妖力幻化也成。”


    起码能让那个暴君一解相思之苦,不至于将鲛人族赶尽杀绝。


    及至帝煜驾临那日,南海鲛人全族出动,自水晶宫外廊一路跪迎至深海宫门,鳞光映着水波,整齐肃穆,不敢有半分喧哗。


    层层鲛纱仪仗分列两侧,清隽秀美的鲛人垂首侍立,姿态恭顺至极。


    帝煜一身玄色帝袍踏水而来,周身水流自动避让,连半滴水珠都不曾沾上衣袂。


    他步履从容,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入目皆是身形纤细、眉目温顺的鲛人,一个个瞧着弱不禁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饰,心底掠过几分玩味。


    几年前南海那场声势浩大的暴乱,搅得海域不宁,他还道是何等悍不畏死的部族作乱。


    如今亲眼一见,竟全是这般看似一折就断的鱼人。


    啧。


    怪不得他们会输给九方溪。


    月涯目光一扫,便瞥见帝煜胸前缀着个与周身威严气场格格不入的绒布小兜,心头一沉——


    果然是揣着那枚所谓的遗腹蛋。


    他当即敛去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降临南海,有何吩咐?”


    帝煜径直落座王座,随意支起一条腿,直白道:“傅徵的护心鳞片呢?”


    月涯微怔:“傅徵?”


    帝煜眉宇掠过一丝不耐,淡淡补了二字:“阿诺。”


    月涯垂首回答:“回陛下,鲛人族的护心鳞片在脱落后都会安置在月鳞神树上。”


    “此树是我鲛人一脉本源禁地,族人陨落之后,护心鳞便会自行归树,引魂魄安息,非外力可强夺。”


    “只是秘境的入口在深海裂隙内,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会现世,且需鲛人亲至,护心鳞方能显现。”


    月涯心中暗忖,阿诺已然殒命,想要寻回他的护心鳞,怕是有些难。


    不过,阿诺不还留下一颗蛋的吗?


    月涯灵机一动,进言道:“此蛋身上有阿诺本源气息,陛下若带它同往秘境,或许便能引动阿诺的护心鳞现身。”


    二长老忙在旁附和:“陛下明鉴,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唯一可行之法。”


    帝煜周身威压稍敛,“行,着手去办吧。”


    未至月圆,帝煜暂居水晶宫中。


    他不喜被宫规礼数束缚,趁着等候秘境开启的时间,独自深入深海漫游。


    望着帝煜离开的身影,二长老不由得咋舌:“他要少君的护心鳞片干啥?”


    月涯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一瞬,没好气道:“谁知道?思念亡妻?”


    二长老惊呆了:“这暴君还是个情种?”


    月涯又踹了二长老一脚:“当着他的面喊他暴君?你活腻歪了?自己作死别拉着南海陪葬!”


    二长老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王爷教训的是。”


    月涯烦躁地抱臂而立,眉宇间满是不耐:“本王挑的那两个鲛人呢?”


    二长老连忙躬身赔笑:“王爷放心,老朽早已吩咐他们寸步不离,好生侍奉暴…陛下。”


    两名容貌清隽的鲛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帝煜,看似温顺恭谨,实则步步随行。


    帝煜将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只当是南海王室怕他滋事,刻意派来盯守的人,懒得开口斥退。


    行至一片暗流涌动的珊瑚礁群,周遭水压骤然沉了几分。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绒布小兜中的龙蛋,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等帝煜反应,便猛地破兜而出。


    那枚蛋不由分说便朝着两名鲛人头顶狠狠砸去。


    一人一下,砸得毫不留情。


    两名鲛人被砸得瞬间僵住,额间钝痛阵阵,整个人都懵在原地,茫然地抬眼看向帝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帝煜微微挑眉,心中已然了然——这龙蛋分明是不喜这两人。他冷眸微扫,淡声吩咐:“退下。”


    可两名鲛人得了死命令,哪里敢擅自离开,只讷讷站着,进退两难。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缠上二人脚踝,黑潮般迅猛攀援而上,似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威压凛冽刺骨,杀意隐现,两人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地仓皇逃去。


    周遭重归寂静。


    帝煜抬手接住落回身旁的龙蛋,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一缕幽冷元神自龙丹内缓缓飘出,傅徵负手抱臂,悬在帝煜身前,语气幽幽:“陛下好福气。”


    帝煜低头嫌弃地掸了掸袖间沾着的水草,眉峰微蹙:“朕可不觉得深入南海是什么福气。”他最厌深水湿冷。


    傅徵眸色微沉,逼近半步,语气更显不悦:“我说的是月涯为陛下精心备下的美人。”


    帝煜眯眸略一回想,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轻蔑:“你是指那群弱不禁风的男人?”


    他懒懒散散倚在珊瑚礁上,淡淡补了句:“他们连朕后宫里的彩鸡都比不上。”


    傅徵一时无语,扶额轻叹:“人家叫彩铃。”


    “朕就爱这么叫。”帝煜语气理所当然,半点不改口。


    傅徵无奈叹了口气,幽眸微凝,出声提醒:“你就没发觉,方才那两位…长得很熟悉?”


    帝煜茫然蹙眉:“谁?”


    傅徵淡淡吐出一字:“我。”


    帝煜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笃定:“有吗?朕觉得他们不及先生风华万一。”


    傅徵微怔,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心头一软,低低叹道:“你…”


    他下意识凑近帝煜面前,却骤然瞥见对方唇边那抹极浅又分明的笑意,瞬间恍然。


    “你故意的。”傅徵眸色微沉,却不带半分恼意,“你早就看出来了。”


    却故意作弄他。


    帝煜朗声笑开,眼底尽是明朗:“先生分明开心得很。”


    第173章 龙鱼


    傅徵不再与帝煜斗嘴, 周身那点戏谑缓缓散去,元神在水中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我在南海生活的那些年, 并非傅徵, 只是阿诺。”


    “痴傻懵懂,无喜无怒, 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楚。”


    “月涯以养护为名,将我常年禁于内殿,不许随意出入;大长老则以修炼为由, 掌控我的饮食起居与灵力运转。”


    傅徵顿了顿, 继续平静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水晶宫便是整个世界。那段岁月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像样的记忆, 如今回想,只像一场混沌不清的长梦。”


    帝煜脸上笑意尽敛, 指尖轻轻抵在胸前龙蛋上,安静听着,不打断, 不插话。


    傅徵将身为鲛人的过往和盘托出:“出发前往涿鹿前夜, 我第一次苏醒部分过往。但回来的记忆并非你我之间的爱恨纠葛, 并非我不想记起,而是那时肉身孱弱, 根本承载不住过往的悲戚与执念。”


    “只能先以最轻浅的记忆稳固肉身,留待日后。”


    “随着我修为日渐深厚,灵力根基不断稳固,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才陆续回笼。从零星碎片到完整脉络, 从前的身份、使命、经历,一点点拼凑完整。”


    傅徵抬眸看向帝煜:“直至今日。”


    帝煜沉默片刻,掌心浊气微微一收,将他虚浮的元神稳稳护住:“看来为了回到朕的身边,先生很是辛苦。”


    傅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是啊,自从遇到你,我便是实打实的劳碌命。”


    帝煜不满地哼了声,强调:“遇到朕,是先生命好。”


    傅徵险些失笑,纵览这万年辗转波折,陛下究竟是如何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不过,无论是好命,还是烂命,只要能再回到帝煜身边,傅徵都能认命。


    “是。能与陛下共度一生,臣求之不得。”傅徵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帝煜。


    “好啦,别这样看朕。”帝煜虚虚地盖住傅徵那双深情款款的异色瞳,苦恼道:“你如今又不能侍寝,何苦勾引朕?”


    傅徵:“……”


    他魂体微微轻晃,转而轻声相邀:“难得至此南海,臣记得附近几处景致极佳,陛下可愿与臣同往一游?”


    陛下本就兴致缺缺,先前四处游走,不过是为打探秘境消息。如今傅徵就在身侧,他反倒哪里都不想去了。


    帝煜淡淡开口:“朕不喜阴冷潮湿之地。”


    傅徵语调微微一挑:“…只喜欢毛茸茸的,是吗?”


    “啧。”帝煜蹙眉,几分不解,“你为何总要提起这桩事?”


    实在有损帝王颜面。


    傅徵眸色微沉:“是你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不喜欢我。”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费解问:“朕何时说过?”


    傅徵神色不虞地提醒:“阴冷潮湿。”


    帝煜:“……”


    这也能混为一谈?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又几不可见地压下,放缓语调道:“可朕确实很喜欢先生的尾巴。”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蛋壳上的金蓝纹路闪过亮光。


    帝煜指尖轻挑,慢悠悠摩挲着光滑的龙蛋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先生见多识广,可否为朕解惑,朕这是怎么了?”


    “阴晴不定。”傅徵蹙眉逼近帝煜,魂体微微上浮,居高临下望着他,“说的便是陛下。”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这般评价朕,朕可要伤心了。朕本还想着,等先生破壳那日,好好摸摸亲亲你的尾巴…朕还记得,先生的尾鳍最是敏感了。”


    傅徵呼吸又是一紧,凝着帝煜看了片刻,意味深长道:“陛下最好记得。”


    帝煜扬唇,缓慢而轻挑道:“君无戏言。”


    两人循着方位往南海深处行去,一路水波轻荡,影踪隐没在深蓝海流之中。


    不多时,便抵达月涯所言的秘境所在,可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面冰冷光滑的石壁,浑然不见任何门户痕迹。


    帝煜负手立在一旁,漫不经心道:“你那便宜叔叔既说了,要等到月圆之夜,秘境入口才会显现。”


    话音刚落,傅徵的元神骤然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帝煜见状立刻收了散漫神色,语气带上关切:“怎么了?要生了吗?”


    傅徵:“……”


    缄默片刻,他忽而抬眼:“陛下可记得,我还有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意会到傅徵的意思,抬眸看向石壁:“你是说,秘境里可能有你缺失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帝煜浑不在意,淡淡嗤道:“还能坏到何处去?”


    傅徵无奈低笑一声:“…也对。”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一切有朕在,你无事便回蛋里休息吧。”帝煜温和地摸了摸龙蛋。


    月圆之夜,月华如练,倾泻在南海秘境之上。


    原本平整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裂开一道幽深入口。


    帝煜将龙蛋妥帖护在怀中,迈步踏入秘境。刚一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阴冷、混乱带着蚀骨的暴虐,与他寝宫中连通魔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帝煜眸色微沉,心下暗忖:莫非此处,也连通着魔渊?


    念头未落,怀中的龙蛋忽然剧烈震颤,蛋壳上金蓝纹路流光暴涨,竟是对这缕魔气表现得异常兴奋。


    不等帝煜反应,龙蛋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径直朝着秘境深处飞掠而去。


    帝煜目光骤然一紧,沉声低喝:“慢着,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紧随其后,疾追而去。


    而前方,月鳞神树于月华下缓缓显形。


    玉色枝干舒展,万片鳞叶流光,圣洁之气漫卷,几乎要将整片秘境都染成清冷的白。


    可树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狂暴魔气翻涌如潮,黑紫魔息疯狂冲撞着圣洁的辉光,一圣一魔,一静一暴,在同一片空间里扭曲对峙,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一切异动的源头,分明就是帝煜掌心里的龙蛋。


    同一瞬,南海翻涌。


    巨浪拍碎水晶宫檐,鲛人领地地动山摇。


    月涯衣袍翻飞,与二长老并肩望着秘境方向,声音发紧:“帝煜他…不会一怒之下,拔了月鳞神树吧?”


    二长老脸色灰败,叹气:“我们就不该放他进去…”


    可换句话说,普天之下,帝煜要去的地方,根本无人拦得住。


    没过多久,水晶宫的震动渐渐平息。


    月涯刚松了口气,正要派人去秘境探探情况,一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已从远处缓步归来。


    帝煜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逼人,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死寂:“蛋碎了。”


    月涯心头一沉,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们不会要给那颗蛋陪葬了吧?


    可下一瞬,一道银蓝色的小长条从帝煜领口“嗖”地钻了出来。


    只有拇指粗细,浑身覆着细密柔和的银蓝鳞片,脑袋是圆滚滚的小龙模样,一双异色圆瞳亮晶晶的,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蓬松又软韧的小鱼尾,一摆一摆,像缀着月光的璀璨流苏。


    它出来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拖着摇曳生姿的小尾巴,一会儿蹭蹭帝煜的衣摆,一会儿绕着柱子打转,毫无杀伤力。


    月涯惊得睁大眼:“这是…”


    帝煜啧了一声,瞧着竟然有些无措,他认真道:“蛋里孵出来的。”


    原是方才秘境里,帝煜为镇压狂暴魔气,放出浊气吞噬魔气,一时没看住,那龙蛋便又调皮飞了出去,晕乎乎一头撞在月鳞神树上。


    “咔嚓”几声,蛋壳裂开。


    帝煜心下一紧,以为会见到完整归形的傅徵。


    结果钻出来的,却是这么个龙身鱼尾、团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小长条。


    小龙鱼完全不懂眼前三人的凝重,晃着亮晶晶的异色圆瞳,游到帝煜手边,用小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指,软声细气地哼了一下。


    月涯瞧着那只银蓝小长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越看心越乱,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这半龙半鱼的模样…难不成、难不成是阿诺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私通留下的种?!


    月涯脸色骤变,看向帝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又是慌乱又是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说出话。


    帝煜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月涯脑子飞速乱转,慌忙扯了个荒唐说辞,对着帝煜拱手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与阿诺本就情深意重,这小家伙…自然是、是陛下与阿诺血脉交融,才生得这般龙鱼同体!”


    帝煜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又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水族的脑子,果然都泡坏了。”


    他懒得再跟这胡思乱想的鲛人多费口舌,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衣襟、缩成一小团的小龙鱼,伸手轻轻将它拢进衣内,转身便径直回宫歇息。


    一旁二长老看着帝煜离去的背影,眼眶一红,竟快要哭出来。


    月涯没好气地瞪他:“你哭什么?!”


    二长老抽抽搭搭,一脸“我都懂”的痛心模样:“没想到陛下对少君竟这般一往情深…连少君在外与旁人私通留下的子嗣都愿意接纳,实在是…”


    月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按进海里炖了。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是怕帝煜听不出来你在说他被戴了绿帽子?还敢多嘴!”


    寝殿内静水流辉,帝煜倚在榻上,指尖轻捻那片护心鳞,清冷光泽在指缝间流转。


    按常理,他早该带着这意外破壳的小龙鱼返回鹤洲,可秘境里那股与魔渊同源的魔气,始终盘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胸前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钻来绕去,清晰得教人无法忽视。


    帝煜低啧一声,伸手按住那团不安分的小长条:“安分些。”


    小龙鱼委委屈屈地瘫软下来,直直摊成一长条,乖乖趴在帝煜心口不动了。


    可不过刹那,那抹银蓝忽然开始发烫。


    帝煜眉梢微挑,抬手欲探,骤然间灵光漫卷,一时晃住了帝煜的眼睛。


    等微光散去后,榻上形势已全然颠倒。


    忽然出现的少年赤身撑在帝煜身上,他双臂微屈支在帝煜肩侧,身形骤然舒展,竟直接撑松了帝煜的衣襟,让松散的衣料向两侧滑开。


    两人胸膛毫无阻隔,坦诚相贴。


    微鬈的发丝垂落肩头,眉眼清亮生辉,容色清艳入骨,不染半分尘俗。


    少年模样的傅徵俯身望着帝煜,一双异色双眸尚带着未褪尽的懵懂,似疑惑,又似初醒的茫然,静静落在帝煜脸上。


    水汽与灵光缠在他周身,虽然一/丝/不/挂,却圣洁得如同月鳞神树新落的月华,美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帝煜撑着身子,脸上难得掠开一丝惊愕。


    未等他出声,少年已轻轻垂眸,毫无生疏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软发蹭过他微凉的肌肤。


    那双蒙着懵懂水汽的异色眸子微微抬起,定定望着帝煜,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霸道,一字一顿地宣告:“好看,你,我的。”


    第174章 生小鱼


    帝煜随手扯过自身外袍, 不由分说便裹在傅徵身上,随即揽住他肩背,将人从身上挪至一旁, 自始至终, 他眉头紧蹙未展。


    陛下极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偏偏次次都和傅徵有关。


    “不要, 这样。”冰凉气息再度凑近,少年面露不悦,直直望着帝煜眉眼, 指尖抚上帝煜紧蹙的眉心, 轻轻将那道褶皱抚平,才心满意足地凝着他。


    帝煜微顿, 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问:“你还记得朕是谁吗?”


    傅徵温顺地望着他,一张纯净无瑕的面上, 吐出来的话却直白得惊人:“□□、伴侣。”


    “喜欢。”


    “在蛋里,就喜欢。”


    “……”帝煜微挑眉梢, 他闹心片刻后,温柔地替傅徵掩好衣袍,又拉上自己被撑开的衣襟。


    “不要。”傅徵反应极烈, 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腕, 又将他的衣襟扯松, 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我要看!”


    帝煜听笑了,问:“为何?”


    “好看!”少年的指尖落在帝煜胸膛中央,又缓缓下滑,掠过块垒分明的腹部, 最终停在那里,愉悦道:“要生小鱼。”


    帝煜伸手扼住傅徵的下巴,眯起眼睛,“小鱼?话说你如今到底是龙还是鱼?”


    傅徵并不在乎下巴上微疼的力道,反而粲然一笑:“阿煜喜欢,我就变!”


    帝煜放缓了指尖的力道,默契地意会了傅徵的意思——


    你喜欢什么,我就变什么。


    他喉间微滞,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傅徵的下巴,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刻意:“你喊朕什么?”


    “阿煜!”


    帝煜故意绷起脸,摸了摸对方白嫩的小脸,问:“谁准你这么喊的?”


    傅徵握住帝煜的手,放到他的左边胸口,望着帝煜的眼睛,声音清朗:“这里。”


    是他的心,让他这么喊的。


    帝煜一怔,须臾才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心口:“笨蛋,妖族心窍生在右侧,怎么还是记不住?”


    傅徵却固执摇头,掌心依旧按着他的手:“就在这里。”


    帝煜右手仍被他按在左胸,下一刻,清晰有力的心跳隔着微凉肌肤,直直撞进掌心。


    他目光骤然一动,抬眼看向傅徵,语气微讶:“你的心脏…”


    “在左侧。”傅徵答得干脆,眼底还带着几分雀跃。


    帝煜好奇地凑近他左胸,低声问:“怎会如此?你不是妖吗?”


    傅徵骄傲地挺起胸膛,任由帝煜指尖在胸口摩挲,话说得不太利索,却字字认真:“阿煜喜欢,便在左边!”


    帝煜刚要开口,却见他神色骤然低落下去。


    傅徵神色黯淡地自言自语,“只是,鳞片,没办法。”


    “阿煜,不喜欢鳞片。”


    “我没有…毛茸茸。”


    帝煜指尖一顿,望着傅徵骤然黯淡下去的异色双瞳,方才还带着戏谑的眉眼,此刻敛去所有散漫,温声劝哄:“朕很喜欢你的尾巴,可以变出来给朕看看吗?”


    傅徵眼睛一亮,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尾巴?”


    “尾巴。”帝煜勾唇颔首。


    傅徵周身灵光微漾,腰后倏然展开一抹银蓝流光——


    整条鱼尾舒展垂落,鳞光如月华碎落,色泽清艳流转,比往日更显修长柔韧,尾鳍轻摆间漾开细碎的水色。


    帝煜目光微顿,只觉这尾巴似比从前更长了几分,但他没怎么在意,反倒伸手轻轻握住尾尖。


    指腹刚一触及,傅徵身子便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帝煜眸底笑意暗生,握着那截微凉软韧的尾尖,缓缓凑至唇边落下一吻。


    刹那间,傅徵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尾尖直冲顶门。


    下一刻,银蓝长尾猛地收紧,径直圈住帝煜腰身,狠狠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


    鱼尾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两人骨血都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傅徵异色双眸亮得惊人,滚烫的欢喜几乎要漫溢出来,他望着帝煜,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帝煜撑着身子,避免自己砸坏了这条“脆弱漂亮”的鲛人,不是,是龙鱼人。


    他随口问:“愿意什么?”


    傅徵眼底欢喜盛得快要淌出来,不假思索,字字清晰又赤诚:“愿意和阿煜生小鱼。”


    帝煜:“……”话是越说越利索了,可也越说越不正经了。


    陛下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他再如何,也没打算对一只刚破壳的小鱼乱来。


    可思绪只飘了一瞬,帝煜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回傅徵身上。


    玄色龙袍堪堪覆在傅徵肌理分明的身上,衣襟半敞,线条利落又分明。


    自袍摆蜿蜒垂落的银蓝长尾占据了所有视线,鳞光随呼吸轻轻流转,美得凌厉又温顺,让人很难移开眼。


    帝煜喉结轻滚,挪开视线,低哼道:“…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前就会勾引人,如今尤甚!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膀,茫然地歪了下头:“嗯?”


    帝煜仔细替傅徵穿好龙袍,沉声交代:“别轻易露出尾巴,你…你刚破壳…咳咳,其他的事,等回到鹤洲再说。”


    “可是,我们不早就□□过了?”傅徵略显急切地收紧胳膊,着急地望着帝煜,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喜欢鹤洲,不要回去,阿煜会摸兔子!讨厌兔子!不要回去!阿煜是我的!”


    他情绪愈渐激动,体内竟不自觉翻涌起淡淡魔息。


    几乎同一瞬,帝煜敏锐察觉,秘境深处的魔气,也随之再度躁动起来。


    “好,不回,没有兔子,朕只喜欢你。”帝煜稳稳扶住傅徵的肩,顺势将人轻轻拥入怀中,用自身气息压住他翻涌的躁动,声音放得极低又极稳,“别着急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徵恍若未闻,魔怔般地喃喃:“只要他们都死了…只要世上只有我们两个…”


    秘境之内,魔气更甚。


    帝煜再不犹豫,浊气轰然倾泻,如铁网般层层裹住傅徵翻涌的妖力与魔息。


    他力道强硬却克制,死死锁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温声道:“瞧你,又说梦话了?世间生灵万千,哪是说杀得完就能杀得完的?”


    傅徵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偏执混沌,周身灵光与魔气交织扭曲,鱼尾剧烈挣动。


    帝煜的浊气不断收紧,硬生生将傅徵暴涨的力量压回元神之内。


    不过瞬息,傅徵浑身一颤,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软倒下去,重重栽入帝煜怀中。


    下一刻,灵光溃散,少年身形急速缩小。


    方才还撑在榻上的人化作一道银蓝光影,落回帝煜掌心,成了那条拇指粗细、鳞片柔软的小龙鱼,一动不动地昏晕过去,唯有异色圆瞳紧紧闭着,尾鳍微微耷拉着。


    帝煜将那尾小龙鱼轻轻盘在腕间,鳞身微凉,贴着肌肤安稳沉眠。


    他旋即召来月涯,直截了当地问秘境之中魔气从何而来。


    月涯皱着眉思索半晌,终究是一头雾水,躬身摇头:“回陛下,秘境中从无魔气记载。”


    帝煜眉峰微冷,当即便要再入秘境探查。


    月涯连忙劝阻:“陛下,秘境结界刚经动荡,此刻强行闯入凶险异常,至少需静养一月,待结界稳定…”


    “行了,结界拦不住朕。”先前只是顾忌傅徵,帝煜才肯等到月圆之日,这次不带傅徵就好了。


    帝煜抬手为小龙鱼布下层层灵光结界,将王座周遭护得密不透风。


    “照看好它。”


    一语落下,帝煜衣袍未动,周身已卷起凛冽浊气,然后消失在原地。


    小龙鱼再度醒来时,熟悉的气息半点也无。


    它瞬间焦躁起来,尾鳍狠狠拍打着王座,银蓝鳞片竖得笔直,在殿内乱冲直撞,掀得水晶宫一片水花四溅。


    月涯与二长老慌忙上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这发了疯似的小东西。


    小龙鱼猛地一挣,径直甩开两人,寻着帝煜的气息,如一道流光般破殿而出,朝着鲛人秘境极速游去。


    帝煜立身于秘境核心,周身浊气如黑虹翻卷,将扑面而来的魔气一缕缕强行撕扯、吞噬炼化。


    他目光锐利如刀,很快便察觉到地底深处隐有灵光暗涌——那是一座纹路古老、早已斑驳的诡异阵法,阵眼处魔气黏稠如浆。


    帝煜脚步微顿,正欲探手破阵,那阵法骤然轰鸣。


    阵法内骤然窜起狂暴的魔气,铺天盖地倒卷而上,瞬间将帝煜整个人裹成一尊漆黑茧蛹。


    他眉峰骤冷,周身浊气再次爆发,震得空间嗡鸣碎裂,可那魔气竟似有灵识,越缠越紧,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


    帝煜意外地挑起眉梢,他不再无谓挣动,竟有些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太久了。


    这种能与他近乎匹敌、险些将他吞噬的力量,帝煜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


    万年岁月悠悠而过,他早已登顶权威,到头来,只剩无边无际的无趣。


    这魔气到底是什么?


    每一次靠近,都莫名熟悉,像沉在骨血里的旧识,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的悲伤。


    更重要的是,这魔气竟然能影响到傅徵?


    绝不能留。


    下一瞬,帝煜骤然抬眼。


    浊气如泼墨倾洒,瞬间撕裂缠裹在帝煜周身的浓稠魔气。


    帝煜指掌轻扬,浊气凝作锋刃,凌空一挥,古老阵法应声崩裂,符文碎作漫天烟尘。


    秘境重归空寂,只余帝煜纷飞的衣袂在水墨般的雾气中,静静垂落。


    这一幕,恰好被闯入秘境的小龙鱼看在眼里。


    银蓝光影猛地一顿。


    下一刻,它周身银蓝鳞片次第亮起,自鳞尖燃起一层近乎妖异的光。


    血脉深处的妖性被那道睥睨一切的身影彻底引燃——


    不是惊慌,不是担忧,是极致的占有欲,是见着最强者便要归为己有的亢奋与狂热。


    尾鳍猛一摆,水中银光骤绽。


    银蓝小鱼在水中急速舒展,鳞光裹着身形拉长蜕变,不过一瞬,便化作赤身少年,墨色鬈发随水流飞散,径直朝着帝煜疾游而去。


    第175章 树下动情


    帝煜察觉到一股愈来愈近、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妖气, 然后他徐徐敛去周身浊气,身姿从容,缓缓转身。


    下一刻, 一道急切身影猛地扑来, 将帝煜重重抵在身后的月鳞神树上。


    待看清来人,帝煜额角青筋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傅徵竟一身赤/裸, 寸缕未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就是这么找过来的?”


    傅徵根本不理会他语气里的意味,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吻住他, 气息凌乱含糊:“原形…游过来的。”


    帝煜故意逗他, 指尖轻抵在他肩头稍作拉开:“哦?那怎么忽然又变人形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被打断的焦躁,闷头再次缠上来, 吻得愈发凶狠,手下更是不管不顾, 指节用力,将帝煜规整的衣袍狠狠扯得凌乱不堪。


    帝煜安抚性地亲了亲他, 低声放缓了语气:“好了,不是不带你,朕是担心非月圆之日来这里, 会对你的身体有所损害。”


    怀中人却像被点燃引线, 体温节节攀升, 肢体贴得愈发死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帝煜骨血里。


    傅徵的吻从唇角一路往下, 带着近乎啃噬的急切,指尖胡乱撕扯着衣襟,贪婪地触碰每一寸裸露肌肤,带着妖性驱使的掠夺感。


    帝煜身躯微僵, 很快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当即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含笑提醒:“知道这是何处吗?”


    傅徵不管不顾,只闷头在帝煜颈间蹭着,哼哼唧唧地黏缠,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肌肤,带着执拗又急切的鼻音:“喜欢…很喜欢…我的…”


    方才帝煜孤身破阵、睥睨天下的模样狠狠撞在他心上,那股强悍到刻入骨髓的气场,让他整个人都着魔般地上头。


    尾椎一麻,银蓝长尾骤然探出,鳞光在微光下亮得刺眼,一扬便缠上了帝煜身后的神树,连带着将帝煜的双腿也紧紧缠住,锁得分毫不能挪开。


    帝煜愣了愣,沉声提醒:“傅徵,松开,先回去。”


    傅徵猛地抬眸,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委屈:“你在喊谁?”


    帝煜微怔,刚要开口,就被他眼底翻涌的难过堵了回去,只得抬手拭去他滚落的泪,“别哭啊…”


    “你在透过我看向别人吗?阿煜在看谁?”


    “…你总是拒绝我,又是因为谁?”


    傅徵一声声唤着,尾音发颤,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阿煜…阿煜…你看我…只能看着我…”


    缠着帝煜的长尾微微收紧,尾部分泌出微凉黏腻的汁液,一点点渗开,沾上衣料贴上肌肤。


    不过刹那,一股灼热异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烧得帝煜呼吸骤然一滞,理智瞬间被搅乱。


    “没有谁…”帝煜咬紧后槽牙,一边暗戳戳地将手背上的粘液蹭到树上,无奈里裹着纵容,“只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你。”


    傅徵泪光扑朔,难过极了:“我不信。”


    银蓝色的鱼尾再次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力道,将帝煜与自己缠得更紧,“证明给我看…阿煜,现在就要…”


    帝煜周身灼意翻涌,理智摇摇欲坠,心底暗骂这条妖冶惑人的尾巴,偏生舍不得推开。


    他抬眼环顾四周,深海万古沉寂,不闻尘嚣,唯有月鳞神树垂落清辉,将尘世彻底隔绝在外。


    帝煜用力拥上傅徵,吻住了他溢出的眼泪。


    天地浩大,此间却仿佛被世界遗弃,只余他们二人,在深海秘境之中,拥着一段隐秘的滚烫羁绊。


    玄色衣料层层没入水底,随暗流轻漾散去。


    神树浓荫之后,两道身影紧紧相缠,再无半分间隙。


    缠在神树上的鱼尾早已松开,银蓝长尾垂落水中,随着暗流轻轻摆动,韵律幽缓而惑人。


    长尾在幽光里冷艳慑人,以非人的强势与美感,将帝王彻底桎梏在身前,避无可避。


    帝煜原本还算纵容,直到他察觉到不对劲——明明他已经包容一个了,可为何还有东西在跃跃欲试?


    他低头一看,瞳孔震荡。


    什么东西?


    怎么、还有、一个?


    傅徵亲昵地蹭着帝煜的脖颈,黏着嗓子乖巧地说:“我是这样的嘛…”


    末了,他悄悄补上一句:“夫君。”


    帝煜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指尖骤然收紧:“你…乱喊什么?”


    傅徵又轻轻唤了一声,展现出与行为截然相反的温驯,乖巧开口:“夫君!”


    他仰着脸眨了眨眼,认真问道:“阿煜是人类,人类都喜欢被这样叫,对不对?”


    “……”帝煜被傅徵那声叫的心神微荡,缓了片刻后,他冷笑之余气息微哑:“你最好,等清醒之后,还这么叫…”


    “好呀,夫君。”傅徵轻轻吻咬着帝煜的耳朵和下颚,“喜欢。”


    帝煜眸色微动,他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沉哑一语,“这么乖?你的另一条小鱼…也想进来吗?”


    傅徵耳尖瞬间发烫,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奏,鱼尾摆动地更加欢实了。


    秘境外,月涯与二长老带人立在石壁之前,静立等候。


    他们虽无法踏入秘境半步,却始终守在原地,恭敬的态度不言而喻。


    月涯微微蹙眉,试探着猜测:“他们不会已经离开了吧?”


    二长老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有可能。”


    一行人刚转身欲走,身后气息骤然一凛。


    帝煜缓步自秘境走出,他已然换了身衣裳,衣袂尚带着深海潮气与未散的暖意。


    一截银蓝小尾温顺盘在帝煜颈间,傅徵化作小龙鱼的模样睡得正熟,恰好遮住了他下颌颈间几分未褪尽的桃色痕迹。


    月涯脚步一顿,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怎么刚松一口气,这暴君就出来了?


    真是干活的时候瞧不见人!


    一行人重返水晶宫,帝煜懒散倚坐王座,周身浊气凝着淡淡威压,漫不经心扫过殿内。


    阶下众人皆垂首敛眉,屏息静立,无一人敢开口。


    帝煜指尖一松,那团银蓝的小鱼龙便顺势滚落帝煜的腿上,尾鳍轻轻一摆,在华贵的玄色织物上洇开一片流动的光。


    他指尖浊气悄然翻涌,在身侧石壁上勾勒出繁复流转的光纹。


    那些线条在空气中交织、延伸,渐渐显露出秘境深处阵法的全貌。


    “你可认识这个阵法?”帝煜抬眸扫去。


    月涯凝神细瞧,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摇头:“这…臣等闻所未闻啊。”


    这阵法虽刻于南海秘境,却带着一股不属于鲛族的凌厉阴鸷之气,诡谲难辨,不似人间之道。


    “闻所未闻?”帝煜复诵一遍,尾音微挑,嫌弃毫不遮掩,“为何你什么都不知道?”


    月涯脸颊抽了抽,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绷成一张弓,“臣有愧。”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膝头那团银蓝。


    小龙鱼蹭过他虎口,溢出一声极轻咕哝,帝煜周身戾气瞬间收势。


    他慢条斯理停了盘玩的动作,忽然侧身,将身后王座空出。


    “既然这领主你当不明白,”帝煜似笑非笑看向月涯,语气平淡:“不如退位让贤?”


    月涯猛地抬头,双目圆睁,震惊与难以置信翻涌眼底。


    南海领主之位,岂是外人能随意废立?


    可转念一想,鲛族连九方溪都无力抗衡,更何况是屠神定鼎的人皇?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月涯调整好心情,低眉敛首恭声应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帝煜抬眸,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的众人,语气云淡风轻:“好啊,那自今日起,这小家伙便是南海的新任领主。”


    话音落下,水晶宫内瞬间死寂。


    一众鲛族长老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满是错愕与茫然。


    可对上王座上那道覆着沉沉威压的目光,所有人都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敛眉,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毕竟这位可是当年血屠沧溟城,反手便将一只幼犬放上城主之位的人——


    当荒谬成为常态,世人便习以为常。


    唯有王座上那团银蓝毫无波澜。


    小龙鱼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尾鳍轻轻扫过玄色王座,周身裹着餍足的倦怠,翻了个身,便又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待众人散去,帝煜凝出浊气,幻化成镜,镜面浮光一动,鹭彤身影即刻显现。


    两人就近状互通有无。


    帝煜垂眸看着膝头酣眠的小龙鱼,直接开口:“傅徵自龙蛋碎裂后便成了不龙不鱼的模样,可偶尔又能化成人身,你可知其中缘由?”


    鹭彤于镜中浅笑,语声清和通透:“陛下,是因为少君太想见您了,才会提前破壳,只是他的妖力虽已融合,但仍旧不稳当,故而才反复变化。”


    “换言之,如今的少君,流露的全是他最直白的情绪与欲望。”


    “也是他以为您会喜欢的模样。”


    “他是为您而来的。”


    帝煜周身浊气悄然收敛,眸色微动,目光轻柔落在小龙鱼身上。


    他想起了傅徵那颗生在左边的心脏——


    他是为他而来的。


    鹭彤敛了笑意,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至于其他的,陛下不必忧心。您此番既已寻得护心鳞片,待携少君回鹤洲,我自会借融元鼎稳住他的妖力,助他彻底凝形,再无反复之扰。”


    帝煜沉声道:“眼下还回不去。”


    他凝聚浊气在镜中映出秘境阵□□廓,开口追问:“你可知晓鲛人秘境里这处阵法?”


    鹭彤看清阵形后轻轻摇头,询问:“这阵法…我从未见过,可有什么玄机?”


    帝煜语气淡了几分,只淡淡应道:“些许陈年旧事,无关紧要。”


    不等鹭彤再开口,浊气镜骤然消散,传像术法应声而收。


    帝煜抬手将小龙鱼轻轻盘绕在腕间,银蓝鳞光贴合肌肤,下一瞬,身影裹挟沉敛浊气,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小龙鱼——国师最直白的情绪和欲望🙊


    陛下——带崽生手,除了宠啥也不会💛


    第176章 月下浅滩


    咸腥海风卷着碎浪, 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溅起的白沫转瞬又被潮声吞没。


    帝煜立在滩头,玄色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腕间蜷着的小龙鱼鳞片泛着冷冽光泽, 正乖顺地贴着他肌肤。


    礁石阴影里,九牙驰早候得焦灼, 瞥见帝煜身影,眼睛当即亮如碎星,几步窜出迎上前, 声音压不住雀跃:“陛下!陛下!”


    帝煜指尖轻轻抵了抵腕间小龙鱼, 询问:“沧溟城后续,可处置妥当了?”


    “全都妥了!”九牙驰拍着胸脯邀功, 语气利落,“先前作乱的妖众尽数被属下镇服, 如今个个守着规矩,半点不敢造次。”


    “只是有桩棘手事——沧溟城地底凭空滋生出一团魔气, 属下试过数种术法驱散,半点效用无有。万幸那魔气蛰伏极深,至今未向外蔓延, 暂未酿成祸事。”


    帝煜眉峰微蹙, 指腹摩挲着小龙鱼微凉的鳞身, 沉吟片刻,道:“过几日, 朕亲自前往沧溟一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龟壳摩擦礁石的细碎声响。


    帝煜眼神一厉。


    九牙驰未免打草惊蛇,身形骤然缩成短毛犬,哧溜一下钻进礁石缝隙, 只露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


    帝煜周身寒气骤然升腾,不悦地转过身。


    二长老背着厚重龟壳,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笑意,忙不迭拱手解释:“陛下恕罪!老臣绝非有意尾随,只是途经此处,恰巧撞见陛下,绝非刻意窥探!”


    帝煜懒得听他虚言搪塞,周身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长老察言观色,赶紧换了话题凑上前,语气谄媚:“陛下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在思念少君?”


    “朕为何要思念他?”帝煜稍微有了些兴致。


    二长老故作痛心疾首地长叹,摇头惋惜:“陛下节哀顺变啊。先前大长老曾为少君卜过一卦,言少君命途坎坷,福薄运蹇…”


    “对了!说起南海秘境,大长老生前可是常往那里去,想来定是掌握不少秘境内情。但他已经故去了,这些关键线索,终究是无从问起了。”


    帝煜眼底掠过一抹淡芒,心想,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花魇么?


    这小狐狸有心眼得很,问一句才吐一句,不问便什么也不说。


    “行了,你退下吧。”帝煜随意扬了下下巴。


    二长老不敢再多言,缩了缩脖子,背着龟壳慢吞吞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退远。


    帝煜此刻满心都在秘境线索与沧溟城魔气之上,丝毫未察觉——腕间那只小龙鱼,正悄无声息地摆了摆尾,银蓝身子轻轻一挣,便从他袖口滑落,借着海风掩护,悄然坠向细软沙滩。


    礁石后,九牙驰正探头探脑张望,忽觉身侧一道身影掠过,惊得他“嗷呜”一声,四脚打滑,圆滚滚的身子径直滚出礁石遮蔽,重重摔在白沙里,屁股蹭了满满一层细沙。


    帝煜闻声侧目,视线先扫过摔得四脚朝天、正委屈呜咽的狗团子,随即稳稳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少年的鬈发被海风拂得微微凌乱,发梢沾着细碎沙粒,一双异色瞳澄澈透亮。只是他周身仍未着寸缕,幸得鬈发浓密垂落,堪堪掩住要害。


    帝煜:“……”


    九牙驰委委屈屈蜷成一团,小声呜咽。


    傅徵瞥了眼这“摇尾乞怜”的狗团子,又抬眼转向帝煜,语调无辜,尾音轻软:“他自己摔出去的。”


    帝煜解下外袍上前,披在傅徵肩头:“何时化形的?”


    傅徵眼神躲闪一瞬,又乖乖看向他:“睡醒了…待不住,下来走走。”


    帝煜抚开傅徵脸前的发丝,轻声数落:“为何总学不会穿衣裳?”


    傅徵脆生生道:“阿煜喜欢!”


    “……”帝煜难得耐心地哄道:“床上不穿就行了,其他时候,还是要穿的。”他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但扬起的眉梢透露出陛下的心情不错——也是让他教上傅徵了。


    傅徵乖乖点头:“哦,我知道了。”


    被忽略的九牙驰:“……”


    他化为人形,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打量着傅徵,诧异道:“他是…那个鲛人?”


    帝煜淡淡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是皇后。”


    九牙驰惊道:“可妖族上下都传他死了!”


    帝煜眸色微沉:“哦?”


    九牙驰挠了挠后脑勺,据实回道:“是啊,都说他难产殒命,只给陛下留下一颗蛋。”


    帝煜沉声呵斥:“荒唐!男子怎会生子?”


    九牙驰一脸茫然:“没生孩子,生的蛋啊。”


    帝煜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耐:“从未生过,他就是那颗蛋。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朕…”


    话到此处,他骤然反应过来,想起月涯与二长老此前颠三倒四的说辞,瞬间了然——想来那两只妖怪,也是这般想的。


    没等帝煜开口,傅徵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他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要生!阿煜喜欢,我可以给阿煜生蛋。”


    九牙驰:“……”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他…皇后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创?”


    帝煜被傅徵那句生蛋的话搅得心猿意马,目光牢牢锁着身侧少年,随口敷衍九牙驰:“是么?很可爱对不对?”


    九牙驰僵在原地,看着陛下眼里全然没有自己,只剩傅徵的身影,他识趣地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一溜烟消失在礁石后。


    周遭只剩呼啸海风,帝煜垂眸看向身侧人,状似随意开口:“方才为何踢九牙驰的屁股?”


    傅徵闻言立刻绷紧小脸,抿唇不语——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何时惹过你?”帝煜好奇追问。


    傅徵依旧缄口,肩头微微垮下,看着更气了。


    “啧,说话,别装听不懂。”帝煜碰了碰傅徵的手背。


    “你才装。”傅徵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委屈,“有外人在你就对我百依百顺,没人了就来质问我。”


    帝煜低笑出声:“哦?朕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你是为了别人质问我。”傅徵别过脸,气鼓鼓道。


    “不是质问。”帝煜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朕的意思是,你若喜欢踢毛茸茸的屁股,朕便让他们排成一排,任你踢个够。”


    傅徵:“……”奇怪到有些变态诶。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笑着追问:“如何?还生气呢?朕看你不是鲛人,应该是河豚吧?”


    傅徵轻哼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直白又执拗:“我就是要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跑,只有我一个。”


    帝煜笑意渐浓,眼底盛满纵容,低声道:“朕有时也纳闷,朕这性子是如何被养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傅徵眨了下眼睛,皱眉道:“啊?”


    “没事。”帝煜握住傅徵的手,拉着他漫步在洒满月光的浅滩上,道:“过几日,陪朕再去一趟沧溟城吧。”


    傅徵立刻点头,恢复成了百依百顺的样子:“阿煜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帝煜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腹,调侃:“这么乖?朕倒有些舍不得你恢复记忆了。”


    傅徵又不悦道:“难不成,阿煜不喜欢有记忆的我?”


    帝煜侧首,随口问:“你也知那都是你?”


    傅徵得意地哼了声:“那当然了,我很聪明…”


    顿了顿,他抬眼,撞入了帝煜意味深长的眼底,他急忙闭上了嘴巴。


    帝煜慢悠悠道:“你不是记不得自己是谁吗?秘境里还试图将如今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掰扯清楚。”


    傅徵刚破壳不久,被帝煜几句话问得心虚,神色瞬间绷住。


    帝煜抬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眼看向自己,似笑非笑:“秘境里可怜兮兮的,骗朕心软…想来都是为了在树下为所欲为吧?傅徵,变小了心眼儿还那么多?嗯?”


    傅徵正要恼羞成怒地发作,身子刚挣了下,帝煜俯身就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傅徵浑身绷紧的力道陡然卸了,肩背的线条瞬间软下来。


    那点恼羞的火气瞬间就被压没了,他整个人一软,只能仰着头任对方吻着,连呼吸都被对方牵着走,半点挣扎都没有。


    “知道你最该学什么吗?”帝煜松开傅徵,轻轻按了按他殷红的唇瓣,低声问。


    傅徵直勾勾凝着对方,月色淌进帝煜瞳仁,冷锐锋芒里裹着一层温柔柔光,他喉间微紧,脱口便问:“什么?”


    帝煜俯身贴住他耳廓,气息缠在耳畔,语气暧昧:“你的床上功夫…真的很差劲,下一次朕亲自教你。”


    傅徵猛地抬眸,反应很激烈地辩解:“不是…你明明、明明很舒服的…”


    帝煜抬手捏住他的唇,这让傅徵看起来像只气鼓鼓的小鸭子,帝煜忍不住低笑出声,反问:“方才是谁说要给朕生蛋的?”


    傅徵瞬间噤声,垂着眉眼蔫了下去,闷闷道:“好叭。”


    顿了顿,他摸住帝煜的小腹,坚持道:“但是,你还是要给我生小鱼的。”


    帝煜:“……”


    只能说,人有时候真的会很无语。


    从无语程度上来说,陛下此时此刻也的确算个人。


    第177章 知人善任


    花魇战战兢兢地俯首静立, 她绝望地看了眼帝煜,然后绝望地看了第二眼。


    作出了个“哎呦”的绝望口型后,她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帝煜始终撑着下巴, 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玩水的傅徵身上, 只留了个阴沉不定的侧影给花魇。


    终于,花魇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陛下唤属下前来, 有何吩咐?”


    帝煜掀起眼皮瞥了花魇一眼,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傅徵,随后又不发一言。


    花魇又绝望了。


    她接到九牙驰传讯, 不敢迟疑, 即刻赶来。可自入内至今,帝煜始终沉默, 等待间,她越来越胆战心惊——


    她近来经手不少暗下的营生, 可这种龌龊勾当,理应传不到帝煜耳中。


    难道帝煜还管这些?


    花魇心下婉转, 方才帝煜指向傅徵,莫非…


    她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养孩子当然需要钱了。


    花魇忍痛割爱地取下乾坤袋, 躬身奉上:“这是望月楼的全部资产, 还望陛下笑纳。”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朕要你这三瓜俩枣作甚?”


    “是是是,陛下享有神州, 自然瞧不上属下这些俗物…”花魇大喜过望,连忙将乾坤袋收起来,可收到一半,乾坤袋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走了。


    花魇追了两步:“我的…”


    那只精致的乾坤袋落到一只修长匀称的手里, “喜欢!”乾坤袋后面冒出一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傅徵颇为喜爱晃了晃乾坤袋,看向帝煜,兴致勃勃道:“里面好多亮晶晶,我喜欢,我要!”


    花魇愣住了:“诶?”


    帝煜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花魇。


    花魇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她用力咽下去,咬牙切齿并且喜笑盈盈道:“本来!就是给!少君!准备的!”


    傅徵对花魇粲然一笑:“你真好!”


    花魇看了好几眼那张璀璨生辉的俊脸,心想,好个屁。


    傅徵再次看向帝煜,要求:“阿煜,不许吓小狐狸,你好好说。”


    花魇稍显感激地冲傅徵点了下头,但仍旧恨他。


    帝煜扫过花魇瞬息万变的神色,察觉出异样,语气稍缓:“九牙驰没同你说,朕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花魇苦着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回陛下,不曾啊。”


    傅徵正拨弄着水面,指尖漾开细碎涟漪,另一只手晃得乾坤袋叮当作响,适时提醒:“没有哦,阿煜,你只让狗狗去叫小狐狸,连狗狗都不知情。”


    帝煜暗忖,这小龙鱼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傅徵放下手中玩物,抬眸望进帝煜眼底,字字清晰:“我不会记错的,阿煜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认真,并且记在了心里。”


    花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掩唇笑了起来,啧啧啧。


    帝煜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故作正经地夸赞:“那你很乖嘛。”


    傅徵展颜一笑,点头肯定:“嗯,我很乖,阿煜喜欢。”


    帝煜转头看向笑意拂面的花魇,问:“大长老活着的时候,可曾跟你提过鲛人秘境?”


    花魇笑意僵在唇角,忙敛了神色躬身回话:“回陛下,倒是提过…几句。”她心头发虚,垂首时眼底飞快闪过算计,神色惶恐难掩。


    帝煜一眼看穿她的隐瞒,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再不说实话,朕便将你的狐尾毛薅得一根不剩。”


    “不行。”傅徵立刻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表示不赞同:“不可以摸。”


    花魇当即“噗通”跪地,声音发颤:“请陛下恕罪!”


    “八十多年前,属下曾潜入涿鹿,盗取过魔息。”


    帝煜眸光微沉,幽深眼眸缓缓眯起,周身威压骤然加重。


    花魇吓得连连叩首,急声辩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当年属下是受大长老胁迫,实属身不由己!”


    帝煜沉声追问:“你曾进过崇明宫?”


    “属下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宫!”花魇急忙抬头,回忆细节,“陛下莫非忘了?当年涿鹿魔气尚未归入崇明宫魔渊,帝陵与后山一带,本就常有魔息游荡……”


    帝煜眉峰微蹙,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缓缓颔首:“朕确有几分印象。”


    “求陛下恕罪!”花魇再度叩首请罪。


    帝煜语气转淡,不见喜怒:“如今你已是朕麾下之人,过往罪责既往不咎。老实回话,大长老命你盗取魔息,究竟意欲何为?”


    花魇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属下只知他取走魔息后,便独自进入了南海秘境,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她竭力搜刮记忆,忽的灵光一闪,连忙补充:“对了!属下曾听闻,鲛人属极阴之体,亡故后魂魄会循着月鳞神树的指引往生…想来,此事定与少君的重生脱不了干系。”


    帝煜被这一连串琐事搅得心绪烦躁。他素来行事果决,遇上棘手难题,向来只解决根源本身,从不迂回拖沓。


    可此事偏偏牵扯傅徵,又与魔气纠葛,半分都糊弄不得。


    魔气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他抬手抵额,指腹用力揉着眉心。


    看来唯有寻回遗失的记忆,才能拨开迷雾。可他的遗忘与旁人不同,并非失忆,而是自然而然地遗忘…


    心头燥意翻涌。


    周身浊气骤然躁动,丝丝缕缕凝作锋芒,又被他强行压下,无声昭示着帝王此刻的烦躁。


    花魇悄然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池中游鱼似也感知到周遭紧绷的气场,尽数摆尾窜至水畔最边缘,贴紧池壁不敢稍动。


    傅徵放下手中的玩物,一步步地缓步上前,抬手覆住帝煜两侧太阳穴,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阿煜,不要着急。”


    帝煜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一滞,狂躁的锋芒瞬间敛去大半。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声音和缓:“怎么不玩了?”


    “你吓到它们了。”傅徵抬手指向池中游鱼。


    花魇竭力缩起身形,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心底默默补了句:还有我。


    帝煜指腹轻轻摩挲傅徵的手背,低声问:“也吓到你了吗?”


    “才没有,我不怕。”傅徵得意地扬起下巴。


    帝煜唇角微扬,凑至他耳畔,用两人独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朕有些…”稍作停顿,他抬眸认真望进傅徵眼底,坦诚道:“手足无措。”


    在傅徵记忆里,嬴煜素来不擅应对这些弯弯绕绕,从前所有盘根错节的杂事,向来都是由傅徵一一处置妥当。


    更遑论帝煜如今记忆残缺支离,始终无法将过往的脉络完整串联。


    他坐拥万古绵长的岁月,此刻却偏偏困于这具凡躯,连记忆都受肉身桎梏,处处受限。


    就连傅徵重归世间这一路,他也半分忙都没能帮上。


    帝煜心口重重一沉,一股莫名的情绪漫过四肢百骸——


    滚烫的、带着费解的愧疚与惶然。


    这是帝煜久未体会过的、属于凡人的软肋与脆弱。


    傅徵轻轻晃了晃被握住的手,小声安抚:“没关系啊,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是个笨孩子。”


    帝煜:“……”


    他扫了傅徵一眼——论心智,如今到底谁更像笨孩子。


    心知傅徵现下的脑子,约莫也理不清眼前局面,帝煜的目光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花魇身上。


    花魇脊背骤然一凉,当即绷直了身子。


    帝煜终是将查清魔气源头、探明傅徵重生缘由的差事,交由花魇去办。


    世人皆言狐族狡黠机敏、心思缜密,本就是办这类差事的合适人选。


    知人善任嘛,陛下还是很懂的。


    花魇满心郁卒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恭谨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帝煜忽出声将她唤住,抬手掷出一物,正是她的乾坤袋。


    袋身落入手心,花魇指尖微顿,只听帝王声线沉稳笃定:“此事若办得利落,日后你望月楼想开在何处便开在何处,而且朕另有重赏。”


    花魇:“……”


    心底冷哼一声,乾坤袋本就是她的东西,还想算作恩惠?


    还谈什么重赏,不如好好照看好他那条宝贝鱼!


    但她面上却依旧敛眉垂目,恭谨应道:“是。”


    花魇退下后,殿内归于沉静。


    帝煜对上傅徵眼底那点闷闷的郁色,当即开口许诺:“等回到涿鹿,朕将整座宝库都送你,那比那小狐狸的乾坤袋璀璨百倍。”


    傅徵眸中郁色一扫而空,虽还有几分懵懂迟疑,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叭。”


    帝煜又故作高深地对傅徵道:“瞧见朕方才的手段了吗?这便叫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傅徵睁圆了一双异色瞳,眸底亮得似盛了碎星,脆生生夸道:“阿煜好厉害!”


    帝煜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教导意味:“这便是驭下之术。日后你若想执掌南海,要学的还多着呢。”


    傅徵立刻道:“我不要驾驭下属,我要驾驭阿煜。”


    帝煜眸中笑意漾开:“你倒是胆子大。驾驭住了朕,可不就是拿捏住了整个神州?”


    傅徵似懂非懂地望着帝煜:“嗯?”


    “或者——”帝煜顺手抬起傅徵的下巴,对上他懵然但乖巧的目光,指尖暧昧地摩挲过傅徵唇角,气息压至傅徵耳畔,嗓音沉哑:“还有另外一种驾驭之法,你想试试吗?”


    先前念及傅徵刚破壳,帝煜一直克制着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念头。


    可秘境之中,这小龙鱼肆意妄为,半点不知收敛,几乎要将人做穿!


    如今,陛下当然要变本加厉地将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给拆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傅徵:厉害厉害,阿煜厉害


    帝煜:抬头挺胸~朕就是很厉害


    第178章 妖后


    陛下知道小龙鱼很娇气, 可没想到他如此娇气!


    眼泪珠子不要命地掉。


    帝煜无奈吻去傅徵眼角的泪珠,轻叹道:“朕还没怎么碰你呢。”


    “那也疼!”傅徵垂眸,用眼皮碰了碰帝煜的嘴唇, 闷声道:“心里疼。”


    帝煜一时语塞, 直接被气笑了。


    明明是傅徵自己主动,把他往床上勾, 真被他按在床上时,又开始哼哼唧唧耍赖,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怕。


    帝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傅徵, 看着他故意挤出的两滴眼泪, 问:“那怎样你才会不疼?”


    傅徵抬眸,亲了亲帝煜的下巴, 泪眼婆娑地问:“像在树下那样…不行吗?阿煜也很舒服的。”


    帝煜又听笑了:“你哪里看出朕舒服的?”


    “不舒服吗?”傅徵凑近帝煜,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当时阿煜的腿缠在我的尾巴上, 特别…”


    帝煜捂住了傅徵的嘴巴,咬牙道:“那是因为树下面是万丈深渊, 朕怕掉下去。”


    傅徵轻轻柔柔地搂住帝煜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尽数缠绕在帝煜耳畔,“是的呀, 我能感受到, 那时候的阿煜有些害怕。”


    帝煜眯起眼睛, “是朕的错觉吗?你似乎一直在试图激怒朕。”


    “我以为,阿煜喜欢强取豪夺。”


    宛如海妖的人抬眸望他,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笑意却清艳灼人。


    那一瞬,帝煜心头猛地一紧,竟错觉傅徵已寻回所有记忆。


    他低低唤了一声:“傅徵。”


    傅徵定定看着他, 轻轻应了声:“嗯。”眼底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分明还是那条傻气的小龙鱼。


    帝煜低笑出声,阖了阖眼,俯身轻吮咬他的下唇,动作珍重如触碰绝世珍宝,嗓音沉哑:“看来无论何时,你都是个混蛋。”


    傅徵扬起下巴,迫不及待地咬住帝煜的舌尖,不乐意地嘟囔:“你骂我…你才是坏蛋…”


    后来,傅徵的眼泪珠子还是掉个不停,可是陛下已经很温柔了,他只能一边吻去傅徵的泪珠,一边耐心哄着人。


    平日里从不轻易出口的话,此刻一句句倾吐而出。


    傅徵听着听着便收了泪,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煜,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异色瞳时而含泪,时而化为竖瞳。


    “阿煜,我…”傅徵眉心难耐地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透出一丝丝愉悦,断断续续道:“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并不讨厌,有些喜欢。”


    帝煜动作一顿,低头吻住了那张非要讲话的嘴。


    喘息间隙,傅徵瞥见帝煜耳尖泛红,他立刻心领神会,偏头躲开湿热的吻,贴着帝煜耳边悄声道:“阿煜很厉害。”


    耳尖的红意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帝煜喉间一紧,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强势地再次堵住傅徵的嘴巴,连呼吸都带着乱了分寸的灼热,“闭嘴!”


    傅徵含着笑与他亲吻,眼底亮得狡黠,像是忽然寻到了顶有趣的乐子。


    “嗯…这里…”


    “阿煜身上好暖…”


    “阿煜亲得我很舒服。”


    “我最喜欢阿煜。”


    “喜欢和阿煜…


    “生小鱼。”


    声声缠人,层出不穷,撩得帝王耳尖滚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可帝煜越是按住傅徵不许出声,傅徵反倒越来劲,甜腻缠人的情话一句比一句更勾人,故意往他耳里钻。


    还不如傅徵埋头苦干不讲话的时候!


    帝煜有些暴躁,动作却温柔得小心翼翼。


    傅徵品出了他的烦躁,搂着他脖颈,嗓音微哑带笑:“阿煜喜欢这样吗?我学会了。”


    帝煜低声轻斥:“朕喜欢你闭上嘴。”


    “那不行,”傅徵品出了乐趣,便亲亲热热地搂住帝煜,将自己送上去,“闭上嘴巴的话,阿煜还如何亲?”


    帝煜:“……”


    左右他都是栽在傅徵身上了。


    陛下竟然感受到了傅徵当年带他时的无奈。但无论是万年前还是现在,傅徵的花样一直都比他多。


    帝煜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将睡熟的傅徵打横抱起,迈步踏入温热的温泉水中。


    ———————————


    傅徵睁开眼时,身侧空空,暖意尽散。


    指尖摸不到帝煜的温度,他眉峰骤然一拧,怒意瞬间漫了上来,正要发作,花魇匆匆掠至殿中,屈膝急声道:“少君息怒,陛下前往闵云山平定石族叛乱,很快便回来。”


    话音未落,殿内狂风骤起。


    银光在殿内舒展,鳞甲如寒月照海,庞然巨龙盘踞殿中,周身威压震得梁柱微微震颤,龙吟呼啸,似要夺门而出。


    老天!


    都能变成这么大了!


    花魇脸色一白,当即伏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慌忙伸手去拦:“不可啊少君!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您在此等候…”


    话音顿住的瞬间,她忽然灵机一动,急忙又补了一句:“少君!陛下临走前给您留了任务,您要是现在走了完不成,陛下可是会生气、会难过的!”


    盘踞在殿中的巨龙动作一顿,银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周身凛冽的威压也随之滞了一瞬。


    帝煜会生气…会难过。


    这几个字精准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鳞片摩擦着殿内石柱发出轻微声响,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闷怒,却终究没有再动,反而化为了人形。


    花魇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又柔声劝道:“陛下很快就回来了,少君在此安心等着。”


    她又翻出针线与素色锦缎,哄着:“少君,乞巧节快到了,人间爱侣都会互赠香囊。陛下孤身这么多年,若是收到您亲手绣的,定会欢喜得很。”


    傅徵扫了眼那细巧的针线,满脸嫌弃:“他才不稀罕这些。”


    话是这么说,傅徵还是别扭地抓过锦缎,笨拙地摆弄起针线。


    指尖被扎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一边绣一边气鼓鼓地念念有词:“敢让阿煜离开我,我迟早灭了那石族…”


    “再敢作乱,我吞了他们的老巢。”


    “阿煜是我的!找个巢穴藏起来…”


    花魇站在一旁,听得心情十分复杂。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少君,之前的事情,您还记得多少?”


    傅徵皱起眉,一脸不高兴:“我不是把乾坤袋还你了吗?你怎么还记仇呢?”


    “不不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花魇连忙摆手,顿了顿,她抬眸打量着傅徵,轻轻摊开掌心——一缕被淡淡封印的魔息静静悬浮,带着阴冷又熟悉的气息。


    “少君看到这个,是何心情?”


    傅徵眼睛骤然亮了,当即就要扑上去,语气雀跃又贪恋:“喜欢!”


    花魇吓了一跳,急忙侧身躲开,迅速将那缕魔息收起。


    她心底越发笃定,魔气与傅徵之间定然有着极深的关联,可真相未明之前,她半分也不敢告知陛下,只能趁着帝煜不在,悄悄试探。


    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花魇的尾尖偶尔勾着那缕魔息晃了晃,轻声追问:“少君为何喜欢?”


    傅徵化身为小龙鱼,身形一闪,落入花魇蓬松柔软的尾毛间。


    他快活地钻来钻去,追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脆生生道:“这是阿煜呀!”


    花魇眸色微动,迅速将魔息收起。


    傅徵当即瘪起嘴,眼看就要闹脾气,她立刻和颜悦色道:“少君,想帮到陛下吗?”


    “当然。”傅徵登时忘了计较,化回人形,一双异色瞳望着眼前机灵的小狐狸,“怎么帮?”


    花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坏笑——哼,让那暴君总把杂活都丢给她,今日可要好好“回报”一番。


    她故作郑重地循循善诱:“少君得快点变强,早日一统妖族做妖王。到那时,您就立陛下为妖后,看天下还有谁敢对陛下不敬!”


    说完还自己拍了下手,一脸深以为然。


    傅徵听得眼睛都亮了:“让阿煜做我的妖后?所有妖怪,不,所有东西都能看见,他是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称心如意,眼底几乎要迸出光来。


    他是阿煜名正言顺的皇后,阿煜则是他一统妖族后的妖后。


    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魇夸赞:“不愧是少君,聪明极了。”


    傅徵充满期待地问:“那成为妖后,需要准备什么?”


    花魇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凤冠?”


    傅徵语气笃定又骄傲道:“我要亲手给阿煜打一顶。”


    花魇眼角余光扫过一旁那针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香囊,嘴角抽了抽,真心实意地劝:“…别了吧。”


    花魇忽然神色一紧,已遥遥感知到帝煜归来的气息,阴鸷的浊气翻腾不已,显然帝王心情不佳。


    她当即就要闪身走,临去前匆匆叮嘱傅徵:“少君,陛下回来了,属下还要继续追查魔气来源,就先告退了。”


    殿外黑风卷着凛冽煞气闯入,帝煜一身冷意立在殿中,肉眼可见地带着戾气。


    傅徵一见他,立刻快步扑上前,抱住他腰身,语气满是委屈:“你回来了,干嘛不带我?”


    帝煜收敛好浊气,抬手回抱住人,解释:“朕看你累着了,想着先让你歇息。”


    傅徵直摇头,语气执拗:“我不累,下次不准再把我丢下。”


    帝煜垂眸看着他,眼底渐渐漾开浅淡笑意,低声应道:“好。”


    “……”傅徵敏锐察觉帝煜心绪沉郁,对石族的恼意顿时更盛。


    他按捺住不快,往帝煜怀里软乎乎一靠,歪头哄他:“阿煜,我肚子里好像有蛋了。”


    陛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徵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故意鼓起来的小腹上,问:“你高兴吗?”


    帝煜心情复杂:“……”


    原先只当傅徵刚化形不久,心智尚且懵懂,可眼下这般模样…莫不是摔那一下摔傻了?


    第179章 太平


    帝煜不知道给傅徵掰扯了多久, 才让傅徵接受了男人根本不会生蛋和生小鱼这件事。


    傅徵低落地问:“那我们以后岂不是不能贴贴了?”


    帝煜将傅徵揽进怀里,莫名其妙地问:“为何?”


    “又不能有宝宝。”傅徵叹气。


    帝煜一时语塞,眉心微跳, 终是忍无可忍地在他额间轻弹了一下:“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傅徵抬眼望他, 理直气壮:“繁衍是妖族本能啊。”


    “妖族?”帝煜下意识看向傅徵。


    鬈发,异瞳, 鱼尾,龙鳞。


    这是只再显眼不过的妖怪。


    可亲耳听见傅徵亲口认下这身份,帝煜心头仍掠过一丝恍惚。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失神, 柔软的尾巴轻轻一圈, 将帝煜的腰肢缠得更紧,仰头问:“你在想什么?”


    帝煜垂眸看他, 随口逗弄:“在想怎么把你煮了吃。”


    傅徵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高兴地蹭了蹭他:“你觉得我很好吃吗?”


    帝煜喉间低低一哂,忽而语气微沉, 思索道:“朕离开人族地界太久了。”


    傅徵歪着头,疑惑地抬眼看他:“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帝煜指尖抚过他鬓边鬈发,突发奇想般开口:“朕带你回涿鹿看一看吧, 兴许对你恢复记忆有用。”


    还能再勘察一下魔渊。


    话音落下, 帝煜抬手轻拍了拍傅徵缠在自己身上的鱼尾, 淡淡示意:“收起来。”


    傅徵愣了愣,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


    涿鹿于他而言听起来熟悉而陌生, 可只要是帝煜说的,他便没有不应的。


    傅徵依言收敛了鱼尾,银蓝色的鳞片在衣下隐去,只余下几分微凉的水汽气息。


    “去涿鹿做什么?”他仰着小脸, 异瞳里满是依赖。


    帝煜回答:“回去当皇帝。”


    傅徵微微歪头,道:“可是阿煜,人族真心认你这个皇帝吗?”


    帝煜眸色一锐,旋即低笑出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


    傅徵的神色天真又直白,话语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残忍:“我只是在讲真话呀,一贯是妖管妖族,人管人族,不是吗?”


    他仰头望着帝煜,一字一句问得认真:“阿煜如今,还有体恤人族民情的能力吗?”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你还能真心实意地体会吗?”


    “就算你护得人族万年绵延,可他们,是真心尊崇你的吗?”


    帝煜沉默片刻,低嗤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忠言逆耳嘛。”


    傅徵微微倾身,伏在他肩头,软声咬了咬他的耳尖,“我是阿煜的皇后,自然要跟你说真话。”


    他尾音轻轻一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生气啦?”


    帝煜轻哼一声,嫌麻烦似的偏开肩,懒得理他。


    “…你再不理我,我可就哭了。”傅徵幽幽地开口。


    帝煜一时无言。


    从前傅徵只会暗地里耍手段,如今倒好,明着耍无赖都得心应手了。


    “好嘛好嘛,我陪你回涿鹿,你想骑我吗?”傅徵晃了晃帝煜的手腕。


    他本意是变成大龙,带着帝煜飞回涿鹿,那也别有一番意趣。


    但显然,陛下理解错了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傅徵,骑?这鱼怎么!?如此…不知羞?


    傅徵撒娇般地眨了两下眼睛。


    “荒唐!”帝煜拂袖低斥,“看来是朕太过惯着你,当真该送你去太医院,好好学学规矩礼数!”


    傅徵沉默片刻,轻声提醒:“应该…是翰林院?”


    帝煜:“……”


    傅徵笑了起来,他凑过去轻声揶揄:“阿煜,你这皇帝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帝煜面子上挂不住,绷着脸硬邦邦地道:“那些繁琐小事,何须朕亲自记挂?”


    懒得与傅徵多做争辩,帝煜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拾片刻,即刻启程罢。”


    傅徵得了准话,立刻把方才的拌嘴抛到脑后,兴高采烈地应下。


    帝煜本意带傅徵用瞬移符回涿鹿,可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带着傅徵轻装简行,循着旧路往涿鹿而去。


    走走停停,时而步行,时而驱车,时而策马,偶尔才用一次瞬移符,反倒自在得很。


    待到近城时,帝煜脚步微顿,望着远处熟悉的城门轮廓,微微凝眸。


    踏入城门的一刻,涿鹿街市映入眼帘。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从容安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连往来巡逻的兵卒都步伐沉稳,神色平和——


    这并非森严律法压出来的表面太平。


    眼前的和乐安宁,是从市井烟火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太平气象。


    街边茶摊人声不高,几句闲谈顺着风飘入耳中。


    “近来城里是越发安稳了,连城外流窜的乱匪都没了踪影。”


    “可不是嘛,听说九方将军又出兵平叛去了,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不日便要入城。”


    “溪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说年底四方属国的使臣都要来朝贡。”


    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陛下不是陷入沉眠了吗?”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笃定又安心:“怕什么,有九方大人在,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乱了分寸。”


    帝煜如同局外人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阿煜——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带着慌急又理直气壮的叫唤将帝煜拉回了现实。


    傅徵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慌慌张张地往帝煜这边钻。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满脸无奈的摊贩,一路追着喊:“这位小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拿了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啊?”


    傅徵躲到帝煜身侧,半点不怵,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阿煜说过,涿鹿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一头扎到帝煜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朝外看,还使劲推搡着帝煜,示意:你快说话呀。


    两人早已简单易容,褪去了一身锋芒,看着与寻常外乡旅人无异。


    帝煜脸色变化不定:“……”


    他将傅徵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取银钱付账,指尖摸了个空才骤然想起——


    有个屁的钱。


    帝煜面色微僵,片刻后才对着摊贩淡淡开口:“今日…未曾带银钱,诸位先记一笔,稍后自会有人双倍奉还。”


    路人本就瞧着热闹,见两人一身外地打扮,说话又这般含糊,顿时不依不饶起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摊贩更是苦着脸不肯退让,眼看就要闹得越发难堪。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衣着利落、气度井然,为首之人正是公羊兢。


    公羊兢激动地看着帝煜,当即就要俯身行礼,可目光刚动,便撞上帝煜压下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要声张。


    公羊兢立时收敛动作,垂眸恭敬颔首,语气分寸得当,只以寻常礼节相待:“公子归来,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


    说罢,他不等旁人反应,径直示意随从取了银两递予摊贩,足额赔付还多添了些许致歉,三言两语便将围观众人劝散开去。


    待周遭重归清静,公羊兢垂手肃立,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唤了一声:“陛下。”


    帝煜抬眸看向他,问:“你怎知朕已入城?”


    公羊兢垂首如实回禀:“是九方大人感应到陛下气息,便命属下前来接应。”


    帝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市井,人声鼎沸,秩序井然,他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如今的涿鹿,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公羊兢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


    帝煜忽而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爱卿这般说,是敬朕,还是怕朕?”


    公羊兢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叩拜,声音都稳了几分:“微臣惶恐,自然是…”


    “说笑罢了,爱卿不必惊慌。”帝煜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先回宫罢。”


    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从前阴晴不定的帝王,周身戾气淡了许多,连语气都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随之,公羊兢目光一转,瞥见一旁抱着零碎玩意儿、东张西望跑得不亦乐乎的傅徵,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帝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傅徵兴高采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扬:“派几个人悄悄跟着,别扰了他兴致,玩够了再带他回宫。”


    “是。”公羊兢连忙领命。


    傅徵漫不经心地在街边闲逛,指尖把玩着几枚刚讨来的铜钱,转得哗哗作响。


    他看似在看糖画,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不远处墙根下几个闲汉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其实啊…陛下这么一直沉睡着,也挺好。”


    “嘘!这话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是不知眼下这太平日子,还能安稳多久。”


    “依我看,陛下只管降妖除魔便够了,治理国政这种细致事,还得读书人来。”


    “哈哈,说得是。”


    “小点声,仔细被人听去,掉脑袋的。”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算一卦吗?”


    傅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指尖还在灵巧地转着铜钱。


    几人见他年轻好看,衣着又寻常,顿时起了逗弄心思,打趣道:“小哥儿这般年轻,就出来当道士了?”


    “诶,英雄不问出处嘛。”


    傅徵笑着回应,他指尖一扬,将几枚铜钱往高空一抛,铜钱在空中划出几道浅弧,再被他一手合住。


    他微微低头,眼尾轻挑,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这太平盛世嘛,当长长久久,诸位皆能如愿。”


    好话人人爱听,几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这位小先生卦辞吉利,恭维了好几句。


    傅徵含笑颔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哎哟——!”


    方才最先说“陛下睡着也挺好”的那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骂:“如愿个屁啊!摔死老子了!什么破卦!”


    他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起来,刚站稳身子,脚底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再度重重跌回原地。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呦!莫不是陛下显灵了吧?”


    “你快请罪啊,快请罪!”


    “呸呸呸。”


    “哎呀呀,看他,又摔了!”


    傅徵背对着人群,唇角笑意更深,指尖仍转着铜钱,叮铃铃几声轻响,配合着他跃起的脚步,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


    第180章 悲欢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青石路面洁净如洗,两侧宫槐郁郁葱葱,全然没有帝王久未临朝的萧瑟冷清。


    公羊兢落后半步随行, 一路低声禀报着近年朝务与民生诸事, 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谈及九方黎时,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轻叹一声:“九方老大人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的旧伤频频发作, 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 却仍强撑着打理内外事务,半点不肯松懈。”


    帝煜闻言道:“他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


    公羊兢:“……”这话听着莫名别扭, 但却在理。涿鹿谁人不知,九方老大人是陛下养大的?


    直至踏入宣政殿,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不见半分尘埃杂乱。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身着端庄朝服,须发皆白, 脊背虽因常年伤病微有佝偻, 却依旧站得端正持重。


    正是九方黎。


    帝煜脚步微顿, 望着九方黎,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九方, 你好似…矮了些。”


    九方黎上前端肃行过大礼,直起身时也跟着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陛下,臣已八十有八啦, 自然不比当年。”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容颜依旧、分毫未改的帝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暖意,轻声叹道:“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见陛下一面,没想到陛下今日回来了。”


    帝煜眉峰微松,带着几分置身岁月之外的漫不经心:“哪至于呢?朕才离开多久?”


    九方黎沉默一瞬,笑着回答:“陛下,自您上次离开涿鹿,已经过去七年了。”


    帝煜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语气轻了些许:“…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宫槐的轻响。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入殿中,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总角,脸蛋圆嫩,像株迎着风冒头的新芽。


    “外祖护!外祖护!”


    孩童黏黏糊糊地叫着外祖父,笑着扑进九方黎怀里,紧紧抱住老人的腿,躲在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殿上陌生的帝王。


    帝煜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过淡淡一眼,孩童便似被他身上久居上位的气势所慑,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九方黎的衣袍。


    九方黎伸手轻轻抚着孩童的后背,温声安抚几句,才回身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隔辈亲的柔和:“陛下,这是阿溪的孩子。”


    帝煜微怔:“阿溪当母亲了?”


    印象里,那个眉眼锐利、不让须眉的少女,竟然已经成家了?


    还有了这般大的孩子。


    帝煜站在殿中,看着一老一小相依的身影,看着那孩童眼中未经世事的明亮,像看着一截枯木旁抽出的新枝。


    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七年,于帝煜不过弹指一瞬,于人族,却是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


    九方黎示意宫人上前,将外孙牵了下去。孩童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殿门,殿内才重归安静。


    老人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笑意里添了几分温和的疲惫,回头对帝煜道:“阿溪常年领兵在外,少有闲暇,这孩子便一直由老臣照管。老臣日日在宫中处置政务,索性便将他带在身边。”


    帝煜微微颔首,随口问:“孩子的父亲呢?”


    “是军中一位军医。”九方黎答道,“性子儒雅沉稳,待阿溪极好,他随阿溪在军中奔波,一家团聚的时日并不多。”


    帝煜静了片刻,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方黎垂首,语气恭敬又含着期许:“乳名年郎。臣与家里人商量过,希望这孩子的大名,由陛下亲赐。”


    帝煜思忖片刻,忽然道:“霁。”


    “希冀的冀?”九方黎询问。


    帝煜眸色轻轻一动,忽然想起傅徵记忆里那个也叫作“冀”的孩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却清晰:“不,雪后初霁的霁。”


    九方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深深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动容:“臣谢陛下赐名。霁,乃雨雪止、云雾散,天地清明之色。臣定当教导此子,不负陛下深意,守得人间清朗,岁岁长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九方黎便要躬身告退,好让久别归来的帝煜好生歇息。


    可方才还端立稳持的身躯,刚一转过来,膝头便骤然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朝着地上栽倒而去。


    “九方大人!”


    公羊兢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扶,帝煜已先一步身形微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住了老人即将落地的身躯。


    “传太医。”帝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气息瞬间沉肃下来。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踏入宣政殿见到端坐殿中的帝煜,当即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奔至九方黎身旁俯身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不过片刻,老太医脸色便凝重了几分,起身对着帝煜颤声回禀:“陛下,九方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早已亏空殆尽,旧伤沉疴尽数发作。”


    “老大人这几日本就卧床不起,今日不知何故,竟能强撑精神接驾…”


    帝煜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九方黎,吩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不限品级,任尔等随意取用。”


    “遵旨!”老太医连忙叩首,手脚麻利地指挥宫人将九方黎小心抬下去医治。


    宣政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帝煜与公羊兢二人。


    公羊兢客气恭敬地给帝煜禀报着近况。


    帝煜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倏地,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煜——”


    傅徵怀里抱着半袋糖糕,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他发丝微乱,全然不顾宫中规矩,径直跑到帝煜身边,仰起脸笑得灿烂:“我逛累了,他们说你在这儿。”


    帝煜周身的凝滞与疏离,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悄然消融。


    他伸手,自然地替傅徵拭去鼻尖的糖屑:“要休息吗?朕派人带你回甘泉宫。”


    傅徵抽动鼻尖,灵敏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沉衰的气息,又环顾空荡荡的大殿,毫无顾忌地开口:“有人要死了吗?”


    “……”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帝煜沉默片刻,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公羊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头隐隐渗出汗珠——这般直白无忌的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早已是杀头的大罪。


    傅徵却凑近了些,像只辨察气息的小兽,轻轻在他肩侧嗅了嗅,仰着脸直白道:“可是,你好像有些…难过?低落?”


    有吗?


    帝煜茫然抬眸。


    或许有一点烦躁。


    大概是因为,九方黎是他尚能清晰记起的、养得最久的一个人类。


    只是,也很快就会忘了。


    过往皆是如此。


    大殿内一片肃穆沉静,帝煜不言,旁人更不敢出声。


    傅徵全无礼仪顾忌,径直挨着帝煜挤坐在龙椅上,怀抱着糖糕,异色瞳静静转着,四下观望。


    帝煜突然对傅徵道:“你有办法让九方多撑几日吗?朕的浊气对人体有害,帮不到他,总得让他撑到…阿溪回来。”


    “当然可以。”傅徵闻言立刻展颜一笑,眉眼明亮,理所当然道:“阿煜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几日后,宫门外,九方溪卸了半边甲胄,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战马还在宫门外喘着白气,她一路疾行,心已沉到谷底——


    信使说,祖父撑不过这半日了。


    九方溪眼眶早已泛红,喉间发紧,连步伐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转过宫廊的刹那,她骤然僵住。


    帝煜就站在门外,玄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容颜与七年前一般无二。


    九方溪整个人都懵了,呼吸一滞。


    “陛下!”


    一声出口,悲与喜同时炸开,尖锐地撞在一起。前一刻还是生离死别的绝望,下一刻竟是君王归来的狂喜。


    巨大的落差瞬间撕碎了九方溪强撑的镇定。


    她又哭又笑,情绪彻底失控,悲怆与狂喜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直直往下坠。


    帝煜伸手,轻轻一托便稳住了她,“阿溪,去见你祖父罢。”


    “是…臣遵旨。”


    那一刻,人间所有的极致悲欢,全压在九方溪一人身上,浓烈、沉重、真实到刺骨。


    帝煜只是看着。


    面上近乎无动于衷。


    可渐渐地,他眉心缓缓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郁气沉了下来——他在暗自生闷气。


    不是怒谁,而是气自己,分明近在咫尺,却根本体会不到九方溪身上那种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的滚烫情绪。


    那是专属于凡人的、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悲欢,他触不到,也学不来。


    陛下不由得怀疑——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了?


    傅徵靠在他身旁,仰头望着失控的九方溪,异色瞳里只有一片直白的打量。


    他刚破壳不久,记忆残缺,心性如初生之妖,对人间的重量一无所知,也无半分共情。


    一个是置身于岁月之外的人皇。


    一个是破壳后懵懂无知的妖怪。


    两人并肩立在这翻涌的人间悲欢里,安静得像两道影子。


    他们是尘世的异类,却是彼此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陛下和国师就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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