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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汇合


    傅徵将一张符咒递到帝煜手中, 语气认真地叮嘱:“拿着,收好别随意丢了。”


    “这是什么?”帝煜接过,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流转的纹路, 略带试探地猜测:“护身符?”


    傅徵眸底漾开浅淡笑意:“你倒还记得。”


    “从前你总爱往朕身上塞这东西。”帝煜将符咒贴身收好, 抬眼问道,“怎么忽然想起画护身符给朕?”


    傅徵抬眸远眺, 漫天银蓝符文萦绕着浓稠黑气的魔气明明灭灭,他解释:“封印尚需耗时稳固,这段时日你万万不可动用浊气。一旦妄动, 便会引得周遭魔气躁动翻涌, 坏了封印阵局。”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担心朕的安危?”


    “废话。”傅徵斜睨他一眼,本想出言数落几句, 可望着某人藏不住的窃喜神色,终究还是弯了眉眼, “嗯。”


    帝煜抱臂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就算不动浊气, 这世间也没什么能伤得了朕。”


    傅徵:“哇,陛下好厉害啊。”


    “啧。”帝煜斜斜剜了他一眼。


    傅徵暗自憋着笑意,温声顺着他哄:“好了, 你跟紧我便是。”


    帝煜又不满意地瞪他:“朕何时需要你来护着?”


    傅徵无奈失笑, 顺势改口:“是我离不开陛下, 还请陛下务必寸步不离跟着我、保护我罢。”


    帝煜满意颔首:“这才像话。”


    就在傅徵凝神敛息,着手收束最后几缕散逸魔气之际, 他身后一团蛰伏的魔气骤然暴涨,裹挟着刺骨阴风,直朝他袭来。


    “当心!”


    帝煜瞬间感知到凶险,他反应极快, 当即伸手拽着傅徵侧身避开,宽大玄色袍袖却被阴冷戾气缠上,转瞬便被侵蚀发黑,眼看就要蔓延至小臂。


    傅徵眸光骤沉,当机立断扬手削落帝煜半截衣袖,面色沉凝地盯着那团作乱的魔气。


    恰在此时,那团翻腾的魔气骤然炸开,竟凭空将三个毛茸茸的身影猛地喷了出来。


    “哇呀——”


    “哎呦!”


    “嗷呜!”


    落地的一瞬,羽岸、花魇与寒狼浑身狼狈,毛发凌乱黏结,身上道道伤痕翻着淡红血痕,看起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三人勉强稳住原形,抬眼看清面前立着的帝煜与傅徵时,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瞬间亮起,又惊又喜。


    “陛下!”“少君!”


    帝煜与傅徵望着突然凭空出现的三只妖怪,眉宇间皆浮起几分疑惑。


    未等二人开口,花魇神色骤变,顾不得身上伤痛,急声提醒:“小心!魔气里面藏着阴兵!”


    傅徵闻声眸光一厉,当即抬眼望向翻涌不散的黑雾深处。


    果不其然,一道森冷的甲胄轮廓正借着魔气遮掩,缓缓迈步欲从黑雾中踏出。


    傅徵不待阴兵完全现身,指尖瞬息掐诀结印,银蓝光纹乍现,一道凌厉术法破空而出,转瞬便将那阴兵震散成缕缕阴气,消弭于无形。


    解决掉隐患,傅徵神色未松,反手便凌空划出数道符文,随手布下一方淡蓝光晕笼罩的结界,稳稳将羽岸、花魇与寒凌三只妖怪尽数笼罩其中。


    温润柔和的气息自结界内缓缓流淌开来,丝丝缕缕渗入到他们的肌理经脉之中。


    羽岸、花魇与寒凌只觉周身紧绷的痛感渐渐舒缓,撕裂磕碰的伤势在灵气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愈合。


    花魇强撑着起身,神色焦灼又凝重,连忙向傅徵禀报道:“少君!鹭彤妖尊叛变了!”


    傅徵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浑身伤势惨重,连人形都难以维系,以安抚人的语气道:“此事我们已经知晓。只是你们,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花魇不敢耽搁,据实道来,先是讲了自己被鹭彤无端软禁、困于藤蔓囚笼的经过,又说起她脱困后,同羽岸、寒凌遭遇大批阴兵围堵拦路。


    三人拼死血战,奈何阴兵源源不断,他们寡不敌众,被逼得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神州各处皆有魔气破土翻涌,就近一缕浓郁魔息悄然在花魇身侧盘旋凝聚。


    花魇心头一动。


    她深知魔气本源与帝煜同出一脉,借魔息流转之力施展遁术,便能顺着魔气脉络,瞬间转移到下一处魔气汇聚之地。


    与其在这里被无穷无尽的阴兵缠杀消耗,倒不如借魔气遁走,另寻出路。


    主意既定,花魇当即携着羽岸与寒凌,引动身旁魔息顺势遁走。


    谁也未曾料到,魔气流转的另一端落点,竟恰好是帝煜与傅徵所在之地。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轻轻点了点花魇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小狐狸倒是机灵。”


    说完,他转头看向羽岸,问道:“羽岸,蛮荒那边,也出现魔气了吗?”


    羽岸认真点头回话:“只冒出来几缕微弱细碎的魔息,还算容易压制。不过那边有我师父坐镇,暂时不会生出大乱子。”


    傅徵闻言垂眸思忖片刻,随即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神色沉敛:“如今魔气肆虐,连蛮荒边界也出现了魔息苗头,若让那群上古大妖借魔气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帝煜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万载岁月沉浮,这般大乱场面他早已见惯。


    他抬手轻轻覆在傅徵眉心,温柔抚平傅徵眉宇间凝起的忧色,缓声道:“别担心,有朕在。”他心有底气,何况他是不死之身,这便是最大的依仗。


    羽岸当即挺直身子,拱手道:“还请少君和陛下尽管吩咐,我等誓死追随,任凭调遣。”


    “辛苦你了。”傅徵捋了把兔子耳朵,询问:“你方才同阴兵交手,有何感觉?”


    羽岸眉头紧蹙,仔细回想方才缠斗的感受,认真回道:“只觉得一拳打出去如同落在棉花之上,有力无处使。那些阴兵虽不至于一招致命,却难缠至极,死死纠缠不休。而且阴风卷来的瞬间,心头莫名发悸,神智还会片刻恍惚,好似坠入无边梦魇,难以挣脱。”


    傅徵缓缓敛下眼眸,眸色渐冷:“是鬼蜮阴兵。当初我离开鹤洲前,唯恐有修士借机作乱,特意留了万千阴兵镇守鹤洲,本是给鹭彤借力守御所用。”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继续道:“可她如今竟能随心所欲地调动阴兵大军,还能操控鬼蜮阴气。想来在我转生这数十年里,她已将鬼蜮纳入掌中了。”


    花魇坐在一旁,神色焦灼,身子微微局促,一副坐卧难安的模样。


    傅徵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问道:“你还有何事要说?”


    花魇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说起自己先前去找鹭彤打探魔气底细时,曾特意问过对方一个问题。


    也正是从问完那句话开始,她便被鹭彤不由分说强行囚禁,困在鹤洲不得脱身。


    她垂眸轻声道出当时的问话:“我问鹭彤妖尊,若是世间魔气尽数消散,陛下体内的浊气,会不会也跟着一同湮灭?若是没了浊气…陛下还会是不死之身吗?”


    傅徵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意外。


    帝煜却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说法有意思。”


    傅徵当即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带着几分沉郁:“一点都没意思。”


    帝煜看向傅徵:“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万载之前,帝煜虽然背负着弑神过往,但他的境界却已登临神境。


    如今他与神州气运相融共生,统御四海八荒,已是世间仅存的半神之躯。


    世间肆虐的魔气,本就源自他亘古不灭的万千执念,与帝煜的浊气相辅相生,根源自始至终都在帝煜本身。


    想要彻底根除魔气,需要帝煜自行剥离周身所有浊气,这无异于亲手废掉半神根基,舍弃自身不死不灭的本源。


    可舍弃之后,他会沦为凡躯?还是修为尽散?亦或是陨落消亡?


    无人能窥见结局,更无人敢妄下定论。


    傅徵从最初察觉魔气根源的那一刻起,便清清楚楚看透了这层利害。


    他不敢拿帝煜的性命去赌,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逼帝煜走上这条未知之路。


    傅徵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稳住心神,看向几人缓声道:“你们不必忧心,此事我心中有数,自有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他抬手凝起银蓝光纹,将整套封印法门化作清晰心法与术式诀要,尽数渡入羽岸和花魇识海之中。


    “这套封印之术你们已经通晓,”傅徵神色沉静道:“羽岸,你即刻赶赴蛮荒,镇守边界魔息,就地布下封印,稳住上古大妖地界。”


    “花魇,你前往沧溟城,封锁城中已经出现的魔气,严防妖族被魔气侵染、走火入魔。”


    二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应下:“是!”


    安排妥当之后,二人动身离去,原地只剩帝煜与傅徵并肩而立。


    帝煜侧首看向他,语气淡然问道:“我们现下直接去找鹭彤?抓起来,打一顿。”


    傅徵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无奈笑道:“她刻意隐匿行迹,藏身暗处布局,我们根本无从找起。”


    他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我们先去南海,封印那边的魔气。只要蛮荒、沧溟、南海这几处关键地界稳住不乱,不生事端,眼下局势,便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傅徵刚抬步准备动身,身形还未走远,便被帝煜从身后轻轻拥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颈间,带着独属于帝煜的冷冽气息,低沉的嗓音贴着耳际缓缓响起:“傅徵,朕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与你相守的机会,你不要害怕。”


    他怀抱收得稍紧,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缱绻:“朕会好好活着。往后我们再一同去收集各方石头,等到岁月悠长、你我很老很老的时候,便重回旧日故地,把那些石头一一安放回去。”


    傅徵心口猛地一窒,喉间莫名发紧,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从容地轻声开口:“你还记得?”


    帝煜把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委屈似的低声抱怨:“万年前,是朕一个人把石头还回去的。”


    这话落入耳中,傅徵心头瞬间酸涩翻涌,他猛地旋过身,抬手主动环住帝煜的腰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帝煜笑了一声,他抬手抚摸过傅徵的鬈发,温声道:“这是你欠朕的,你得还给朕。”


    “…好。”


    随后,傅徵扫了眼帝煜破损的袍袖,眉心微拢。


    他抬手轻启乾坤袋,灵光流转间,一袭规整叠好的玄色锦袍已然取出,正是帝煜平日最常穿的料子款式。


    “先换上这个。”傅徵将衣袍递过去,语气自然,“我去旁边等你。”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来到不远处,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只见花魇的身影缩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并未离去。


    傅徵早就察觉到花魇离开时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脚步轻缓地走过去,询问:“花魇姑娘为何还留在此处,是有事吗?”


    “陛下万万不能…沦为凡躯。”花魇咬了咬唇,语气沉甸甸的,“他如今这副肉身,本就承载过万千重创,从前陛下向来有恃无恐,从不将身上伤势放在心上,旧伤层层叠叠淤积在骨血里。”


    “其中最重两处,一处在腹间,一处在胸口,皆是致命旧患。”


    傅徵心口猛地一紧,周身骤然一寒。


    花魇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言尽于此,还望少君慎重权衡。一旦陛下彻底失去浊气,凭他这身陈年旧伤,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寿元也必会大损。”


    傅徵比谁都清楚那两处重伤的由来。


    腹间那一道,是当年渔舟为护他,情急之下刺向帝煜留下的。


    胸口那道刻骨铭心的重创,则是昔日宫中二人反目之际,穷奇朝他轰出致命一击,偏偏那刻,帝煜鬼使神差挡在了他身前,替他受下了那记重创。


    一幕幕画面轰然撞入脑海,愧疚、心疼与酸涩瞬间缠满五脏六腑,翻涌得令人窒息。


    傅徵再也绷不住,侧身扶着石壁,俯身剧烈反胃干呕。


    指尖死死扣着冰冷石面,肩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


    恰好此时,帝煜换好新衣走了出来,见他这般模样,随口戏谑一句:“害喜吗?”


    傅徵撑着石壁慢慢直起身,指尖还泛着几分泛白,唇色浅淡,抬眸看向他时,眼眶泛红,眼底氤氲着一层水光,就这么安静望着,一语不发。


    帝煜收敛了玩笑神色,眉峰微拧,语气带着不解地喃喃:“你为何总是流泪呢?”


    这模样给旁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傅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朝帝煜勉强弯了弯唇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因为陛下。”


    帝煜挑眉,微抬下巴:“胡说八道,朕几时招你了?”


    顿了下,他不放心地问傅徵:“你没事吧?”


    傅徵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帝煜的掌心,低声道:“耗损太多,有些累罢了,陛下陪着我就好了。”


    帝煜忍不住翘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故作数落道:“你为何越来越会撒娇了?真是朕惯的你。”


    傅徵:“……”


    第192章 半步化神


    二人自魔渊脱身, 身形一晃,瞬息便闪现落于崇明宫内。


    傅徵当即察觉到周遭萦绕着修士清灵气息,下意识攥紧帝煜的手, 低声开口:“恐怕九方溪没能拦下恒胤一行人, 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帝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语气淡淡:“这有何惧?这是朕的皇宫, 何须这般小心?”


    “非是胆怯。”傅徵轻声劝道,“若是迎面撞上他们,只会旁生枝节, 变数只会更多。”


    他正要催动术法即刻遁走, 手腕却被帝煜轻轻拉住:“朕要见阿溪一面。”


    傅徵脚步顿住,应声:“那就速去速回。”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一枚玉匣自虚空浮现,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躺着一方传国玉玺。


    傅徵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 目光微怔。


    帝煜开口:“此物于朕早已无用,如今朕决意禅位于阿溪, 她需要这正统信物坐镇名分。”


    傅徵面露讶异:“禅位?”


    帝煜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嗯。”


    二人正欲动身寻九方溪,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沈知叙缓缓现身, 身后肃然列队跟着一众披甲精兵, 气息凛冽, 将殿门牢牢堵死。


    帝煜与傅徵立时止步,目光沉沉, 与来人遥遥对视。


    沈知叙步履从容,缓步走入殿中,直言:“阿溪拦不住那些修士,此刻已被软禁在城门之下。”


    傅徵心思敏锐, 瞬间捕捉到沈知叙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当即侧身挡在帝煜身前,缓声问:“沈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叙抬眸,目光掠过傅徵,落向帝煜,淡淡道:“恒胤剑尊传话,请陛下移步一叙。”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周身威压隐隐泛起:“他也配?”


    “陛下不必动怒。”沈知叙神色漠然,不卑不亢,“恒胤已将您与魔气同源的干系公告天下。如今魔气平息归于安稳,是不是意味着,您又不能动用浊气了?”


    傅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眸色覆上一层寒意:“看来权柄最是惑人,连常年清修不问俗世的修士,都忍不住想来分一杯羹。”


    沈知叙又看向傅徵,淡淡道:“傅先生,您如今是妖族中人,纵使修为通天,也难破眼下僵局。”


    “崇明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阵法环环相扣,只要你踏出殿门半步,立刻就会惊动四方修士齐聚围堵。”


    “一只蝼蚁不足为惧,可一旦聚起万千之数,缠扰不休,只会棘手难安。”


    傅徵眉心痕愈发深刻,他直视着沈知叙,语气带着直白的迫人锋芒:“沈大夫不妨直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沈知叙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一处密道,还请二位随我来,我助二位避开阵法。”


    傅徵闻言,当即侧首与帝煜目光相撞,二人眸光交汇,皆是暗藏审慎,一时默然不语。


    沈知叙垂下眼眸,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下来:“这是阿溪的意思。她不愿让陛下身陷险境,更不愿陛下受人胁迫。”


    说完,他自嘲一笑:“我其实很不赞同,但我不能逆了阿溪的意思。


    “我是个孤儿,自幼跟着老军医长大,没什么宏图远志。遇到阿溪之后,我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家。”


    “阿溪心怀鸿鹄之志,我能力浅薄,帮不了她多少,却绝不能拦着她。只能尽我所能,默默为她分忧。”


    “我时常困惑于阿溪对陛下的情义,可陛下始终是阿溪的长辈,不仅如此,还是已故祖父的长辈。”


    “九方氏世世代代,皆以效忠人皇为职责。”


    “如今我既入九方门庭,便也算九方家的人。二位只管信我,我必会悄无声息,送你们安然脱身。”


    沈知叙一路引路,带着二人避开宫外层层阵法,安然送至帝陵僻静边缘。


    帝陵周遭符咒错乱,都是傅徵之前留下的,这里已远离崇明宫的势力范围。


    “有劳沈大夫。”傅徵微微颔首。


    沈知叙驻足回身,正要拱手告辞,帝煜却忽然抬手,将那只盛放传国玉玺的玉匣递了过去。


    “替朕交给阿溪。”帝煜神色淡然,语气沉稳:“从此刻起,她便是此物的主人。”


    “有此物在手,她便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与恒胤剑尊分庭抗礼,不必再受旁人裹挟拿捏。”


    沈知叙心头巨震,惊愕之色瞬间爬满脸庞。他隐约已然猜出匣中所藏何物,不敢多言,亦不敢深究,只躬身垂首,郑重应下,随后捧着玉匣缓缓退离。


    傅徵目光落向眼前肃穆沉寂的帝陵,侧首看向身侧的帝煜,缓声开口:“你如今已然恢复全部记忆,可还记得开启帝陵的术法?”


    帝煜闻言神色微滞,他没接话,反手牢牢牵住傅徵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事不重要,等我们从南海归来,再开也不迟。”


    ————————————


    南海深处,层层灵光覆于海面,晦涩的印纹归于沉静,周遭暗藏的魔气彻底平息下来,随后一同启程返程。


    傅徵望着下方重归安稳的海域,悄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帝煜:“往后若是魔气再有异动,只需定期加固封印便可。”


    帝煜眸光微转,忽然问:“照你之前的说法,朕往后便动用不得浊气了?”


    傅徵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难不成陛下修行,只能依仗浊气?”


    帝煜当即轻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笑话!朕何等修为?不过是平日里用浊气惯了,顺手而已。”


    傅徵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轻轻拥住,语气温柔又带着纵容:“我自然知道陛下本事通天。往后我们大可一同双修,另辟修行大道便是。”


    二人御云返程,心神却并未全然放松。


    南海封印既定,心头大石落地,可鹭彤始终下落不明,像一根隐伏的刺,悬在暗处无从安心。


    傅徵目光扫过下方连绵山河,眉宇微蹙,低声开口:“南海、蛮荒,沧溟都已封妥,该找的地方我们都寻过了,鹭彤究竟能藏在何处?”


    帝煜眸色沉敛:“她要暗中观察我们的动静,定然不会跑远。”


    “魔渊已被我们重新加固,她不敢回去;崇明宫周遭布满修士阵法,她也不敢靠近。”


    傅徵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思忖,心头忽然掠起一道明晰的猜想,沉声开口:“鹤洲本就是鸿蒙遗迹所化,这世间尚存的鸿蒙遗迹,还有一处——”


    帝煜转头看向他,眸色微沉:“何处?”


    “帝陵附近。”傅徵语气凝重,“你忘了?当初在帝陵之上,我借不黑问询神意,你我二人所得卦象,截然不同。”


    帝煜闻言微微眯起眼眸,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那句谶言清晰浮现在脑海,缓缓道出:“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傅徵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不祥预感,当即蹙眉看向他:“别乱说。”


    帝煜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无辜淡然:“卦象本就如此,朕可没有乱说。”


    ————————————


    城门口气氛肃杀如凝冰,两方人马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九方溪接过沈知叙递来的玉匣,缓缓开启,看清匣中传国玉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那方象征皇室正统的信物,久久失语,泪珠无声滑落,声音低哑:“陛下…不会再回来了吗?”


    沈知叙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阿溪,陛下留了话给你,说你心里清楚,该如何做。”


    闻言,九方溪猛地闭了闭眼,抬手迅速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的脆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风骨。


    她转过身,直面身前一众修士与恒胤,气场骤然沉下,厉声下令:“所有擅自入城的修士,尽数退离城门之外!”


    恒胤剑尊立于人前,神色淡漠无波:“帝煜未曾现身,魔气根源也未彻底根除,事未了结,谈何退离?”


    九方溪抬手高高举起传国玉玺,玉光凛凛,映得她眉眼凌厉逼人。


    她目光直逼恒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剑尊避世清修多年,莫非早已忘了世间纲常正统?还是说,想借机干预朝堂、搅动时局,乱了这人间秩序?”


    “以聚众围逼人皇、胁迫后辈为手段,这,就是你们毕生追寻的正道吗?!”


    暗处林间,树影斑驳,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鹭彤静静望着城门下剑拔弩张的对峙闹剧,眉眼间一片漠然恍惚,只觉乏味至极。


    是啊,没了帝煜这个人皇,自会有旁人取而代之坐上高位。


    就像千年前鹤洲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贪婪与杀伐,依旧在神州上一遍遍重演。


    倒不如就此毁灭。


    鹭彤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古朴铜铃,正要运力摇动,刹那间,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响起。


    利箭穿风而至,精准撞上铜铃,只听一声脆响,铜铃当场碎裂崩散。


    鹭彤神色一冷,侧眸望去。


    傅徵手持长弓,箭尖余势未消,立在一地落影之中,神色冷肃,目光直直锁住她:“鹭彤,还要执迷不悟吗?”


    鹭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尊主说笑了。这世间最没资格评判别人执迷不悟的,就是你和帝煜。”


    傅徵眸色微凝,语气沉定:“千年前毁去鹤洲的那帮人,他们的后人,我会一一清算,给你一个交代。”


    鹭彤挑眉反问,笑意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可你清得完世间所有贪恶之人吗?止得住这轮回不休的私欲与杀戮吗?”


    傅徵眉头紧蹙,凝视着鹭彤——她当真想毁了神州。


    鹭彤莞尔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笃定而倨傲:“本尊能。”


    话音未落,她骤然运力出手。


    傅徵只觉颈后那颗黑痣倏地发烫,瞬息间化作万千缕细密黑丝,如藤蔓缠笼,瞬间席卷周身,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鹭彤!”傅徵使劲挣扎,质问:“你根本没想我帮你完成执念?”


    鹭彤的语气却裹挟着一丝逼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陛下,既已来了,又何必藏身在暗处?”


    她眸光微冷,直直望向虚空,字字带着胁迫:“你就忍心看着傅徵,再死一次?”


    鹭彤话音落下,林间虚空寂然无声,始终不见帝煜现身。


    可下一刻,远处城门方向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无数修士脸色煞白,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消散,丹田隐隐崩裂,修为如同流沙般飞速流逝,像被无形咒力抽空根基。


    就连恒胤剑尊也面色剧变,周身萦绕的清灵剑气紊乱飘摇,体内灵力不受控地溃散游走,一身高深修为竟在缓缓剥离流失。


    他眉头死死蹙起,指尖运力压制,却半点遏制不住这诡异的流失。


    在场所有人人心惶惶,面面相觑,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谁也说不清这诡异变故从何而来。


    低沉懒散的声音凭空出现:“千年前,一群贪婪人修与妖怪闯入与世无争的鹤洲,烧杀掳掠,肆意抢夺妖族灵宝、霸占精纯灵脉。”


    “后来,他们靠着从鹤洲掠夺来的气运与灵源,一举踏入修行鼎盛的时代。”


    “如今世间那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修士,多少是当年那群强盗的后人?”


    “他们所谓的天生奇才、根骨不凡,从来不是自身造化,不过是承袭了祖辈抢来的鹤洲底蕴与灵脉余泽。”


    “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九方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脱口唤道:“陛下!”


    帝煜身形倏然显化,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后,沉稳无波道:“阿溪。”


    见到可撑腰的尊长,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九方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帝煜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安稳站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泛着暗泽的符咒,正是傅徵所制、能引动因果反噬、散去人修修为的秘符。


    “听说,你执意要见朕?”


    帝煜目光沉沉地落在恒胤剑尊的身上。


    恒胤剑尊脸色煞白,周身灵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寸寸溃散,他心神巨震,哑声道:“你方才所言…千年前鹤洲旧事,气运灵脉被夺…这一切,可是真的?”


    帝煜语气疏离:“朕原本没必要同你多言。”


    短短一句,无需多做解释——


    人皇从不屑编造谎言欺瞒世人。


    周遭的修士本就被莫名抽走修为,心神大乱,此刻听闻这番秘辛,顿时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与暴怒。


    有人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是这个暴君施展妖法作祟!”


    “除掉他!只要杀了他,反噬自会消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全都没了…没了!!!”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多数自诩跳出红尘俗世、看淡得失的修士,此刻早已没了超然世外的仪态。


    恐惧、不甘、怨怼、绝望,一层层吞噬心神,所谓超脱红尘,不过是境遇安稳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恒胤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看着身旁一众失态崩溃的同门修士,再看向波澜不惊的帝煜,哑声失语。


    人群中的人修彻底被恐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平日的清修道貌,齐齐祭出法宝兵刃,嘶吼着朝帝煜冲杀而去。


    霎时间灵光乱舞,术法横飞,无数道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压来。


    “杀了他!”


    “破了这咒术,还我修行根基!”


    城门之下瞬间大乱。


    九方溪立刻敛去眼底动容,身姿挺拔立于阵前,沉声号令身后披甲精兵:“列阵御敌!护住城防!”


    军令如山,将士们迅速结阵,刀甲相击铿锵作响,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人修的冲击。


    兵马与修士缠斗,术法炸裂,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场面纷乱至极。


    就在战局胶着、厮杀不休之际,恒胤剑尊默然驻足,望着眼前乱象。


    半生清修,他自诩恪守正道、凌驾凡尘,到头来才知,自己赖以立身的道基、师门传承的福泽,竟都根植于千年前鹤洲那场血腥掠夺。


    所谓大道清高,不过是踩着异族血泪筑起的空中楼阁。


    下一瞬,恒胤剑尊心念寂定,引爆了自身百年道基。


    轰然一声灵气震鸣响彻天地,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气如碎玉般寸寸崩散,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身超凡仙气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佝偻几分,沦为一介凡躯。


    可就在修为散尽的刹那,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


    先前四散游离、流落人族修士体内的鹤洲灵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天地各处缓缓升腾而起,化作漫天莹白流光,盘旋于穹顶之上。


    恒胤剑尊以自毁道行为引,甘愿化作承接因果的媒介,引得灵脉归于鹤洲。


    漫天流光在他周身盘旋片刻,随后调转方向,一路迤逦向西,朝着鹤洲故土的方向缓缓归去。


    与此同时,少数修士效仿恒胤,闭目凝神,自毁半生修行道基,以自身为薪,同赴赎罪之路。


    流离千年的灵脉气运,终于得以重归本源。


    恒胤静静垂立战场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淡然无憾。


    就在城门厮杀正酣、修士修为散尽的同一时刻,傅徵颈后那颗一直蛰伏作祟的黑痣,骤然泛起一缕淡光,随即化作点点虚影随风消散。


    缠绕在傅徵周身的万千黑丝咒线,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瞬间消融于无形。


    束缚尽数瓦解的刹那,傅徵眸光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而出,不带丝毫迟疑,直朝鹭彤凌厉攻去。


    鹭彤本静立在林间暗处,冷眼俯瞰城门下因果落幕的一幕,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漠然与厌弃。


    她看着恒胤自毁道基以身赎罪,看着数位修士幡然醒悟、相随忏悔归罪,只觉荒唐又可笑。


    人就是这般虚伪又矛盾的东西。


    永远在伪善与怯懦里辗转徘徊,好得不纯粹,坏得又不彻底。


    鹭彤对眼前的场面半分动容也无,只剩满心不耐与不屑。


    她全然没料到傅徵会骤然脱困,直到傅徵的杀招逼来。


    错愕不过一瞬,鹭彤心思极敏,立刻回过身来,迅疾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傅徵凌厉而至的一击。


    林间风影骤凝,傅徵身形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气息已然全然舒展,再无半分被符咒束缚的滞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侧身闪避后的鹭彤:“我已经完成了与你的契约,如今你已奈何不得我,还要负隅顽抗吗?”


    鹭彤心下了然:“尊主与陛下的配合真是默契。”


    用傅徵来拖住她,帝煜去解决那些恩怨。


    傅徵再无半分留情,凌厉劲气裹挟着破空之势,化作一道森然杀招直劈向鹭彤。


    鹭彤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也不抵挡。


    磅礴妖力径直穿透她的躯体,如同掠过虚无幻影,没能伤及她分毫,她衣袂未动,神色依旧漠然。


    傅徵顿住了。


    鹭彤百无聊赖地勾唇,语声淡淡却带着彻骨的怅然:“尊主,我巴不得就此陨落解脱。可我和你的陛下一样,宿命早已与一方土地的生息牢牢捆死,身不由己。”


    帝煜和鹭彤,一个是鸿蒙神族的残体,一个是鸿蒙神迹的化身。


    也正因如此,帝煜当年才能借鹤洲灵气与神迹底蕴,在那片土地之上重塑归来。


    神州不灭,帝煜不死。


    鹤洲不灭,鹭彤不死。


    偏偏鹤洲是鸿蒙神迹所化,除却至高神族之力,世间无人能将其摧毁。


    鹭彤与帝煜,都被宿命牢牢桎梏,求死无门,只能被困在这世间,痛苦地、继续存在下去。


    只不过帝煜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鹤洲的生灵,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分寂然。


    鹭彤望着虚空,似自语般喃喃低语,语气里藏着愤懑与悲悯:“帝煜如今已是半步化神的境地,以他的根基,只需勘破最后一层大道桎梏,便可破空飞升,脱离凡尘俗世。”


    “只要他飞升远去,神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便彻底斩断,此间滋生的杀戮、贪婪、纷争、痛苦与无尽恶念,全都能随之终结,再无轮回往复。”


    “可万年已过!他竟还在执迷不悟!”


    这般贪嗔往复、罪孽轮回的神州,竟能拴住半步化神、本可破空飞升的人皇?


    说到最后,她陡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在傅徵身上:“这都是因为你。”


    “我一次次诱导你,让你生出百般心绪、变换各样性子,刻意在你身上埋下羁绊与纠葛,就是想逼着他看透执念,看透这世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可偏偏,他为了你甘愿滞留神州,甘愿被宿命捆住脚步,固守着这罪恶不堪的人间不肯离去。”


    鹭彤语声渐冷:“那么,只好、再从你身上下手了。”


    傅徵眉心紧蹙,周身妖力悄然翻涌,“我本无意与你为敌,也懂你身负鹤洲千年冤屈的苦楚。”


    他往前半步,气场稳稳压住周遭动荡的压力,语气掷地有声,不带半分退让:“可你执意与我作对,非要重蹈覆辙,以我为棋子,逼陛下入局。”


    “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也有千百种封印禁制,将你永世困于樊笼。”银蓝咒法迅疾而起。


    鹭彤飞身躲过,“尊主,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负。”


    她本就是山鬼所化,通晓阴阳之道,心头恨意愈甚,能耐越是可怖。


    只见她抬手凝诀,指尖妖力猛地撕裂虚空,神州与鬼蜮的壁垒应声洞开。


    滚滚黑雾从裂隙里倾泻而出,阴风怒号,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踏着死气凭空现世,鬼气遮天蔽日,朝着神州大地四面八方席卷压下。


    鹭彤立身黑雾之巅,衣袂在阴风中翻拂,侧眸看向傅徵,语气带着嘲弄与挑衅:“尊主不如试试,这些鬼蜮阴兵,还认你这个旧主吗?”


    城门口原本还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修士与守城将士,眼见漫天阴兵压境,生死危局迫在眉睫,当即放下所有私怨纷争,自发聚拢成一道防线,默契联手,共抗阴兵。


    就在防线即将被鬼潮冲垮的刹那,帝煜缓步行至人前。


    他周身气息沉敛素净,不见半分往日翻涌肆虐的浊气,可骨子里那能镇万钧的本源威压,分毫未减。


    无需依仗浊气,陛下本就有镇御山河的根基与能耐。


    帝煜静立阵眼正中,立身人族阵线之前。


    周身气息内敛不张扬,威压却无声覆满四野,俯瞰着黑压压的阴兵鬼潮,与守城将士、各派修士并肩而立,共守这一方人间山河。


    傅徵望见阵眼上空安然伫立的帝煜,心头微松,同时神色凝重。


    他指尖妖力翻涌,凭空织出层层流光结界,骤然收紧,径直将鹭彤困在一方密闭空间之内,断绝她继续引动鬼蜮、操控阴兵的通路。


    下一刻,傅徵周身银光轰然暴涨,磅礴妖力冲天而起,身形顷刻化作真身。


    一条通体银辉的巨龙破空现世,鳞甲流光莹润,龙角峥嵘凌厉,庞大龙躯盘旋舒展,裹挟着凛冽长风,径直掠至守城大阵结界之前。


    银色巨龙稳稳横亘半空,以身躯挡在帝煜身前,龙首高昂,对着阴兵铺天盖地的鬼潮,陡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啸穿裂阴风,直撼鬼蜮黑雾,天地间瞬间震荡。


    异色竖瞳锋芒凛冽,傅徵心底笃定:万年前,他能镇服万千阴魂,如今自然也能。


    银龙庞大的身躯悠然盘桓在漫天阴煞之中,周身流转的银辉缕缕交织、缠绕、勾连,在空中编织出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封阴阵纹。


    阵光如流水般漫过鬼蜮裂隙,死死束缚住不断涌出的阴气与阴兵。


    那道撕开天地的鬼蜮裂口,竟缓缓向内收敛,有了缓缓合拢的迹象。


    黑雾翻涌渐缓,万千阴兵失去源头支撑,攻势也随之颓靡下来。


    一旁被阵法暂时滞住的鹭彤静静伫立在阴风之间,冷眼将傅徵这通天彻地的能耐尽收眼底,面上不见慌乱,反倒沉下心静静等候。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拢,那枚先前碎裂的铜铃竟在阴灵气的滋养下缓缓修复,裂纹一点点弥合,重归完好如初。


    鹭彤手腕微动,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铃音穿透漫天鬼气,轻得像风,却带着直抵魔渊深处的诡异之力。


    魔渊瞬间躁动起来,魔气闻声而动,蛮横地冲破傅徵布下的层层封印,戾气滚滚,径直朝着封印它们的人猛扑而去!


    早在八十多年前花魇潜入盗取魔息之时,鹭彤便已暗中截取一缕同源魔息,并且暗中炼化。


    她勘破魔气来源于帝煜执念的真相,而这份执念的归宿,自始至终都是傅徵。


    不久之前,鹭彤刻意隐在暗处,放任傅徵封印魔气。


    实则是故意给足傅徵时间,让那些饥渴混沌的魔气慢慢熟识傅徵的气息,让它们牢牢认准自身欲望所在,将傅徵视作本能追逐、吞噬的唯一目标。


    只要催动这枚铜铃,便可引动魔渊魔气暴动,吞噬掉它的执念——


    傅徵。


    要摧毁神州,就要摧毁帝煜。


    要摧毁帝煜,就要摧毁傅徵。


    当人皇再一次看到爱人在眼前陨落,还是死在他的执念之下,他还能无动于衷地镇守神州吗?


    届时,无论他选择殉情,还是倾覆万物,神州都注定走向覆灭。


    铺天盖地的魔气狂涌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而下,化作无边黑潮,悍然直扑半空银龙。


    鹭彤静静凝望着,眼底翻涌着深埋岁月里的偏执与苍凉。


    她等的,从来都是这一刻。


    神州即将崩塌,人间即将湮灭。


    而她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也将随着这一场浩劫,彻底画上终点。


    鹭彤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无波。


    该筹谋的,她已然尽数做完,余下的,只需静静等候宿命尘埃落定。


    就在滔天魔气即将吞噬银龙的刹那,一股浑厚沉敛的浊气横空现世,掠至傅徵身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浊气与魔气轰然相撞,正面强势对冲,恰似水火相碰,互不相容,却又莫名相容。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寰宇,气浪翻涌席卷四野,黑雾浊光交织翻卷,遮天蔽日,整片天地瞬间陷入沉沉阴霾。


    两股极致力量纠缠撕扯、彼此消融,狂暴的余波慢慢回落震荡。


    最终化作无形气流缓缓弥散,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淡化、透明。


    不消片刻,席卷天地的魔气与气势磅礴的浊气,一同归于虚无,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银龙僵在原地,异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


    陛下!?


    傅徵心头骤然一沉,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浊气本是帝煜立身本源,就这样消失了,那么,帝煜呢?


    傅徵心神大乱,慌乱旋过庞大龙身,目光急切扫向下方。


    只见帝煜安然立在守城大阵之前,身姿依旧挺拔,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稀薄浊气,正随风一点点淡化消散。


    帝煜面容覆着一层沉冷寒意,目光锁定阵法中的鹭彤,威压沉沉。


    鹭彤整个人僵在傅徵布下的阵中,满脸愕然,全然没料到结局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


    “这是朕的神州,存在与毁灭,皆由朕说了算。”


    帝煜语气冷冽,已然动了真怒,锋芒迫人。


    “你几次三番寻衅作乱,搅动神州风波,真当朕不敢动你么,鹭彤!”


    话音刚落,一股灭顶般的磅礴神力骤然倾泻而出,径直朝着鹤洲的方向压去。


    鹭彤怔怔望向鹤洲的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大地震颤,仿佛鹤洲千年根基应声崩裂倾颓。


    与此同时,鹭彤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渐渐虚浮,妖力从体内飞速溃散。


    她低头望着自己渐渐虚化的双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语声轻得像叹息:“早除掉我不就好了…何必兜兜转转,蹉跎这么多年?”


    光影一晃,帝煜瞬间闪现至她身前,深邃眸色微有波澜,语气深沉:“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傅徵来逼朕。”


    鹭彤濒临消散,低低笑了一声:“若不动他…你会替我解脱吗?”


    帝煜垂眸凝着日渐透明的她,眉宇微蹙,缓缓开口:“世间轮回往复,枯荣有定,或许不久之后,鹤洲消散的生灵,自会循着轮回重归故土。”


    “你该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归途。”


    此刻的鹭彤身形已近乎透明,快要融进周遭的风里。


    她轻轻阖上双眼,神色释然又带着倦怠:“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我的孩子们…也没有傅徵那般偏执的心气。”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声若游丝:“罢了,山神大人…”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下辈子,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话音散尽,鹭彤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随风飘散在天地间,彻底归于虚无。


    傅徵迅速稳固法阵,将动荡不止的鬼蜮裂口彻底封禁合拢。


    灵光一卷间,银龙身形褪去,转瞬化作清俊人身,脚下劲风乍起,朝着帝煜的方向疾驰奔赴。


    他快步冲到帝煜身前,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焦灼:“陛下!”


    “浊气没了?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扶住帝煜臂膀,指尖急切贴上他腕间经脉,凝神探入气息。


    帝煜轻描淡写地避开傅徵的手,他抬臂张开双手,从容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朕没事。反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轻轻抚平傅徵眉宇间的焦灼,温声安抚:“别怕,朕真的没事,不必多虑。”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后怕,用力将帝煜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瞬眼前人就会消散无踪,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方才悬到嗓子眼的惶恐。


    “你…你为何替我…挡下?不是说好…不要妄动浊气吗?”傅徵又气又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帝煜缓缓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悦:“可你差点被魔气吞了。”


    顿了顿,他伸手稳稳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眸光深沉郑重,沉声道:“傅徵,朕绝对忍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不会的,不会的。”傅徵心头一震,再次将帝煜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低声呢喃,“结束了…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帝煜轻声安抚着,忽然话锋一转,缓缓开口:“你想去帝陵看看么?”


    傅徵立刻抬起头,满眼担忧地凝着他:“现在吗?你不累?要不要先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帝煜闻言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不屑:“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犯矫情。”


    正说着话,九方溪缓步走来,神色沉稳从容。


    她看向二人,语气温和又妥帖:“此间后续诸事臣自会打理妥当,陛下与少君只管安心前去帝陵。”


    帝煜眸光微扬,带着几分戏谑轻笑:“阿溪如今做起主事来,倒是颇有女皇风范。”


    九方溪闻言神色一正,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又郑重:“陛下不可再这般玩笑!臣此生,永远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帝煜看着她郑重肃穆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朕没开玩笑,你先去忙,择日便行登基大典。”


    九方溪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随即躬身深深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臣惶恐,恐难当此大任,还望陛下三思。”


    “你沉稳有度,处事利落,足以担起一方天地。”帝煜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玩笑,“不必推辞,安心接手便是。”


    傅徵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微微颔首,默许了帝煜的安排。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帝陵的路上,长风掠过长廊岁月沉寂,一片心旷神怡。


    行至陵前那道玄铁巨门前,帝煜抬手结印,咒文自指尖倾泻流转。


    古老的符文沿着石门纹路次第亮起,伴随着震彻四野的沉厚轰鸣,重达万钧的陵门缓缓向内开启。


    傅徵下意识抬步迈入,目光扫过殿内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偌大恢弘的帝陵正殿,本应是供奉帝王圣容、陈列圣器的肃穆禁地,此刻却没有半点帝王陵寝的威严冷寂。


    四壁连绵不绝,挂满了数不尽的画像,从年少初见、山间并肩,到月下伫立、伏案画符,每一幅都落笔入骨,眉眼神态分毫毕现,皆是他的模样。


    殿中高台两侧,错落林立着无数玉雕、石雕与铜像,身形各异,神态万千,无一不是依照他的身形容貌细细雕琢。


    满目皆是他。


    入眼皆是他。


    整座空旷肃穆的帝陵,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千秋功业,自穹顶到地面,从画卷到雕塑,皆被傅徵的身影所填满——


    作者有话说:推推互攻预收文,大家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


    《窝边草【重生】》


    上一世,薛闵的小师哥替他死在乱军之中。


    薛闵曾利用他、撩拨他,刻意示弱勾走他所有忠心,借他的庇护铺路复仇。


    到头来,却连他尸骨都未曾收敛。


    后来薛闵大仇得报,看似高枕无忧了一生。


    可他的一生只有三十年。


    眼一闭一睁。


    重回到十九岁,薛闵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幽魂般地闲逛着,却听到他的家人正商量如何将他赶出家门,吞掉他的地位和财产。


    薛闵面无表情地放了一把火,将薛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是梦嘛,让那群混蛋死得痛快一点好了。


    薛闵淡漠地坐在雪地里,看着大火映红半边天。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来人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雪落在肩上也不拂去。


    小师哥朝他伸出手,声音低哑,还有些磕绊:“跟、跟我走。”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冷峻的面瘫脸,忽然笑了——


    “卫朔。”


    “你终于肯来梦里看我啦?”


    ———————————————


    重生后,薛闵痛定思痛,打算这辈子只跟卫朔做纯粹的师兄弟。


    不久之后,卫朔遭人暗算中了情毒。


    作为活过一世的人,薛闵早知这件事会发生,但他没有阻止。


    毕竟,凡事讲究顺其自然。


    然后,床榻之上,薛闵抱着卫朔,指尖轻轻摩挲着,装模作样地问:“小师哥,是…这里吗?”


    ———————————————


    卫朔觉得薛闵很不对劲。


    以前薛闵连师哥都不喊,现在天天小师哥长小师哥短~


    甚至还喊到了床上。


    逼得因为结巴而不爱说话的卫朔说了很多话。


    又一次,卫朔被薛闵撩拨到生气,说话更加不利索,于是他烦躁地打了一通手语。


    薛闵微微挑眉,对卫朔浅笑:“说话,我看不懂你的比划。”


    卫朔掐住薛闵的下巴,欺身而上,面瘫着脸吐出两个字:“草、你。”


    薛闵笑得愈发张扬:“师哥,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吗?”


    卫朔眼底一暗,迎面堵上了薛闵那张气死人的嘴。


    阴湿鬼畜美人(薛闵)×人形兵器结巴小狗(卫朔)


    窝边草,回头草,破镜重圆~


    ps:


    1.双重生,互攻,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2.薛闵先重生,卫朔后重生。卫朔并不是完全结巴,情绪稳定时能正常说话,被薛闵一气,就说的比较艰难。


    第193章 陨落


    傅徵缓步穿行在满殿画像与雕塑之间, 置身于无数个自己的身影环绕里。


    一幅幅眉眼,一塑塑身形,皆是他过往岁岁年年的模样。


    可望着眼前这满目身影, 傅徵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画面:


    帝煜独自一人, 在这寂寂帝陵里,时而痴怔, 时而沉狂,心绪翻涌着落笔描摹、亲手雕琢。


    靠近帝陵石门那一片的画像,笔触凌乱, 面容缥缈朦胧。


    傅徵瞬间便体会到帝煜心底最深的恐慌——只因怕爱人的容颜, 终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彻底消散,所以拼尽心力, 仓促落笔,只想把这抹身影死死留住。


    万千情绪撞得傅徵心口翻涌, 密密麻麻的心疼与内疚蜂拥而上,沉沉压在心底, 连脚步都变得滞重艰涩。


    傅徵终是缓缓驻足,立在殿宇深处一尊巍峨高大的玉像前。


    那尊玉像复刻的,正是他昔年镇守涿鹿时的本源法相。


    他望着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身姿挺拔端凝, 气韵圣洁超然, 眉目间无悲无喜, 自带俯瞰尘寰的悲悯清寂,宛如亘古不变的神明。


    可此刻立在玉像前的傅徵, 满身红尘,历尽劫痕,眼底裹尽俗世牵绊与风霜羁绊。


    两相对峙,一静一动, 一神一俗,一完美无瑕一伤痕累累。


    直到帝煜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怔忡里拽回:“朕还是更喜欢会动的先生。”


    傅徵回身,看向帝煜,眼中水光涌动,顺着脏兮兮面颊流落。


    他扬起唇角,轻闭双眼:“煜儿啊煜儿…你是存心…要把我难过死吗?”


    帝煜低低轻笑,语气淡却藏着千回百转的温柔:“这话好笑,不是先生要进来的么?”


    傅徵哑声问:“这些…你做了多久?”


    帝煜立在陵中明暗光影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画像、林立石像,眼底漫开一层沉缓的缅怀。


    他语声轻缓,像在诉说一场轮回里逃不开的宿命:“在我彻底记不清你的模样之前。”


    “那时候朕的记忆很混乱,时而想起与你的旧事,却记不得你的样子,只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挥之不去。”


    “偶尔也会想起你的样子,却忘了和你之间的事。”


    “夜里无事,便提笔描摹,不知不觉,就堆满了整座帝陵。”


    帝煜望着傅徵,略显遗憾地说:“朕也想将你一直挂在心上,可是世事总是不如朕所愿。”


    “朕少时只求一身无拘无束,到头来却被宿命牢牢桎梏,身不由己。”


    “后来满心满眼只想留住你,偏偏阴差阳错,反倒一次次将你推入煎熬苦痛之中。”


    “再往后,你身死道消,朕踏遍山河四海,执念寻你归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最后,却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帝煜沉沉长叹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目光凝着傅徵,轻声低喃:“先生,哪怕朕能如愿一次呢?”


    傅徵朝帝煜走近,伸手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掌心,眼底水光未敛,保证:“以后有我在,陛下。往后岁岁年年,定会让你如愿。”


    “朕想也是。”帝煜含笑凝望着他,素来凌厉迫人的眉眼褪去锋芒,染上一层近乎通透神性的安然淡然。


    他静静看着傅徵,语声轻缓却无比郑重:“所以,傅徵,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傅徵下意识环视周遭满殿画像石像,耳尖悄然泛起薄热。


    纵然心底早已知晓这份情深,可亲眼见他把满腔执念与爱意,藏满整座帝陵,依旧被震得心绪翻涌。


    他垂了垂眼,喉间微哑,低声应道:“…是,我看到了。”


    帝煜静默片刻,语气沉静又认真,一字一顿斟酌着开口:“傅徵,朕已经剥落了神格,命数与神州彻底断开。从今往后,神州的兴衰全凭造化,与朕再也无关了。”


    “朕…自由了。”陛下深深地望着他的爱人。


    傅徵眼里骤然亮起光,难得褪去沉郁沧桑,露出几分鲜活雀跃的生气:“那我们就按你之前说的来,先四处游山玩水、随处闲逛捡石头,再找个清静地方闭关修行几年,慢慢给你调理身子。”


    他语速轻快了几分,眼底满是憧憬:


    “等调理妥当,我们再去把那些奇石好物一一归还。说不定往后还能寻到出路,离开神州这片天地,去外头好好看一看?”


    “对了,我还要将这满殿的画像与雕塑全部带走!”傅徵眼睛亮得纯粹,半点没了往日沉敛模样。


    帝煜望着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傅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神情倏然一滞。


    他目光细细落在帝煜眉眼间,竟瞥见鬓角悄悄生出几缕零星白丝,眼尾也漫开了几道极淡的细纹。


    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对帝煜太过熟悉,分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底。


    傅徵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凑近半步:“阿煜,你…”


    帝煜反手轻轻扣住傅徵的手腕,唇角勾着散漫笑意,故意打趣:“怎么?凑这么近,想亲朕?”


    “不是…”


    傅徵心头莫名发紧,偏偏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帝煜神色从容,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傅徵正要再追问,陵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陛下!”


    “陛下。”


    “少君!”


    几声呼喊交叠,略显激动。


    帝煜与傅徵同时望向陵门,只见九方溪带着沈知叙,还有羽岸、花魇、寒凌一行人,全都静静候在帝陵之外。


    傅徵闻声当即敛了心绪,下意识迈步走到帝煜身前半步,隐隐将人护在身后,自带一身揽事担责的气场,朝着陵外开口:“怎么了?出何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众人却全然没看他,视线齐刷刷死死盯住他身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陛下!”


    “陛下!!!”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心头不祥预感瞬间翻涌,下意识就要旋身回头。


    可下一瞬,帝煜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傅徵,不许回身,听到没有?不准回身!”


    傅徵并不打算听。


    “傅徵,你方才说过,要让朕如愿的…”帝煜的嗓音发紧,愈发沉重沧老:“听朕的,不要回头。”


    傅徵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一动不敢动。


    陵外几人目眦欲裂,满脸震愕惶然地望着傅徵身后。


    只见帝煜的身形在光影里悄然变化,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鬓边青丝尽数泛雪,眼角细纹不断加深蔓延,眉眼间的风华盛色缓缓褪去。


    他像寻常凡人一般,循着生老病死的轨迹急速老去,岁月风霜转瞬爬满周身,只是光阴流速快得惊心动魄。


    帝煜的声音依旧温和,轻轻落在傅徵耳畔,平静得像在叙寻常闲话:“傅徵,记得朕跟你说过的话。”


    傅徵喉间发堵,声音发颤:“陛下…”


    已至暮年的帝煜始终面带微笑,注视着傅徵的背影。只是他的皮肉飞快干瘪剥落,眨眼间化作一具森白枯骨。


    随后,枯骨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顷刻消散无踪。


    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所以——


    朕一定会回来。


    一缕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像有人俯身,轻轻吻过傅徵的脸颊。


    风过之后,周遭骤然静得可怕。


    门外众人屏息僵立,满眼惶然悲戚,却无人敢出声。


    傅徵依旧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指尖冰凉,浑身绷得发颤。


    他身后,空空荡荡,光影寂寥,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人影。


    整座帝陵只剩下满壁画像、林立雕塑,和独自站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傅徵。


    傅徵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得像一尊冻住的石像,他眼眶红得骇人,却固执地遵着那道命令,分毫不敢回头。


    门外的九方溪和羽岸几人全都垂着眼眸,默默流着眼泪,没人敢上前打扰,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们望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再看向满殿描摹刻画的皆是傅徵的画像雕塑,心底只剩无尽悲恸与酸涩。


    良久,傅徵才缓缓动了动指尖,嗓音哑得近乎破碎,低低呢喃:“混账东西…”


    因为上一次,傅徵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所以,帝煜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么?


    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可这种事…这种事怎能用来报复!


    傅徵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着红血丝,猛地愤然转身,死死盯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光影。


    他脚步踉跄往前跨出两步,浑身力气一瞬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颓然跌坐在冰凉地面上。


    他背对着门外一众屏息沉默的人,所有隐忍尽数崩裂,肩头剧烈颤抖,放声恸哭起来,狼狈得全无平日半分沉稳。


    呜咽声盘旋回荡,在空寂辽阔的帝陵之中,久久不散。


    开庆元年,九方溪登临大宝,加冕称帝,开启人族太平治世。


    人皇帝煜身陨消散,神州本源灵韵随之凋零溃散。


    不久之前的那场浩劫,已令人族修士折损惨重、道基残破,传承几近断层;再兼天地灵气日渐衰微,后世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仙道由此式微,术法渐趋微弱;


    皇权趁势崛起,执掌四海秩序,成世间主导。


    九方溪临朝理政之后,与妖王傅徵勘定疆界、缔结盟约,立结界为界,严定规制:妖族无诏不得擅越界域,私入人族疆土。


    自此人妖两分,各安其域,世间兵戈暂歇,山河归于安定。


    大局初定,九方溪送傅徵与众妖离开人族地界。


    帝煜陨落那日,他们还寻到了不黑。


    当初鹭彤将它放到了帝陵最高处。


    傅徵在陵中恸哭难抑之时,小白龟忽然自高处缓缓落下,周身漾起朦胧白光,光影间隐隐显露出一道卦象——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恰是多年前,傅徵留给帝煜的那句谶语。


    离别在即,傅徵运起深厚妖力,抬手间破除了帝陵门前骷髅头的妖咒。


    禁锢南暨白半生的诅咒自此烟消云散,终得尘缘落定。


    陵前风色沉敛,九方溪望着即将离开的傅徵,眼底染着几分怅然不舍,轻声问道:“您今日便要离去吗?”


    傅徵微微颔首,他眼眶仍旧充血泛红,只是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低哑道:“妖族结界已然勘定稳固,往后百年,我会定期前来加固界域,你无需忧心再有妖族越界生事。”


    九方溪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追问:“陛下…真的还会回来吗?”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龟温润的龟壳,沉默片刻后,语气笃定:“一定会。”


    “凡人不过数十寒暑,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九方溪语声含着几分落寞。


    “但你会亲眼见到另一番山河盛世。”傅徵出言宽慰。


    九方溪敛了心绪,正色躬身:“微臣定不负陛下与少君所托。”


    随后,傅徵将不黑留下,托付给九方溪照拂,自己则带着一众妖族,转身踏入划定好的妖界疆域之中。


    往后岁月,傅徵虽身居妖界,却常年将神识铺展笼罩整片神州大地,昼夜不息,细细搜寻那缕熟悉到刻入魂灵的气息,等候故人归期。


    光阴倏忽流转,一晃数十年过去。


    某日,不黑蔫头耷脑、独自渡界回到妖界,默默伏在傅徵膝盖,无精打采,不似往日灵动。


    傅徵见状心头了然,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九方溪寿数已尽,人间一代女皇,已然落幕辞世。


    他抬手轻轻覆在不黑龟背上,渡入一缕温和妖力,安神固本,助小家伙沉入长久沉眠,静养调息。


    做完这些,傅徵抬眼,静静望向人族山河的方向。


    无边神识依旧铺展蔓延,笼覆整座神州大地,一寸寸掠过山川河泽、古陵荒墟,从不间断。


    旁人尘缘皆有尽头,唯有他,还在岁月里等着那道迟早会归来的气息。


    帝煜在陨落之前,特意敞开帝陵,以满室爱意与深情许下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傅徵会一直等,就像从前帝煜等他那般。不同于帝煜的凡人之躯,他如今身为妖族,修为通天、寿元无尽,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徒弟、君主,还有挚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莫慌莫慌!


    陛下会以自由之身和健康之身归来!


    然后就是甜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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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秩序井然


    妖界沧溟城突发叛乱, 后被羽岸率兵镇压,并生擒祸首九牙驰归案。


    羽岸押着九牙驰步入妖王殿,将人按跪在地, 躬身复命。


    这等小风小浪, 妖王从不放在心上。


    傅徵仍旧是鬈发异瞳,姿态庄严漠然, 他端坐王座之上,随口道:“押下去,幽禁看管。”


    话音刚落, 九牙驰骤然按捺不住, 怒目圆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你妖力那么强, 为何没能护好陛下?庸碌无能,失职失责!我绝不认你为妖王!”


    花魇与九牙驰本是旧识, 暗自捏了把冷汗,连忙暗中递眼色示意:“你少说两句, 安分些,真要自取灭亡吗?”


    九牙驰却全然不领情,反倒横眉冷对, 斥道:“你休要多言!你这个趋炎附势的狐狸精!”


    花魇沉默一瞬, 躬身垂首, 严肃请命:“王上,属下恳请赐死九牙驰, 以正妖界纲纪。”


    九牙驰:“……”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傅徵淡淡瞥了眼九牙驰,异色瞳泛起微许波澜。


    自九方溪逝去后,她的子嗣也相继逝去,世间与帝煜有过渊源的人和物, 早已寥寥无几。


    而九牙驰,恰好便是一个。


    傅徵眸光沉了沉,心底并无半分动怒,也无意与九牙驰置气较真。


    他只是静静想着,万一哪天帝煜回来了,开口问起:你将朕的小狗杀掉了吗?


    那时,傅徵又该如何作答。


    他总不能变成小狗哄帝煜玩。


    更让人惆怅的是,他如今想哄也无人可哄。


    傅徵轻叹出声,周身骤然漫开一层沉沉妖威,无形气场席卷整座大殿,沉甸甸覆在九牙驰身上,压得人脊背都弯不起来。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安分些,我可留你一条性命。再敢寻衅滋事,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让你再也化不得人形。”


    如山似海的威压牢牢禁锢住九牙驰,他浑身僵滞,气血翻涌,脑子一片空白,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半晌过后,九牙驰怔怔抬眼,望着王座上神色冷淡的傅徵,神志恍惚,竟脱口茫然唤了一声:“娘亲?”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死一般寂静。


    殿中一众属下尽数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语,空气都凝固在了原地。


    九牙驰急切道:“你认识我娘亲…对不对?”


    傅徵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暗自腹诽:看来帝煜脑子不好,是跟这群人待久了被带偏的。


    九牙驰神思恍惚,难以置信地望着傅徵:“还是说…你就是我娘亲?!”


    花魇一言难尽道:“我理解你不想死…可你…呃,要不你叫一声爹呢?”


    九牙驰激动道:“你懂什么?多年前我奄奄一息之际,正是这股力量催动我找到了陛下,因此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仍旧愣怔地望着傅徵。


    羽岸好奇问:“那你如何确定这股力量是你娘亲?”


    九牙驰骄傲地仰起头:“于我性命者,父母也。”


    羽岸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傅徵,又道:“那你咋不叫爹?”


    九牙驰愤然道:“我早已将陛下视作父亲,怎可再认他人为父?”


    羽岸忍不住乐道:“王上,他把娘亲之位留给你了。”


    傅徵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微凉。


    羽岸立马收了笑意,乖乖闭嘴。


    花魇这些年向来闲不住,日日搜罗帝煜与傅徵的陈年过往,编撰成话本在望月楼售卖,风靡妖界不说,甚至悄悄流传到了人族境内。


    她残忍地对九牙驰道出真相:“这股力量呢,是王上独有的,所以你当时被救,确实是王上的功劳。但你不在这个故事里,王上之所以救你,是为了唤醒陛下。”


    九牙驰当场语塞,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徵懒得再看这场闹剧,抬手示意,让人将九牙驰带下去幽禁看管。


    花魇极会察言观色,见状小心翼翼试探:“王上这些年四处寻访陛下,可有半点眉目?”


    傅徵抬手捏着眉心,随口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才百余年光景。”


    花魇连忙凑上前邀功:“不急不急,属下早吩咐了望月楼的夫君们,在天南地北都帮着暗中留意着陛下的气息与踪迹。”


    傅徵缓缓颔首:“有劳你费心。”


    “不劳烦不劳烦!”花魇笑得机灵讨喜,张口就表忠心,“属下对王上和王后,那可是忠心耿耿,半点不假!”


    羽岸无语地盯着花魇:“你是狐狸,不是狗子。”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转瞬褪去人形,化作兔子,乖巧蹭到傅徵脚边依偎着,软声开口:“话说回来,王上,我也早已拜托师父暗中留意陛下的踪迹。只要陛下开始重聚肉身,我们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傅徵敷衍道:“哦?你师父还未驾鹤西去?”


    羽岸无语片刻,道:“王上!我师父如今是仙门第一人,怎会轻易归西?”


    傅徵思索道:“要不请他来紫微宫居住?”


    况御风与帝煜也有些渊源,他理应替煜儿照应着。


    羽岸没忍住道:“您这是在收集陛下遗物呢?”


    傅徵不悦道:“他没有死,算不得遗物。”


    花魇拎起兔子耳朵,羽岸胡乱蹬着腿哎呦哎呦,“陛下救我…”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住了。


    羽岸赶忙改口:“不是…王上救我!”


    傅徵的神色又落寞下来。


    看来,忘不掉帝煜的,并非他一人。


    花魇低声斥责:“叫你乱说话!”


    “谁准你揪我耳朵?”


    “老娘还没揪你尾巴呢!”


    “不准!”羽岸用力一蹬,兔爪在花魇额头留下三个点,他愤愤不平道:“只有我夫君才能揪我尾巴!只有寒凌能揪我尾巴!”


    闻言,傅徵更加颓然了——


    小兔和雪狼终成眷属,那他的陛下呢?


    花魇更加无语:“你说话不过脑子嘛?秀给谁看啊?”


    羽岸化成人形,悻悻然地挠了挠头:“王上,我不是故意…”


    “退下吧。”傅徵阖上双眸,撑着下巴随口吩咐。


    “…遵命。”


    傅徵瞬间铺开神识,漫覆万里山河。


    从峻岭山川到林间草木,从奔流河川到浩渺沧海,分毫细细探查,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帝煜的气息踪迹。


    寒凌缓步走入殿中,躬身行过礼,正色禀报道:“启禀王上,皇宫深处的封印生出异动,当朝皇帝遣人来,请您移步一趟。”


    傅徵缓缓眯起眼眸,语气懒散:“如今人族在位的,是哪一位?”


    “是九方姑娘的重孙。”寒凌恭声作答。


    傅徵道:“知道了。”


    蓝眸青年悄悄打量着傅徵神色,迟疑着轻声试探:“王上似乎心绪不佳。属下方才听闻,羽岸与花魇姑娘在殿内喧闹不休…”


    “与他们无关。”傅徵出声打断,语气倦怠,“坐吧,寒凌,陪我对弈一局。”


    “是。”寒凌依言落座。


    自寒凌再度修成人形后,万年前身为半妖李四时的零碎记忆时常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为了一只小兔,空等了一辈子。


    等待从来都是磨人的煎熬。


    眼下傅徵这般静默枯坐、日复一日寻人守候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帝煜。


    寒凌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问:“王上…是不是心里着急了?”


    傅徵轻轻摇头,闷闷不乐道:“阿煜等了我万年,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又有什么可急的。”


    寒凌望着他落寞侧影,低声宽慰:“陛下既许归期,便绝不会辜负王上。”


    ——————————————


    傅徵抵达人族皇宫时,当朝帝王携钦天监主事亲自出宫迎候,礼数周全,恭敬有加。


    众人皆尊称他一声妖神大人。


    这名号并非虚誉,以傅徵如今通天彻地的修为,担得起众人敬仰,名副其实。


    玄袍不染风尘,鬈发随微风轻垂,异瞳疏离淡漠,傅徵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妖泽威压,步履从容踏入皇城。


    他抬眸缓缓环视整座宫城,朱墙金瓦依旧是旧时布局,殿宇楼阁沿袭古老规制,飞檐翘角、回廊亭台,风物轮廓全都似曾相识,一如当年模样。


    可物虽依旧,人事却早已全然更迭。


    傅徵缓步穿行宫道,沿途宫人百官纷纷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行至皇宫深处封印之地,周遭灵气紊乱,隐隐透着躁动不安的晦涩气息。


    傅徵驻足凝神,抬手凝起浑厚妖力,层层覆上封印脉络,稳稳压制异动、加固结界。


    冥冥之中,傅徵也勘破了九方氏皇族气运日渐衰竭,根基摇摇欲坠,算来只剩十数年光景,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王朝兴衰,天命轮转。


    傅徵如今置身凡尘规则之外,无心插手人间朝堂更迭、皇族宿命,只安分将封印加固稳妥,便打算转身辞行离去。


    临行前,傅徵循着旧年记忆,缓步走到昔日紫微台旧址。


    此地早已改建成皇家藏书阁,亭台依旧,人事全非。


    钦天监主事恭谨垂首,满心敬畏地陪立在一旁,不敢多言惊扰。


    傅徵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漫起几分恍惚怅然,终究敛了心绪,转身准备离去。


    他心思沉沉,神思游离,步履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团东西从古树枝桠间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傅徵身上。


    周遭宫人侍从瞬间哗然惊呼,一片慌乱。


    “哎呦!妖神大人!妖神大人!”


    “十七殿下!”


    “来人呐!照顾十七殿下的奴才呢?”


    傅徵蹙眉抬眸,倒是砸得不疼,只是有些丢人,他堂堂妖王竟然…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傅徵瞳色震荡,心底骤然一窒。


    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身着华贵紫袍,扒拉着傅徵的衣襟上,坐在傅徵身上,仰着小脸,一双眸子好奇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挑衅,定定望着傅徵。


    孩童语调稚嫩,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的眼睛真好看。”


    顿了顿,孩童歪了歪头,说得天真又恶劣:“剜下来给孤玩,好不好?”


    第195章 雨丝


    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


    说出来的话也一模一样。


    直到宫人七手八脚要将那孩童扶起来, 傅徵忽然按住十七殿下的肩膀,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问:“你…叫什么?”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直问孤的名讳?”孩童傲气地扬起下巴, 两只短短的胳膊费劲地环在胸前, 一派小主子的矜贵模样。


    “哎呦,殿下呦!”


    钦天监主事赶忙俯身, 不由分说地将十七殿下抱起来,疾言厉色道:“照顾殿下的嬷嬷呢?还不快来人!冲撞了妖神大人知道么?!”


    十七殿下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随手扯了把钦天监主事的山羊胡, 奶声奶气地透着几分不悦:“你太吵了,扰到孤了。”


    随从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傅徵, 个个战战兢兢,上前不敢, 站着也不是。


    傅徵悄然铺开神识,细细探察片刻, 却丝毫没有在十七殿下身上嗅到半分熟悉的气息,心底骤然一沉。


    不多时,照顾十七殿下的嬷嬷匆匆赶来, 连哄带劝地将闹脾气的十七殿下带走。


    临走远前, 小家伙还回头冲着傅徵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 脆生生喊道:“漂亮哥哥,可别忘了把你的眼睛送给孤——”


    钦天监主事抹了把额上冷汗, 连忙赔着小心拱手:“妖神大人恕罪,十七殿下年纪尚幼,童言无忌,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傅徵神色恍惚, 眉峰缓缓蹙起,直接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问:“他是谁?”


    钦天监主事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是当今圣上的十七皇子,玉殿下。”


    傅徵低声重复:“煜?火日立?”


    “非也,是美玉的玉。”


    “这个玉…不好,压不住他的尊贵命格。”傅徵凝望着十七殿下离开的方向,缓声说:“改成煜罢,煜煜生辉的煜。”


    钦天监主事心里满是纳闷,不解为何妖神突然要给皇子改名,却不敢违逆,立刻应声:“好名字,实在是好名字!老臣这就入宫禀报圣上。”


    此事过后,本打算抽身离宫的妖神突然骤然改了心意,决意留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圣上得知后,当即下旨要为他另行选址,新建一座规制极高的殿宇专供起居。


    傅徵淡然回绝,婉辞了这份特殊礼遇,只吩咐人将现下的藏书阁收拾规整住了进去。


    藏书阁正是往昔的紫薇台。


    期间,傅徵默默留意,将十七殿下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幼子,为先皇后拼死所生,自幼被捧若珍宝,宫中无不纵容。


    这孩子虽然聪颖,却生来骄纵任性,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入书房读书,却半点坐不住,顽劣得无人能管。


    傅徵望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般性子,倒是和从前分毫未改。


    “可他不是陛下啊!”


    一只垂耳兔纵身一跃,跳上案几,三瓣嘴不停翕动,语气满是不解:“我半点都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九尾小狐狸甩动蓬松尾羽,一下下轻轻替凝神沉思的傅徵拂着风,跟着出言劝慰:“王上,属下也觉得您该三思,不能仅凭几句相似的言语,就认定这孩童是陛下转世。”


    傅徵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固执:“可他的眉眼模样,与阿煜幼时十分相像。”


    “您也只是说相像而已,并非全然一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数不胜数。”羽岸语气郑重,耐心劝道,“依属下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昔日陛下重塑肉身,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如今不过短短百余年,王上万万不可贸然断定。”


    傅徵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就是阿煜。”


    羽岸与花魇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傅徵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骤然掠过,一道妖影无声闪现,落于殿中。


    寒凌垂首立在傅徵身前,手中还拿着卷宗册子。


    傅徵指尖不由得攥紧,抬眸问:“查得如何?”


    寒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将实录卷宗递到傅徵面前,“王上,属下已彻查了十七殿下的魂魄根基,他是新魂,魂体很干净,没有生前羁绊。”


    顿了顿,他委婉道:“…不太可能是陛下转世。”


    不可能。


    傅徵眸光一沉,压根不信寒凌的说法。


    身形一晃,转瞬掠至皇宫后花园,直接落在十七殿下跟前。


    他凭空现身,伺候在旁的宫人当场惊得心头一紧,慌忙敛身垂首,连气息都不敢放重。


    没办法,眼前人美则美矣,可他周身的妖异气场却格外慑人,尤其是那双疏离淡漠的异色双眸,但凡被那目光扫到,都叫人心底发寒,浑身像被寒意牢牢禁锢住一般。


    唯独十七殿下毫无怯意,他怀里搂着皮球,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打量着突然到来的傅徵,“啊~漂亮哥哥。”


    傅徵反倒有些无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暗中传音,召来羽岸、花魇与寒凌。


    三道毛茸茸的身影悄然落地,乖乖伏在傅徵脚边。


    “你想,跟小兔子玩吗?”傅徵缓缓蹲下身,眼神放得柔和,将掌心的羽岸朝十七殿下递了过去。


    十七殿下扫了眼那团毛茸茸,语气干脆又利落:“不要。”


    “那狐狸呢?你看这只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很有意思。”傅徵耐着性子继续哄诱。


    十七殿下只皱了皱眉,依旧语气坚决:“不要。”


    傅徵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那雪狼…那只狗狗呢?”


    化作原形的寒凌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腹诽:您要不让九牙驰来呢?


    “孤讨厌毛茸茸。”十七殿下直白撂下一句话,随即一脸费解地盯着傅徵。


    在他眼里,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实在古怪,一个劲非要把这些丑兮兮的小东西塞给自己。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轻声应道:“这样啊。


    转瞬他又敛去那点失落,牵起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十七殿下眉梢陡然一扬,一手紧抱着花球,一手攥住傅徵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跟孤来。”


    傅徵顺着孩童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走出了这片花丛。


    垂耳兔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陛下…竟然不喜欢摸我了…”


    雪狼舔了舔垂耳兔的耳朵,“以前在宫中时,你也不讨陛下喜欢。”


    垂耳兔生气地在狼吻上啃了一口:“你只会说风凉话!”


    雪狼的脑袋轻轻拱了下垂耳兔:“没有啊,我都被认成狗狗了。”


    被秀了一眼又一眼的九尾狐:“……”


    她清了清嗓子,深沉地问:“你们觉得,那孩子是陛下吗?”


    垂耳兔飞快地摇着耳朵:“不是!陛最喜欢摸毛毛了!”


    雪狼沉吟:“从卷宗上看,确实不太可能。”


    “但换句话说…”花魇优雅地迈着步伐,又来了主意:“若是王上喜欢,带回妖宫就好了。谁知道真正的陛下何时回来?万一陛下一直不回来,王上也变得疯疯癫癫,那可如何是好?”


    “要我说呀,我们索性就将那孩子认作陛下,反正长的差不多嘛。”花魇慢悠悠地摇着耳朵。


    雪狼微微摇头:“此举不妥。”


    垂耳兔眼圈泛红,满眼委屈又认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可曾真心倾心过一个人?”


    九尾狐嗤了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切,老娘的夫君有上百位。”


    垂耳兔愣了愣,追问:“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姑奶奶我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偏心。”


    雪狼坚持己见:“我依旧觉得此事不妥…”


    九尾狐顿时不耐地摆手:“行了行了,跟你们断袖没什么好说的。”


    雪狼神色诚恳,直白提醒:“花魇姑娘,我只是怕你这般行事,惹得王上动怒。”


    九尾狐:“……”


    雪狼补了句实话:“你虽有九条命,但依王上的性子,怕是不够挨打的。”


    九尾狐扭头问兔子:“他说话一向讨打吗?”


    兔子嚼着草:“如听仙乐耳暂明。”


    九尾狐:“……”


    十七殿下拽着傅徵兴冲冲奔到池塘边,小手一下下撩拨着池水,眉眼亮得厉害,仰头献宝似的对他说:“孤喜欢这个。”


    傅徵垂眸望着池塘里悠然穿梭的游鱼,望着那鲜活灵动的模样,整个人倏地怔住。


    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慢悠悠游到岸边,亲昵地凑上来,用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十七殿下肉乎乎的手背。


    傅徵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殿下喜欢鱼?为何?”


    “滑溜溜的,多可爱。”孩童语气天真又直白:“你看它还会亲我的手呢。”


    傅徵神色微动,倏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圈住,侧脸轻轻蹭过孩童柔软的发顶,阖上双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十七殿下当即就要瞪眼发火,鼻尖却先萦绕开傅徵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忘了置气,反倒凑上去贪恋地深吸了好几口,开口:“你干嘛?”


    傅徵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沉沉的怅惘:“殿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十七殿下脑子一转,顺口问:“谁?你儿子啊?”在他眼里,能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也只有小辈孩童。


    傅徵低低笑了一声,依旧半跪在地,刻意放低身形与十七殿下平视,眸光温柔地轻声道:“不是儿子,但也差不多,是我的小徒弟。”


    “他人呢?孤能跟他玩吗?”十七殿下随手攥住一缕傅徵的鬈发,指尖绕着发丝慢悠悠拨弄把玩,孩子气十足。


    傅徵本想直言那人早已不在,眸光却骤然一转,缓缓勾起唇角,语气藏着几分刻意的诱哄:“…在我家那边,殿下想去看看吗?”


    十七殿下眨了眨清亮的眼眸,满脸好奇盯着他:“你家?”


    “嗯。”傅徵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柔声哄道,“我家那里也养了许多小鱼,还有罕见的鲛人,殿下想不想去瞧瞧?”


    十七殿下眼睛瞬间亮了,半点犹豫都没有,脆生生应道:“要!要去玩!”


    傅徵含笑将十七殿下抱进怀里,俨然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家孩子。


    天色沉沉,暮春的细雨无声漫落,像扯不断的素纱,笼住整座宫院,氤氲着一层朦胧湿雾。


    傅徵拢紧怀中的十七殿下,快步避入长廊檐下,躲开那绵密飘洒的雨丝。


    他心头掠过动用妖法的念头,可瞥见怀里孩童懵懂天真的模样,又怕周身妖气流露,吓到这孩子,终究敛了术法,悄然作罢。


    檐外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地面,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空气里浸满潮湿的草木清寒。


    十七殿下脚下轻轻一晃,没稳住身形,怀里攥着的花球顺着廊阶骨碌碌滚出去,一路滚出屋檐,孤零零落在迷蒙雨雾之中。


    “球。”十七殿下小手拽住傅徵的袖口,嘟囔着开口。


    傅徵望着那枚浸在雨里的花球,眸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无奈笑意,他细心安置好十七殿下,温声道:“我去捡,殿下稍待片刻。”


    接着,傅徵从容踏下微凉的石阶,走入漫天清明细雨里,俯身欲拾起那枚花球。


    可本该落在肩头发间的雨丝,竟似被无形屏障隔开,半点也沾不上他分毫。


    傅徵心头微讶,下意识缓缓抬眸。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油纸伞,稳稳撑开,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他只当是路过的宫人好心相帮,唇角刚牵起一抹浅意,转头便欲道谢。


    可目光撞上来人的刹那,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傅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紧。


    掌心倏然一空,花球自指间滑脱,直直往下坠去。


    就在它将再次落入积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探来,不疾不徐,轻轻稳稳托住了下坠的花球。


    雨雾濛濛,周遭尽是烟雨婆娑。


    帝煜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立在伞下,周身衣袂一尘不染,不染半分雨湿。


    他一手执伞,静静替傅徵遮尽漫天冷雨;一手轻托花球,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凝望着怔然失神的傅徵。


    “傅言若,朕还是舍不得让你等太久。”


    第196章 聘礼


    “阿煜…”傅徵低声喃念, “阿煜!”他倾身往前扑去,却径直穿过帝煜,扑了个空。


    傅徵立在伞外, 怔怔看着扑空的双手, 抬眼望向帝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帝煜缓步靠近, 抬手将油纸伞重新拢在傅徵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笨蛋,看不出来吗?朕如今只是魂体, 凡是生灵, 皆触碰不到朕。”


    傅徵这才定睛细看,才发觉帝煜身形透着几分虚幻透明。他心头一动, 转头望向檐下,就见十七殿下靠着廊柱已然睡熟。


    傅徵低低惊呼一声, 连忙折返回去,俯身将十七殿下轻轻抱入怀中。


    帝煜身形虚虚飘近, 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不用担心,朕如今这副身体好得很,不会轻易染病。”


    傅徵抱着十七殿下落坐在石椅上, 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帝煜。


    帝煜见他这般模样, 只觉有趣, 下意识抬手想去轻勾傅徵的下颌,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什么也碰不到。


    他眉峰微蹙,不悦地轻啧了一声,“哼。”


    傅徵担忧地望着帝煜,“你这般…贸然离体, 不会出事吗?”


    帝煜俯身,凑近盯着傅徵的眼睛,微笑:“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问朕了?”


    “……”傅徵敛眸,抱着十七殿下的臂弯微微收紧,直到昏睡的十七殿下发出一声不舒服的梦呓,他才缓缓松下几分力道。


    帝煜始终耐心等着傅徵开口。


    “…是梦吗?”傅徵倏地掀开眼皮,怔然望着帝煜,轻声道:“他们都说…十七殿下不是你。”


    “你也这么认为?”帝煜反问。


    傅徵眉心微动:“不,他一定是你。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帝煜悠悠道:“是么?那万年后的第一眼呢?你还不是想杀了朕?”


    傅徵语塞片刻,蹙眉解释:“那时候…我修为不够,只能将关于你的大半记忆封住,不然容易把自己激动死,就像之前的数次转世一样…”


    帝煜又低笑出声,重复道:“容易把自己激动死?”


    傅徵自暴自弃地颔首:“是又怎样!”


    帝煜得意地抱着手臂,悠然地转着圈,调侃:“朕就不会像你那样,朕还是比你有定力。”


    “阿煜,我想抱你。”傅徵倏地开口。


    帝煜一愣,垂眸望着眸光闪烁的傅徵,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他望着傅徵怀里的小十七,装模作样道:“你不是已经抱着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傅徵眼睫翕动,掩盖住眸间的情绪,他喃喃道:“真让我切身体会地等待…我才知道有多煎熬。因为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阿煜,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就已经无法忍受…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即便碰不到傅徵,帝煜还是虚虚地从背后环抱住他,轻叹:“朕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撒娇。”


    “……”傅徵微微侧眸,给了帝煜一记眼风。


    十七殿下又发出一声梦呓,帝煜立刻收敛玩笑,正色道:“言若,此番出来,朕废了大功夫,不能耽搁太久,你听着,朕不能随你去妖界。”


    傅徵立刻蹙眉。


    帝煜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而后道:“朕这副身子太小了,而且是凡人。纵然你有千百种法子护着朕,但妖界还是不适合人类生活,你能明白吗?”


    傅徵道:“那我搬来皇宫。”


    帝煜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傅徵,怀疑道:“朕担心朕一成年,你就将朕拐到床上去。”


    傅徵当场一怔,随即下意识抬手捂住十七殿下的耳朵,压低声音斥道:“我还没混蛋到这种地步!”


    帝煜眉梢微挑,神色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傅徵顿了顿,轻咳一声,已然回过味来:“我懂了。你得先了结这具肉身的尘缘,才能跟我走。”


    “不错。”帝煜应声,盘算道:“这段时日朕会潜心修行,待到日后同你去往妖界,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傅徵又蹙眉追问:“还有一事,为何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就连羽岸他们,也毫无察觉。”


    “你说那股本源力量?”帝煜环起双臂,慢悠悠解释,“它早已同周身浊气一同散尽了。朕如今和鸿蒙神族再无半点牵连,往后修行,只能从头开始。”


    傅徵眉心拧得更紧,语气沉了下来:“依托凡人肉身存活?那岂非仅有几十年寿数?”


    “这就得靠你了,你不是很会修行么?帮朕活得跟你一样久,不在话下吧?”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直直看向傅徵,“在朕这具肉身成年之前,你必须想出稳妥法子。”


    傅徵思索:“这倒是不难。”


    话音刚落,怀中十七殿下眼睫轻轻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动了动,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帝煜心知自己该回到这具肉身了,目光落在傅徵身上,满是不舍,“要不是看你快哭了,朕才不会出来,你可让朕等了万年,哼!”


    傅徵亦抬眸凝着他,眼底尽是流连难舍,“阿煜,我等你。”


    “就当作、小别胜新婚罢。”


    帝煜身形虚浮靠近,明明魂体无法触碰实体,却仍旧缓缓俯身,在傅徵额前落下一个无形的吻。


    “妖神大人,记得来嫁给朕。”戏谑又缱绻的话音落下,缓缓消散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


    傅徵缓缓阖上眼,细细回味着额间那缕虚无的触感,唇角不自觉弯起,低声喃喃:“混账东西…”


    一只小巴掌软趴趴地糊上傅徵的下巴,刚睡醒的十七殿下不满道:“你敢骂孤?”


    傅徵微微挑眉,将怀中的团子抱直,望着他,柔声道:“岂敢冒犯殿下?”


    十七殿下哼道:“那你骂的谁?”


    “长大之后的殿下。”傅徵莞尔。


    十七殿下看着傅徵的笑容看入迷了,他迷迷糊糊地嘀咕:“那不还是孤嘛?”


    傅徵笑意愈发粲然:“殿下真是聪明。”


    十七殿下生气地抱住自己短短的手臂,“哼,你还是在骂孤!”


    傅徵捏了捏十七殿下胖乎乎的脸颊,温声道:“殿下喜欢我的眼睛,是吗?”


    十七殿下郁闷道:“那又如何!你又不肯剜给孤玩。”


    “殿下闭上眼睛。”傅徵轻声哄道。


    十七殿下茫然地眨着漆黑的眼睛,“嗯?”


    “乖,闭上。”


    小殿下向来随性执拗,从不爱乖乖听话。


    可眼前这位漂亮哥哥的声音太过悦耳,他犹豫片刻,索性勉强依了,乖乖合上双眼。


    片刻后,手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十七殿下忍不住睁开眼,低头看去,两只腕间已然多了一对银镯。


    左镯嵌着玄黑宝石,右镯缀着莹白晶石,恰好对应着傅徵一双眼眸的深浅双色。


    小十七诧异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傅徵眼间蒙着一条素白纱带,微风拂过,轻纱轻轻漾动,飘逸又出尘。


    遮住眉眼之后,他原本冷淡疏离的面容,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圣洁感。


    小十七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不疼吗?”他看着都替眼前这位好看哥哥觉着难受。


    傅徵微微俯身凑近,声线放得低柔:“很疼的,殿下帮我吹一吹,好不好?”


    一双小小的圆手立刻捧住傅徵的脸颊,小十七定定望着白纱之后的眉眼,认认真真鼓起小嘴,吹了两下。


    傅徵唇角浅浅扬起。


    “殿下可要记好了。”


    “记什么?”小十七满脸懵懂。


    妖神大人笑意浅浅,缓声开口:“这双眼睛,是聘礼。”


    小十七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聘礼究竟是什么意思。


    宣政殿内,朝堂肃穆。


    当今圣上正与一众近臣低声议事,众人议论纷纷,都道妖神大人竟亲自为十七殿下赐名,显然对其格外看重。


    圣上沉吟片刻,看向众人:“妖神这般属意于老十七,依诸位之见,朕是否该将他立为太子?”


    近臣们纷纷躬身附和,无一不赞同。


    就在殿内议论正酣之际,一道身影无声无息骤然现世。


    傅徵眼蒙素白纱带,身姿清绝缥缈,静静立在大殿之中。


    刹那间满殿文武百官身形僵住,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圣上瞳孔骤缩,望着凭空出现的傅徵,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忌惮与敬畏。


    傅徵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直白:“圣上,九方氏的皇族气运,仅剩下十余年。”


    这话直戳要害,圣上脸色剧变,惊得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傅徵声音清和端雅,自带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开口:“圣上可愿与本座做一桩交易?”


    “本座能保九方氏国祚再续三百年,只是相应的,皇室需要付出代价。”


    皇帝喉间发紧,艰涩出声:“阁下请直言。”


    只听傅徵淡淡道:“本座要十七殿下。”


    皇帝脸色骤变,满眼震愕:“要?!”


    傅徵:“待十七殿下及冠之日,本座自会派遣使节前来接人。”


    皇帝久久回不过来神。


    傅徵好心提醒:“即便圣上不同意,本座也会抢。圣上,孰轻孰重呢?”


    皇帝心神大乱,不敢有半分忤逆,慌忙应声:“朕同意!朕应允便是!”


    话音刚落,傅徵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朦胧,周身似笼起一层浅浅薄雾,缓缓消融在大殿之中。


    世人皆知,妖神并非正统真神,不过是世人渴求庇佑,才将其奉于神位。


    他终究是妖,并无普渡众生的大公无私,自有心中所求。


    只听傅徵的余音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还望圣上记住,与妖立下的约定,万万不可反悔。一旦背约,来日必有滔天祸事,殃及皇室社稷。”——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妖神的新郎》


    第197章 妖神的新郎(一)


    十四载光阴倏忽而过。


    朝野上下早早备好煜王的加冠大礼, 宫城悬灯结彩,百官肃立宫门,宗室王侯齐聚殿外, 只待吉时降临, 行冠礼大典。


    吉时将近,礼官数次入内催请, 却始终不见煜王露面。


    宫中瞬时人心惶惶,内侍奔走传报,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议论不止。


    皇帝端坐龙椅, 面色阴沉,眼底压着怒火。


    谁也没料到, 本该着礼服静待加冠的煜王,压根没去冠礼大殿。


    他一身玄色锦袍, 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深邃桀骜,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锋芒。


    身后亲卫列队随行,甲胄相撞铿锵作响,一路宫门无人敢拦, 径直带人硬闯御书房。


    御书房内, 皇帝正伏案强压心绪, 听见外间异动,抬眼望去, 便见煜王掀帘踏入,亲兵肃立门外,气场凛冽,寸步不退。


    皇帝脸色铁青, 沉声厉喝:“放肆!十七!今日是你加冠大典,你不去大殿候礼,擅闯御书房,还私带兵甲,你想作甚?”


    “作甚?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煜王立在殿中,不跪不拜,目光直直锁着龙案后的皇帝。


    他往前踏进一步,语气张扬且理所应当:“儿臣请父皇即刻下旨,立儿臣为储君。”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御书房。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你可知逼宫是何等重罪?身为皇子,竟敢胁迫君父,你眼中还有君臣父子、朝纲礼法吗!”


    煜王抱着手臂,轻嗤:“礼法纲常,向来只束缚甘于受制之人。”


    “逆子!你可知朕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什么?”


    “你付出了我!”


    煜王步子一迈,径直踏上御案边沿,俯瞰着案后帝王,冷声道:“十四年前,你将我献祭给妖神,以我一人为筹码,换九方氏国祚绵延三百年。”


    “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真当儿臣全然不知吗?”


    皇帝浑身一震,他怔怔望着踏立在御案上的煜王,喉头滚了好几下,一时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小十七原本是他最宠爱的孩儿,可自从被妖神定下契约,皇帝便有意疏远了小十七,以免将来离别时太过伤感。


    煜王眼底没有半分孺慕,只剩冰冷的嘲弄与压不住的嚣张。


    “父皇在位半生,事事权衡算计,江山、宗室、朝臣,无一不在你的棋盘之内。”他语气淡漠,字字如冰刃落地,“唯独把亲生儿子,当成了换取国祚安稳的棋子、一桩用来交易的贡品!”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强撑着帝王威仪厉声道:“社稷为重,苍生为大!朕身为九五之尊,岂能因一己私情,置整个九方氏于不顾?当年若不应下妖神之约,皇朝早已气运崩裂,山河动荡!”


    “所以,就该牺牲我?”


    煜王目光沉沉,语气陡然冷厉,“父皇有没有考虑过妖界是什么地方?那妖神又是什么路数?万一此去是永别呢?万一我在妖界被妖怪吃了呢?父皇当真忍心?”


    他缓步从御案上走下,一步步逼近龙椅,周身迫人的气场压得皇帝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寸。


    “你忍心!因为你儿子多,不在乎我一个。”煜王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而后淡淡道:“你既舍得拿我换江山安稳,今日便别同我讲什么父子伦常、君臣礼法。”


    煜王站定在龙案前,直刺帝王心底:“今日儿臣不要虚礼冠冕,只要父皇一纸明诏,立儿臣为东宫储君。”


    “若是父皇肯立儿臣,往后儿臣替你稳住朝局,镇住宗室,保九方氏安稳无虞。”


    “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威胁:“儿臣不介意,亲手掀了这棋局。反正我已经被你放弃了,再背上一个逼宫夺权的名头,于我而言,又有何妨?”


    门外亲兵甲胄微动,无声肃立,隐隐透着随时待命的肃杀之气。


    皇帝望着眼前褪去稚气、浑身桀骜的儿子,心口发堵,又怒又惧,更有一丝无从掩饰的愧疚翻涌上来,他久久凝着煜王,竟彻底没了方才的盛气。


    之后,大殿下闻讯领兵勤王,铁甲封锁宫道,与煜王亲卫两两对峙,刀锋相向,杀气顿起。


    大殿下自持掌兵多年,兵力占优,厉声斥责煜王悖逆逼宫。


    煜王立在阵前,执掌兵阵浑然天成,调兵遣将信手拈来,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几番交手下来,大殿下节节败退,周遭禁军将士看在眼里,皆暗自心折,打心底里服气煜王杀伐果决的手段。


    大势已去,大局难挽。


    皇帝望着宫外剑拔弩张的阵势,再看煜王一身傲岸凛然,只能颓然落座,执笔蘸墨。


    笔尖落下的刹那,煜王手腕间的黑白晶石银镯骤然亮起幽冷光泽。


    此时已至酉时。


    天际顷刻风云变色,阴霾翻涌,妖界结界无声豁然大开。


    一只九尾巨狐横空现世,尾羽层叠张扬,眸光妖异慑人,凌空低啸,为来路开道。


    漫天绯红自妖界迤逦而来,红妆铺地,妖侍列队踏空而行,衣袂艳色流转,异香随风漫覆宫城。


    声势浩大,妖冶诡谲,却又威仪万千,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


    朝野众人皆仰头瞠目。


    九尾巨狐缓缓压低身形,九条长尾在半空慵懒拂动。


    花魇并未化人形,却口吐人言:“煜王殿下,妖神有令,吉时已至,请殿下登轿,随我等归入妖界。”


    煜王惊愕不已,他回头看了眼父皇手中的诏书,暗暗咬紧后槽牙,心道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暗中作好逃离的准备,冷脸质问:“若孤执意不去呢?”


    话音刚落,煜王腕间那对嵌着玄黑与莹白晶石的银镯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骤然袭来,不由他挣扎抗拒,身形一虚,径直被一股妖力裹挟,凭空扯起,转瞬便卷入那盛大繁华的花轿之中。


    轿帘无风自动,倏然垂落紧闭,隔绝了外界尘埃目光。


    九尾巨狐振了振长尾,周身妖雾翻涌,仪仗顷刻启程,漫天绯红妖路缓缓腾空,朝着妖界结界的方向行去。


    结界再次关闭。


    前后不超过半炷香。


    凡尘宫阙、朝堂纷争,尽数被远远抛在云下,彻底成了身后旧事。


    “什么东西…”煜王撑着轿壁勉强站直身形,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愠怒。


    他垂眸一眼,浑身一僵。


    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衣料暗纹缠满连理枝纹,金绣流光缠绕衣襟,沉甸甸压在肩头,分明是实打实的新郎装束。


    人间承平日久,妖族许久没有作乱。


    饶是煜王也未曾料到,妖力竟然恐怖如此,他甚至没有机会反抗。


    转念一想,煜王眼里闪过算计的光——妖力如此强大,若是能拉拢妖神帮自己稳住朝局、掌控皇权,倒是天大的机缘。


    他心境当即沉定下来,从容落座,视线落着手腕那对银镯,轻嗤一声。


    冰凉镯身箍在腕间,形同镣铐,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忌惮。


    煜王猜不透妖神执意将自己带走的缘由,可事已至此,无从逆转,索性坦然受下,再徐徐图之。


    轿内暗香浮沉,煜王闭目定神,依稀记得他和妖神好像有过几面之缘。


    那双异色瞳让人过目难忘,除此之外,余下的记忆皆是一片模糊,心头还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煜王心想,难不成少时无意冲撞了妖神?所以对方记到现在,把自己拘来当成惩戒?


    嘁!什么妖神,还跟小孩子计较。


    花轿行在妖雾云路间,晃悠悠慢得不行,煜王越坐越不耐。


    他干脆掀开花轿装帘,纵身一跃,直接落在随行一头狰狞凶兽宽阔的脊背之上。


    身形稳稳跨坐,脊背挺直,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夺目野性,半点没有被迎娶的温顺,反倒像领兵出征、策马迎亲的少年将军。


    周遭妖侍齐齐一怔,九尾狐也微微敛住长尾,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殿下这是何意?”


    “孤想第一眼就看到妖神,这答案可满意否?”煜王抓紧妖兽的鬃毛,斜睨了眼花魇。


    花魇被他看的胆寒,心道这无法无天的模样还真是帝煜!


    她笑道:“满意满意,属下提前祝陛下与王上百年好合。”


    “陛下?”煜王疑惑出声。


    花魇正惶恐自己说漏了嘴,没想到煜王已经自顾自点头了,“孤以后会是陛下的。”


    花魇:“……”


    好了,这一定是帝煜。


    行至妖界结界深处,前方云路尽头,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白纱覆眼,鬈发及腰,静立之间,自成一方不容惊扰的清绝气场。


    煜王跨坐在凶兽脊背之上,目光遥遥落过去,然后愣住了。


    他见过世间无数王侯贵胄、美人公卿,却从未有一人,能惊得他这般失神。


    煜王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鬃毛,呼吸微顿,深邃眸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是…妖神?


    煜王原本满心算计、桀骜不甘,还想着如何周旋制衡,可此刻望着那道立于云光之中的身影,心头那点较劲、抵触与防备,竟莫名松了半分,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阿煜,好久不见。”


    蒙着眼睛的美人微微一笑,准确无误地将手心递到煜王跟前,“外面妖气重,怎么不在轿子里坐着?”


    煜王望着那只手,心底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像是尘封已久的碎片在隐隐躁动。他迅速敛神回过心神,心底暗忖绝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不能任由对方牵着节奏走。


    于是,他先一步开口:“夫人不必担心,为夫心里有数。”


    众妖:“……”他们听到了什么?


    “哦?”傅徵唇角笑意愈深,他索性拉住帝煜的腰带,温柔又强势地将人提溜了下来,“夫君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你——放肆!”


    煜王猝不及防被制,眼底满是错愕,当即抬手便要挣开。


    傅徵身形忽然一晃,重心不稳,整个人堪堪要往下坠。


    帝煜眼疾手快攥住他手臂,神色错愕又带着几分戒备:“你想借机碰瓷?孤都没碰到你!”


    傅徵顺势倚向他身侧,下颌轻蹭过帝煜耳垂,温热气息缠在耳畔,嗓音轻柔:“麻烦你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一时没站稳。”


    帝煜这才想起来对方眼睛还蒙着白纱,他下意识握紧傅徵的手腕,不自在地侧脸道:“孤没有怪你的…唔?”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傅徵恰好转头,唇瓣轻擦过帝煜的唇角。


    一抹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帝煜浑身一滞,瞬间失神僵在原地,心头轰然一响,整个人都乱了分寸。


    傅徵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之举,语调慵懒温和:“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真切。”


    帝煜不可思议地瞪着傅徵,抿了下嘴巴。


    傅徵轻轻柔柔地唤了声:“阿煜,你在听我说吗?”


    温柔嗓音入耳,更扰得帝煜心神不宁,心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心一横,陡然倾身凑近,在傅徵唇上干脆落下一记轻吻,随即僵住,依旧直直瞪着傅徵,连自己都惊于这份莽撞举动。


    唇间那抹温热触感漾开,傅徵也怔在了原地。


    他方才确实存有捉弄人的心思,但他万万没料到,帝煜会主动靠近。


    傅徵呼吸一沉,按捺不住心底深藏的执念与情愫,再不掩饰,抬手揽住帝煜腰身,周身妖气倏地一卷。


    眼前景致转瞬变换,下一刻便已置身寝宫。


    傅徵俯身将人按落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气息迫近,嗓音轻柔又缱绻:“阿煜,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原本打算慢慢靠近,一点点融化帝煜的防备,唤醒过往羁绊,可他没想到,帝煜在全然没有记起前尘的情况下,竟主动吻了他。


    那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帝煜后背贴上柔软锦被,被傅徵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从方才那记莽撞亲吻带来的恍惚里惊醒。


    “你要作甚!?”他惊怒道。


    傅徵阐述事实:“你亲我。”


    帝煜五指死死攥住身下大红锦被,褶皱被掐得深陷,强撑着镇定辩驳:“明明是你先蹭过来的!”


    傅徵微微歪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辜:“有吗?我看不到,阿煜也看不到吗?”


    帝煜:“……”


    他默不作声借着对方目不能视的空隙,悄悄往后挪着身子,试图拉开距离,嘴上生硬转开话题:“孤…一时鬼迷心窍,要说这妖界…属实妖气太重,那个…你、如何称呼你?孤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傅徵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戏谑,“殿下方才不是——唤我为夫人吗?”


    帝煜挪开大半身形,已经脱离对方笼罩,闻言他轻咳一声,刻意摆出从容姿态:“人间素来爱打趣玩笑,不过随口一句,当不得真。”


    “是吗?”傅徵话音意味深长,下一瞬骤然抬手,他精准扣住帝煜腰侧,稍一收力,便将人重新拽回身下,牢牢禁锢。


    气息俯压而下,傅徵语调温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殿下恐怕还不清楚,如今的你,可是没资格跟我讲条件啊。”


    帝煜被骤然拽回,心头顿时燃起一团怒火。


    他眸光一厉,陡然抬手环住傅徵脖颈,不等对方反应,便倾身狠狠吻了上去。


    第198章 妖神的新郎(二)


    “这样的条件够吗?”


    一吻落罢, 帝煜以虎口扣住傅徵的下颌,漆黑眼底翻涌着慑人的侵略意味。


    傅徵轻舔唇角,虽然不能亲眼看到, 可他清晰地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的小陛下, 明明受制于人,却偏要装作经验老到的模样。


    有趣极了。


    傅徵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帝煜红着眼眶的模样了。


    上一次见帝煜落泪, 还是在万年以前。那时候的帝煜,总是用那种明明委屈到不行却倔强傲岸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下一瞬眼泪就会掉下来——


    漂亮极了。


    傅徵轻笑出声, 明知故问:“什么条件?”


    帝煜眉峰微蹙, 心里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是真不懂, 还是在故意装傻?


    他索性挑明:“你不是想要孤吗?孤可以宠幸你,但你要为孤做一件事。”


    傅徵心想, 为何有人能把“既要又要”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哦,是他的陛下。


    那没事了。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又问:“殿下经历过风月吗?”


    帝煜轻嗤一声,不屑一顾道:“孤身经百战!”


    傅徵的神识追了帝煜十几年,当然知道他清清白白。加之那副银镯常年缚在帝煜身上, 纵使帝煜有心, 也绝无可能对旁人滋生半分情意。


    “是么?那劳烦殿下做给我看了。”傅徵似笑非笑道。


    做?


    帝煜心头猛地一滞, 瞬间被噎得无话可说。他努力回忆着画本上的内容,脑海里却空空荡荡, 半点头绪也无。


    他之前对被献祭给妖神这件事十分排斥,自然也很抵触断袖一事。


    “不该是…你服侍孤吗?”帝煜故作从容老练,抬手抚上傅徵的脸颊,指尖一触便舍不得挪开, 下意识又摩挲了好几下。


    傅徵笑意依旧温和,淡淡开口:“我看不见。”


    帝煜抚在他侧脸的手倏然一顿,指尖刚好碰到那层覆着眼眸的白纱。


    明明隔着轻纱遮挡,他却莫名有种错觉,仿佛有双极亮的眼正透过薄纱,将他所有心思都洞看得一览无余。


    指腹轻轻捻了捻纱边,帝煜心头一动,下意识便想去撩开那层白纱,想看清他眼底真正的模样。


    傅徵微微偏头,恰到好处避开了他的动作。


    帝煜的指尖骤然落空。


    下一瞬,傅徵的唇若有似无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气息漫过指隙,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


    帝煜浑身一僵,本能收紧了掌心,细细摩挲着指尖,嘴上却不服输地调侃:“阁下也会害羞?”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解释:“白纱下面没有眼睛,会吓到殿下。”


    帝煜单手往后一搭,枕着后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嘁,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会轻易被吓到。”


    “既然殿下执意要看…”傅徵垂首,缓缓朝帝煜凑近。


    帝煜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问:“你又要作甚?”单凭武力,他如何能打过会妖法的傅徵?


    傅徵:“殿下不是想取下我的眼纱吗?”


    帝煜又是一愣:“我…我来?”


    他抬眸凝望着身前之人,二人身上喜服形制相同,满堂艳色之中,唯独傅徵覆在眼间的那缕白纱清素绝尘,在一片赤红映衬下,反倒透着一种摄人的别致,牢牢勾住人的目光。


    傅徵温顺俯首,修长的脖颈坦然展露无遗,姿态安然又纵容,似是全然将自身交付于帝煜。


    他道:“对啊,因为是殿下要看嘛。”


    话音刚落,那一方覆在眉眼间的素白轻纱,自边缘开始缓缓浸染,一寸寸晕开浓烈的绯色,慢慢蜕成了同喜服一般灼眼的红。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周遭红烛摇曳,满室流光都似凝在了二人之间。


    傅徵周身的气息温沉漫溢,像一张无形的软网,悄无声息缠拢住帝煜的心神。


    那方渐渐染透绯红的轻纱,衬着他一身红衫,竟与婚俗里的红盖头别无二致,蒙住眼底方寸,也掩住了所有莫测情绪,平添几分撩人的朦胧与神秘。


    蛊惑感顺着呼吸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入四肢百骸。


    帝煜脑中一时放空,先前的警惕、迟疑全都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心底一股莫名的悸动,牵着他不由自主抬了手。


    指尖轻触纱料,绵软温润。


    他没半分犹豫,指尖顺势一勾一落,便将那层遮眼轻纱缓缓褪下。


    帝煜的目光径直落向傅徵眼底,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双死寂荒芜的眼眸,瞳眸蒙着一层沉沉的灰翳,空洞黯淡,全然没有半点神采。


    一股莫名的心疼骤然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缠绕心口,帝煜竟生出几分心如刀割般的难受。


    傅徵轻声问:“殿下为何不说话?被吓到了?”


    帝煜望着他那双空洞荒芜的眼眸,心绪翻涌难平,脱口便出声:“很漂亮。”


    他目光凝定在傅徵脸上,语气沉着认真:“已经很漂亮了,若是孤能将眼睛还给你,定然会更漂亮,话说,孤要如何做才能将眼睛还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银镯。


    傅徵语声低缓含着浅浅惑意:“既然是作为聘礼,那你我需先成夫妻之实,这双眼睛,方能重回到我的眼中。”


    帝煜动作一顿,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些事。反正妖神长这么好看,他也不吃亏。


    帝煜扬起下巴,叼住了傅徵的喉结,然后又舔又咬。


    傅徵骤然收力,一把扣紧帝煜的腰肢,强行将人拉近,额头径直抵上他的额头。


    合上黯淡的双眼,傅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殿下还真是…”


    帝煜挑衅道:“你磨磨蹭蹭的,到底做不做?”


    傅徵低头,径直吻住了帝煜的唇。


    帝煜原本想凭直觉行事,其实他对傅徵挺有感觉的。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悸动,之前十几年他分明对情事不感兴趣,可他一见到傅徵,就能被勾起最原始的欲望。


    而且,傅徵亲的他很舒服,就连舌根被吮吸的力道也恰到好处,仿佛他们亲吻过无数遍。


    唇间相触的瞬间,温柔又带着强势的裹挟,恰到好处的触感让他心头发软,浑身都泛起难言的熨帖与沉溺。


    直到傅徵的手流连到帝煜后腰,帝煜才回来些许理智,他按住傅徵的手,皱眉问:“你干什么?”


    傅徵言简意赅道:“洞房你。”


    帝煜惊愕地瞪大眼睛,他强行撑起身体,“孤是男人!”


    傅徵心道,这小混账的皇帝病怎么还这么严重?他非得好好治一治。


    他冷静道:“我也是男人,殿下以为呢?”


    “你才不是,你是公的!公妖,男妖!”帝煜不可思议道:“而且你这么漂亮…罢了,不行!孤…孤并非断袖!放开孤,孤要回皇宫。”


    开玩笑,妖神若想对他用强,他能反抗过吗?罢了罢了,他还是别贪图美色了。


    傅徵:“……”


    他低下头,在帝煜的脸颊上轻轻落了一记浅吻。


    帝煜身形微滞,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庞。纵使双眼黯淡无光,也掩不住这张脸的清绝卓然——


    他又不想回皇宫了。


    “好啦,别怕。”傅徵又亲了亲帝煜,温声安抚:“不吓你了。”虽然他很想看到帝煜惊慌失措而反抗不得的样子,但是陛下好像真的有些抗拒。


    算了,来日方长。


    好歹人是到他身边了。


    傅徵放柔了姿态,缓缓引导着相触的亲昵。


    帝煜凝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头微动,带着几分试探,慢慢抬手回吻了上去。


    红烛摇曳,暖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衣间绶带随着细微的动作缓缓松垂,喜服衣襟轻敞。


    帝煜又要蹙眉,傅徵吻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只碰碰,好不好?”


    最后,妖神大人教会了煜王殿下如何更好地取悦自己。


    躺下的时候,傅徵想起一件事,他戳了戳将要睡着的帝煜,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帝煜阖着眼,嗓音朦胧含糊,懒懒嘀咕:“孤要当皇帝。”


    傅徵微怔,“当皇帝?”他重复地问:“你确定吗?你喜欢批阅奏折,操心政事…”


    “啊呀…你好烦!吵死了!”帝煜不耐烦地翻过身,抱住傅徵的腰,在他怀里使劲拱了几下:“不喜欢不喜欢,但孤就是要当老大…别说了,睡觉。”


    傅徵指尖轻抵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当老大么?”


    次日,帝煜悠悠转醒,身旁早已没了傅徵的身影,枕边余温渐凉,他心头莫名拢上几分闷闷的不悦,眉峰下意识蹙起。


    正兀自沉着脸,殿外脚步声轻缓有序,一众侍从捧着盥漱器物鱼贯而入,分立两侧,举止恭谨有度。


    往日在宫里,帝煜也是这般人前伺候,他早已习以为常,并无半分别扭不适。


    可下一瞬,众人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整齐划一:“参见王上。”


    帝煜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什么?”


    还没等帝煜回过神,侍从们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参见王上。”


    王上?帝煜怔怔愣在榻上,脑子里一片茫然——


    王上?


    谁?


    他吗?


    帝煜念头一转,又立刻想到傅徵,心底下意识冒出个念头:那傅徵成什么了?妖后吗?


    太好了!好漂亮的妖后!


    帝煜惊讶不过一瞬,而后接受良好地摆手,从容不迫道:“众卿平身,替朕更衣吧。”


    水镜后面,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花魇和羽岸哀嚎不止:“陛下竟然接受了?我们输了——”


    傅徵温柔地望着水镜后面的人影:“我早说他会接受,愿赌服输,快将你们的宝贝拿过来。”


    第199章 妖神的新郎(三)


    花魇献宝似的捧着一只锦盒递到傅徵跟前, 一脸狡黠地凑上去讨好:“嘿嘿,这浮生宝盒本就是属下备给王上与陛下的新婚贺礼,盒中藏着各式幻境小景, 专供王上和陛下消遣取乐。”


    傅徵接过宝盒, 指尖摩挲着盒面,翻来覆去端详片刻, 开口:“既然如此,那这便抵不得赌注,你欠我的那份, 照旧作数。”


    花魇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委屈嘀咕:“王上,属下没看错吧?您怎生越来越小气抠门了?”


    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着浮生宝盒,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养皇帝很费钱的。”


    花魇拗不过他,只得又忍痛添了一份贺礼奉上。


    一旁羽岸见势不妙, 正打算悄摸摸溜之大吉,却被花魇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


    “别想跑!你的赌注和贺礼, 也该拿出来了!”


    羽岸顿时心虚,目光躲闪着往傅徵那边瞟去。


    傅徵支着下颌,神态慵懒闲适, 好整以暇地睨着他,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兔, 躲什么?”


    羽岸磨磨蹭蹭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一根胡萝卜, 讷讷道:“我没什么值钱物件,就这个多得是,王上要不要?不然…不然我去蛮荒猎杀大妖,取了妖丹送来给您抵债?”


    花魇压根不信, 撇嘴道:“你没啥私房钱也就罢了,寒凌那般能干,他也拿不出来?”


    羽岸反倒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接话:“寒凌有钱!寒凌可有钱了!只是他的银钱全都拿去买山头了。”


    花魇满脸费解:“买山头做什么?”


    “种胡萝卜啊。”羽岸的红眼睛亮晶晶的。


    花魇无奈扶额,只觉得没眼看,她真是栽进这断袖窝里了。


    这时羽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偷偷塞到傅徵手里,压低声音道:“对了王上,我还有这个!双修秘籍,我和寒凌挨个试过不少法子,里面折了页的那些招式,最是管用。”


    傅徵随手推了回去,淡然婉拒:“不必了,多谢好意,你们留着自己钻研便好。”


    花魇摇摆着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就是就是,王上还用你们教嘛?他最会…”


    傅徵瞥向花魇,似笑非笑地问:“最会什么?”


    花魇尾巴一顿,掩唇赔笑道:“…最会修行了,呵呵呵呵呵。”


    傅徵无奈一笑,摇了下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临走之际,傅徵又叫住他们:“对了,最近先别在阿煜跟前晃荡。”


    羽岸挠了挠兔子耳朵,疑惑:“只听过不许见新娘子的,没听过连新郎也不让见的啊。”


    傅徵意味深长道:“当然了,若是你们不介意被当作苦力,也可以去见。”


    花魇和羽岸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莫名。


    妖王宫正殿


    帝煜慵懒倚坐在案几后,望着桌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暗自腹诽妖界哪来那么多屁事。


    他随手翻开一卷,文书之上光影流转,浮现出羽族族长的身形。老族长言辞恳切,先是盛赞傅徵治下有道、威望深重,随后便直言愿献上族中美人,与傅徵联姻结盟。


    帝煜鼻腔里不轻不重地溢出一声冷哼,指尖轻拂,那卷文书顷刻碎裂成漫天齑粉。


    接连几本卷宗翻下去,桩桩件件尽是妖界鸡毛蒜皮的杂事。


    有山中两族妖兽为争抢一处灵泉地盘,各执一词互相控诉;也有树精一族纠结邻近花妖盛放灵气太盛,扰了自身修行清静;还有小妖上报洞府周遭灵草莫名失窃,查来查去不过是邻近顽皮灵猴偷偷采摘解馋。


    更有离谱的,一窝狐妖为洞府门庭朝向争执不休,闹到妖王宫来请裁断;还有水底鳞族攀比宝物,互相指责对方珍宝来路不正,非要辩出个高低名分。


    他翻了没几卷,心底的不耐便愈发浓重,眉峰紧蹙,早已没了耐性。正想遣人去问傅徵身在何处,回宫夺权的正事还需与他细细商议。


    可抬眼环顾整座正殿,四下冷冷清清,竟连半个侍从都不见。


    恰在此时,外出处理族中事务的寒凌迈步归来,他本欲照旧入内向傅徵禀明公事,抬眼却见案后端坐的人影,当即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片刻后寒凌神色端正,语气透着几分认真:“王上,您为何化作了陛下的模样?”


    帝煜挑起半边眉梢,饶有兴致道:“你这小妖倒是识礼数。”直接称他为陛下,眼光不错,反正用不了多久,这身份便名正言顺了。


    寒凌又是一愣,眉宇间满是困惑:“陛下?”


    这几声陛下叫得帝煜龙心大悦,他心情不错地问:“你有何事禀报?”


    寒凌下意识环顾殿内四周,不见傅徵身影,不由问道:“敢问王上何在?属下有要事待禀。”


    帝煜语气随意散漫:“往后便没有王上了,只有陛下。你也可称呼前王上为妖后、煜王妃,或是皇后,随意便可。”


    寒凌一言难尽:“这也太随意了。”


    帝煜上下打量着寒凌,计上心来,他道:“小妖,你看起来很能干。”


    寒凌微顿,而后颔首,严肃道:“全靠同行衬托。”


    话音刚落,便听帝煜直接发话:“正好,那你就留下来,将这些文书批阅打理了。”


    寒凌瞬间一怔,望着眼前堆得老高的卷宗,满脸猝不及防,却又不敢当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无奈坐到案旁,埋头翻看起那些琐碎繁杂的文书。


    正被一堆杂事缠得头疼之际,一道清逸身影缓步踏入正殿,傅徵已然归来。


    寒凌如逢救星,当即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王上。”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桌卷宗,又看了眼略显窘迫的寒凌,温声开口:“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帝煜半点不见心虚,坦然望着傅徵,语气随意:“舍得过来见朕了?”


    “……”傅徵心道这自称改得倒是快,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当陛下了。


    他缓步走到帝煜身侧,径直坐在王座边沿,微微倾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提点:“陛下怎还假手于人?批阅奏折可是您的分内之事。”


    帝煜理所应当道:“朕这叫知人善任…知妖善任。”


    “不行。”傅徵伸手拿过朱笔,径直塞进帝煜掌心,语气不容置喙,“在其位,谋其政。”


    帝煜身子下意识一侧,便要甩手将朱笔丢开,可垂眸间,却见傅徵微微仰着头,神色沉静平和地看向自己。


    也算不上真切对视,毕竟傅徵双眼还蒙着一层素白轻纱,朦朦胧胧掩去眸光。


    帝煜随手扔笔的动作骤然一顿,力道不自觉放软,他恍惚地想,扔笔的声音不会吓到皇后吧?


    想到这里,他只得恶狠狠地攥紧手中朱笔,板着脸挺直脊背,乖乖端正坐于案前。


    傅徵以为自己要花一番功夫才能让帝煜老实批阅奏折,可没找到陛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竟然作罢了。


    傅徵安静地陪在帝煜身边,过了会儿,他觉得帝煜太安静了,便悄悄铺开神识,看到所有的批注都是:杀无赦。


    “……”傅徵没忍住笑出了声。


    帝煜悠悠道:“朕就知道,你有办法看到。”


    傅徵无奈扶额:“你便是这样处理政务的?”


    帝煜用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望着傅徵,百无聊赖道:“你又没有真心实意让朕当妖王,这些批注自然也不会用。”


    傅徵耐心询问:“阿煜,你为何想当皇帝?”


    帝煜动作微顿,伸手捉住傅徵的手,捏起朱笔,在他手背上慢悠悠描描画画,漫不经心随口应道:“谁不想当?”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傅徵以神识窥见手背上多了一尾灵动小鱼,反手轻轻攥住帝煜的指尖,轻轻晃一晃:“聊一聊嘛,阿煜。”


    帝煜沉默片刻,反手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合在傅徵手背上,借着余下墨痕,也给自己印上一尾一模一样的小鱼儿,眉眼间染上几分缱绻慵懒。


    他道:“因为你。”


    傅徵一怔:“我?”


    帝煜懒洋洋道:“打朕记事起,宫人们便私下相传,朕迟早要被送往妖界,所以父皇不重视朕,兄弟姐妹们也对朕敬而远之。”


    “朕便想,若朕坐上那世间最高位,是否就没人能逼迫得了朕了?”帝煜若有所思道:“旁人再也不能左右朕的宿命,不能强塞姻缘、束缚朕的前路。”


    他顿了顿,指尖仍轻轻抵着傅徵的手背,红色小鱼儿交叠相依。


    “只是等朕把一切都布局稳妥,算下来,也恰好到了朕及冠那日。”


    傅徵指尖微顿,心头泛起一缕不忍的的怜惜。


    他静静听着,任由帝煜的手背贴着自己,语声轻缓温和:“是我的疏忽,给你造成了这样的困扰。”


    帝煜摇头:“算不上困扰。”


    他认真注视着傅徵:“但是,当朕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帝煜微微蹙眉,思索道:“好像…朕的前二十年都是梦境,见到你的那一刻,梦就醒了,而且朕也没有很在乎那个梦。”


    傅徵调侃:“陛下不是还想着回去当皇帝吗?”


    帝煜心下了然:“你又不会让朕回去。”


    傅徵缓声问:“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陛下求关注的手段吗?”


    帝煜轻咳一声,大言不惭道:“朕也是有些狼子野心的。”


    傅徵听笑了,他握住帝煜的手,倾身靠近:“我也有个秘密,陛下要不要听?”


    帝煜疑惑:“什么?该不会是你早就对朕情根深种了吧?”


    傅徵闻言忍俊不禁,稍一用力轻捏了下帝煜的掌心,眸底漾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人间的那些处境,是我故意而为之。”


    帝煜挑起眉梢。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柔:“我就是要让你六亲难依,无人可倚,人缘寡淡,孑然一身。”


    “这般一来,从过去到将来,你的身边,便只有我一个。”


    “傅徵,”帝煜冷不丁唤了声,略显沉着认真:“朕何时能将你想起来?”


    傅徵还没来得及欣赏帝煜变幻莫测的脸色,微微一顿,诧异出声:“陛下?”


    帝煜目光牢牢锁着他,一瞬不曾移开,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探究,“若非不是有着宿命羁绊,堂堂妖神为何会嫁给一个凡人皇子?”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地叹气:“你晚一天来接朕就好了,这样你就是太子妃,过几年就是皇后。”


    帝煜侧过脸,在傅徵覆着白纱的眼上轻啄了一下,笑意戏谑:“爱妃,倒是白白错失了良机。”


    事后,帝煜把桌上成堆的文书尽数推给傅徵,彻底撂挑子不管政务了。


    他起身走出正殿,百无聊赖地在妖宫里四处晃荡散心。


    逛着逛着,无意间走到一处僻静殿宇,四周禁制隐隐,透着几分森严。


    方才路过的小妖私下嘀咕,这是妖宫禁地,是傅徵严令封禁之地,任何人都不许踏入。


    帝煜心里暗自琢磨,傅徵把这里看得这么紧,里头定然藏着秘密,十有八九是和自己上辈子相关的物件。


    念头一起,他便趁着周遭无人,悄摸摸溜到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肃穆,四下错落摆满了各色画像与石雕玉像。


    帝煜扫过一圈,当场怔住。


    满地画像雕塑,没有一个是自己。


    全部都是傅徵。


    他的皇后竟然这么自恋么?


    帝煜错愕过后反倒勾起了兴致,他慢悠悠踱步观赏着各种各样的傅徵,一路走到最深处一尊玉像跟前。


    那玉像眉眼悲悯,气韵孤冷,帝煜定睛细看,不知不觉间,玉像仿佛缓缓抬眸,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眸光一颤,脑中一阵天蓬地旋,身形猛地一晃,当即就要栽倒。


    紧随其后赶来的寒凌快步上前,及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帝煜阖上双目,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耳边响起寒凌焦急的呼唤,他才缓缓转过脸,淡淡睨着寒凌,眉梢微挑,一言不发。


    寒凌满脸焦灼,连忙问道:“您身子无碍吧?陛下,王上早有禁令,此地万万不可擅自闯入…”


    “不能什么?”帝煜淡淡出声打断,神色全然不以为意,挣开他的搀扶,气定神闲地往外走去。


    这地方本就是他亲手所筑,凭什么不能进?


    寒凌无奈跟上,暗中给傅徵传递消息。


    折返寝宫,帝煜随意斜倚在软榻上,身姿慵懒闲适,似在暗自思忖什么。


    没过多久,傅徵便匆匆赶来,“怎么突然晕倒了?还是无法适应妖界的气息吗?” 他担心地坐在帝煜旁边,伸手搭上帝煜的脉搏。


    帝煜饶有兴致地盯着傅徵覆着白纱的脸,微微眯起眼眸,不知在回味着什么。


    等傅徵把完脉,他才出声调侃:“喜脉吗?”


    “是就好了。”傅徵面不改色道。


    帝煜啧了声:“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傅徵动作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帝煜。


    帝煜眉梢轻挑,语调慵懒上扬:“看什么?你能看到吗?”


    “……”傅徵指尖摩挲着帝煜的腕骨,慢条斯理道:“有时候看东西,并不需要眼睛,反而能看得更清呢。”


    帝煜骤然倾身,唇畔轻擦过傅徵鬓边,温热气息拂动几缕发丝。


    他指尖缓缓托起傅徵下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声线低哑缱绻:“其实王上又何须费心去看?”


    “似王上这般绝色风骨,本就该受人悉心侍奉,哪里用得着自己劳神费心?”


    傅徵覆着白纱的面庞看不清神情,唯有指尖扣住袖间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没有避开帝煜托着自己下颌的手,反倒微微抬了抬脖颈,任由对方恣意打量,轻笑:“陛下…很会侍奉人么?昨晚瞧着可不太像。”


    “凡事讲究有来有往嘛,王上昨晚辛苦,朕自然该有所回报。”帝煜步步轻逼,直逼得傅徵背脊抵上榻沿,再无半分后退余地。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轻轻挑开傅徵腰间束带,神情散漫又带着几分蓄意的慵懒,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沉情愫。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想要的辛苦,恐怕与我昨晚所做的有所不同。”


    帝煜在傅徵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势在必得道:“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傅徵但笑不语,只是温柔地抚摸上帝煜的后背。


    帝煜的目光流连在傅徵唇角,喉结缓缓滚动,他说得十分在理:“况且你的眼睛不方便,自然该由朕来。”


    傅徵的指尖顺着帝煜的脊柱轻轻下滑,他道:“陛下让我来,我的眼睛便能恢复了。”


    “朕还是觉得蒙着眼睛的先生更好看。”帝煜深深吻住傅徵,带着几分迫切。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眼前覆纱之人,气场沉沉覆下,压迫感漫彻周身,口吻低柔:“朕听说,看不见之后,身上其余感知反倒会愈发敏锐,王上不妨好好体会一番?”


    傅徵听笑了,他仍旧任由帝煜在他身上煽风点火,反正过会儿陛下得亲自灭。


    他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哼声,而后纵容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话音落,傅徵骤然旋身翻覆,顺势将帝煜牢牢压在身下。


    他的衣襟已然松敞散乱,衣袂垂落错落,几缕衣料轻软覆在帝煜肩头身前。


    帝煜脸色大变,下意识绷紧身体,眯眸注视着傅徵,口中却唤:“王上,你要欺负朕吗?”


    傅徵带着几分逆客为主的强势,俯瞰着身下之人,气息沉沉交织在方寸之间,他轻笑出声:“是陛下蓄意勾引,怎能算欺负?”


    帝煜理所应当地要求:“朕想要的是宠幸你,不是你…以妖力压制朕?”


    “好大的帽子啊,阿煜。”傅徵埋首在帝煜颈间笑个不停,随后他抬手一挥,两人的衣物顿时不翼而飞。


    帝煜眸色微顿,侧脸看向傅徵。


    “这才是妖力。”说着,傅徵深吻上帝煜,不给人再反抗的机会。


    陛下本着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原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傅徵的舌头,黏黏糊糊地说:“傅徵,朕年纪小,你让让朕…”


    他暗中蓄力,奈何傅徵这次确实用上了妖力,帝煜根本反抗不过。


    帝煜拥抱着傅徵,一边沉浸在傅徵的亲吻里,一边按漫不经心地想,只要一会儿他喊几声疼,等傅徵心软了,他自然还有机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傅徵还是很疼他的,直到——


    “傅徵!”


    帝煜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


    傅徵单刀直入,没给人一丝反应的机会。


    陛下这具新身体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你…你疯了吗?你想疼死朕吗?”帝煜气愤不已地咬在傅徵肩膀上,还没等他斥责出声,傅徵便开始了攻挞。


    “我在欺负陛下啊,当然会很过分。”


    “放肆…”帝煜疼得抽了口气,这个混蛋!但很快,疼意中又生起了别样的感觉。


    “陛下使坏没使成,就怪别人使坏?”傅徵笑问。


    帝煜恶狠狠地瞪了傅徵一眼,他掐紧傅徵的手臂,声音不稳道:“慢…一些!傅徵!”


    “陛下应该叫我什么?”傅徵的掌心牢牢叭池着帝煜的大忒,倾身再次??上。


    帝煜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瞥了眼傅徵,“你是不是猜到了…呃!”


    傅徵嗓音慢条斯理,听着温和,却满是迫人的掌控感:“什么?陛下,该好好唤我什么?”


    “朕…自然该叫你…夫人!皇后!妖后!爱妃!”帝煜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称呼颇为咬牙切齿。


    傅徵眸光微动,周身气息骤凝,俯身将两人间的距离压至极致。


    覆着白纱的脸近在咫尺,低沉声线裹着沉沉的占有欲,贴着耳畔漫入肌理:“陛下真是不乖。”


    傅徵不急不躁,依旧俯身相壯。


    帝煜被逼得脖颈不自觉向后仰开,呼吸愈发粗重紊乱,眼底染上几分绷不住的氤氲。


    他被牢牢桎梏在身下,偏又不肯服软,眉头紧蹙,唇线抿得极紧,只剩细碎的喘息压抑在喉间。


    傅徵垂眸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覆着白纱的脸庞凑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寸寸收紧的强势:“没关系,阿煜,妖界没有日夜,我们可以一直——”


    帝煜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陛下:看朕如何拿捏国师


    国师:


    陛下:


    第200章 方寸之外


    帝煜被傅徵桩得神情恍惚, 几欲神识出窍,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缕温和的妖力将他缠回现实。


    发丝黏贴在颊边, 帝煜深邃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浓重欲色, 他呼吸紊乱地盯着傅徵,透过重影的水光, 伸手抚摸上傅徵的白纱,“不是…做了吗?为何眼睛还不好?”低哑的声音里缠着疼惜的尾音。


    傅徵捉住帝煜的手,歪头在帝煜的脉搏处落下一吻, “陛下说的, 看不到之后,其他的触感会更加敏锐…”


    他轻声呢喃, 笑意撩人:“我正在感受啊。”


    两条小鱼儿争先恐后地挤占着。


    帝煜喉间流露出些许闷哼,他抬臂紧紧搂住傅徵的脖子, 低声训斥:“你这个…为老不尊的…”


    傅徵的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脖颈,在他耳旁笑道:“陛下, 论起年岁渊源,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老些?”


    “哼。”帝煜偏过头,理直气壮得毫无愧色, “朕如今这具身体, 是全新重塑的肉身, 自然算不得旧年岁。”


    “是啊,谢谢陛下招待。”


    “你简直!毫无为人师表的自觉…”


    “是爱人, 陛下,嘶…有些疼,放松…陛下。”


    帝煜恶狠狠地瞪着傅徵:“你还敢叫疼?活该!”


    “阿煜~”


    傅徵垂首,用鼻尖轻轻蹭着帝煜的鼻尖:“我好想你。”


    帝煜凝眸望着傅徵, 覆在他眼上的白纱边角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


    傅徵唇瓣微张,声线低柔,裹着几分缱绻的委屈。


    “但我又怕吓到你…”傅徵温温柔柔委委屈屈道:“你那么小,背井离乡…身体还那么差劲,万一劳累太过…”


    帝煜听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忍无可忍地捂住傅徵的嘴,轻斥:“朕不小!而且身体也不差!”


    这副躯壳本就是他千挑万选得来,不仅是天生的修炼好苗子,骨子里的禀赋更是得天独厚,远超常人。


    假以时日,他定要把傅徵懆斯在床上!


    傅徵语调微扬:“意思是可以太过劳累?”


    帝煜被气得失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张力。


    他扣住傅徵后颈,目光牢牢锁着那方被汗湿的白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沉哑的威慑:“来啊,朕迟早将你…”


    正在这时,白纱簌簌滑落,轻飘飘覆下,半掩住帝煜一只眼眸与唇瓣。


    单目视物,视线明暗错落、朦胧恍惚间,帝煜直直撞进一双潋滟生辉的异色瞳眸里。


    傅徵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朝思夜想的人,他缓缓垂首,隔着那条白纱,吻在帝煜微张的唇瓣上,“阿煜。”


    陛下回味着那双灿若生辉的眼睛,恍惚地想,懆斯吗?别了吧。


    傅徵为何能这么好看?


    当人好看,做妖好看;黑眸好看,异瞳好看;长腿好看,尾巴也好看;


    那么那么多的好看。


    帝煜伸手扯过脸上的白纱,猝不及防地翻身,稳稳落于傅徵身上。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帝煜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将傅徵双臂轻按在头顶,拿那缕柔薄白纱缓缓缠缚住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凝着身下之人,语调低沉带了几分戏谑的威压:“爱妃,躺着便好。”


    听到这声称呼,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陛下,是何时想起来的?”傅徵按着帝煜的侧腰。


    汗珠从脸上滚落,帝煜有些应付不来,他伸手撑在傅徵的胸膛,眉头紧蹙:“你不是很聪明吗?猜猜看。”


    傅徵思索起来:“是…那些画像和雕塑?”


    毕竟帝煜只去了那里。


    帝煜动作一顿,不满地低斥:“你还真想啊?收一收…”


    傅徵笑搂着帝煜的腰,调侃:“陛下好辛苦。”


    没办法,新身体太不适应了。


    眼看帝煜即将不耐烦,甚至蠢蠢欲动地将手往傅徵身后探去,傅徵重新翻身,再次将帝煜抱进怀里,“还是微臣代劳罢。”


    帝煜抬手咬了口自己的手腕,心想日后还真是要抓紧时间修炼,不然他不仅承受不住傅徵的索取,恐怕还难以满足傅徵。


    “不需要。”傅徵温柔地拿开帝煜的手,重新吻上去。


    帝煜偏开脸,怒道:“什么不需要?你还想一直压着朕?”


    “你看,你又急。”傅徵含了下帝煜的唇瓣,笑道:“我是说,陛下不必再辛苦修炼了。”


    “什么…唔!”


    话音未落,便被陡然覆上深重一吻。帝煜只觉神识骤然一空,被强行卷入一片茫茫白光里。


    转瞬之间,眼前景象更迭,万年前的紫薇台,赫然映入眼帘。


    高台云气流转,灵泽漫溢四方,傅徵立在光影之间,周身漾开淡淡的月华流光。


    傅徵望着身侧神色错愕的帝煜,眸底缱绻又认真,缓缓抬手,自神魂本源牵出两道澄澈光缕。


    一缕承载他万年苦修的通天修为,一缕系着他亘古绵长的本命寿元,两道光缕柔和又坚定地朝帝煜萦绕而去,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神魂。


    帝煜怔然立在紫薇台的云霭之间:“你…”


    傅徵缓步走近,眉眼间漾着温柔缱绻的笑意,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同源共生,我的修为,我的寿命,从今往后与阿煜共享,你我生死与共,再无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将你我分开。”


    话音落时,紫薇台间流光大盛,漫天莹白灵气缠绕着二人周身,化作细密光纹,缓缓渗入彼此神魂经脉。


    床榻之上,帝煜猛地睁开眼眸,心绪仍萦绕在紫薇台识海的震颤之中。


    他额心隐隐泛起微凉光晕,一枚清浅繁复的神魂印记缓缓浮现,纹路流转着与傅徵同源的银蓝光泽。


    方才的疲惫困顿竟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通透舒展,丹田之内灵气充盈奔涌,半点倦怠也无。


    帝煜约摸能体会到双修的妙用了,他想起从前自己为傅徵引渡龙气之时,彼时一经气息互通,傅徵立时便褪去倦意,整个人神采奕奕。


    陛下还未感慨太久,便又被傅徵黏黏糊糊地抱住了,“不累了吧?我们再来。”


    帝煜警惕道:“该朕了!”


    “你做不好。”傅徵不假思索道。


    帝煜:“……”


    傅徵语重心长道:“阿煜,你得适应我的气息。”说着,他重新坻了上来。


    帝煜:“朕要适应多久?”


    “不知道啊。”傅徵缓缓压低帝煜的身体,调侃:“你想一想,龙族会冬眠多久呢?”


    帝煜挑衅地眯起眼睛,“吓谁呢?傅言若。”


    他摸上傅徵的腿,轻蔑道:“有本事将尾巴也放出来,朕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哦?”傅徵眸光轻轻流转,眼底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低缓出声,“臣遵旨。”


    床榻边光影微漾,一条泛着清润琉璃光泽的修长鱼尾缓缓舒展而出,弧度优美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妖异张力,轻轻曳动间,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水色涟漪。


    后来据国师回忆,那段时间情潮翻涌、意乱神迷之际,陛下情难自抑,终究还是唤出了那声夫君。


    但陛下本人疾言厉色地表示,这纯属是国师胡说八道!


    傅徵掌心托着一枚留影石,笑眯眯地柔声问:“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帝煜悠然反问:“你舍得给其他人看吗?”


    傅徵略一思忖,笑意终究敛了几分,从容将留影石敛入袖中。


    床榻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墨发与鬈发缠绵交叠,里衣松松垮垮覆在肩头。


    周遭妖力氤氲缭绕,淡浅雾光缠绕在彼此身侧,丝丝缕缕相融纠缠,漫出一室暧昧温热。


    此时,寒凌已经替傅徵处理了三个月的政事。


    但妖神本人似无所觉,缔结契约本就需要时间,更何况还要时不时地洞房一下,这样一来,耗时只会更久。


    “你还没说,你到底为何想起来了。”傅徵趁着两人清心寡欲的时候问。


    帝煜得意挑眉:“朕当时魂飞魄散之际,在你的玉像里留了个小机缘。”


    傅徵眨了下眼睛,“若是你没有看到那个玉像呢?”


    帝煜理所应当道:“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没有后手?”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道:“若是可以,我倒情愿重新养你一次,阿煜,万年前,我们本可以更好…”


    帝煜拉起傅徵的手,认真道:“言若,我们如今已经再好不过。”


    傅徵颔首轻叹:“还有,我确实非常思念你。”他轻轻抱住帝煜,脸在对方的耳畔轻轻蹭过,埋怨:“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又要算账?!


    帝煜按住傅徵的侧腰,气不打一出来:“你还想要?朕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就算是妖怪的身体,也该有所节制罢!”


    傅徵无语片刻,心道自己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错觉?


    他语气无辜,轻声开口:“阿煜,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想问,百年前你为何执意不肯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帝煜神色冷淡,语气笃定:“接下来你便会借机纠缠,非要朕加倍补偿你不可。”


    傅徵眉梢微挑:“……”好吧。


    他淡淡道:“这分明是陛下的做派。”


    “呵,上梁不正下梁歪。”


    傅徵当即放缓语气,笑着挽住帝煜的手腕轻晃了晃:“我认输,你同我说说嘛。”


    这般带着几分亲昵撒娇的小动作,恰好挠中帝煜心意,陛下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却又故作矜持地闷哼一声,示意傅徵继续撒娇。


    傅徵眸光微动,瞬间便有了主意。


    他缓缓垂下眼眸,嗓音放得低柔,带着几分怅然:“是不是因为万年前,我也未曾让你见到最后一面?阿煜,你还在介怀旧事吗?我的确算不得称职,身为先生,当初…”


    帝煜身形微滞,心底瞬间升起几分警惕,生怕他就此开启自怨自艾的长篇说辞,即刻出声打断:“好了,别再说这些。朕告诉你便是,其实也并无缘由…只是那时模样,实在不好看。”


    “什么?”


    “魂飞魄散之前,朕历经尘世生老病死,垂垂老矣,那般老朽憔悴的模样,有损朕的英明神武。”帝煜理所应当道。


    傅徵无奈道:“陛下还会在意这些?”


    帝煜顺口道:“当年你不也常以面具覆面,刻意遮掩额心天罚?”


    傅徵:“……”谁会不在乎在爱人面前的形象?


    话一出口,帝煜便意识到失言。


    天罚缠身、被神族桎梏过往,向来是傅徵不愿触碰的逆鳞。


    他悄悄觑了傅徵一眼,默默补充:“当然了,先生戴着面具也是风姿卓绝…”


    “没事。”傅徵伸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将肩头轻靠上去,嗓音平和:“没什么不能提的,都过去了。用陛下的话说,如今再好不过了。”


    帝煜心头一松,满是眷恋地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傅徵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嗯。”


    傅徵微微仰起脸,目光含着几分好奇:“先前倒忘了问,陛下此番,为何能归来得这般快?”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帝煜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哼,因为朕想回来。”


    他缓缓眯起眼眸,眸光沉入往事,回溯起当初魂飞魄散后的光景——


    彼时帝煜神识脱壳,飘离出神州天地,去往了方寸之外。


    那片天地浩瀚无垠,而偌大的神州,不过是浮于虚无里的一方小小生境,渺小得仿佛他抬手便可轻易笼罩、纳入掌心。


    万籁俱寂的虚空中,帝煜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悠悠在耳畔回荡开来。


    “你凡尘历劫已满,心性已成,可借此契机,挣脱轮回桎梏,超脱神州,登临神位。”


    帝煜眸光一凛,发问:“你是谁?”


    虚空中的声音轻笑起来,语调与他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漠然与玄奥:“朕即是你,你便是朕。朕是你心底亘古不灭的一念本源,是你窥见大道轨迹、踏破界限的资质。”


    帝煜语调倨傲:“听不懂,朕要赶紧回去,有人在等朕。”


    那道声音似有几分讶异,悠悠追问:


    “神州之外浩瀚无极,别有乾坤,你当真不愿踏出神州,去天外看一看别样天地?”


    帝煜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向往:“不过是另一番人和事,朕又不爱他们,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你可知,你随手舍弃的,是多少生灵求之万载都触碰不到的机缘?”


    帝煜语气淡淡:“算不上舍弃,是朕心甘情愿。”


    “哪怕再也无缘神途?”


    帝煜嗤道:“神途?你可知傅徵最是厌恶神族?朕为何要成为让他讨厌的东西?可笑!”


    “……”虚空中陡然陷入一片沉寂,那道同源之声竟一时无言以对。


    帝煜眸光笃定,语气从容续道:“至于神州之外的天地玄秘,朕信傅徵迟早能自行勘破这层玄机。”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傲然与珍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炫耀:“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虚空沉寂良久,那道与帝煜同源相生的声音终是归于静默。


    茫茫虚境重归空茫,只余下帝煜一缕神识独立其间。


    而陛下眼中,只剩一抹温柔念想——


    他要尽快回去,回到傅徵身边——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正文还有一两章完结呦


    鞠躬,谢谢大家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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