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归去来 > 160-170
    第161章 交融


    昭武十五年, 火羽族内乱。


    公主阙银为其弟所弑,新主暴戾嗜杀,以复仇为名, 率族众大举侵犯人族边境, 烽火再起。


    昭武帝震怒,欲亲率大军出兵征伐。


    南相离世已逾两年, 朝野虽渐稳,却仍需重臣坐镇。傅徵只得留守后方,辅佐年仅十三岁的储君嬴冀监国。


    傅徵与嬴冀素无交集。他的心思尽数系于嬴煜一身, 于这位储君不过是远远一瞥, 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未曾有过。


    嬴煜深知他性情冷僻,亦极少在他面前提及东宫琐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 大军出征,国之重器系于后方, 他需与这位少年储君朝夕相对,总不能全然生疏。


    紫薇台风清露冷, 檐角铜铃轻响。


    嬴冀垂手立在玉阶之下,傅徵每问一句,他便恭敬答一句, 引经据典, 条理分明, 将几位东宫大儒的学说融会贯通,应答得滴水不漏, 俨然是一副储君该有的完美模样。


    只是那完美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颓丧。


    偶有间隙,少年眼底会掠过一丝漠然,仿佛眼前的君臣之道、家国大义,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空谈,与他毫无干系。


    傅徵懒得多加深究,只随意点拨了几句朝局制衡之法,语气平淡,无半分教导的热忱。


    话音未落,嬴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意义吗?”


    傅徵话音顿住,抬眸看向他。


    少年抬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您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吧?”


    傅徵微微凝眸,墨色瞳仁里掠过一丝探究——


    亲缘寡淡,心性通透。


    这是傅徵对这位储君的评价。


    嬴冀缓缓仰起脸,望向沉沉天幕:“国之将亡,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傅徵眸色骤然一敛,声线沉了几分:“你看得见星轨?”


    嬴冀空洞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点头:“每晚都能看见。陛下那颗帝星,亮得刺眼,可星象早已言明,此星升至中天之日,便是神州倾覆、兵祸浩劫降临之时,此番出征更是情势莫名,恐有不详。”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他早已被神族遗弃,星象窥测之能尽失,此刻听闻嬴冀此言,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问:“殿下这话,可曾与旁人说过?”


    嬴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漠然:“陛下已下令,宫城之内禁言谶语。况且,即便说了,旁人也只当我是疯言疯语,还要费心辩解,太过麻烦,倒不如安分守己,做个循规蹈矩的储君。”


    傅徵眸色微深:“那殿下为何告诉我?”


    “学生觉得,您想知道。”少年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或许,您可以阻止陛下出征。”


    “没用的。”傅徵低声喃喃,“灾祸从不会被避开,只会换一种模样,卷土重来。”


    就像他曾帮嬴煜避开了情劫,到头来,他却成了嬴煜的情劫。


    嬴冀只淡淡“哦”了一声。


    傅徵望着少年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追问:“还有呢?殿下还看到什么了?”


    嬴冀沉默片刻,垂眸盯着地面云纹,声音轻得近乎虚无:“看到我会劳碌半生,却依然救不了这个国家…然后就看不到了。”


    傅徵阖上眼,呼吸沉滞而缓慢。


    “你很难过?”嬴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傅徵睁开眼,眸色沉沉地反问:“殿下不难过?”


    “无论如何,人都是要死的,早与晚,又有何区别?”嬴冀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傅徵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孩子心性淡漠,窥破天机却置身事外,比起困于东宫的储君,显然更适合独坐紫薇台,观星望斗,不问世事。


    可惜,他们都没得选择。


    傅徵垂眸,问:“殿下既已知晓自身结局,往后,当如何自处?”


    嬴冀闻言,目光落在玉阶上交错的云纹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不如何。”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空茫,无喜无悲:“劳碌便劳碌,救不得便救不得。该做的事,照旧做便是。东宫的课业,朝堂的琐事,我都会一一照做,做个合格的储君,直到——看不到的那一日。”


    “既知徒劳,为何不避?”傅徵墨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年储君轻轻扯了扯唇角:“我们都被困在这局里,无处可逃,不是么?”


    傅徵垂眸望着嬴冀,并不作声。


    嬴冀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国师若无牵挂,只会比学生更加超脱。”


    “可惜,你心不净。”


    傅徵低笑了声,到头来,他的境界还不如一位少年。


    他岂会不知,若肯放下对嬴煜的执念,抽身事外,便能重回那俯瞰众生的境地,无牵无挂,自在超脱。


    可他凭什么放弃嬴煜!


    嬴煜本来就是他的!


    傅徵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在嬴冀肩上。


    他声线压得极低,语气温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与探寻:“好孩子,把你看见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我。”


    ——————————


    出征前夜,帐内烛火半明。


    嬴煜被抵在床头,肩背抵着冷硬的床板,玄色龙纹寝衣半敞,素来强悍的身躯肌肉紧绷。


    交叠的地方掩盖在散乱的寝衣之下。


    傅徵低头吻向嬴煜,唇齿相缠时带着将人拆吃入腹的浓郁情绪。


    嬴煜浑身战栗,唇瓣被他咬得发疼,细碎的喘息尽数被堵回喉间,眼尾染开浓艳的红色,“傅徵…”他难耐地唤出声。


    这些年来,傅徵在床笫间早已收敛锋芒,即便是在上位,也会留意顾及到嬴煜的情绪,温和得近乎纵容。


    只要二人无甚争执,他便甘愿躺下,哄得帝王尽兴,似是要将所有缱绻都给嬴煜,让嬴煜在自己身上,尝尽极致欢愉。


    可今夜,傅徵故态复萌。


    他又发起疯来,不仅咬个不停,指尖还追逐着那糜丽的蛇纹不停按揉。


    最后,一向亲近傅徵的蛇纹竟然落荒而逃,躲到隐秘的角落。


    但被国师大人找到后,又换来变本加厉的蹂躏,直逼得陛下呼吸颤抖。


    中途,嬴煜受不住这般失控,几番欲抽身,皆被攥住腕骨或脚踝,牢牢拽回。


    “等等…傅徵!别…”


    糜红的蛇纹又一次被微凉的指腹研磨打圈时,嬴煜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能地绷紧肩背,抓着傅徵手臂的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退避的冲动,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反而微微向傅徵贴近。


    脖颈不受控地扬起,绷出冷硬又隐忍的弧线。


    傅徵俯身吻上嬴煜侧颈的蛇纹,舌尖轻缓扫过细腻纹路,唇下清晰触到他颈间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下,沉而滚烫。


    致命处被傅徵含在唇下,嬴煜本能地绷紧了身躯,心底窜起一丝危险的警觉,可颈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又让他浑身发软,意志不受控地沉溺,竟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


    颈间脉搏跳得愈发急促,与傅徵的呼吸交缠,危险与沉溺在嬴煜体内疯狂拉扯。


    喉间死死压抑的气音终是破了闸,先是短促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细碎的喘息呻吟裹挟着颤意漫开,断断续续地撞在寂静里,满是不服者被拿捏的隐忍与失控,最终意志溃不成军,彻底放弃身躯的掌控权,任由对方攻伐鞭挞。


    起初,嬴煜只当傅徵舍不得他,可是好几回,他头皮发麻到感觉傅徵仿佛要将他碾碎入骨血,他几度回不过神来。


    直到后半夜结束,嬴煜被傅徵带着洗了澡重新躺到床上,目光还是涣散着——因为浴池里又被傅徵按着胡作非为了一次。


    傅徵吻过嬴煜鬓角,指腹带着几分戏谑,摩挲着那道躲在耳朵后面的蛇纹。


    嬴煜浑身一激灵,耳尖应激般地泛起热意,瞬间清醒过来,他侧头警惕地望着傅徵,气不打一出来:“你今晚发什么疯?!”


    他简直要疯了!


    他都没舍得这样折腾过傅徵!


    可傅徵倒是好,不仅没留情,也半点没留余力。


    听到嬴煜的气话,傅徵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抚摸过嬴煜的侧脸。


    这个眼神很危险,嬴煜果断跳过这个话题,皱眉不悦道:“…朕明天出征,你就不能收敛些?”


    说来蹊跷,今夜傅徵本已温顺地依着他躺下,可当他眼底的欲色浓得化不开时,他忽然翻身覆上,将嬴煜牢牢按住,再无半分温驯。


    傅徵不疾不徐地回答:“无妨,臣有符咒,自然会让陛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符咒是这样用的吗?


    嬴煜无语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头复杂,低声追问:“你当真无事?”


    傅徵没应声,只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见的低落:“只是一想到,要与陛下分开许久…便舍不得。”


    嬴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弄得心头一软,方才的恼怒与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抬手抚上傅徵的后背,安抚性地摸了摸,“不过数月,”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哄道:“待朕灭掉火羽族,便即刻归来,还将他们领主的脑袋砍来给你种花用。”


    傅徵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嵌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沙哑:“陛下要一直记得…今晚的感受。”


    嬴煜:“你还敢提!”


    傅徵低低地笑,笑意里裹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畅快,温热气息拂过嬴煜耳廓,他轻声道:“记着这样灭顶的感受,是谁带给你的。”


    嬴煜喉间一哽,偏过头去,却被傅徵微凉的指尖强行扳回,四目相对,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纵容地低叹一声,微微倾身,珍重吻过傅徵的额头,轻声道:“除了你,谁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第162章 胜天半子


    御书房的天竺香燃得绵长, 烟气袅袅,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


    傅徵支肘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枚白玉镇纸, 垂眸看着下方立着的嬴冀。


    “北境粮道已通, 南河防汛工事三日可毕。”嬴冀的声音清浅,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昨日九方大人递了密折,言及军中旧部暗地联络,似有异动, 学生已让暨白将军暗中核查。”


    傅徵抬眼, 淡声道:“不必让暨白插手,暂且留着他们。”


    嬴冀微顿, 抬眸看向榻上之人。


    傅徵今日未着朝服,只一件月白常服, 发丝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随性颓态,可周身气场依旧沉敛慑人。


    “留着他们, 是为引蛇出洞?”嬴冀轻声推测。


    “是为给你练手。”傅徵指尖轻叩榻沿, 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在外征战,朝堂便是你的猎场, 猎物不闹,怎见得你的手段?”


    少年颔首应下:“学生明白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细响。


    傅徵垂着眼,似在批阅, 又似在出神,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你做的,比当初的陛下好多了。”


    嬴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谦不骄,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判。


    在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国师面前,他反倒最是自在。不必在朝臣面前端着储君架子,不必对着嬴煜藏起冷淡心性,更无需虚与委蛇,直白相对,便已足够。


    嬴冀静静注视着软榻上的傅徵。


    眼前之人明明强可掌控朝局、智可推演天机,但周身却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场,与国师本该清圣超脱的姿态,格格不入。


    傅徵忽地轻笑出声,支着的肘微微一动,指尖细细摩挲着白玉镇纸的温润纹路,声音淡得近乎温和:“不过,他若是如你这般稳当,倒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他抬眸看向嬴冀,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缅怀,语气轻得缥缈如烟:“我认识他时,他比你现在还要小,屈指算来,我与他,已经相识二十余载了。”


    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那周身沉郁的气场,似被这陈年旧事揉软了几分。


    傅徵垂眸轻笑,声音里裹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怅然:“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更离不开他。”


    嬴冀静立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却字字清晰:“可若没有陛下,您也不必这般深究真与假,亦或是爱与恨了。”


    傅徵一怔,随即低低轻笑,那笑意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掺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你是说,我会如你一般,超脱自在?”


    “起码不会自苦。”嬴冀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花一世界,本就各有归处,又何必执念不休?”


    傅徵不置可否,他唇角笑意更深,未再多言,随手取过案上符纸,指尖凝气勾勒,不过瞬息,一张泛着淡金光晕的符咒便已成型。


    他将符纸轻推至嬴冀面前,语气平淡:“日后危急之际,此符可替你分担些许。”


    “…是,多谢国师。”


    自嬴煜率十万大军出征火羽族,已过一载。


    前线捷报频传,三日一报,五日一捷,从攻克三座城关,到直逼火羽族内廷,战报上的字迹滚烫,昭示着帝王的赫赫战功。


    而京中,官员各司其职,政令畅通无阻,连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议者,杖责流放”而噤声不语。


    宫墙高耸,红瓦覆雪,一切风平浪静,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图景,美好得近乎虚妄。


    战场之上,火羽族的旗帜已被踏在脚下,残兵溃逃,人族将士举着兵器高声欢呼,笑声震彻旷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染血,眉眼间是得胜而归的凛冽锋芒,正欲下令乘胜追击,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天穹之上,赤红火光翻涌奔腾,天火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正朝着人族大军的方向轰然坠落。


    可那刺目炽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浑然不觉。


    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嬴煜,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看着下方喜笑颜开、毫无防备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欢喜,喉咙干涩发紧,想嘶吼着让众人快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死寂。


    逃吗?


    这般绝境,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明明…明明已经胜了。


    千军万马踏平敌营,他以为胜负已定,山河安稳,到头来,却仍抵不过一场从天而降的天灾吗?


    嬴煜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怔然与无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住这万千将士?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连日征战产生的幻觉。


    旷野上的欢呼声依旧震天,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凶险,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天际,将紫薇台的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昔日推演天机的清圣之地,此刻沦为一片火海,符纸、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火焰却始终狂烈,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施救。


    火海翻涌之中,傅徵闭眸安坐于紫薇台正中,面容竟透着几分奇异的安详。


    楼外传进宫人与侍卫哭天抢地的呼喊,混杂着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声声刺耳,他却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直至虚空震颤,数道清辉般的神族之力骤然涌现,如潮水般涌向火海,试图强行熄灭这焚天烈焰。


    金光所过之处,火势竟真的微微收敛,露出被压制之相。


    傅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抬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骤然暴动,非但未被神力压制,反而如活物般疯狂缠绕而上,将那些清辉死死裹住,灼烧、吞噬,发出滋滋的异响。


    他垂眸,启唇时声线温和得近乎缱绻,仿佛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好久不见。”


    虚空涟漪微动,一道嬴煜模样的虚影凭空浮现。那虚影眉眼与嬴煜如出一辙,却无半分帝王的神韵,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轨迹,妄图逆天改命,可大局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傅徵轻声重复,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还在…负隅顽抗什么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点醒你,让你放下执念,顺天归寂。”


    虚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将天火引至这里,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于烈焰中央,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闭目轻笑,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想过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险些杀上鸿蒙,触怒诸神,可你们为何不除掉我?”


    虚影微滞。


    火舌贪婪地缠上他的衣摆,噼啪灼烧,虚影随手一挥,便将焰头按灭。


    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终于让他掀开了鸿蒙灵境的最后伪装。


    他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勘破天机的冷冽笑意,依旧端坐不动:“我猜,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大价值,便是帮嬴煜渡过情劫。故而,要么我被他彻底遗弃,要么被他亲手杀死。”


    他缓缓睁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言辞却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隐秘:“而你…亦或是你们,随便你们是什么东西吧,你们根本无法亲手插足嬴煜的劫难。”


    “嬴煜是你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变数。在这方世界里,他可以选择心之所向,也能选择脚下之路,除了既定命运不可更改,在这方世界里,他拥有最大的自由。”


    “你们无法干涉他,便来干涉我。”


    “用离镜乱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疯癫!逼我失态!不过是想让他厌我、弃我、断情绝爱…”


    “可他,依旧选了我。”


    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


    他以身死为注,搏一个嬴煜不得成神的结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第164章 前兆


    炎水之畔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翻涌着金焰的河畔, 早随当年倾覆化作一片死寂焦土。


    黑褐色的大地干裂纵横,寸草不生,风掠过只卷起细碎灰沙, 连天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滞重苍凉。


    嬴煜一身玄色常服, 立在这片荒芜之上。


    四十余载岁月磨去了帝王的凌厉锋芒,只余下一身沉静温厚, 鬓间霜色浅浅,眉眼间是阅尽山河后的平和。


    他如寻常旅人,静静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又埋葬他无忧少年时光的土地。


    不远处,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见他独自伫立,便笑着上前搭话。


    两人寻了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年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路见闻,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沙, 眼里满是对山河的热忱。


    嬴煜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应和,语气平和, 像位阅历深厚的寻常长者。


    年轻人只当他是归隐的隐士, 越发觉得投缘, 感慨道:“大叔,我听路人说, 这里几十年前,曾是羲和族的居所。”


    嬴煜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焦痕,语气平淡无波,缓缓讲起炎水族的源起、灵脉、盛景, 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


    没有悲戚,没有激昂,只像在述说一段久远的旧事。


    年轻人听得惊叹,又忍不住追问:“那这里…当真是昭武帝的故乡吗?那位平定四方、威震天下的帝王?”


    嬴煜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兴许是吧。”


    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说起民间流传的轶事:


    昭武帝天资盖世,气运加身,悟性与魄力冠绝当世,年少登基便得国师傅徵倾力辅佐。


    国师傅徵深谙天机权谋,智计通天,君臣二人同心协力,诛妖族、平内乱,创下赫赫战绩。


    谁料国师后来突遭意外陨落,朝野震动。


    帝王强忍悲恸独掌大局,之后深入蛊族险境,卧底数年,与朝廷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蛊族。


    可自那以后,昭武帝便日渐沉寂,不知所踪,朝野寻觅多年,终究只留下一段君臣传奇与无尽谜团。


    年轻人的言语间满是仰慕与好奇。


    嬴煜始终耐心听着,听旁人议论自己的一生,如同在听旁人的传奇,无喜无怒,只静静颔首。


    待年轻人话音稍歇,他才温声问道:“小友既这般仰慕昭武帝,为何不考入仕途,入朝为官,成就一番事业?”


    年轻人叹了口气,脸上热忱淡去几分:“大叔有所不知,如今看着太平,暗地里依旧乱象丛生,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与其困在朝堂纷争里,倒不如随心而行,过一日,便活一日的自在。反正,人总归要死的嘛。”


    嬴煜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这番话看似消极,实则通透,倒比许多汲汲营营之人看得明白。


    “大叔看得开。”年轻人笑了笑,又好奇问道,“那您又为何来此?也是游历山河,到此一游?”


    嬴煜抬眼,望向无边焦土,声音轻而笃定:“这里是我的故乡。”


    年轻人一惊:“原来您是羲和族的后人?”


    嬴煜一笑置之。


    年轻人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回故乡看看…可我自幼是孤儿,早忘了家在何处,连念想都没有。”


    嬴煜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起一丝灵气,寥寥数笔,画成一道瞬移符。


    符纹清淡,却带着安稳气息。


    “拿着吧。”嬴煜将符纸递过去,“心中想着故乡的方向,拿着此符,总能抵达的。”


    年轻人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连连拱手:“原来大叔还是修行之人!是我失敬了!等我寻到故乡,一定写信回来答谢您!”


    嬴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应下。


    年轻人再三道谢,捏紧符咒,心中默念念想,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轻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炎水之畔重归寂静。


    风卷着焦土碎屑,掠过嬴煜衣摆。他依旧立在原地,望着远方空茫,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闲谈,不过是浮生一刹。


    而他身后不远处,一道沉重而阴冷的魂影静静伫立。


    傅徵就那样看着嬴煜的背影。


    衣衫单薄,身形孤寂,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像一株从灰烬里生出的枯木,看着温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萧瑟。


    方才那段过往嬴煜讲得平静而完整。


    可自始至终,嬴煜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傅徵。


    傅徵的魂影微微一颤。他满心期待能从爱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只言片语,以此确认,那人从未将自己遗忘。


    可嬴煜没有。


    傅徵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魂影在灰蒙天光里愈显寂寥,如一缕被岁月遗弃的风。


    嬴煜目光空茫,望向岁月深处,语声轻得几乎被风沙卷走。


    “羲和族…母皇,大姐,二姐,三姐…”他下意识喃喃,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随之翻涌上来。


    当年离宫重返炎水,他触碰到了最残忍的真相。


    母皇将他交予傅徵,半是托付,半是弃置。不过是把一个会祸及全族的劫数,远远推离了故土。


    嬴煜唇角微勾,漾出一声淡笑,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余下岁月碾过的死寂。


    可不就是这样。


    他本就是颗灾星,凡在他身侧之人,终究无一善终。


    身后那道阴冷魂影猛地一颤。


    傅徵看着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听着他轻描淡写将自己归为灾星,滔天的酸涩与无力死死扼住他残存的灵识。


    他想告诉嬴煜这世间从无灾星,只有身不由己的宿命,可双唇开合,没有半分声响能抵达他耳畔。


    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两界,这种绝望几乎要将他的残魂生生碾碎。


    嬴煜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这片焦土,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这么多年,他平定四方,镇压乱世,亲手将江山稳固,可午夜梦回,总绕不开这一个念头。


    羲和族覆灭,亲人离散,傅徵骤逝,连后来追随他的臣子将士,也多是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仿佛他这一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的命数拖入深渊。


    风沙漫过干裂大地,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这从降生起便刻在骨血里的命?


    是他行事有亏,还是这天道命理,本就不公?


    冥冥之中,一股清微浩荡的气息悄然掠过灵台,似有若无,却带着超脱尘世的澄澈。


    他微微一怔,凝神细辨,只当是天地间的风露之气,再要深究,却又消散无踪,一无所获。


    风沙渐紧,吹得他衣袂微微翻飞,像一株在灰烬里独自摇晃的草木。


    嬴煜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淡然。


    “罢了。”他低声轻语,转身迈步,“回涿鹿罢。”


    话音未落,天际一缕清光无声拂过,落在他鬓角霜色之上。


    周身风沙似有感应,竟自行向两旁退开半寸,脚下焦土之上,隐隐绽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神纹,转瞬即逝。


    那是天道垂青、尘缘将了的征兆,


    焦土之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傅徵的魂影似一缕断了线的烟,被风沙卷着,沉沉坠入鬼蜮。


    无昼无夜的鬼蜮里,念火明灭不定,阴气刺骨。


    傅徵一回到这片亡者滞留之地,便再压抑不住翻涌的疯魔与怨毒。


    残魂卷动着周遭暴戾的阴煞之气,肆意冲撞着本就戾气浸染的境地,鬼蜮深处的念火被激得狂乱跳动。


    他疯了一般修炼禁术邪法,汲取阴邪之力,试图凝实魂体,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梦境为舟,穿梭在生者的睡梦之间,妄图操纵生者,亦或夺舍一具身体。


    可一次又一次,他都失败了。


    天道枷锁如影随形,但凡他靠近生魂半步,便有无形威压将他狠狠弹开,灼烧得他魂体寸寸欲裂。


    他做不到!


    恨意与绝望骤然炸开,傅徵的魂影在鬼蜮深处疯狂扭曲,念火被他的戾气震得忽明忽暗。


    凭什么?


    他已经落得这般下场,身死道消,困于鬼蜮,连触碰嬴煜都做不到。


    可天道依旧不肯放过他。


    嬴煜快要忘了他!


    那个在他身边立誓、说过此生非他不可的人,如今提起过往,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念。


    那些滚烫的誓言还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他一人抱着回忆,在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


    他争过天机,逆过天命,不惜以身犯险,不惜屠戮炼器,不惜燃尽自身一切,所求的从不是修为,不是权柄,不是神魔位次。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嬴煜啊。


    疯魔至极致,剧痛与不甘反而逼出了死寂般的清醒。


    傅徵终于停下徒劳的冲撞,将满腔不甘与痛楚尽数碾作沉冷狠绝。


    他不再盲目对抗天道,转而利用自身参悟道法的绝顶悟性,一步步解析鬼蜮法则,吞噬凶魂厉魄稳固魂体,炼化阴山地脉瘴气增强力量,以谋略与实力层层收服群煞,最终一统鬼蜮。


    为人,他是权倾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魂,他是统御万鬼的鬼蜮之主。


    无论身处何等境地,他这一生,从不会听天由命!


    就算天道要断他们尘缘,就算嬴煜快要将他遗忘,就算生死相隔两不相干。


    他也绝不放手。


    待到嬴煜飞升那日,必是神州混沌之时。届时他会倾鬼蜮毕生修为,率万魂齐出,逆闯天门,不惜搅乱阴阳秩序,也要硬生生拦下嬴煜的成神之路。


    嬴煜…嬴煜怎么能忘了他?


    他不该忘,不能忘,也不准忘!


    他要让嬴煜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只要能让嬴煜眼底泛起一丝动摇,只要能在尘缘断绝前,再触碰到嬴煜一次,再拥抱他一瞬——


    哪怕事后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傅徵也心甘情愿。


    第165章 陈情书


    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 已是深冬。


    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 像重踏半生来路。


    大雪漫卷天地, 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 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 算尽天机变数。


    而今风雪依旧, 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行至皇城近处, 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 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落雪覆在嬴煜头顶, 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 锋芒尽敛, 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占星楼下风雪卷地, 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铺开素纸, 提笔蘸墨。


    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 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父皇!”


    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


    “尊上!我们杀上去吗?”鬼蜮的小鬼通过传声询问傅徵。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闯入人间地界,放肆一场!”


    “快活!当真快活!今日便要饮尽生人血,啃尽凡夫骨,闹他个天翻地覆!”


    “再不动手,这天底下的玩意儿可都要化作虚无了!”


    “尊上!尊上?!您倒是应一声啊!”


    傅徵恍若未闻,虚影只静静立在书案旁,垂眸望着嬴煜留下的那卷陈情文书。


    泪水自阴影里漫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坠入渐趋虚无的空气之中,悄无声息。


    那些来自鬼蜮的嘶喊与哄闹还在传声晶石里此起彼伏,傅徵却再无半分心神去理会。


    他本是铁了心的。


    在嬴煜成神、神州混沌的这一刻,倾覆鬼蜮,引万鬼出世,闹一场天地翻覆,将他的爱人从神坛上扯下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后退。


    魂体本没有心,可此刻看着陈情表上字字句句,傅徵却痛彻心扉。


    他亲眼见过嬴煜所有苦难,千般滋味在心头绞紧缠绕,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即便嬴煜已经放下他,可那人,也快要解脱了,不是么?


    傅徵一身阴鸷戾气翻涌,眼泪却落个不停。


    他怕嬴煜难过。


    他怕嬴煜恨他。


    说到底,于天道,于神族,于嬴煜,这本就是一场历练。


    只不过是他当了真,是他拉着嬴煜不肯放手。


    传声晶石中的嘶吼还在不断撞入耳膜,群鬼的躁动几乎要掀破这渐虚的天地。


    傅徵指尖死死攥着,魂体几欲因极致的挣扎而溃散。


    他想不顾一切打开鬼蜮闸门,想让万鬼出世搅乱这所谓的圆满,想把那个即将超脱的人重新拽回这凡尘俗世,拽回自己身边。


    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


    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他的魂体。


    前半生的谋划、执念、宁为玉碎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赢不了天道,争不过宿命,到头来,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毁在自己手里。


    成神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傅徵缓缓闭上眼,泪水再度滚落。


    他对着传声晶石,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罢了,回去吧。”


    群鬼先是一静,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


    可下一瞬,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


    傅徵抬眸,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


    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


    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等着人间覆灭,等着鬼蜮崩解,等着自己,也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天际之上,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那气息高渺、亘古、漠然,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


    那意志微动,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


    下一刻,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随即缓缓收拢、相融,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


    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光晕交错激荡,再无半分秩序。


    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气息沉凝,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


    “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


    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融入你们,归于鸿蒙?那朕这一生,算什么?”


    诸神一滞,随即厉声呵斥:“无情无欲,本就是大道正轨。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不该如此。可若未曾勘破迷障,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


    嬴煜忽而低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朕演了半辈子,几乎连自己都信了,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


    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声音冷硬如律:“你本是神族,勘破大道,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


    嬴煜寸步不让,意志铿锵,径直震碎漫天神辉:“谁言勘破大道,便须归赴大道?纵然朕为历劫而生,也绝不归融鸿蒙!朕不是你们,朕只是朕自己!”


    诸神神影骤然紊乱,厉声震彻灵境:“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何来自我可言?还不速速归来!”


    “朕不会离开!”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疯癫之意轰然炸开。


    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朕要留在这里,朕还要问问你们…傅徵呢?傅徵在哪里!!!”


    神族意志冷然判语:“原来还是为了他。执迷不悟,困于尘缘幻相。”


    嬴煜陡然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如裂帛,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幻相?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在嫉妒——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诸神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片刻之后,才冷冷落下二字:“荒唐。”


    “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是你们、害死了傅徵!”


    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顿,道破本源闭环:“是神族,是我们,也是你。”


    下一瞬,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要归融,不要归途,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


    诸神同声震喝,本源之力齐涌,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


    天地为之轰鸣,鸿蒙之气倒涌,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


    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


    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而是转掠直入,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


    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


    每破一关,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渐次溃散,他却半步不退,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


    轰然巨响之中,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生生砸得崩裂溃散。


    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凝聚成形,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


    紧接着,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只要觉醒神族意志,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


    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碾碎、吞噬,直至彻底泯灭,再无半分痕迹。


    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


    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乱舞,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


    这场,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


    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鸿蒙本源,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因为神州的消融,傅徵立在虚无里,魂体几近透明。


    他想动,想喊,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只能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以身为刃,绞杀诸神,碾碎本源。


    鸿蒙无声崩塌,神念逐一寂灭。


    傅徵魂体剧烈震颤,急得几乎要彻底溃散,“嬴煜!”


    嬴煜的神识彻底归于肉/体,崩乱的神州渐渐平复下来。


    楼下的嬴冀无声陷入昏睡,街头百姓也纷纷倒头睡去,万物安宁得如同沉睡的婴孩,静候下一次黎明。


    光晕自嬴煜身上褪尽,他自占星楼边缘直直跌落,重重坠回凡尘。


    落地一声闷响,后脑磕在冰冷石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他鬓间白发,也晕开满地早已凝了的旧血。


    嬴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腥红,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恍惚里,他好像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


    痛苦与绝望同时绞碎五脏六腑,他嘶哑着,一遍遍嘶喊,声音痛彻心扉:“傅徵——”


    “傅徵!!!!!!”


    “你到底在何处啊?!!!”


    “煜儿…”傅徵的魂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狂奔,可越是靠近,身形越是稀薄,终在半途散作漫天虚无,连一丝触碰都没能做到。


    叹息声消散于风中…


    嬴煜在血污里挣扎恸哭,浑身抽搐着嘶吼,直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手脚一软,彻底瘫软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好,就这样死去罢。


    他忍了半辈子,早就承受不住了。


    雪花忽又漫天纷扬,轻轻落满街巷,落满血迹,像一层柔软的棉被,缓缓盖住嬴煜挣扎的痕迹,将世间所有喧嚣与痛苦,一并轻轻掩埋。


    不久之后,年关将近,涿鹿恢复了往日生机,仿佛那场近乎天地消亡的浩劫,从未在神州降临过。


    宫城深处,嬴冀身着帝袍,独坐大殿之上。殿外年味浓郁,殿内只有他一人心事沉沉。


    深夜天变、高台神光、神州消融、还有陛下那决绝登楼的背影…


    众人醒后皆记忆模糊,只当是一场深冬惊梦,唯独嬴冀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而且他醒来后,发现父皇再次不知所踪。


    有内侍来报,说九方贞已率百官在殿外候着,照常奏请朝议。


    嬴冀回神,默然颔首。如今的他,满心满眼皆是朝堂法度、国计民生,再无半分旁骛。


    若是国师尚在,看到他这般,不知会是何等观感。


    内侍又呈上来一封封缄的辞呈,字迹遒劲,正是南暨白亲笔——


    疏中只言久居京中不适,恳请归守边关,镇抚边境。


    嬴冀捏着那纸辞呈,指尖微沉。


    年关将近,京中处处皆是年意,可南老将军半分留恋也无。


    他已年过半百,终身未娶,身边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亲人早逝,挚友不知所踪,这皇城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心地。


    此番请辞而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嬴冀怔怔望着殿外落雪,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神州既已留下,江山仍在,百姓安乐。


    那这日子,便总要往下过的。


    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孩童追雪嬉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和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有老者踏雪出门,望着满地洁白,抚须欣然感慨:“瑞雪兆丰年啊!”


    一旁邻里纷纷应声笑道:“是啊,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肝儿疼😭😭😭


    第166章 前尘后话


    雪落了又停, 神州重归安稳,再次运行。


    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妖族再度卷土重来, 直逼涿鹿城下。城头小皇帝才登基不久, 吓得泪水涟涟,对着苍天连连叩拜, 只求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城下冻土中破土而出。


    小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倒, 声音发颤:“鬼、有鬼啊!”


    下一刻, 嬴煜浑身覆着尘土,从地底缓缓爬起, 神色间还带着刚从长眠中醒转的茫然混沌。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嬴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相分明,年轻而有力。


    他又随手揪住小皇帝的衣领, 借着对方惊恐的眼眸打量自己——


    衣衫虽破烂不堪,容颜却已回溯至盛年时的模样,凌厉俊朗, 不见半分苍老。


    嬴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皇帝, 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声训斥:“你是何人?竟敢身着龙袍?”


    小皇帝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完整:“大、大大大胆!朕、朕才是皇帝!”


    嬴煜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是皇帝?那朕是谁?”


    小皇帝欲哭无泪,只差当场吓晕过去。


    嬴煜眉峰微蹙,察觉世道早已变迁, 沉声再问:“嬴冀呢?”


    小皇帝一怔,随即满脸震惊:“那、那是朕的皇祖父!”


    嬴煜:“……”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他还未再开口,城门口骤然传来嘶吼杀伐之声,妖兵已冲破城门,直闯进来。


    小皇帝脸都白了,前有妖,后有鬼,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就知道,这皇位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嬴煜眸色微凝,不耐地啧了一声。


    怎么过了百余年,神州还是这些人妖纷争的破事!


    嬴煜单手拎起早已吓软了腿的小皇帝,像提着一团无足轻重的棉花,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沉黑影,转瞬便掠至城门之前。


    他周身气压沉冷如寒渊,未动杀机,已叫人胆寒。


    妖兵嘶吼着撞入城门,腥风浊浪滚滚翻涌。


    嬴煜不退反进,掌心凌空一握,指节绷出冷硬弧度,周身威压骤然凝作实质。


    绞杀诸神时残留的阴鸷戾气、灵气与神力混杂一处,自他体内狂涌而出,漆黑浊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瞬间缠上冲在最前的妖兵。


    凄厉哀嚎炸开,妖兵在浊气侵蚀中寸寸消融,连魂魄都被绞碎成更淡的秽气,被他随手一挥,尽数吸入掌心炼化。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汹汹破城、势不可挡的妖患,便被清剿殆尽。


    满城妖气尽数被嬴煜压伏平息,风静尘落。


    小皇帝僵在嬴煜臂弯,整个人彻底呆怔,只圆瞪着眼,许久回不过神。


    这哪里是恶鬼?这分明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逃散的百官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荡平妖患的一幕仍在眼前震颤,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哪里来的祖宗?


    嬴煜随手将软成一摊泥的小皇帝丢在玉阶边,居高临下睨着他,开口问了几句。


    少年天子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这百余年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年嬴冀终其一生,并未娶妻。


    因有嬴煜在前,朝臣们非但不敢催逼,反倒暗自庆幸陛下心性端正,未被私情所乱,朝野安稳无波。


    只是嬴冀一生无后,晚年便从九方氏旁支中,过继了一位子弟立为储君。


    偏偏这位储君——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的生父,实在不堪大用。


    嬴冀六十岁驾崩之后,其过继子登基,但他终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浑浑噩噩玩乐多年,最终掏空身体撒手而去。


    偌大一个烂摊子,尽数砸在了这位名叫九方悭的小皇帝身上。


    九方悭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易,上压朝臣,下临妖祸,日日如坐针毡。


    嬴煜听得不耐烦,替小皇帝想了个法子——他把小皇帝废了,自己重登帝位。


    没办法,他只会当皇帝。


    神州,也只能有一位皇帝。


    众人这时才惊闻,眼前之人便是当年的昭武帝嬴煜。他们虽对死而复生一事半信半疑,可慑于嬴煜毁神灭妖的滔天威势,无一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九方悭见状,如释重负,险些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嬴煜指尖微抬,一道气劲卷过,虚立封授:九方悭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九方悭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嬴煜看也没看他呆滞的神情,转身便往殿外走。


    他重登帝位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朝堂琐事、朝政烂摊子,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找到傅徵,才是他醒过来唯一要做的事。


    文武百官僵在原地,看着那位衣衫破旧却气场盖过天地的“先先先帝”扬长而去,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九方悭僵在玉阶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不用当担惊受怕的皇帝,却要当累死累活的摄政王,这到底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


    宫门外柳絮轻扬,嬴煜抬眸望向远方。


    山河未变,人事全非。


    可他心底那个人,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还在身侧。


    嬴煜依稀记得傅徵留给他那句——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为何我不能转生?!”


    鬼蜮阴风中,傅徵的魂体近乎崩裂,凄厉声响撞在暗无天日的城墙上,激起阵阵鬼哭。


    下方小鬼瑟瑟发抖,颤声回禀:“尊、尊主…鬼蜮中的魂体执念太重,寻常肉身…根本承不住我等魂体…更别提您还是…鬼蜮之主,执念是最重的,即便能转生,也是早夭之相…”


    “那我要如何才能见他?如何才能回他身边!难道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呆下去?!我真是受够了!!!”


    傅徵步步紧逼,魂光翻涌如沸,昔日清正智计尽散,只剩病态的执拗。


    鬼差垂首,艰涩开口:“尊主,您可知…何为阴阳两隔?”


    “别跟我这些!”傅徵厉声打断,魂雾剧烈翻腾,“我只要知道,我如何才能回到他的身边?如何才能转生成人?!”


    鬼差:“……”要不还是让他魂飞魄散吧。


    百年来,傅徵日日如此。


    时而疯癫嘶吼,魂体动荡欲碎;偶有清明之际,便以魂力为鬼蜮立下铁律,整肃秩序,令万鬼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虽然此间滞留的亡魂,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可谁也打不过这位动辄失控发疯的鳏夫。


    这些厉鬼,生前没能安安分分地做人,死后反倒在傅徵的威压下,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做鬼。


    如今的鬼蜮早已没了往日混乱蛮荒,反倒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上至鬼将,下至孤魂,也已习惯了这位尊主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无常。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过罢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傅徵一颗心全悬在涿鹿,发过火后,只想尽快回去,守着嬴煜长眠的那片土地。


    他一把揪住鬼差,语气冷厉带着威胁,逼对方想出复生之法。


    鬼差支吾无措,傅徵见状愈发气急,甩手便愤然离去。


    他赶回皇城,飘到那片熟悉的地面。


    可入目之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嬴煜已经破土离开,不知所踪。


    傅徵先是僵在原地,只一瞬,魂雾便翻腾失控,叫嚣着他的慌乱与焦躁。


    整座鬼蜮猛地一震,阴云倒卷,鬼哭此起彼伏。


    傅徵在外头一旦失控,这边地界便跟着他的心境剧烈动荡,殿宇歪斜,阴气乱蹿,秩序瞬间乱了大半。


    众鬼抱头蹲防,叫苦连天。


    “他又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还能怎么着?估摸是那位人间帝王,又出什么事了。”


    一个新来的厉鬼瑟瑟发抖:“唉,我新来的…咱这尊主,经常这么闹吗?”


    “可说呢,今儿都算闹得轻了。”


    “早知死后的报应是跟着这疯子受罪,我生前就不做那么多坏事了!造孽啊!”


    抱怨声刚起,鬼蜮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颤。


    众鬼瞬间闭嘴,死死缩成一团。


    总道是骂也没用,凑合受着吧。


    谁让他们打不过呢。


    “煜儿!煜儿!你醒了!”


    傅徵在城门口堪堪追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魂体激动得洒下一团光屑,他忙不迭飘上前,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身体可有不适?你为何变回了盛年模样?还有,你何时破土离开的,怎么也不等我——”


    嬴煜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离开。


    他对傅徵近在咫尺的呼喊、飘荡的魂影,一无所觉,亦无半分回应。


    傅徵沉浸在嬴煜醒来的欣喜里,他轻轻跟上嬴煜,放缓了飘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缀在嬴煜身后。


    对方走一步,他便飘一尺;对方驻足,他便安静悬在一旁,像一道沉默不散的影子。


    一路行来,山川依旧,人事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


    嬴煜踏过旧朝故道,走过当年与傅徵一同巡过的疆土,目光所及,是新生的草木,是陌生的城郭。


    傅徵的魂影寸步不离地跟着,絮絮说着百年间鬼蜮的琐事,说着他有多想他,可无论他说什么,嬴煜都毫无反应。


    嬴煜看得见春风拂柳,听得见市井喧嚣,触得到人间烟火,却偏偏看不见那缕萦绕周身、执念不散的鬼影。


    行至边关荒漠,风沙卷地,满目苍凉。


    昔日烽火狼烟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嬴煜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丛中,那里半露着一块惨白头骨,眼窝空洞,似有灵识未散。


    嬴煜弯腰拾起那枚半埋在沙砾中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便磕磕碰碰地响起来,神志尽散,只剩残念反复呢喃。


    “我家住…涿鹿南府,门庭朝南,院里种着柳树…”


    “祖父一生为国,青史留名…”


    “意中人…是妖怪,她死在我的…手里…”


    “有缘无分,人妖殊途…”


    “挚友为后楚国君,当年一别,亦不知所踪…”


    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全是生前未了的牵挂,困在白骨里百年,一遍遍重复。


    嬴煜微微眯眸,拎起头骨凑近几分,声线沉淡:“小白?”


    头骨兀自喃喃,毫无应答。


    嬴煜屈指轻弹,骨面发出一声清浅闷响,“朕记得,你当年曾中了那女妖的诅咒…你如今这个样子,是被那诅咒害的吗?”


    风卷沙鸣,无人回应。


    嬴煜默然片刻,低声自语:“莫再念叨了,朕带你回涿鹿。”


    语罢,他随手以衣带系紧,将头骨悬在腰间。每走一步,便轻轻磕碰一声,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


    傅徵飘到嬴煜脸前,不赞同道:“煜儿,你这般会吓到路人。”


    嬴煜脚步微顿,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自言自语道:“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


    头骨还在喋喋不休。


    嬴煜敲了敲,略显不耐道:“好了,闭嘴,不然就将你捏碎。”


    一路行来,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的生前结局——战死沙场。


    将军的宿命,无外乎如此。


    百年弹指,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几句痴语。


    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


    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陛下曾经不屑一顾,如今深以为然。


    他的确懒得深究。


    此生余下岁月,他只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傅徵。


    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却看不见。


    嬴煜一路向南,行至江南水乡。


    烟雨濛濛,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岸边柳丝垂水,正是一派温柔乡。


    忽闻河畔笑语清脆,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


    嬴煜目光一顿,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


    其中一人眉目温婉,笑时眼尾微弯,他只看一眼,便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这女子的模样,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有着七八分相似。


    而她身侧的女子,被人笑着唤了一声“阿茹”。


    抬眸刹那,嬴煜呼吸微滞。


    眉眼清柔,鼻唇线条温顺,细看之下,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温婉如梦,一个清柔似月,在烟雨中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看到这一幕,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


    这两人,像极了他的生母与养母。


    但究竟是不是?


    谁知道呢。


    世间有太多巧合,亦有诸多重逢。


    等他回过神,嬴煜已经朝前走出了一段。


    傅徵立刻掠上去,轻声跟上:“煜儿,等等我。”


    再后来,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


    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身形依旧轻快利落。


    嬴煜脚步一顿。


    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先是一怔。


    不过数息,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何、经历了什么,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百年岁月,尽在这一笑里。


    “陛下,好久不见。”李四含笑道。


    嬴煜勾唇:“李兄还是没怎么变。”


    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朗然一笑:“陛下又忘了?我好歹是半妖,岁月再长,也老不到哪里去。倒是太珩山掌门,已经换了三任了。”


    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的模样,傅徵又生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幽怨地想: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


    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看向了别人。


    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道:“这些年,能寻的复生之法朕都寻了,有用的,没用的,邪门的,正道的…”


    他顿了顿,低沉道:“全是白费功夫。”


    李四闻言,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


    只这两个字,便已足够。


    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不也在等着一只妖怪吗?


    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唏嘘感慨,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


    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声流逝,朝暮交替,寒暑轮转,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之法的推演之中。


    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不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


    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旧日相识的面孔、朝堂过往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对此,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陛下终究是人身,年岁越长,记忆越会日渐模糊,乃是常理。”


    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追问:“…总有一天,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


    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捋着白须,轻声安抚:“不怕,我来想办法。”


    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他便先一步地去了。


    即便是半妖,寿数也终有尽头。


    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一冢孤坟。


    至此,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


    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


    岁月伤不了他分毫。


    他能逆天而生,能横扫妖魔,能镇住整个神州,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


    难道往后无尽岁月,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


    更可怖的是,即便身负神力,他仍受困于肉身,记忆正一点点流失。


    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


    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几度心灰意冷,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欲有焚世之相。


    可他每次动了妄念,又硬生生忍住。


    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


    于是他便往蛮荒去。


    往那无人之地、万妖盘踞之处发疯。


    浊气尽数倾泻,将那些蠢蠢欲动、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跟在嬴煜身后。


    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鬼蜮终于传来消息。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寻到一段零星记载——


    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能穿梭生死界限,若能寻到山鬼,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回转生界。


    消息传来,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可细细推敲,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


    山鬼降世全系偶然,非人力可强求,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灵气尽聚涿鹿,其余地方稀薄不堪,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此后便彻底绝迹。


    直到嬴煜屠神,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山川大泽、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如此一来,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


    只是“或许”二字,本就悬如浮萍。


    何时生、在何处生、是否真的会出现,无人能知,无人能算,无人能催。


    依旧是等。


    在绝望中等,在希望中等,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等。


    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


    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近乎病态的快意,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


    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冲撞,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堵在魂体之间,散不去也化不开。


    待到嬴煜力竭,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傅徵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以虚无的魂体,虚虚将人拥在怀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


    “再等等…”他轻声喃喃,语声散在风里,“再等等吧,陛下。”


    第167章 归去来


    酸涩, 沉郁,愧疚,煎熬, 绝望…


    帝煜闭眸凝眉,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


    万年来,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可此时此刻, 通过傅徵的回忆,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


    帝煜骤然睁眼,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


    傅徵收回回忆, 抬眼时,眼底水光翻涌欲溃,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


    泪珠坠下, 帝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


    四目相对, 沉默无声。


    傅徵的泪落得更凶,只怔怔望着他,不动, 也不语。


    帝煜略显无措, 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似是轻叹了一声,陛下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道:“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触碰到朕?”


    傅徵喉间发紧,呼吸不住地颤抖。


    他迟疑着, 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朝帝煜伸去。


    万载阴阳相隔,魂体虚无,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习惯了拥抱冷风,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


    可这一次,指尖落下的刹那,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


    温凉的,坚实的,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魂体,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


    傅徵整个人一僵,随即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帝煜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


    泪水浸透帝煜衣襟,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没有哭喊,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闷在对方肩头。


    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尽数溃堤。


    帝煜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朕等到了。”


    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闷哑的声音道:“…陛下不怪我吗?”


    怪他以命搏天,怪他自作主张,更怪他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熬过万年。


    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里载着旷远,也裹着沧桑,缓缓开口:“若说一点都不怪,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可是言若,万年太长了,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反倒有些无从怨起,无从恨起了。”


    傅徵心头忐忑,指尖紧紧攥着嬴煜的袖口,隔着一层布料,他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帝煜低低笑了声,抬手按住他后脑,语气沉缓而笃定:“可朕很清楚,比起那些陈年爱恨,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朕的身边。”


    傅徵齿尖微微松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那一片衣料。


    万年来的忐忑、惶恐、自责与不安,在这一句里尽数崩塌,只余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闷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呢喃:“…陛下。”


    帝煜垂眸,存心逗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傅言若,你可是故意的?故意将毕生记忆摊开给朕看,让朕亲身体会你的煎熬与苦涩,好叫朕不忍心苛责你?”


    傅徵抬头,紧紧握着帝煜的手,问:“你当真…不追究我?是我断了你的成神之路…”


    “从来都是朕自己的选择。”


    帝煜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目光略一潦草掠向天际,漫不经心道:“纵然朕记不起来,但朕很明确,朕不愿回归神源,不愿这神州一世沦为鸿蒙记忆里的沧海一粟,更不愿与其他神明,共享有你的记忆…朕只是朕,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旧事…等朕尽数回想起来,再与你清算。”帝煜屈指,轻轻弹了下傅徵的额头。


    傅徵虽不满他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可此刻心意刚诉,满腔酸涩未平,只得暂且按捺,低声反驳:“陛下方才分明说过,不追究我的。”


    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先生,示弱装可怜一时便够了,难不成还上了瘾?”


    “……”傅徵骤然抬眸,眼底酸涩未褪,却已翻涌开压抑万年的炙热与滚烫。


    他伸手扼住帝煜的下巴,欺身逼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急切地咬上他的下唇,唇舌纠缠间,尽是失而复得的炽热与占有。


    帝煜搂着傅徵的腰,惩罚性地咬住他的舌尖。


    傅徵微微吃痛,堪堪退开些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嗔怪,直直望着帝煜。


    帝煜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暧昧:“先生这般重欲,碰不到朕的日子里,是如何过来的?话说…鬼魂有那方面的欲望吗?”


    傅徵水光未褪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暗,他伸手按住帝煜后脑,额心相抵,不由分说便将一段段画面渡入他神识之中——


    游离的魂影静静缠附在帝王身侧,一缕缕幽气悄然渗入衣间,似触非触,伴着低低的喘息,仿佛真能拥住那人一般。


    有时是帝王安睡之际,魂影静静依偎在旁,虽无实感,却极尽缱绻痴缠之事,濒临顶峰之后,他颊间绯色漫开,倒比艳鬼更添几分惑人。


    更有帝王沐浴之时,魂影如水中魅影,在水雾间浮沉,将那人圈在方寸之中,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侵略性十足地吻去帝王肌肤上的水珠…


    帝煜眉心一紧,将更加纷乱灼热和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海里轰出去,顺带推开了傅徵,“荒唐…”


    傅徵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之上,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先前伏小做低的神情一扫而空,反而侵略性十足地望着帝煜,语气谦卑恭谨:“不是陛下…问的么?”


    帝煜眉头紧蹙,仍然沉浸在脑海里那些画面里——傅徵一只鬼魂,竟然无数次对着他…那样糜乱!


    虽然帝煜从来不觉得傅徵是什么好东西,可、可傅徵那样…是他能看的吗?


    身为帝师,竟毫无半分羞耻心,简直放肆至极!


    傅徵很无辜,明明是帝煜先问的。


    他凑近望着帝煜的眼睛,明知故问:“哦?莫非陛下没有自行疏解过?”


    帝煜不屑一顾:“朕素来洁身自好,岂会似你这般放浪形骸?”


    “是吗?”傅徵语气悠悠,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难道不是因蛇纹禁术仍在?”


    万年来,他并非没有见过试图引诱帝王的人与妖。


    可那道禁术如同一道无形壁垒,但凡心怀不轨靠近帝煜的人和妖,皆会心痛如绞,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近帝煜之身。


    而帝煜岁月漫长,记忆日渐淡薄。傅徵离去后,他先是满心家国政事,而后倾尽心力追寻傅徵踪迹,到后来只剩阴晴不定,于情爱欢好之事,本就兴致寥寥。


    帝煜轻嗤:“即便没有那禁术,也无人敢靠近朕…除了你,胆大包天。”


    傅徵低笑出声,缓缓收拢双臂,将人困在身前,气息轻拂耳畔:“臣倒是庆幸,有那禁术在。”


    “除了臣,谁也近不了陛下身前。”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陛下只能是臣一个人的。”


    帝煜捏住傅徵越来越近的脸,挑眉道:“不装了?”


    傅徵微微偏头,张口轻轻咬住他的指尖,齿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眼底侵略与缠绵交织,意味深长道:“陛下,我示你的鬼蜮,不及真境纷乱的十之一二。”


    “那处本就聚尽世间暴戾、杀戮、贪痴、妒妄、骄慢、淫/欲与执念,万种沉堕聚于一域。我自那里归来,身上早烙满了这些痕迹。”


    他对帝煜袒露真实,低声道:“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亦或如万年前那般…端正自持。”


    他恨不得将帝煜吞入腹内,再将自己也一同吞没。


    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在鬼蜮里学的?”难怪这般娴熟从容,原是浸淫了万年。


    傅徵一愣,始料未及道:“嗯?”


    帝煜心中已是从容盘算——以他的天资禀赋,学这些定比傅徵更快。


    念及此,他抬手猛地扣住傅徵后颈,强行将人抵近,额头相贴,语气不容置喙:“再给朕看看,你在鬼蜮之中,究竟学了些什么。”


    傅徵怔愣过后,低低笑开,眼底邪念与温柔缠作一处,顺从地俯低身子,声线哑得蛊惑:“亲眼看…哪里比得上臣亲自教呢?”


    帝煜了然地瞥了傅徵一眼,眸中无半分退避,反倒坦然放任,任由傅徵将他轻压在冰凉石桌之上。


    傅徵将帝煜拥入怀中,不再有所顾忌,不再心怀愧疚。


    他真真切切抱住了他的帝王,将万载岁月里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融化了那生生世世、可望而不可得的痴念。


    对待心爱之人,陛下总归要纵容一些。


    但话说回来,对待这般不知节制、得寸进尺之徒,倒也不必一味纵容。


    “傅徵!将你那些不知羞的花样,从朕脑海里拿出去!”


    陛下实在受不住这般受制于人,偏还要被傅徵在神识之中灌入各种淫/乱不堪的的画面。


    傅徵轻轻喟叹,亲昵地蹭了蹭嬴煜汗湿的额头,指尖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温声笑道:“是陛下心思不洁,与臣何干?”


    “与你无关?”帝煜声线陡然发紧,眼底翻涌着躁意与滚烫,“与你无关…朕会满脑子都是你?!”


    他睁眼,是傅徵撑在他身上温柔动情的模样;闭眼,仍是傅徵步步引他沉沦、蛊惑人心的姿态。


    傅徵低低轻笑,声线缠人又蛊惑,缓缓俯身逼近。细微声响自帝煜喉间轻溢,他听得心头一烫,唇瓣擦过帝煜耳廓:“满脑子都是我么?陛下好爱我啊。”


    听到这句话,帝煜身躯骤然一僵,浑身热血骤然冲上巅顶,近乎失神。


    指节死死攥紧傅徵肩头,几乎要嵌进衣料之下,呼吸停滞了许久,才堪堪从那片极致的恍惚里坠回尘世。


    傅徵犹自磨蹭不休,一声声缠在帝煜耳畔央求:“陛下,蛇纹禁术虽在,印记却已消散…再刻一道吧,好不好?”


    “好不好啊,陛、下?”傅徵语调温软,动作却步步紧逼,伏低姿态缠磨央求:“要那种一碰、就会抖个不停的、好不好啊?”


    帝煜正处于倦怠的时刻,略显懒散地瞥了傅徵一眼,似笑非笑道:“为何不刻在你身上?”


    傅徵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柔情低语:“极好!陛下亲自动手,便刻在臣的心脏上,好不好?”


    第168章 立威


    次日清晨, 两人同往辞别况御风。


    况御风见了傅徵,一时竟有些怔忪。


    昨夜见傅徵还是眉宇沉郁、心事深重,仿佛压着万千难解郁结, 不过一夜之间, 竟已是满面春风,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意气自得, 连周身气息都温润了许多。


    况御风暗自嗟叹,大能心境果然非同寻常,前一日还愁绪难解, 转瞬便已云开雾散, 自我纾解之能,非常人所能及。


    归途之上,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傅徵腕间脉门,随口问起他复生的缘由。


    傅徵微微偏头, 睫羽轻垂,如实道:“我只记得与山鬼一族有关…鹭彤便是线索。只是如今我修为未至全盛, 还有一些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侧眸看他:“既如此,去问鹭彤便是。”


    傅徵却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底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戒备:“不急。她不知我记忆残缺, 又唤我尊主, 想来还有别的身份。而且我信不过她,等我修为稳固之后再说。”


    帝煜唇角倏地一扬, 故意慢悠悠问道:“把这些尽数告知朕…无妨吗?”


    语气里那点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傅徵被他这副明晃晃邀宠的模样逗得喉间低笑,扣在他腕上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摩挲过他的肌肤, 眼底一片缱绻笃定,“如今这世间,臣只信陛下一人,自然无妨。”


    帝煜听得受用,微微扬了扬下颌。片刻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望向傅徵,问:“你不会…再出事了吧?”


    “有陛下在,我不会再出事。”傅徵莞尔一笑,分寸得体,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况且,只要陛下常为我疏解妖力,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恢复全盛之态。”


    嬴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他:“此事爱卿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还是趁早认清现实为好。”


    傅徵微顿,抬眼看向帝煜,语气带着明显不悦:“你为何总不承认?”


    帝煜明知故问:“承认什么?”


    傅徵脸色微微发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固执:“…你明明很舒畅!”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寸步不让,语气轻慢:“朕在上时,你也很舒畅。”


    傅徵当即气得失笑,眼尾都染了薄恼,语速微快:“万年之前,我哄你的、让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你如今稍好一些,不过是因为当初我让得多了,才叫你练出了经验。”


    帝煜听得低笑出声,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照这样说,你在鬼蜮里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比朕多得多。”


    傅徵眉头微蹙,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帝煜抱臂而立,身子微倚,语气阴阳怪气:“先生真是博学。”


    傅徵一噎,一时无话可说,片刻后沉下声:“反正你得陪我练回来。”


    帝煜轻哼一声,别开眼去,不容置疑道:“各凭本事。”


    傅徵见状,神色软了几分,上前轻轻拉住帝煜衣袖,有理有据地开口:“阿煜,凡事讲究公允。万年前我年长于你,事事让你,我认。如今你年长我万岁…莫非,是要欺负我吗?”


    帝煜垂眸扫了眼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调侃:“这鱼皮是比人皮要厚啊。”


    傅徵眼睫眨了两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甩开手扬声道:“各凭本事就各凭本事。”他还能治不住这逆徒吗?


    帝煜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逗弄:“年纪小,果然是可怜又可爱。”


    傅徵:“……”


    这两个形容哪个跟他沾边?逆徒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低声斥道:“又没大没小。”


    二人一路争执打趣,不多时便已返回鹤洲。


    鹭彤早已在殿中备好灵浴,氤氲灵气缭绕不散,池中灵液澄澈泛着微光,正是助傅徵修复本源、融合妖力的绝佳所在。


    帝煜与鹭彤分立殿外两侧,傅徵临入浴前,回头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傅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步入灵浴之中。


    他刚在灵浴中盘膝入定,帝煜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要回寝殿歇息。


    鹭彤连忙拦了半步,满眼不解:“陛下不多守片刻?”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不过是修复修为,又不是生孩子,何须朕寸步不离?”


    好道理。


    鹭彤一噎,无言片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不妨再留片刻,听听周遭动静。”


    帝煜脚步微顿,敛神静听。


    不过瞬息,眉峰便轻轻一锁——


    四方天际隐隐滚来万妖躁动的啸声,浓郁如墨的妖气正层层压近,将鹤洲团团围起。


    “陛下怕是不知,如今少君的底细早已传遍四方——他身具龙族传承,又得了万妖蛊的妖力,一身妖力精纯浑厚,对天下妖物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之物。”


    “陛下威名赫赫,屠过无数妖怪,他们虽然觊觎你的身体,却不敢妄动。”


    “可少君就不一样了,他初出茅庐,声名未立,又身负如此高深的妖力…眼下这些妖物,可都盯着他呢。”


    传音落罢,四周妖啸此起彼伏,蠢蠢欲动。


    帝煜面色微沉,指尖已不自觉凝起淡淡金光。


    周遭妖啸越来越近,粗野的嘶吼撞在鹤洲结界上,震得殿外灵竹簌簌作响。


    妖气如黑雾般漫过山野,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这片净土彻底吞灭。


    鹭彤立在一旁,垂眸轻笑,声音轻得像风:“陛下现在还觉得,少君入定,用不着您守着吗?”


    帝煜没有答话,只抬眼望向灵浴所在的内殿。


    傅徵还在池心闭目调息,周身妖气安稳流转,对外间的凶险一无所知。


    帝煜微微侧身,重新站定,漫不经心道:“不自量力。”


    他眸色一冷,当即催动自身浊气沉压而下,本想以自身威势震慑群妖,可那浊气刚一散开,竟像是嗅到了极致美味,径直朝着灵浴中入定的傅徵缠去,隐隐露出吞噬蚕食之态。


    帝煜心头骤紧,瞬息间将浊气尽数收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鹭彤倚在柱旁,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意味深长:“瞧,不单是妖,就连陛下的浊气,都贪恋少君这大补之物呢。”


    帝煜眉头紧拧,声色冷厉:“少废话。”


    浊气不能再用,一旦失控,只会让傅徵被外力牵制,陷入险境。


    所幸鹭彤早布下层层结界,灵光稳固,暂时将汹涌妖气隔在鹤洲之外。


    鹭彤缓声开口:“陛下大可前往结界之外,清理那些妖物。”


    帝煜闻言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朕如何信你?你也是妖,难道不想夺取傅徵的妖力?”


    鹭彤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妖力素来非鹭彤所求。”


    这似乎涉及到了鹭彤与傅徵的渊源,帝煜追问:“你所求的,是什么?”


    鹭彤抬眸:“陛下确定,要在此时与我论及此事?”


    帝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灵浴所在方向,语气冷硬:“朕便守在此处。它们若敢擅闯结界,一并收拾了便是。”


    鹭彤缓缓垂眸,心底轻叹:真是和傅徵一个模样,疑心重得很。


    妖气愈发浓稠之际,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浓烈狐香。


    花魇领着一众亲信妖部踏空而来,她九尾绽放,尾扫风云,气息已然今非昔比——


    在傅徵丹药相助之下,她已然稳稳踏入妖尊之境,威压散开,竟生生逼退了外围一片小妖。


    与此同时,远方寒光破空而来。


    一名白发少年腰悬长刀,骑着通体雪白的巨狼踏云而至,少年眉眼明亮,声音清脆又欢喜,直直穿透结界:“陛下!少君!我回来啦!”


    羽岸握紧手中长刀,仰头朝着殿内高声喊道,一脸跃跃欲试:“陛下放心!有羽岸在,定不会让半只妖物踏入结界!”


    帝煜疑心未消,目光转向鹭彤,挑眉问道:“是你召他们来的?”


    周身气息悄然一沉,已是暗自戒备——此处妖物已然不少,再多生变数,他绝不能让灵浴之内的傅徵受到半分惊扰。


    鹭彤笑意温淡:“只是奉少君之命行事罢了。”


    帝煜沉默片刻,眉峰微蹙,心底暗忖:傅徵又想做什么?


    激战从白日一直打到暮色四合。


    日光渐渐西斜,天光由亮转暗,山野间只剩下兵刃相接的脆响、妖物的咆哮与灵力炸开的轰鸣。


    花魇九尾翻飞,狐火漫卷,从容应付着扑上来的妖群;


    她带来的一众狐妖仆从亦紧随其后,爪影与妖风齐出,死死守在结界外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羽岸骑着雪狼来回冲杀,长刀挥出一道道利落弧光,少年越战越勇,满是鲜活锐气。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星月初露之时,灵浴殿内骤然华光大盛。


    傅徵踏出灵池,周身精纯妖力如潮汐般层层外溢,金蓝气流绕身流转,不过半日调息,已然修为大进。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一静。


    帝煜抬眸望向他,神色不自觉柔了几分:“感觉如何?”


    傅徵唇角微扬:“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只是外头太过喧嚣,臣怕扰了陛下,便先出来一趟。”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微妙:“看到了吗?你这块肥肉,倒是抢手得很。”


    傅徵指尖轻抚帝煜下颌,语气温柔:“臣只准陛下一人独享。”


    “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帝煜刻意拉开两人距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徵。


    傅徵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锋芒,偏头望向结界外躁动不休的妖群。


    “陛下既不信,臣便亲自下场,让陛下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拂,周身金蓝妖力骤然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傅徵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破界而出。


    花魇与羽岸瞥见那道金蓝流光掠出,当即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少君!”


    风拂灵光瞬转,傅徵原本松散垂落的长发被妖力轻轻一拢,尽数高束成马尾。


    前一瞬还温润沉静、眉眼温和,下一瞬已是锋芒毕露,凛冽气场破体而出。银甲映着冷光,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竟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


    帝煜立在结界之内,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


    万年前,他的国师碍于身份,极少披甲上阵,如今看来,战场才是最适合傅徵的地方。


    毕竟陛下骨子里的疯劲,本就与国师一脉相承。


    傅徵掌心灵力骤凝,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凭空现世,枪锋冷芒吞吐。


    他记得昔日征战天下,帝煜素来偏爱这般锐烈兵器。


    傅徵抬眼睨住翻涌如潮的妖群,周身气势节节暴涨——


    为人,他是倾轧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鬼,他是统御万魂的鬼蜮之主;


    而今踏入妖途,他亦当横压万族,执掌生杀。


    长枪骤然一振,天地风云倒卷,凛冽杀意直冲霄汉。


    第169章 蛋


    金蓝妖力尽数汇于枪尖, 如海啸奔涌,引动天地灵气骤然紊乱翻涌。


    那并非肆意冲撞的暴戾杀气,而是源自血脉本源的无形威压, 铺天盖地地漫彻四野。


    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妖群, 动作齐齐一滞,妖丹在体内疯狂震颤, 本能驱使着他们俯首臣服。


    其中一位妖尊强撑着欲要反抗,才刚抬头,便被那股无形威压碾得四肢发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瞬息, 漫山遍野的妖物密密麻麻跪伏一片,连喘息都放得极轻, 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


    花魇与羽岸虽心向傅徵,亦被这股源自妖界顶层的威压慑住, 不自觉躬身垂首,面露敬畏。


    鹭彤眸色微动, 也缓缓低下了头,算是认下了这层尊卑。


    帝煜倚在殿门旁,望着场中那道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身影, 眼底笑意缓缓漫开, 全无半分凌厉, 只剩极致的欣赏与沉溺。


    他又怎会不知,傅徵这是在向他俯首输诚?无论万年前还是万年后, 那人始终这般,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他需要他。


    又或者,他们彼此需要呢。


    众妖伏首,天地寂然。


    傅徵缓缓收了枪势, 转身面向结界之内。鬈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一身凛冽气势未散,却偏添了几分鲜活的畅快。


    他扬声一笑,清朗掷地:“敢问陛下,臣可有为陛下冲锋陷阵的资格?”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散漫,似是自语:“明明是你招来的妖怪,反倒成了为朕冲锋陷阵?”


    傅徵耳力超凡,那声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他非但不恼,笑意反倒更浓,指尖微运金蓝妖力,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敛入体内,“不仅是妖怪,日后神州的任何叛乱,臣都能一手平尽。”


    他缓步走近结界,每一步都带着从亘古归来的笃定,声线清朗而郑重:“若是四海不宁,臣便为陛下镇之。”


    再近前几分,目光灼灼地落向帝煜:“若是内政纷乱,臣亦可为陛下理之。”


    最终,傅徵停在结界之前,与帝煜隔光相望,语气沉静而坚定:“即便陛下他日再度沉眠,臣也会守着这片神州,替陛下看好这万里江山。”


    话音落罢,在满场妖众惊愕无声的注视里,傅徵单膝缓缓跪地,束起的鬈发垂落一缕,衬得眉目既凛冽又虔诚。


    他仰头望向结界中的帝煜,声线不高,却清晰传遍四野,郑重得如同立誓:“臣斗胆,请陛下许臣一世相守。往后岁岁年年,晨昏相伴,生死同归——”


    “陛下,可愿与臣,共此一生?”


    帝煜愣住了。


    人皇眼底的诧异与惊愕十分分明,又很鲜活。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俯瞰众生的淡漠,竟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几分无措的怔忡。


    周遭妖众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谁都知晓,人皇最厌妖族,昔日横扫八荒时,不知多少精怪妖邪折在他手里,连靠近三尺都嫌污秽。


    如今傅徵以妖族之身,当着万妖之面,对人皇说出这般近乎痴妄的誓言,在众妖看来,与找死无异。


    帝煜朝傅徵缓缓伸出手。


    那手骨节分明,带着杀伐磨出的薄茧,也曾在床笫间,牢牢扣住傅徵的肩背。


    帝煜眼底的惊愕早已散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只曾执掌乾坤、镇杀万妖的手,此刻悬在半空,静静等着傅徵。


    傅徵抬眸一笑,虽然早就料到帝煜的态度,可他眼底的欢喜仍快要溢出来,然后将手轻盈地将手落于帝煜掌心。


    万年前,他始终欠帝煜一场昭告天下的承诺。


    今日借着万里妖众为证,他把这句迟了万年的承诺,明明白白递到了帝煜面前。


    帝煜猛地将人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这种事,本该由朕开口,怎倒叫爱妃抢先了?”


    “……”傅徵微微眯眼,眼底泛起些许无奈,和万年前的神情别无二致——


    这么多妖众在场,他还这般口无遮拦。


    有大妖忍不住低骂:“狐狸精。”


    而真正的狐妖花魇,当即一尾横扫过去,冷声道:“你骂谁?”


    “背叛妖族,投靠人皇,叛徒——”有妖怪伏在地上,厉声咒骂傅徵。


    还有妖怪看乐子,煽风点火道:“有本事站起来再骂。”


    “凭什么骂不得?”


    “就骂就骂就骂!”


    一时之间,妖群再度乱作一团,厮打起来。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身上,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分明在问:这般混乱的妖族,你要如何管?


    傅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与轻慢:我连陛下都管得住,这算什么?


    话音方落,他便运转妖力,正要以威压强行镇压全场,体内力量却骤然失控暴涨


    被傅徵吸收大半的龙族传承像是被方才激烈的打斗彻底唤醒,金色龙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暴涨,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傅徵脸色大变,欲强行压制,却已拦不住那股狂暴之力。


    耀眼金光自他周身炸开,将整个人裹入强光之中,金蓝二色光芒剧烈交织、翻涌不休。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形在光芒中急速收缩、凝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傅徵!”


    帝煜心头一紧,伸手去揽,金光却骤然敛去。


    原地空无一人,唯有一枚巴掌大小的蛋悬在半空,蛋壳之上,流转着金蓝交织的流光纹路。


    周遭还在吵嚷厮打的妖众骤然一静,齐刷刷望着半空那枚流光溢彩的蛋,一时竟忘了继续争执。


    方才还气势凛然的傅徵,转眼就缩成了这么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场面诡异又滑稽。


    花魇尾巴都僵在了半空,狐眸瞪得溜圆:“…这什么情况?”


    羽岸吃惊出声:“蛋!少君变…变成蛋了!”


    帝煜脸色沉冷,他将那枚蛋稳稳拢入掌心,指尖抚过蛋壳上流转的金蓝光纹,触感温热,还隐约能感受到内里沉稳有力的气息搏动。


    那股精纯浩瀚的力量隔着蛋壳都隐隐外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方才傅徵震慑的妖众,目光渐渐变了味,一双双妖瞳死死黏在帝煜掌心,贪婪之意毫不掩饰。


    有妖按捺不住喉间低咽,目光灼热如见至宝——这蛋中裹着的,可是融合了龙族本源与万妖蛊的无上修为,谁若能吞了炼化,修为必能一日千里,甚至一步登天。


    几道隐晦的妖气悄然涌动,几只胆大的大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垂在身侧的利爪微微蜷起,只待一丝可乘之机。


    帝煜垂眸看向底下蠢蠢欲动的妖众,眸色一寒,威压如潮水般轰然散开:“谁再敢吵闹半句,朕便拔了他的妖丹!还不快滚出鹤洲。”


    群妖在滔天威压下不敢逗留,纷纷退离鹤洲地界。


    帝煜掌心紧护着那枚流转金蓝光纹的蛋,转身径直步入鹤洲内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与觊觎。


    帝煜将蛋轻轻放置在铺着软锦的玉台上,指尖抚过温热蛋壳,眉宇间仍凝着沉郁。


    鹭彤上前一步,对着帝煜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开口解释:“陛下不必过分担忧,少君此番化为蛋形,乃是体内龙族传承自发启动的保护之法。”


    “他体内妖力本就驳杂,又兼万妖蛊之力,如今鬼蜮之力也在复苏,加之少君本是修炼奇才,力量融合速度过快,他这具鲛人肉身年纪尚轻,根本无法瞬间承载如此磅礴狂暴的力量,这才自动凝作龙蛋之形,在壳内慢慢调和吸纳,待三股力量彻底稳固,便会自行破蛋恢复人形。”


    帝煜微微松了口气,他垂眸盯着玉台上的蛋,问:“需要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数载,全看他自身调和能力。”鹭彤如实回道。


    顿了顿,她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或许…孵一孵,会快些?”


    蛋壳似有感应,轻轻一颤,金蓝纹路间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晕。


    孵蛋?


    帝煜扬起下巴,目光在花魇和羽岸之间逡巡。


    花魇急声道:“狐狸可不会孵蛋!”


    羽岸见帝煜的视线落向自己,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兔子…应该也不会吧。”


    鹭彤在一旁悠悠开口:“孵蛋需体温相近、气息相融才有效,依我看,陛下再合适不过。”


    帝煜:“……”


    他周身本就缠满傅徵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入骨,暧昧得无从辩驳。


    “荒唐。”帝煜轻斥出声,他堂堂人皇,岂有亲自孵蛋之理?


    陛下脸色更冷:“可笑!”


    殿中烛火跳跃,将王座上的身影拉得颀长。


    帝煜支着下巴,慵懒地倚在冰冷的玉座之上,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不耐。


    一身玄色龙纹帝袍松松垮垮地拢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颈侧。


    而那枚金蓝交织的蛋,正安安稳稳地卧在他胸前特制的毛绒兜兜里。


    软绒的内衬裹着微凉的蛋壳,竟奇异地透出一股暖意。


    大概是被帝煜体温烘得舒服,蛋壳时不时就轻轻颤一下,像在蹭帝煜心口,金蓝小纹路一闪一闪,乖得不像话。


    帝煜指尖装作漫不经心,隔着绒布轻轻戳了戳蛋,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口吻,慢悠悠问道:“还嘚瑟吗?”


    那语气,全然是把此刻困在蛋里的傅徵,当成了终于栽了跟头的捣蛋鬼。


    蛋壳猛地顶了回去,力道轻得跟撒娇没两样。


    帝煜没忍住轻笑出声,转瞬又意识到自己这般模样实在有损帝王颜面,笑意骤然一收。


    他哼了声,对着胸前的蛋故作威胁:“快点化形出来,听见没有?”


    总不能一直让他孵着,这像什么话?


    第170章 孵蛋ing~


    殿内台阶之下, 羽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致勃勃讲着自己如何收服蛮荒各部,一桩桩丰功伟绩说得眉飞色舞。


    花魇狐性难移, 瞧着少年眉目俊秀、模样乖巧, 抱着逗弄的心思,耐着性子听了一堆废话。


    哪知羽岸话锋忽然一转, 一脸遗憾地叹道:“就是寒凌还没化成人形…我想跟他睡觉!我好久没跟他睡过觉了!放进他身体里的那种睡觉。”羽岸一边说,一边亲昵地蹭了蹭身边趴着的半人高的雪狼。


    雪狼亲昵地拱了拱羽岸的颈窝,甩了下尾巴, 照旧闭目养神。


    花魇僵在原地, 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怎么这么多断袖?


    她越想越气, 一甩狐尾,气冲冲转身就走。


    羽岸茫然眨着眼, 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人。


    王座之上, 帝煜看得分明,心底竟泛起几分笑意。恍惚间,似又重回宫中, 一众毛茸茸的“妃嫔”静候他挑选。


    可自那尾“鲛人”出现之后, 陛下便再未碰过那些毛茸茸。


    这么想着, 帝煜淡淡冲羽岸招了招手:“过来。”


    羽岸立刻把方才的疑惑抛到脑后,满脸欢喜地就地化作原形——一只雪白蓬松的垂耳兔, 后腿轻轻一蹬,轻巧地跳上帝煜膝头,亲昵地往他掌心蹭:“陛下快摸摸,我新长了好多毛毛呦。”


    帝煜一手轻轻揉着柔软的兔耳朵, 目光却落在台阶下那只雪狼身上。


    这小雪狼从前性子就硬得很,向来不肯让他摸。


    帝煜眸色微眯,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右手微抬,指尖轻捻,隔空一吸。


    半人高的雪狼周身白光一闪,瞬间缩成巴掌大的毛茸茸狼崽,被帝煜精准提溜住后脖颈,随手拎到眼前把玩。


    小狼不满地吱哇乱叫,四肢乱蹬,拼命挣扎,帝煜只微微屈指,便将它乱蹬的小爪子轻轻按住,逗得它愈发焦躁。


    羽岸登时就不乐意了,连忙扑上前,努力用身体挤着帝煜落在小狼身上的魔爪,又拦又挡:“陛下!你怎么还乱摸别人的伴侣!”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狼崽软绒绒的耳尖,蛮不讲理道:“朕养了你们几百年,摸一摸不行吗?”


    羽岸整个人摊成一张兔饼,牢牢地盖着小狼的身体,愤愤不平道:“陛下讨厌!自己伴侣不在就摸别人的伴侣!我要告诉少君!”


    帝煜指尖还停在兔毛松软的耳后,闻言低笑一声,非但没收手,反倒顺着脊背轻轻一揉。


    “告诉少君?”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惯有的恶劣与戏谑,“他如今自顾不暇?能给你撑腰吗?再多嘴,朕就把你炖了吃。”


    羽岸被揉得浑身发毛,却又死死护着身下小狼,只敢瓮声瓮气地抗议,四肢软趴趴地蹬了蹬,半点威慑力也无。


    帝煜看得兴致更浓,指尖刚要再去碰那团蓬松绒毛,忽然一道金蓝相间的影子猛地从他胸前的毛绒兜兜里蹦出,“咚”地一声不轻不重撞在他下巴上。


    帝煜低低闷哼一声,羽岸趁机立刻带着小狼从他膝头跃下,一大一小两只白团子连人形都顾不上化,屁颠颠地仓皇逃窜。


    “快跑!”


    帝煜忍着下巴疼,用手接住蹦跶起来的蛋。


    蛋身滚圆,色泽流光溢彩,却硬是绷出一副气鼓鼓的姿态,在帝煜掌心连颠几下,像是在无声斥责。


    帝煜轻咳一声,百无聊赖地挑眉:“这你也要管?朕等你等得无趣,是小兔儿自己凑上来的,朕逗弄两下都不行?”


    可那颗蛋全然不听,反倒一个劲儿往他掌心深处钻,圆滚滚的身子蹭来蹭去,分明是在无声邀请——


    摸我摸我快摸我!


    帝煜一时失语:“……”


    怎么回事,傅徵的身体退化成蛋,连脑子跟着退化了?


    不对,蛋本就没有脑子。


    帝煜本想将这颗蛋时刻握在掌心,可他掌心温度终究不及心口安稳,而且这蛋有手掌大小,放在手里,连盘都没法盘。


    帝煜沉吟片刻,干脆抬手,将那颗金蓝流光的蛋再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安放妥当。


    “好啦,不摸别人了,你老实呆着,早日出来才是正事。”


    温热气息裹着稳定的暖意缓缓覆上蛋身,那蛋顿时安分不少,轻轻蹭了蹭帝煜的胸膛,像是终于满意了。


    帝煜将蛋妥帖护在怀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忽然猛地一怔,脸色骤然变了。


    傅徵如今的身体分明是鲛人,鲛人该是化形、育胎,怎会…化作一颗蛋?


    难道…鲛人是卵生?


    这个念头一出,帝煜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当即起身,快步往宫外寻去。


    鹭彤刚吩咐完阴兵行事,见帝煜步履匆匆而来,立刻敛衽行礼:“陛下。”


    帝煜顾不得虚礼,径直开口:“傅徵…为何会化作一颗蛋?”


    鹭彤没料到他到此刻才惊觉此事,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沉吟道:“少君体内有龙族传承,想来此番血脉融合,龙族血脉占了上风,才会以龙蛋之形现世。”


    帝煜听得怔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满是不可思议:“那他如今算鲛还是龙?”


    鹭彤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声道:“是鲛是龙,陛下不妨静心期待,破壳之日,自然便知。”


    帝煜低头看向胸口,那颗莹润流光的蛋正乖乖巧巧地贴在他心口。


    一丝欢喜悄然漫上心头,如同干涸千年的瘠土,悄然生出一缕新芽。仿佛有一份纯粹的生机,只为他一人而来。


    帝煜说不清这份隐秘心绪,只知道自从傅徵归来之后,他的心境便在无声之中,一点一滴悄然改换。


    帝煜愈发宝贝起这颗蛋了,捧在掌心怕摔,揣在怀里怕凉,恨不得时时护在身前。


    温泉水中水汽氤氲,暖意漫遍周身。


    帝煜半身浸在暖汤里,唯恐水温过高伤到那颗金蓝交织的蛋,便以自身浊气凝出一叶玲珑剔透的小浮舟,轻轻将蛋搁在舟心,让它稳稳漂在水面。


    谁知这蛋看着乖巧,实则调皮得很。


    才安稳片刻,它便在舟中左右滚动,像是嫌小船拘束,猛地一挣,“咚”地一声滚进温泉里,圆滚滚的蛋壳浮在水面,晃悠悠地朝着帝煜径直漂去。


    帝煜看着它这副模样,眼底漾开笑意,故意伸出指尖,轻轻一拨水面,将它远远推了开去。


    蛋蛋顿在水中,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又晃晃蛋壳,不屈不挠地再次朝他游来,速度不快,却黏得紧,眼看要靠近,又被帝煜轻笑着拨远。


    一来一回,像是在水中追逐嬉戏。


    龙蛋似是被逗得有些急了,漂到他手边时,竟用圆润的蛋壳轻轻撞了撞他的指尖,像是在无声抗议。


    帝煜忍笑不再逗它,刚想伸手将它拢到身边,那颗蛋却灵巧地一滑,贴着他的腰腹轻轻蹭了蹭,赖在他身旁不再挪动。


    暖汤轻漾,龙蛋随着水波一颠一颠,时不时用光滑的壳面蹭一蹭他的肌肤,黏人又亲昵,全然一副只认他一人的亲昵模样。


    帝煜伸手轻轻护在一旁,生怕它被水流冲远,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


    水汽袅袅,裹着温热气息萦绕周身,将帝煜平日里冷硬威严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几分。


    他肩背宽阔紧实,墨发半湿,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少了朝堂上的杀伐凛冽,多了几分沉敛慵懒的温和气度。


    龙蛋贴着帝煜腰侧,像是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原本莹润流光的蛋壳表面,竟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金蓝纹路间一点点渗出来,越染越深。


    帝煜正觉有趣,想低头看看它又要耍什么小性子。


    那颗蛋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半个蛋壳都埋进温热的汤水里,只孤零零露一小点壳尖在水面晃悠,像是害羞到不敢再看他,又像是在故意跟他闹着小别扭,缩在水里半天不肯再浮出来。


    帝煜失笑,不再逗它,起身披了件宽松外袍,将还带着薄红的蛋蛋小心捧在掌心,缓步回到寝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暖香,帝煜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蛋壳光滑的表面。


    蛋蛋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羞意,在他掌心滚了一圈,一头扎进他收拢的指缝间,只露出一小半蛋壳,安安静静地赖着。


    帝煜索性取来柔软的绒垫,将蛋轻轻放在上面,又怕它凉着,指尖凝出一丝温和浊气,轻轻覆在蛋壳之上。


    羽岸与寒凌在外面疯玩够了,一身绒毛沾着细碎草屑与微凉夜气,一前一后晃进帝煜殿中。


    两只妖怪也不讲究,径直寻了角落一处铺着软绒的矮榻,羽岸先蜷身趴好,寒凌便挨着他侧身躺下,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在羽岸颈侧,两条尾巴自然而然交缠在一起。


    没片刻功夫,呼吸便均匀绵长,相拥着沉沉睡去,只剩两团白绒在烛影里安静起伏。


    帝煜见了也不驱赶,只抱着怀中龙蛋缓步登榻,侧身躺下,将那枚温热的蛋轻轻护在臂弯间。


    不多时,龙蛋表面漫开一层幽幽冷光。


    一道白色身影无声自蛋中飘出,故意敛了气息,只留一身森寒缥缈,活像个孤冷厉鬼。


    原本在角落相拥睡得香甜的一大两小白团子,瞬间被寒意惊醒。


    前一刻还软乎乎依偎在一起,下一刻看清床前飘着的白衣虚影,两只当场炸毛——


    雪狼浑身绒毛根根倒竖,像只圆滚滚的白刺猬,往日桀骜半点不剩,只敢发出细弱呜咽;


    小兔更是吓得耳朵紧紧贴背,四肢发软,连蹦都蹦不利索。


    方才还亲密无间的一对,此刻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连人形都想不起来变,只敢用毛茸茸的脑袋互相埋着壮胆,下一瞬便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窜出殿门。


    待两道白团子连滚带爬彻底没了踪影,元神形态的傅徵终于忍不住弯眼轻笑,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他慢悠悠抱臂飘回帝煜床前,衣袂在烛影里轻轻一扬,指尖还故意往帝煜鼻尖方向虚虚一点,目光幽幽又带着几分促狭,一瞬不瞬盯着榻上的帝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