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真相(一)
山河美不美, 傅徵无心在乎。
他冷不丁地问:“这沿途风景,陛下方才,也同火羽族公主一起看过?”
嬴煜察觉到傅徵话中的不悦, 笑意微敛, 下意识道:“朕同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景色没有这么好…”
傅徵冷声道:“不是不让你同她接触吗?”
嬴煜一怔, 眉心微蹙,竭力回想:“你何时说过?”
傅徵沉默片刻,才想起那话不过是他心底暗誓, 未曾宣之于口, 只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莫做多余之事。
他沉声道:“她何时离开?”
嬴煜停顿片刻,如实道:“她不走了。”
傅徵猛地夺过他手中缰绳, 勒马驻足,“不走?留在此地作甚?”
做娘娘么!
嬴煜无奈道:“朕新设典客司一职, 命她为行令,待妖族质子入京, 由她全权监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总是不明白?”傅徵骤然怒斥出声。
嬴煜被这一斥震得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 耐着性子解释:“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你不也曾帮过兔妖与李四…”
“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 无涉朝局,不触江山命脉!可阙银是火羽族公主, 掌异族势力,涉家国权柄,留她在京掌典客司,便是将妖族耳目安在朝堂腹地, 引狼入室,动摇社稷根基!”傅徵不容置喙道。
嬴煜终是动了气,语气沉急:“朕并非全然信她,留她在京,不过是权衡之策。她助朕完善阵法,朕对火羽族的责罚稍加宽宥,这不是你教朕的制衡之道吗?”
“为何不跟我事先商量?”傅徵攥住嬴煜手臂,灵力微震,转瞬两人已离了马背,立在草地上,咫尺相对。
嬴煜闭了下眼睛,稍微带着火气道:“那日在床上,朕与你提过此事,是你说的,让朕自行决断。”
“借口。”
傅徵全无半分印象,只认定嬴煜心存忌惮,不肯让他涉足朝堂,“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我商议…”
嬴煜恼火地打断傅徵,怒道:“朕如何跟你商议?你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占星楼,就是抓着朕在床上厮混!朕跟你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你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还要朕跟你如何说?!”
“……”
傅徵确实记不清了。
这些时日,额心旧伤里蛰伏的天罚之力日夜噬骨,窥探天命的反噬如影随形,他早已沉陷在邪器炼制的执念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只有与嬴煜肌肤相贴的温度,只有在极致的沉沦里才能暂时忘却天道的隐患与内心的不安。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周身缭绕起丝丝缕缕的诡异妖气,昭示着他的怒火。
嬴煜见那妖气翻涌,心头一紧,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抬手便要挥散那妖气,“…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傅徵眸色一沉,指尖微曲,周身缭绕的诡异妖气瞬间被他震碎,化作缕缕轻烟消散无踪,“不过是炼器染上的脏东西,用不着陛下费心。”
嬴煜眉峰紧蹙,语气沉凝:“你近来心绪不平,莫非与你炼制之物有关?傅徵,你曾告诫于朕,旁门左道易乱人心智,反噬自身,你如今…”
“所以陛下是觉得紫薇台无用,才另设典客司?”傅徵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了火羽族公主,陛下便不再需要臣了?”
嬴煜一怔,满目震惊:“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何要设下典客司!为何让她帮忙修补阵法?”
傅徵气急攻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偏执,“还故作好心替我解开与守城大阵的牵制!怎么?好将我驱逐出京,成全你们二人吗?不…是一妖、一人!”
话音未落,混沌妖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缠上衣袂,与额间红痕隐隐相引,戾气毕露。
“住口!你疯了!”嬴煜厉声喝断,眸底惊怒翻涌,下意识便要上前压制那失控妖气,却被傅徵骤然挥出的气浪逼得踉跄退后半步,被迫单膝跪地,抬眼时满目惊愕地凝着傅徵。
傅徵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句话,你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从帝陵天罚落下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开始,你便觉得我疯了,是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嬴煜跟前,俯身端起嬴煜难以置信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嬴煜侧脸,傅徵不容置喙地攥紧他的下颌,垂眸厌声道:“是啊,在陛下看来,边境妖患渐平,人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变好…只有我,疯疯癫癫,格格不入,对不对?”
嬴煜气愤地咬在傅徵的虎口,齿尖用力,带着忍无可忍的盛怒:“是!没错!朕就是觉得你疯了!”
傅徵眸色一眯,心死如灰,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嬴煜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迫使傅徵与他一同跪坐于地,红着眼眶恨声道:“所以朕将自己交付于一个疯子!与他肌肤相亲,昼夜厮混!”
傅徵凝眉,一时失语。
嬴煜掐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这听来究竟像是谁疯了?莫非朕偏爱疯子?若真如此,天下疯者何其多,朕岂非要尽数召入宫中?!你这个…混蛋!”
“朕几时说过你疯了?谁准你在这里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朕?!”
“即便你是个疯子又如何?朕说过不爱你了吗?!你还、还胡乱臆测朕与火羽族公主的关系?”
“混蛋…傅徵!”
傅徵愣在原地,脑中一时混沌,竟无从反应。
他僵着身子,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身戾气与妖气似被嬴煜这几句疾言厉色打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又让嬴煜难过了…
这难道怪他吗?不。
全都是天道的错!
傅徵望着嬴煜通红眼眶,绷着脸道:“听着,火羽族公主是你的情劫。”
语顿,气血猛地翻涌,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咳声低哑:“你若执意与她亲近…咳咳!迟早会栽在她手里,届时别怪我未曾提醒…”
话音落,他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唇角蜿蜒出刺目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料上,绽开点点猩红。
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恐慌取代,伸手便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语气急得发颤:“你…你怎么…又吐血?是…泄露了天机?好好…朕听你的…你别再说了…”
傅徵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额间红痕因气血翻涌愈发妖异:“陛下只需记住,阙银是天道为你设下的情劫,碰不得。”
“天道?又是天道!朕都没见过这鬼东西!”
嬴煜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强行拉回身前,红着眼低吼,“傅徵,你睁眼看看!你为了对抗那鬼东西,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妖气缠身,灵力紊乱,连命都快搭上了!值得吗?”
“值得啊。”傅徵猛地挣开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死盯着嬴煜道:“我只要你平安活着,我要你摆脱天道的桎梏,我要你永远与我相守!明明…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天道凭什么干涉你的命运?嬴煜,你是我的。”
嬴煜望着他,心头翻涌难言,唇瓣翕动,竟一时失语。他原以为自己对傅徵的执念已深至骨髓,此刻才知,对方竟不遑多让。
情劫既已说破,傅徵便选择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他攥紧嬴煜的手,语气沉定如铁:“你听好了,你所遭受…”
话音还没说完,额心传来剧烈的刺痛,经脉寸寸撕裂般剧痛,傅徵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尽数呕在嬴煜衣襟上。
嬴煜吓得几度魂飞魄散,他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傅徵揽入怀中,掌心急切捂住他的嘴,滚烫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染透他的指背。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别再说了…朕知道了!求你别再透露半句了…朕都听你的,全听你的!别说了…”
傅徵疼得近乎麻木,周身经脉似被烈火反复灼烧,又似被寒冰层层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缓了许久许久,脸上才触到一丝清晰的热意,恍惚地想,自己竟是疼哭了吗?
看来真是太疼了。
直到嬴煜无声落泪的脸庞映入眼帘,滚烫的泪珠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嬴煜的泪。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擦过那冰凉的泪痕。
嬴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将脸埋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似是安抚他,也似是安抚自己。
傅徵望着他通红的眼尾,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心底却泛起一阵清晰的疼惜——
总是这般,陛下得多为难啊。
这般想着,傅徵不动声色地指尖微曲,捏动诀印,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嬴煜眉心。
嬴煜身子一软,双眼阖上,彻底晕了过去。
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轻轻揽住,一同倒在微凉的草地上。
嬴煜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像是只是寻常睡去,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傅徵仰脸望着天际,暮色渐沉,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点点星辰次第亮起,缀满墨色苍穹。
他死死攥住嬴煜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脉搏,眼底一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既然如此,他就只好先将陛下关起来。这样陛下就不会有陷入两难之地的机会了。
在彻底掀翻这宿命棋局、除掉天道之前,他要将嬴煜牢牢锁在身边,关在无人能伤、无人能扰的地方,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
嬴煜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一丝酸胀,入目是密不透风的石墙,唯有头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
他撑着地面坐起,右脚骤然一沉。
冰凉的玄铁链缠在踝间,链身刻着傅徵独有的封灵符咒,另一端死死钉入厚重的石壁。
环顾四周,这密室宽敞却压抑,四壁光洁无门,中央堆着如山的珠宝,明珠、暖玉、赤金在微光里泛着奢靡的光,皆是他往日赏给傅徵的物件,如今却被堆在这里,成了囚笼里的点缀。
嬴煜微微皱眉,锁链拖拽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极了傅徵那日在草地上,眼底那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他无奈扶额,心想,傅徵又在胡闹什么?
第152章 真相(二)
嬴煜垂眸, 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的玄铁链,链身冰凉沉重,其上符咒隐现金芒, 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 他索性收回手,闭目靠在榻上, 敛去眼底锋芒,静气养神。
周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闭目间, 嬴煜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浅淡的香灰气息, 清苦里裹着几分森然。
他心头火气瞬间窜起,方才被符咒困住的郁气尽数翻涌, 眼睫猛地掀开,沉喝:“傅徵!”
然而周遭空无一人。
嬴煜抬手揉着抽痛的额角:“出来, 朕闻到你的味道了。”
傅徵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他立于几步之外, 垂眸望着榻上气势凛然的帝王,缄默不语。
嬴煜皱眉凝视他片刻,心想换作旁人锁着他, 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了。
可他看了傅徵半晌, 终是无奈轻叹:“干嘛锁着朕?”
傅徵微微歪头,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竟未动怒?
嬴煜再叹一声,朝他伸手:“过来。”
傅徵却依旧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嬴煜望着他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倾身,脚踝上的玄铁链轻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让你过来!”
傅徵又是沉默片刻, 终是缓步上前。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香灰气息,他在嬴煜身边站定,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寂,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嬴煜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一用力,将人狠狠拉下来,抱进怀里用力闻了闻,这才皱眉抬头,松了口气:“还行,没有染上脏东西。”
他想起昏迷之前傅徵身上的污浊邪气,还以为傅徵修炼了什么旁门左道,此刻怀中人气息清清爽爽,那股浊意想来该是炼器时不慎沾染的。
但想起傅徵阴晴不定的模样,以及近日种种疯癫行径,嬴煜心头的疑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坠。
可傅徵自有傅徵的道理,他未曾亲历傅徵所受的煎熬,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退一万步说,即便傅徵想要他的命,他也会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
嬴煜握着傅徵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将朕锁在这里,谁去上朝?朝政谁来管?”
傅徵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嬴煜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自有主张。”
嬴煜忽的低笑出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朕早些年便说过,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可你偏不,非要将朕困于这位子上。”
“朕闹过。”
“怨过。”
“恨过。”
“后来便想,跟你就这么过罢。”
“总道是,朕离不开你。”
嬴煜缓缓吐出口气,目光凝在傅徵眼底,轻声追问:“傅徵,从小朕便觉得你无所不能,万事不入眼,可从何时起,你眼底的颜色,竟变得这般悲凉了?是因为朕吗?”
“是因为朕,你才变成这样的吗?”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情深与疼惜,好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傅徵突然伸手,抚摸着嬴煜一往情深的脸,“这样的神情,陛下还会露给旁人看吗?”
“…你很热衷给自己找假想敌。”嬴煜无奈侧脸,闭眼蹭了下傅徵的掌心:“但朕想,你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陛下又怎知,这在将来不会发生?”傅徵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微顿,“就像陛下心悦臣一样,当年的陛下,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喜欢上臣吗?”
嬴煜勾唇,缓缓阖眸:“可见世事难料。”
傅徵眸色一暗:“是啊,世事难料。”
“但朕心悦你,是在你蓄意引/诱朕之前。”
嬴煜喉间微哑,忆及炎水池畔,水汽氤氲里傅徵肩背裸露的模样,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恍惚,自此弥足深陷。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依旧维持着那点冷寂的平稳,却微不可察地发紧:“陛下再等等罢。”
说罢起身欲走,衣袖却被嬴煜攥住。帝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要朕独自呆在此处?要呆多久?”
傅徵随口:“不会很久。”
嬴煜火气瞬间窜起,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语气强硬:“不行,朕要每天都见到你,否则朕与阶下囚有何两样?”
傅徵闻言回神,半跪于地,指尖轻挑那根玄铁链:“暂时,没有两样。”
他顺着锁链滑至嬴煜脚踝,在对方脸色骤变的刹那,忽然攥紧那截微凉的肌肤,猛地将人扯向自己,淡声提醒:“陛下,不乖的孩子,是要被教训的。”
嬴煜被这股力道拽得前倾,脚踝被按着,却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力俯身,一手扣住傅徵后颈,将两人距离压得极近。
他眸色沉沉,喉间滚出低哑的声线:“傅徵,别太放肆…”他愿意纵着傅徵是一回事,但傅徵不能真的挑战的他的威严,尤其还是这种狼狈的姿态。
傅徵抬眸,指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掐住他脚踝,指腹摩挲过那道被锁链勒出的浅痕:“陛下忘了少时不听话的下场了?”
嬴煜一怔,幼时种种惩戒的记忆翻涌上来。
案前罚抄的昏沉、宗祠长跪的柔软蒲团、白玉戒尺打在手心还有…屁股的灼痛!
这些回忆尽数在脑海中闪过,令他喉间一哽,一时失语。
傅徵瞧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朕早晚会讨回来!”嬴煜最不喜傅徵提起两人实力悬殊的那些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愤然,下颌绷得死紧。
傅徵却突然凑前,在嬴煜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便退开。
“好啊,等…了却这桩事,臣便任由陛下处置。”
嬴煜猛地僵住,方才的恼意与羞窘瞬间凝固,只剩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惊得他眸色骤变,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直到傅徵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哼了声。
石门再次被轻推开,孙大监弓着腰进来,刚要俯身请安,目光扫过嬴煜脚踝上泛着冷光的锁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吓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九五之尊竟被锁在殿内,而动手的,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
孙大监心头狂跳,满是惶恐与不解,暗自心惊:国师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谋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瞥了眼他大惊失色的模样,抱着手臂,语气随意敷衍:“朕身体抱恙,来此静养,你只管伺候,别胡乱揣测。”
孙大监:“……”
怎么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起来了?
嬴煜问起宫外情形,孙大监吓得浑身哆嗦,颤声回话:“外人看起来,陛下…陛下每日都照常上朝理政。”
嬴煜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傅徵竟找人冒充朕?”那日后,他岂不是能经常偷懒了?
孙大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前来侍奉陛下的起居用度。”
嬴煜闻言,笑意更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脚踝上的锁链,语气轻佻:“你何必如此哆嗦?作为傅徵安排在朕身边的人,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孙大监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连声道:“奴才惶恐!陛下…”
“行了,你也是奉皇后之名行事。”嬴煜随口道:“做事机灵些,与他打好配合。”
孙大监:“……”
皇后?!
这称呼太过骇人,国师何时成了皇后?陛下竟如此称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了整个朝堂。
嬴煜自顾自地琢磨:“等朕出去后,就行封后大典,届时看谁再敢胡言乱语。如此一来,傅徵应当就不会乱吃醋了…朕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说对不对?”
孙大监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心头惊涛骇浪,“对…对对对,陛下圣明,陛下英明。”
孙大监从密室里出来,刚转过廊角,便撞进傅徵眼底。
他慌忙躬身,声音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心翼翼:“国师,奴才…奴才什么都没说,半句不该提的都没漏。”
傅徵淡淡颔首:“有劳公公,退下吧。”
孙大监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再抬,弓着腰匆匆退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此处是占星楼最隐秘的地界,一门之隔,便是被囚的嬴煜。
帝王对此间的一切浑然不觉,更不知这间密室,自他初次出征,便被傅徵暗中打造,藏着无人知晓的筹谋。
占星楼大殿深处,名为“骨炉”的邪器静静悬浮,缓缓转动。
炉身由万千妖骨堆砌而成,骨节交错狰狞,每一寸都浸着浓郁的污秽,似有无数怨魂在炉内哀嚎嘶吼。
傅徵缓步走近,眼底平静漠然,抬手间,数枚尚带着温热与血迹的妖丹,被毫不犹豫地投入炉中。
丹体入炉的刹那,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黑血喷涌,骨炉剧烈震颤,阴鸷之气暴涨,将傅徵苍白的脸映得诡谲如幽灵。
腥臭的妖血正蜿蜒漫出,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黏腻痕迹,那些被取走妖丹的妖物,早已成了残破腐烂的尸骸,在阴暗里散发着恶臭,沦为这邪器的养料。
楼外天色骤然剧变。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转瞬乌云如墨倾覆,狂风裂空呼啸,鹅毛大雪漫天砸落,冰寒刺骨。
紫电撕裂云层,雷音震彻天地,似天道震怒,要将这人间倾覆。
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惊慌奔走,心道今年真是异象频频。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推开占星楼大门,立于占星楼顶。
漫天风雪中,他脸覆面具,星袍翻飞,他祭出掌心法器,周身并未泛起正统灵力的清辉,反而涌动着一股阴寒诡谲的黑气。
黑气如巨网般笼罩天地,漫天风雪骤然凝滞,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狂风渐息,乌云散去,烈阳穿透云层,洒下暖热光芒,仿佛那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未出现过。
本该是天道对傅徵修炼邪器的示警,却被他亲手截断镇压。
纵然满身森然,但此时此刻的傅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执掌天地的神明。
百姓见此景象,纷纷跪地叩首,对着占星楼的方向顶礼膜拜,称颂国师庇佑苍生,赞誉之声响彻街巷,民心尽归。
无人察觉,那温和日光深处,蛰伏着天道不动声色的怒意。
一缕无形威压悄然缠上傅徵,面具之下,他额心神罚红痕骤然刺痛,如细针钻髓。
这痛感反倒让他混沌的神魂骤然清醒,心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畅快——
神族在忌惮。
人群之中,阙银抬眸,遥遥望向楼顶那道孤绝的身影。
她看得真切,傅徵所用的法器绝非正统灵器,那股阴鸷霸道的力量,与她的异术殊途同归,皆是妖法。
而占星楼上翻涌的妖力厚重得令人心悸,足以想见,为炼就邪器,傅徵究竟屠戮了多少妖物。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玉阶森然,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殿门轻启,玄色龙袍的身影缓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不见往日的张扬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寂与从容。
朝臣们未觉异样,只当陛下近日愈发沉稳持重,纷纷呈递奏折。
龙椅上的人批阅决断,条理分明,赏罚精准,甚至比往日更显妥帖。
“陛下圣明!”
“陛下思虑周全,臣等拜服!”
称颂之声响彻殿宇,傅徵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无波无澜,将这场扮演做得滴水不漏。
阶下,南蠡眉头紧蹙,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龙椅之人身上。
他半生伴驾,与傅徵相交甚深,太清楚这二人的风骨脾性——嬴煜决断间藏着桀骜锐气,哪怕收敛锋芒,也难掩少年帝王的鲜活;
而此刻龙椅上的人,行事太过周全,太过滴水不漏,周全得近乎刻意,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寂,分明是傅徵的气息。
散朝之际,南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试探:“陛下近日处理朝政愈发得心应手,只是龙体要紧,臣观陛下面色似有倦意,不知是否安好?”
傅徵抬眸,目光平静落在南蠡身上,无半分闪躲。
他缓缓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打量,声线依旧是帝王的沉稳:“南相多虑,朕一切安好,不劳费心。”
南蠡指尖微攥,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躬身退下,眼底满是沉忧。
殿外廊下,阙银倚柱而立,望着龙椅上那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早朝之时,她便察觉异样,龙椅上人的气息与占星楼顶如出一辙的阴寒诡谲。
她指尖轻捻,一缕微不可察的异术探去,瞬间确认——这绝非真正的人皇,而是那位越来越古怪的国师。
阙银立在宣政殿外的廊柱阴影里,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眸中好奇与警惕交织。
人族国师,竟能将人皇的威仪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滴水不漏。
他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先前是假意依附嬴煜,实则暗中恨毒了嬴煜,欲取而代之?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那股阴鸷妖力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秘密。好奇心压过了忌惮,阙银决定夜探占星楼,非要摸清楚这位国师的底细不可。
是夜,月黑风高。
阙银收敛周身气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占星楼。
楼内寂静得诡异,连守卫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循着那股熟悉的阴鸷妖力,一路深入,最终抵达了占星楼最深处的大殿。
潜入的瞬间,阙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道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殿中央,骨炉疯狂转动,万千妖骨堆砌的炉身上,诡异的血色纹路亮起,怨魂的尖啸声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她的妖魂。
地面上,浓稠的黑血蜿蜒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残缺的妖骸散落四周,死状凄惨。
纵然阙银见惯了厮杀,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她魂飞魄散,妖心狂跳。
阙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刚一回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伫立在殿门,阻断了她的退路。
是傅徵。
他未戴那副银质面具,额间神罚的红痕狰狞可怖,而那张素来冷寂清俊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他衬得形如恶鬼,再无半分人形的清正。
阙银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在了滚烫的骨炉上。
刹那间,骨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无数怨魂嘶吼着缠上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炉中,化为养料。
“不!”
阙银惊恐尖叫,妖力紊乱,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她即将被骨炉吞噬的瞬间,傅徵动了。
他长袖一挥,一股阴寒却精准的力量将阙银狠狠拽出,甩落在地。
骨炉的吸力被强行截断,发出不甘的轰鸣。
阙银撑着染血的地面勉强起身,羽翼凌乱地贴在身侧,惊魂未定地敛了心神,哑声开口:“谢国师救命之恩…我…我误入此地,还望国师见谅,这便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身后傅徵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站住。”
阙银脚步一顿,后背已沁出冷汗。
“你可以走。”傅徵背对着她,衣袍在骨炉翻涌的黑气中微微拂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要永远离开涿鹿。”
阙银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与不甘:“我乃火羽族公主,身负族中使命而来,怎能就此离去?”
傅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诡异纹路尚未褪去,衬得那双冷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阙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她的心思:“本座知道你必行的目的。你借完善守城大阵之名接近陛下,妄图联姻攀附,后见陛下对你无意,便打算滞留涿鹿,伺机再动。”
阙银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也是你算出来的?”眼前这人,不仅实力恐怖,竟连她藏在心底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徵没有心情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黏稠妖血,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对嬴煜并无半分深情,所作所为,皆为了火羽族存亡。”
阙银心头一震,竟无法反驳。
“本座有一法,可助你火羽故土恢复生机。”傅徵顿住脚步,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但你需立下死誓,此生此世,永不踏上人族净土。”
阙银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眸直视他:“我为何要信你?昔年你身负神使之职,才受到万民敬仰,可如今…”
她既怕又强作镇定,瞥了眼傅徵眉心的天罚痕迹,继续道:“你早已背离神途,沦为邪魔外道,同我等又有何区别?”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所谓神族,是本座奉祂为神,祂方能受香火、称神族;所谓人皇,是本座称他为皇、扶他登位,他方能掌天下、驭苍生。”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傅徵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殿中疯狂转动的骨炉,怨魂尖啸愈发凄厉,阴鸷之气翻涌着缠上阙银的脚踝,“要么,立誓离去,换火羽族一线生机;要么,便留在这骨炉之中,化作万千怨魂之一,助本座一臂之力。”
骨炉的吸力隐隐躁动,似在渴求新的养料,阙银浑身发冷,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清楚,眼前这人从不是说笑,留在这人间炼狱,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半分犹豫,阙银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立下最狠毒的死誓。
傅徵随手抛来一卷丝帛,其上秘术玄奥,直指火羽族根源。她攥紧丝帛,再不敢多留片刻,踉跄着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流光,连夜逃离了涿鹿城。
傅徵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
嬴煜面前的留影石正映着阙银仓皇离去的影像,他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傅徵。
傅徵走近榻边,声线轻淡:“看吧陛下,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有我会真心待你。”
嬴煜轻嗤一声,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铁链,“她是被你吓跑的。”
傅徵眼尾微挑,语气平淡:“不吓跑,难道留着杀了?”
嬴煜道:“少装模作样。你若真想杀她,又何必把她从鬼炉子边上扯回来?”
傅徵淡淡道:“她妖力微薄,不配入我的炉子。”
嬴煜一时语塞,终是轻叹:“你就嘴硬吧。”随即拍了拍床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过来,陪朕躺一会儿。”
嘴硬吗?傅徵不认为。
他依言挪至榻边,侧身靠在嬴煜肩头,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阖上了眼。
他没有杀阙银的必要。
说到底,他们皆是嬴煜命中劫数。
劫数,何苦为难劫数?
他要做的,不是清除这些旁枝末节。而是将拔除嬴煜的万劫之源——天道。
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嬴煜直视着他,语气直白:“若非如此,你醒来看见朕,为何那般惊惧?”
傅徵声线微沉:“臣说过,是噩梦,并非陛下。”
“是吗?你最好分得清。”嬴煜虽是仰视的姿态,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着:“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骤然一滞。
嬴煜语气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郁燥:“朕可以纵容你,傅徵,但这不是你屡次迁怒于朕的借口。”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终是低了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臣失度,臣知错了,陛下不要生气了。”
嬴煜越被哄越来气,他猛地拍开傅徵的手,力道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恼。
他并非不体谅傅徵的委屈与怒意,只是对方变脸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他本就脾气不好,几番下来,非但没哄好傅徵,反倒惹得傅徵更加不悦。
陛下气自己气到不行!
“陛下…”傅徵低低唤了声。
嬴煜哼了声,仍是不理人,可是脚踝的玄铁链已经悠然晃动起来。自己还是蛮好哄的,陛下很有自知之明。
傅徵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倾身靠近,将嬴煜半圈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他抬手,不再触碰嬴煜的肩,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过嬴煜蹙起的眉峰,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淡的褶皱。
“是臣不好,”傅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嬴煜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陛下要惩罚臣吗?”
傅徵一边说一边压低身子,衣料轻擦过嬴煜的膝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嬴煜颈侧,惹得嬴煜肌肤微颤。
嬴煜喉间一紧,猛地扣住傅徵后颈,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抵,带着未消的怒意与压抑的渴求,他蛮横地撬开傅徵的齿关,辗转厮磨,将所有的情感尽数倾轧其中。
傅徵卡在嬴煜双腿之间,顺势覆压而上,将人牢牢锢在身下,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铁链轻响,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拽回嬴煜涣散的心神。他睫羽急促颤了颤,眸中情欲渐褪,涌上一层茫然与抗拒,微一偏头,抬手轻推了傅徵一把。
这般被铁链缚着、又被压制在榻间,囚禁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嬴煜心头。
嬴煜眉心紧蹙,长睫投下阴翳,屈膝轻轻顶开他,脚踝铁链随之轻响,语气带着微许抗拒:“傅徵,朕不想…”这个样子。
傅徵动作一顿,望着嬴煜眼底的抗拒与不安,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化,褪去所有戾气。
他俯身,薄唇轻蹭过嬴煜的唇角,辗转厮磨,极尽缱绻纵容,而后长臂轻揽他脖颈,顺势翻身躺倒,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温热呼吸缠缠绕绕,落得满耳温柔,他抬眸望著嬴煜,声线轻柔:“那…陛下要来吗?”
嬴煜先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不再犹豫,俯身覆上傅徵的唇,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因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急切的缱绻,辗转间将所有情绪都揉进又一吻里。
情至深处,嬴煜的指尖不受控地探向傅徵额间的银质面具,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便被傅徵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傅徵气息微喘,声线里带着一丝紧绷。
嬴煜被攥着手,却不恼,反倒黏着嗓子,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情动后的柔和,他轻轻蹭了蹭的傅徵掌心:“可是朕想看你的脸嘛…”
傅徵动作一僵,垂眸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渴求,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
看吧,陛下每次在里面时,就是很会撒娇。
傅徵闭了闭眼睛:“…碍眼,会吓到陛下。”
“不会,好看。”嬴煜气息滚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傅徵,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好看的…”话音落,他俯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啄吻在傅徵微颤的眼皮上,缱绻又虔诚。
意乱情迷间,分不清是谁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银质面具。
那冰凉的金属应声滑落,坠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倒映出榻上两人交颈纠缠的身影。
一室缱绻,骤雨初歇。
傅徵心头一震,骨炉大成的感应隐隐浮动。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情欲尽褪,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迅速起身,身着寝衣赤足落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质面具,重新覆于面上,遮住所有情绪。
行至床脚,他垂眸看向嬴煜脚踝上的铁链,指尖凝起微光,抚过链身,将上面的符咒加固数重。
回身望向床榻间熟睡的嬴煜,傅徵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很快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傅徵俯身,在嬴煜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旋即转身,衣袂无声划过地面,推门离去,只留一室寂静。
占星楼外夜色如墨,傅徵掠至楼顶,银质面具下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他抬手结印,掌心灵力轰然注入楼顶骨炉。
蛰伏已久的法器骤然苏醒,地脉轻颤,整座占星楼发出低沉轰鸣,楼顶砖石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坠落。
漆黑骨炉本就踞于楼顶,此刻炉身血色符文尽数亮起,森白骨节缠绕其上,透着蚀骨阴寒,却无半分戾气伤及周遭。
滔天怨气自炉中翻涌而出,并非肆虐,而是凝成一道笔直墨色气柱,撕裂夜幕直破九霄,硬生生在苍穹撕开一道通往鸿蒙的裂隙。
裂隙之中,鸿灵之气浩荡倾泻,裹挟万古苍茫之意笼罩天地。
傅徵立于崩裂的楼顶,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那道鸿蒙裂隙,凡人之躯凝着撼天之势,周身灵力与滔天妖怨之气交织共振,叩开了鸿蒙灵境的大门,直达无人之境。
气柱愈发粗壮,苍穹裂隙不断扩大,隐约可见鸿蒙深处混沌翻涌,似有万古意志在沉寂中苏醒,目光沉沉落向人间,傅徵的所在之处——
何以执迷不悟?
大概是因为,他没嬴煜不行,他非嬴煜不可。
傅徵立于骨炉之前,青丝缠着衣袂凌空乱舞,镇定之下藏着近乎毁灭的癫狂。
他任由那道冰冷意志碾过神魂,额间神罚旧痕灼得发烫,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裂隙深处。
没有言语,没有退让,他周身的妖怨与灵力拧成一股悍然之势,硬生生抵住天道威压。
万妖炼制的骨炉之中,怨气如新生胎息般绵绵不绝,盘桓直上,持续冲击着鸿蒙。
鸿蒙灵境边缘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混沌碎片坠落,砸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灵气飞速流失,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江河断流,山川失色。
天地间的生机如沙漏般流逝,整片大地笼罩在死寂的灰败之中。
傅徵立在崩裂的楼顶,目光扫过下方枯寂山河,指尖微顿,仅迟疑一瞬,眼底便重凝决绝。
纵使天地倾覆,他亦无退路,先破鸿蒙、断神族根基,其余皆可再说。
傅徵继续催动灵力,骨炉再增威力,怨气气柱愈发狂暴,深入至鸿蒙境内。
倏地,傅徵袖间忽有轻响,离镜自傅徵袖中滑落,镜面泛着冷光,恰好对上苍穹云气凝聚的朦胧法相。
那法相轮廓渐清,正是梦中见过的嬴煜的脸。
傅徵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灵力疯涌注入骨炉。
可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傅徵卷入幻境。
天旋地转间,傅徵坠入一片混沌初始之地,亲眼看到了神族的由来:
混沌初开,无天无地。
傅徵看见那些无形的存在——自鸿蒙诞生便存在的强大意志。
世人称呼他们为神。
神族本无形态,是鸿蒙间流转的意志,聚则为一,散则为万,栖于灵境核心,不动声色地维系六界运转。
祂们的存续需不断历劫,将情感、执念这类驳杂之物从本源中剥离,方能维持力量的纯粹。
神州不过是神族随手开辟的一方历劫小世界,甚至不在正统的六界之内。
嬴煜,便是那入劫的神意本身,亦属于祂的一部分。
神州的山川走势、灵脉流转、四时更迭,全是为了适配嬴煜的历劫轨迹而设。
飞禽走兽、草木生灵,乃至王朝兴替、人间烟火,皆是依附神意而生的伴劫虚影。
待嬴煜历遍尘劫,这片因他而有的天地,便会重归虚无,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徵僵立在幻境中央,当梦境中的真相更加直白地铺陈在他眼前,他还要自欺欺人么?
“呵…”
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初时轻浅,渐而愈烈,带着蚀骨的寒凉与彻头彻尾的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神性盎然的幻境中回荡。
傅徵周身戾气轰然炸开,幻境寸寸崩碎作齑粉。
鸿蒙灵气与神州死气翻涌扑来,他眉眼间只剩焚神灭天的悍戾。
“…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么…若是屠尽尔等,这一切是否能成为真的?”傅徵掌心已死死扣住骨炉,灵力如崩山裂海之势灌入炉心。
万妖怨气嘶吼着冲天而起,冲击得鸿蒙灵境几度破裂。
可神族意志始终无悲无喜,无半分镇压之意,只如亘古沉寂的天地,漠然注视着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山川失色,灵脉寸断,人间烟火渐熄。
傅徵掌心的骨炉仍在震颤,嘶吼着欲再冲九天,可他眼底的偏激却猛地一滞,猛地想起——
这片天地本就依附神族而生,若诸神覆灭,神州只会沦为彻底的废弃之境。
而嬴煜,那段入劫的神意,与神族本源共生,必会随之湮灭。
傅徵可以逆天而行,却绝不能承受嬴煜消亡的结局。
骨炉本是为护嬴煜而炼,如今却逐渐将嬴煜推向死局。
傅徵的动作僵住,周身戾气骤然涣散,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混沌之中,浓云再次凝聚出嬴煜的脸,却无半分他惯有的炽热与偏执,只剩神族特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连开口的声音,都与嬴煜如出一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锥刺入傅徵心脉:“你又怎知,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会成为吾等历劫的又一道关卡?”
傅徵冷声:“你们又不是他,何必混为一谈?”
嬴煜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或者,你可以尝试杀了他,这又是另一种结局。”
傅徵心神猛地一恍,掌心灵力险些失控,骨炉怨气险些反噬自身,荒谬!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嬴煜!又如何会杀了他!?
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真的结束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傅徵颅间剧痛炸开,似有亿万蚁群噬咬髓骨,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他踉跄半步,掌心骨炉的怨气险些脱控反噬。
“你还不明白吗?”
那张与嬴煜分毫不差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漠地宣告:“他一生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尽数应在你身上。”
“生劫。”
宫墙血火、炎水烽烟,从潜龙蛰伏到权倾天下,嬴煜每一步前行都系着他的身影,一喜一怒皆由他牵动,心脉早与他缠成死结。
“死劫。”
太珩山妖雾弥漫,沙场箭雨穿空,嬴煜数次身陷死局,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命悬一线时,眼底念的仍是他的性命。
“情劫。”
天命之女远遁太珩,火羽公主离了涿鹿,命定的尘缘尽数退场,天地偌大,嬴煜眼中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傅徵。
可命运从无例外,既定的劫数从不会因人物更迭而消散,不过是兜兜转转,将所有因果、所有磨难,尽数压在了傅徵一人身上。
“从人皇对你执迷不悟那刻起,你就是他最大的劫数。”
过往种种如碎镜崩裂,走马灯般在傅徵眼前疯窜——
年少初见,嬴煜天真无邪地说要剜掉他的漂亮眼睛,自此眼睛再也未从他的身上挪开。
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时,傅徵白日排兵布阵,只在深夜留他,执卷讲论术法。少年帝王纵听得不耐,目光仍黏在他脸上,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太珩险地,嬴煜撕心裂肺地突破境界,却也只是为了同他并肩。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又为了他的自由重回涿鹿。
紫薇台深夜,灯影摇红,他无数次凝望着傅徵的背影,目光缱绻灼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步步紧随,只想跟上他的脚步。
…桩桩件件,皆是嬴煜为他动的心,为他赴的险。
傅徵浑身僵冷,颅中剧痛翻涌,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溅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着那张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淡漠面容,眼底的坚定尽数碎裂,只剩一片崩溃的茫然和痛苦。
他怎能…杀了嬴煜呢?
可是嬴煜是和祂们一样的东西啊。
但是嬴煜不知道。
可是神州皆是虚妄,连他自己都是假的。
只有嬴煜是真的。
疯癫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傅徵猛地抬眼,眸中死寂翻涌,他抬手,灵力狠狠拍向炉身。
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骨炉寸寸崩裂,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转瞬化为满地骸骨。
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
他立在废墟前,衣袍染灰,发丝凌乱,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身形如被抽去魂魄,缓缓屈膝跪倒,再无半分气力起身。
浓云骤停,鸿蒙静滞。
在天道眼里,傅徵素来杀伐果决,偏向玉石俱焚。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近乎灭世,祂早已伺机而动,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
如此,又怎能不算,度了一场彻骨情劫?
却未料,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
时空凝固,万籁俱寂。
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纯粹到极致,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是祂执掌万古、遍历沧桑,从未触碰、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
骨炉已毁,鸿蒙再无威胁,祂抬手轻挥,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
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临走之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轻得像错觉。
无人知晓,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在那一刻,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周身死寂,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守着自己的残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人声漫入死寂,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他僵跪的躯体微动,缓缓抬眸,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
神州尚在啊。
他费解凝眉,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
嬴煜呢?还在吗?
一念疯窜,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狼狈不堪。
闯至密室,越过狼藉砖石,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傅徵瞳孔骤缩,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他几步掠至榻前,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谁准你动的?!”——
作者有话说:至此,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
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可这样一来,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自己,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
对于前世来说,除了两人真心相爱,基本上都是死局😭😭😭
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
第154章 囚龙
嬴煜被他攥得生疼, 眉峰紧蹙,刚要开口,便被傅徵猛地拽入怀中, 力道蛮横得近乎失控:“你哪里都不能去!听到了吗!”
嬴煜被他勒得胸口发闷, 推搡着人,蹙眉解释:“朕没跑!外头动静太大, 喊你你不应,唤人也没人来,这才想出去看看究竟。”
抬眼时, 撞进傅徵染灰带血、发丝凌乱的模样, 他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焦灼。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臂, 力道急切,眉峰拧得发紧:“你怎会这般模样?”
“是有人逼宫?还是占星楼出了事?”他追问不休, 眼底满是惶急,“到底怎么了, 你快说啊,傅徵?!”
傅徵眼底戾气翻涌,声线冷硬不近人情:“告诉你有何用?你安分待在此处, 便是万全之策。”
嬴煜皱眉, 只觉他行事莫名, 目光凝在他身上,试图寻得半分端倪。
傅徵周身冷硬如铁, 可眼底戾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那抗拒似薄冰覆着深渊,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便要碎裂崩塌。
“傅徵, 朕不会离开你的。”
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俯首吻上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唇瓣轻触间,是不容置疑的温软。
那吻轻如羽毛,傅徵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指节猛地绷紧,下意识便要抽手。
可手腕刚动,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你别怕。”嬴煜声线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朕就在你身边。”
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无力闭眸,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笨蛋。”
为何这般执着于他?
他倒情愿嬴煜恨他、厌他,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矛盾丛生。
都是嬴煜…
嬴煜!嬴煜!嬴煜!
百转千回,千遍万遍…
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呕出,溅落在嬴煜衣襟上,刺目惊心。
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
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几乎撕裂神魂,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喉间迸出嘶哑呼喊,疯了般唤太医:“来人!传太医!来人——太医呢?!”
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声线轻得发颤:“陛下,臣的病…药石无医。”
嬴煜是他的病,也是无药可解的毒。
嬴煜眼眶瞬间通红,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劝过、求过、怒过,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极致的疼意稍退,傅徵挣得片刻清明,松垮地倚在他怀里,语气轻淡如烟:“陛下可曾听过,擅谋天命者,终死于天命之下?”
嬴煜喉间发紧,沉默得近乎窒息。
傅徵低低一笑,笑意浸着入骨自嘲:“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我偏一意孤行,如今落的这般境地,也算自食恶果。”
可他从未后悔。
唯有满腔愤懑、不甘、遗憾,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翻涌难平。
“傅徵,”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他发顶,“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对不对?”
“朕帮你。”
“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你可以…告诉朕要怎么做,行不行?”嬴煜泣不成声,双臂收得更紧,“傅徵…先生,让朕帮你,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
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
除掉天道,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
傅徵抬起染血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唇瓣勾起安抚的笑,哑声呢喃:“笨蛋…”
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干扰渡劫效果。也正因如此,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定数。
嬴煜终于溃不成军,抱着他失声痛哭,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记忆里,这般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大哭,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
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呕出瘀血之后,傅徵清明些许,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等嬴煜哭够了,他才平静开口:“陛下,臣好像…有些疯了。”
嬴煜鼻音浓重,用力摇头:“不是,没有,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
傅徵轻轻勾唇:“有啊,我。”
“不准再说!”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声线极轻:“陛下,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最好时机。”
嬴煜又气又急:“朕看你确实是疯了!”即便傅徵要杀他,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煜儿,我没开玩笑。照我如今情形,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
“如此,陛下也无所谓吗?”
嬴煜轻嗤一声,鼻音浓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你所谓的混账事,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
傅徵一时无言。
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愤然道:“朕才不怕。”
顿了顿,又蹙起眉,添了几分别扭不满,低声补道:“只是下次…不准再锁着朕了…真的很古怪。”
傅徵缓缓阖目,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心底暗斥一声笨蛋。
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
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曾与旁人真心相待、推心置腹;也曾因猜忌背叛、亲手斩断情分。
在那个命数里,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
最终,傅徵败于他手,血染宫阶,成为他踏上帝位、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傅徵骤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
额心再次刺痛。
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嬴煜睡得恍惚,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哑声问:“去哪儿?”
“上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
嬴煜瞬间清醒,猛地抬眼:“你去上朝?”
傅徵周身灵力微漾,当着他的面,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
眉眼、轮廓、乃至周身帝王气度,分毫不差。
嬴煜怔怔望着,一时看呆。
傅徵起身后,嬴煜怀里骤然空虚,他缓过神,委婉开口:“先生,朕跟你一起,保证寸步不离,你…把朕解开吧?”
他本就不耐安分,被囚数日,筋骨憋得发僵,连呼吸都滞涩闷沉,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
“不行。”
傅徵语气平淡,无半分转圜余地。
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沉声道:“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
傅徵抬眸,反问道:“陛下不也说过,一辈子不离开臣?”
嬴煜无奈叹气,知晓再争无益:“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在朝堂,局势定然安稳。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傅徵微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嬴煜,声线放得温缓:“煜儿,你要乖。”
嬴煜:“……”
他不与皇后计较。
————————————
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不过半日,朝堂纷争、边境异动、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
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周遭人影憧憧,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
他望着殿宇楼阁,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
看着宫人往来趋奉,那些恭敬眉眼,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
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不仅如此,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前一刻还沉静如渊,下一刻便戾气翻涌,阴晴不定到了极致。
宫人们窃窃私语,只当帝王旧疾复发,性情愈发难测,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
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
这神州是假的,众生是假的,江山是假的,臣民是假的,连此时此刻的脸,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
暮色浸窗,傅徵立在殿外,仍旧顶着嬴煜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
他想见嬴煜。
这念头疯长如藤蔓,缠得傅徵心口发紧——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想听他低哑唤自己,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分担。
可他也怕,怕自己一时失控,彻底伤害到嬴煜。
怕归怕,下一秒,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
他凭什么不能伤他?
天道既定,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生劫,是死劫,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
从相遇那刻起,嬴煜的痛、他的苦,便早已缠成死结。既是劫,伤他、困他、毁他,本就是命定之事,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
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
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
想见,却不敢;
不敢,又不甘。
第155章 破困
接连上朝数日, 傅徵才切身体会到嬴煜在朝堂上的处境。
阶下文臣仍在喋喋不休,言辞间装模作样,句句不离社稷传承、绵延子嗣, 劝他早日立妃。
那些话语看似恭敬, 实则字字试探。
傅徵神色漠然——朝臣们惧怕嬴煜的权柄,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敬服, 不过是借着礼法规矩,行干涉制衡之实。
傅徵未发一言,只是眸色愈发阴沉。
殿前侍卫心领神会, 当即上前, 将几个最是聒噪逢迎、尸位素餐的大臣拖拽而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傅徵支着下颌,面无波澜地思忖, 嬴煜竟容这些人至此?一桩立妃延嗣之事,竟也被拖了这许多时日。陛下的手段, 还是不够狠辣。
被拖拽的大臣面如死灰,挣扎着嘶声哭喊:“陛下!臣等是追随国师多年的旧部, 您不能如此对待忠臣啊!”
傅徵微微倾身,周身气压沉凝如冰,将那一声声哀求尽数纳入耳中。
“陛下开恩!还请看在国师的面子上, 开恩呐!”
“国师在何处?国师救我!求国师为臣等做主啊——”
原来, 竟是借着他的名头, 行干涉后宫、结党营私之实。
但是,不重要了。
傅徵面无表情地抬手, 殿外利刃起落,血光溅落丹陛,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
时日迁延,傅徵周身的杀伐之气日益浓重。
他将炼制完成的阴邪法器分发军中, 此器虽战力远胜寻常兵刃,却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人心,不过旬月,整支军队便被激进好杀的戾气裹挟,所行之处,尽是一片肃杀。
朝中老臣见军心渐失正道,联名上书紫薇台,恳请国师出面劝诫帝王,遏制这股杀伐之风。
然而所有奏疏最终还是落入到傅徵的手中。他对这些劝谏视若无睹,随手弃置,全然不以为意。
傅徵夜夜独对离镜推演天命,镜面流转间,尽是嬴煜历劫必经的烽火狼烟、遍体鳞伤。
他见不得嬴煜涉险,更容不得他历劫成神、从此殊途。遂决意亲赴沙场,替嬴煜扫平所有劫难,断了那成神的宿命。
只是,若这些劫难不必亲历,嬴煜,还会成神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没了守城大阵的牵制,傅徵以嬴煜的容貌,亲赴前线。
他对妖族采取强硬攻势,不纳降、不留情,一心要将妖族彻底荡平,行事之激进,较嬴煜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蠡留守后方,接连收到前线战报,从那些近乎疯狂的指令与战况中,终于察觉到傅徵的精神状态已然失常。
趁傅徵不在的这段时间,南蠡请数位术士相助,多方探查之下,终于在紫薇台的占星楼顶层,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确凿无疑的嬴煜气息。
而此刻的占星楼深处,密室之中。
嬴煜被禁足三月,除了每日来送饭送衣的孙大监,谁也见不到。
这三个月里,他更是连傅徵的影子都没碰见过。
孙大监嘴严得很,半句实情都问不出来,只看得出他对傅徵愈发敬畏,眼神里的惧意藏都藏不住。
嬴煜原本以为,傅徵最多困他一个多月,等傅徵心情平静了,就会放他出去。可傅徵不仅没有放了他,甚至都不来见他了!
嬴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却被死死困在这里,半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困疯。
他必须见到傅徵,把话说清楚。
若是谈不拢…嬴煜眸光明灭不定,便索性将傅徵也困起来。比起自己,傅徵才是那个该被关起来,好好冷静的人。
可右脚踝上的玄铁禁制纹丝不动,嬴煜试过了所有知晓的符咒,却只换来锁链上腾起的阵阵灼痛,禁制纹路非但未松,反倒愈发收紧。
密室之中,嬴煜正烦躁地踱步,脚踝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孙大监照例送来食盒,放下时食盒底部微不可察地磕了一下。
嬴煜眸光一凝,待孙大监退去后,立刻俯身翻查。指尖触到食盒夹层里冰凉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半枚刻着纹路的罗盘。
他指尖抚过罗盘纹路,灵力微动,另一头南蠡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陛下!?是陛下吗!”
嬴煜心头一喜,回应道:“南相!”
南蠡不敢耽搁,将傅徵冒充帝王,分发邪器、率军激进攻伐妖族、朝堂军心尽染戾气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声音发颤:“国师他…行事太过激进,再这般下去,恐酿大祸啊!”
嬴煜握着罗盘的指节越收越紧,掌心逐渐沁出冷汗。
沉默片刻,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知道了。”
“陛下,臣请命率军…”
“不必。”嬴煜打断他,眸色沉沉,“你在后方静观其变,约束好留守兵力,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与傅徵正面相抗。”
南蠡一怔,急道:“陛下!国师他…”
“他会回来的。”嬴煜垂眸看着脚踝的锁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等他回来,一切自有朕来处置。”
顿了顿,嬴煜语气陡然转沉,压着连日积压的躁意与急切:“眼下重中之重是尽快救朕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傅徵是铁了心不会放他出去。但他绝不可能在这密室之中困守一生。
傅徵若只是将他禁足,他尚可隐忍纵容;可如今傅徵闹得朝野动荡,自身屡屡涉险,更引三军堕入嗜杀之境,他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
南蠡随即应声:“臣遵旨。只是国师布下的禁制森严,占星楼内外皆有邪器气息笼罩,臣需暗中行事,不可惊动旁人,以免朝堂人心大乱。”
“朕明白。”嬴煜加重语气:“一定要在傅徵回来之前解决此事,越快越好。”
几日后,前线捷报传至京中,三军大破妖族要塞,朝野振奋。
南蠡趁夜借巡查宫禁之名,再度通过罗盘联系嬴煜:“陛下,臣已寻得破禁之法,今夜子时动手。”
嬴煜握着罗盘的手猛地一紧,连日的压抑尽数化作滚烫的期待,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道:“好,朕等你。”
挂断联系,嬴煜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紧闭的石门,指尖不自觉攥紧——等出去,他第一时间便要赶往前线。
傅徵若肯听他几句,一切尚可挽回。
可若傅徵依旧油盐不进…嬴煜眸色一沉,他会亲手制住傅徵,将人打晕,带回宫中。
深夜,密室中禁锢灵力的玄铁禁制忽然泛起微光,纹路寸寸溃散。
嬴煜猛地起身,脚踝铁链轻响,目光灼灼地望向缓缓开启的石门,喉间溢出低哑的欣喜:“南相…”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立着的并非南蠡,而是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玄色战甲染着未干的血渍,周身杀伐之气浓烈得化不开。
背着光,傅徵缓步踏入密室,神情笼罩在阴霾里,语气森然:“陛下,在等谁呢?”
嬴煜见到他的瞬间,积压三月的躁怒骤然爆发,厉声斥道:“傅徵!你竟敢将朕囚于此地,不闻不问三月之久!”
傅徵目光沉沉地锁住嬴煜,一言不发,周身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几日,他在前线察觉密室禁制被外力扰动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慌,比刀兵加身更让他失控——
嬴煜要逃,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紧心脏,几乎逼得傅徵当场疯魔。他恨不得立刻抛下大军回京,可多年养成的责任感,让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处理完战事便马不停蹄赶回。
而他日夜兼程、拼着灵力透支赶回来,看到的,却是嬴煜眼中那抹对着他人毫不掩饰的期待。
傅徵对嬴煜的怒斥与质问置若罔闻,周身戾气翻涌,沉步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嬴煜手腕,在嬴煜愕然的眼神里挤入对方的双腿之间。
“煜儿,为何不乖?”傅徵声音颤抖,却极其冷静地问。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并未出现,嬴煜虽面色暴躁、眉眼间仍凝着怒意,却未真正挣扎,反倒无声地接纳了傅徵的靠近。
嬴煜盯着傅徵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的波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傅徵是要哭了吗?
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声响,傅徵抬手,掌心覆住嬴煜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
下一刻,易容术法涣然消散,他原貌毕露。额间神罚痕迹蔓延,爬满原本清朗端正的面颊,褪去了往日的冷肃威仪,反添了几分诡谲的、带着破碎感的糜丽。
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傅徵很是不愿嬴煜看到他如今的样貌。
傅徵掌心覆着嬴煜双眼,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眼睑,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他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下颌抵在嬴煜颈侧,滚烫呼吸扫过细腻肌肤,混着未散的血气,缠上颈间脉搏。
手臂收得极紧,胸膛相贴,彼此心跳撞得剧烈,力道大得似要将对方揉碎入骨,心底疯魔的念头翻涌不休。
不够…
远远不够!
傅徵鼻尖蹭过嬴煜颈侧,唇瓣若即若离擦过温热皮肤,带着渴望的灼热,每一寸贴近都似在灼烧彼此。
如何才能彻底拥有?
如何才能让这人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是这样死死禁锢,永不放手?
还是让他与自己骨肉相融,唇齿相依,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两人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束了火热的情事,胸腔相贴的亲密里,嬴煜原本绷得死紧的肩线,缓缓松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顺着傅徵后颈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圈,哑声道:“你受伤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吻着嬴煜的唇角,“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自己说过的。”
嬴煜气急之下反而笑了一声,他按下傅徵的脖颈,再次与人唇齿纠缠,“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放朕离开?”
傅徵亲也不亲了,他不悦地抬起身子:“我是在保护陛下!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放陛下离开。”
嬴煜不由分说地搂紧傅徵,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傅徵的唇瓣,含糊不清道:“你别生气啊…朕还没怪你将朕丢在这里这么久…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傅徵被嬴煜亲得晕晕乎乎,单手撑在嬴煜脸侧,配合地任由嬴煜在他唇齿间搅弄。
下一刻,嬴煜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指尖精准夹住那枚藏了许久的罗盘,没有丝毫犹豫,嬴煜手腕一拧,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将罗盘直直钉入傅徵的后脖颈。
“嗡——”
罗盘没入皮肉的闷响混着灵力震颤,傅徵浑身一僵,原本环着他腰的手猛地收紧,而后卸了力气,埋首于嬴煜的肩颈之间,晕了过去。
嬴煜心脏狂跳,却没放手,反而借着这一瞬的失衡,将人压得更近,鼻尖抵着傅徵满是伤痕的额角,疼惜地落下一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教过朕的,先生。”
“朕知道前途坎坷,可是朕就是想走下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敢把朕的爱人逼至这种境地。”
“好好休息吧,言若。”
“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第156章 镜碎
南相带人来到占星楼时, 密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脸覆面具,昏沉卧于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轻触傅徵微凉的鬓角, 眼底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缱绻。
南相一时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与床沿端坐者谁为帝王,迟疑片刻, 终是躬身试探:“陛下?”
嬴煜缓缓回身,指尖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相心下凛然, 得知陛下已经摆脱困境。他颔首示意身后术士上前, 轻手轻脚解开嬴煜脚踝上冰冷镣铐,金属落地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有劳南相, 诸位先行去御书房稍待朕片刻。”
众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门口时, 忍不住回身,询问嬴煜:“陛下, 国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傅徵颊边乱发,闻言动作未停, 只侧过脸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强横, 专制, 不讲道理。
只不过傅徵面对世人时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端肃外衣,将骨子里的疯魔与偏执藏得极好, 只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但无论傅徵变成什么样,在嬴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南蠡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什么?”嬴煜寻声望去。
南蠡眉峰紧蹙,语声沉凝:“朝野动荡, 人心惶惶,百姓与朝臣对‘陛下’颇有微词——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吗?”
他话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强征妖族、炼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语气平淡无波:“帝王行事,非议本就如影随形。”
“陛下!”南蠡急声,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无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神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争议,皆归于朕,与国师无关。”
即便傅徵不说,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极了脸上那道神罚。无论本心如何,半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自己供奉的东西抛弃…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体会。
神族已经放弃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万民非议。
“陛下糊涂。”南蠡不赞同道:“国师身兼帝师,本就对陛下有督导之责。如今外人看来,陛下失仪,国师的失职又岂是一句‘归于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会置身事外的。”嬴煜抬眼,眸色深沉,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朕会让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着他眼底那近乎执拗的决绝,喉间一哽,终是无言以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众人退去后,嬴煜俯身将傅徵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柔却力道沉稳,抱着傅徵走出占星楼,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阶上,傅徵发丝垂落轻扫过他臂弯,昏沉间无意识蹙眉,嬴煜脚步微顿,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缱绻,与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沿途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帝王臂间紧抱的国师,心头皆惊。
流言如暗潮在宫闱疯窜——
陛下近日独断狂妄,原是将国师囚于占星楼;如今这般模样,是得手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对周遭揣测置若罔闻。
傅徵冒他之名强征妖族、滥用邪器,失仪之罪足以引万民唾骂;身为人师未行督导之责,失职之过亦难辞其咎。
嬴煜索性将所有非议揽于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国师”的狂妄之态,让天下人将所有非议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无端,任性妄为。再多几分暴戾专横的骂名,于他而言也没什么。
“混账!!!”
傅徵揪着嬴煜的领口破口大骂,声线嘶哑得如同裂帛。
他只着单薄寝衣,胸前伤口尚未包扎妥当,松垮的绷带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与松散的衣料交缠,更显几分颓靡。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谋划?!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后,万事自可迎刃而解!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紧逼,失控间撞落满桌药瓶,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嬴煜步步后退,任由傅徵将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发丝凌乱、衣袍不整的人,语气沉缓而坚定:“朕见不得你这般模样,更无法龟缩于后,眼睁睁看你遍体鳞伤。”
傅徵逼近寸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死死锁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厌烦你自作主张!”
“是吗?”嬴煜微扬下巴,刻意凑近,唇瓣相擦的瞬间气息交缠,他低声戏谑,“朕倒以为,先生最喜朕这般模样,毕竟每次朕反抗你时,你都难掩兴奋。”
傅徵攥着他衣料的手骤然收紧,眉峰拧成死结,喉间溢出低哑的斥骂:“混账…”
“嗯,朕是混账,你是混蛋。”嬴煜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轻轻摩挲安抚,道:“不正是天生一对?松松手,朕替你上药。”
傅徵眸色冷淡,拒绝道:“本座无需这些东西治疗伤势。”
嬴煜好言相劝:“可是,你如今用不了灵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似在嗤笑嬴煜这番话荒谬至极。他不过是被剥夺了神力,灵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药物疗伤的地步。
他暗自运转灵力,四肢却骤然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微顿,再催灵力,依旧凝滞不通。
傅徵当即察觉异样,抬眸看向嬴煜,眸色沉戾,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嬴煜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朕只是想让先生歇息几日。”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
第157章 清明
傅徵醒时, 天光正透过紫薇台的窗棂,落在他衣袂上,暖得轻缓。
他坐起身, 只觉脑海澄澈, 近日盘踞在心头的躁戾与疯癫缓缓数散去,恍如大梦初醒。
前段日子的崩溃失控、那些不受控的偏执与杀意, 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又不真切, 仿佛神魂被无形之物攥住, 身不由己。
傅徵垂眸,指尖轻抵眉心, 淡淡思忖——或许,那离镜本就有问题。
谁知道呢。
反正, 镜子已经碎了。
殿外步履沉缓,玄色龙纹袍角扫过玉阶, 嬴煜推门而入,周身帝者威仪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先生。”嬴煜声线低沉, 带着久悬心魂的轻颤, 目光落在傅徵清寂的眉眼上, “醒了便好。”
傅徵抬眸,眸光澄澈无波, 褪去了往日的冷戾与疯癫,只淡淡颔首:“陛下。”
嬴煜在榻边立定,龙袍垂落,周身威压尽数收敛, 只余温和与郑重:“朕守在殿外,见窗影微动,便进来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避开离镜一事,只温声问,“可还觉得身体不适?朕传太医来。”话音未落,已抬手欲传召,却见傅徵轻摇首。
傅徵的眸光落在嬴煜紧绷的下颌线上,放缓声音:“不必,臣已无碍。”
嬴煜动作一顿,望着他眼底久违的清明,垂眸道:“先生既然醒了,便好生休养,朕在此陪你。”
傅徵朝他伸手,嬴煜当即环顾左右,语声急切:“先生要何物?可是要饮水?”
傅徵原是手背朝上,闻言未置一词,只缓缓摊开掌心,作相邀之姿。
嬴煜微怔,试探着将手放入傅徵掌心。
他强扯唇角,故作轻松:“朕当然好了。”
“臣依稀记得,臣不慎用剑伤了陛下…”傅徵眉峰微蹙,似在回忆。
嬴煜连连摇头,望着傅徵的眼睛,眼底微光闪动:“先生记错了,先生从未伤过朕,也永远不会伤朕。”
傅徵指尖微收,声线沉而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陛下,切勿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嬴煜抬眸,目光落在傅徵眉心上那道痕迹上,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气息轻拂过傅徵的鬓发:“那先生可要守在朕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朕。”
傅徵抬手揽住嬴煜肩背,将人拢至身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染的香灰气息,闭眸哑声道:“…这些日子,苦了陛下了。”
可傅徵从未后悔。
如今身处弱势,便自有弱势的应对之法。
嬴煜闷声道:“只要先生自在一点,可以继续折腾,朕自有应对。”
“陛下还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
傅徵轻笑了声,目光描绘着嬴煜的脸。
这是他亲手教养出的帝王,未如他期许那般成圣明之君,反倒将他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
傅徵抬手,指尖摩挲着嬴煜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陛下打算囚禁我到几时?”
嬴煜一顿,皱眉道:“朕几时说过要囚禁你?”
“我只教过陛下睚眦必报,可从未教过陛下宽宏大量。”傅徵轻拍他肩头,语气淡得像风。
他关了嬴煜那么多时日,嬴煜难道不应该报复回来?
嬴煜听得直皱眉,就知道跟傅徵温情不了几句。他冷哼道:“怨不得宫外流言四起,皆道先生并非合格的帝师。”
傅徵骤然抬眸,眼风凌厉如刃,直扫嬴煜:“哦?擅传谣言者,按律当斩。陛下可曾依法处置?”
嬴煜故意逗他,慢悠悠道:“朕倒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傅徵冷嗤一声,语气轻慢:“没办法,有能之臣早已随先帝殉国,陛下没得选,只能摊上我。”
嬴煜懒声笑道:“依朕之见,先生既无教导之才,不如趁早作罢,给朕做皇后?”
“昏君做派。”傅徵淡淡道。
嬴煜低笑出声,懒散地倚在傅徵身上,枕着他的肩,感慨道:“这话,也就只有先生敢说。”
傅徵微微放低肩背,让他靠得更稳,淡声道:“你还在乎旁人说辞?我给你留下的名声,可比这四字不堪多了。”
“朕才不在乎。”嬴煜歪头凝视他侧脸,朝他散落的发丝轻吹一口气,笑意狡黠,“是先生比较在乎。”
傅徵垂眸,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语气听似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何时解开臣身上的禁制?”
嬴煜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抬手,指尖一扯便将床头那张镇压灵力的符纸撕得粉碎。
纸屑簌簌飘落,如同被碾碎的顾虑。
沉寂多日的灵力如解冻的溪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复苏。
傅徵微怔,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与条件,却未料禁制解除得如此轻易,更未料嬴煜竟这般干脆。
他抬眸,愕然之色尚未褪去,嬴煜已俯身望他,声线温沉:“先前先生心绪难平、伤势沉重,朕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休养,这才封了先生的灵脉,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傅徵眉峰骤然蹙起,冷锐的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惯有的掌控欲与警惕:“陛下就不怕,臣故技重施,再次将你囚禁起来?”
嬴煜低笑出声,那笑意温柔,却藏着近乎飞蛾扑火的决绝。
他凝视着傅徵,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先生有此能耐,能将朕困在身边,那么朕甘愿俯首,任你掌控。”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错愕、震动、乃至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狼狈交织,喉间微梗,只低声喃喃:“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嬴煜已将双手主动递至他面前,掌心向上,姿态坦荡,笑意粲然却带着致命的引诱:“傅徵,还想将朕关起来吗?”
傅徵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抬手,指腹用力扼住嬴煜的下巴,侧首狠狠吻上他的双唇。
嬴煜仰首承吻,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手臂收得更紧,任由傅徵吻着。
傅徵的吻起初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占有,指腹仍扣着嬴煜的下颌,不容他退避;
可触到对方温软的唇瓣,感受到嬴煜顺从的回应与微颤的气息,力道便渐渐松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所有冷硬。
所有的试探与锋芒在这一刻缓缓融化开来。
日色铺陈在后园的琉璃瓦上,暖得发沉。嬴煜携傅徵缓步穿行,衣袂扫过阶前落英,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石栏边立着个孩童,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见二人走近,他屈膝行礼,声线清泠,无半分稚子怯意:“参见陛下。”
傅徵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嬴煜从宫外带回来的嬴氏遗脉。
东宫太傅几番教他改口称父皇,他始终固守此称,嬴煜便也由着他,未再强求。
傅徵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眼睛太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不见波澜,不见情绪,唯有一片沉冷的空茫。
廊下宫人垂首低语,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小殿下这眼神…竟与国师大人有几分相像。”
嬴煜亦觉出几分相似,侧首看向傅徵,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先生素日无事,不如教教他?也算解闷。”
他心底存着几分盘算,总想给傅徵寻些事做,好将那些沉郁的念头,从他心头稍稍分散开去。
傅徵眸光未动,只淡淡移开视线,无半分兴致,连回应都省了。
“那先生给赐个名吧。”嬴煜又道,语气里藏着试探。
傅徵垂眸,指尖轻捻袖角,语气疏淡疏离:“立储赐名,乃陛下圣断,臣不敢妄议。”
嬴煜望着他冷淡的侧脸,笑意微敛,沉吟片刻,道:“那便叫嬴冀罢,寄予厚望。择吉日行立储大典,布告天下。”
周遭侍立的宫人、近臣纷纷躬身称颂,言辞间满是恭顺,赞陛下圣明、储君福泽深厚,一片溢美之词萦绕耳畔。
傅徵听着,面上依旧无波,只是默默离开了。
待安顿好嬴冀,嬴煜快步追上,几步拦在他身前,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先生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以为…那孩子是朕的吧?”
傅徵抬眸,眸光清浅,微微笑了下:“不会,陛下身上有蛇纹。”
嬴煜眉峰微蹙,反倒生出几分不满,“就只是因为蛇纹?不是因为信朕?”
傅徵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漫过彼此微凉的肌肤,携着他往余晖深处走去,声线轻缓:“臣知晓陛下的苦心。”
“可你对他过于冷淡,是又看出什么了吗?”嬴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傅徵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笃定,带着几分独有的冷淡:“臣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
于他而言,世间牵绊万千,有嬴煜一人便已足够。
“再者说,小殿下有诸位太傅教导,不差臣一个。”傅徵随口应承。
他抬眸望向天际,落日熔金,云霞倾颓,天地间一片静穆祥和。
与天道的博弈,终究暂告一段落。
这片刻安宁,并非尘埃落定,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收束。
孤勇燃尽,锋芒敛于骨血,所有对抗与执念,都沉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
傅徵眼底的寒渊依旧暗涌,无人窥见——这安宁不过是宿命长河里,一段短暂的缓流。
第158章 最好的时代
礼崩乐坏的年月, 叛乱四起,烽火遍地。
人族内乱不休,妖族叩关劫掠, 人妖勾结裂土分疆, 人牲哭嚎震野,怪力乱神横行。满目疮痍之中, 人族悍不畏死,厮杀声昼夜未绝。
昭武六年迄十二年,昭武帝嬴煜以雷霆之威荡定四方, 山河渐归安稳。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终得喘息复苏之机。
国师傅徵交卸大权,隐于幕后, 自此鲜少过问政事。
乱世惶惶,人心浮动, 市井流言四起。
帝王与国师皆是孑然一身,既是君臣, 亦是师徒,羁绊纠缠难分难解,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惹眼的谈资, 传闻辗转愈发离谱。
或言昭武帝羽翼既成, 忌惮恩师功高震主, 早已将其囚于深宫,日夜折辱;
或言国师窥破天机, 触怒天道神族,神格尽失,宫中仅余一具行尸走肉;
更有妄语,称帝王色欲熏心, 禁锢恩师,行罔顾人伦之举;
最荒诞者,竟传道国师已然化妖,魅惑君王、祸乱朝纲,所谓天下安定,不过是妖邪布下的虚妄幻象。
只是这些风言风语鲜少传入二人耳中,即便偶有飘入宫中,二人亦不以为意。
于是,这些围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传闻,便在世人津津乐道间,化作一桩桩啼笑皆非的野史。
神州兀自喧嚣,涿鹿久旱逢雨。
雨丝漫卷而下,润泽焦土。
傅徵收了布雨的术法,立在高坛之上,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他望着雨下奔走的百姓——农人奔走相告,孩童追雨嬉笑,妇孺相携闲谈,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却渐渐恍惚,欢笑声逐渐远离耳畔,意识好似抽离出这方天地,悬于云端之上。
众生百相在眼底铺展,真切又遥远。可下一刻,所有鲜活的身影便在人声鼎沸之际无声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泡影,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
水膜般的朦胧褪去,苍老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回到傅徵耳畔:“…春雨贵如油,今年又是好收成。”
傅徵回神,看向越发苍老的南蠡,冷不丁冒出一句,“南相活很久了罢。”
南蠡的笑容僵硬到脸上,他嗔怪道:“言若是嫌老夫活得久?”
傅徵敛眸,淡声道:“此时走比那时走要强上许多,至少是真实的一生。”
而不是在神州湮灭之际骤然消失。
“言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南蠡转头看他,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这几年你越发沉默,在这涿鹿城内,倒像个局外人。”
傅徵抬眼,目光掠过雨幕中依旧热闹的人群,那些鲜活的轮廓在他眼底晃了晃,又险些模糊成虚影。
他不以为意道:“本就是局外人。”
南蠡望着坛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语,转而说起近来的战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振奋。
“说起来,陛下与暨白大破空桑叛军,捷报昨日才传进城内。真不知道空桑那些乱臣贼子哪里来的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谋反,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高坛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慌乱的呼喊,打破了雨后的宁静。
那宫人连跑带跌地奔上来,面色惨白,语气急得几乎变调:“国师!南相!不好了!陛下班师回朝,已至城外,只是…只是小南将军受了重伤!陛下已传太医在行宫候着,情况十分危急!”
南蠡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阶,慌不迭地转身就往高坛下冲,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傅徵赶紧扶了一把,他眸色微沉,周身那股抽离天地的漠然瞬间敛去,紧随南蠡身后。
行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南暨白躺在床上,一身染血的铠甲尚未卸下,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煜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见南蠡踉跄着冲进来,嬴煜立刻停下脚步,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南相,是朕的过失。乱军中一支冷箭朝朕射来,小白扑过来替朕挡下了这一箭,才伤得如此之重。”
南蠡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悲痛,对着嬴煜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陛下万万不可自责,护主是暨白为人臣的本分,他…他做得…做得很好。”
嬴煜攥紧指节,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经下令,让太医全力救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回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傅徵先走进来,随后,紫薇台的侍者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也走了进来。
箱身刻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一瞬,“先生!”
眼底的慌乱、焦灼与自责,在触及傅徵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有臣就够了,陛下一身风尘,先去沐浴更衣,此处无需陛下费心。”
南蠡也强撑着心神,哑声催促:“陛下快去吧,有国师在,暨白定会无碍。”
嬴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毫无用处,脚步沉重地转身,往后殿走去。
殿内烛火摇曳,傅徵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南暨白的脉搏,随后取出银针与疗伤的灵药,动作沉稳而迅速,银针翻飞间,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暨白体内。
太医们守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雨早已停了,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捻起最后一根银针,指尖灵力收束,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殿内侍立的太医,声线平稳无波:“小南将军的性命已经无碍,烦请诸位依其脉象,再行调理诊治。”
守在殿外的嬴煜早已沐浴更衣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见傅徵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如何?”
“陛下和南相放心,小南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傅徵言简意赅道。
南蠡一直守在殿外的廊下,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相!”嬴煜低喝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南相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年迈体乏,一时晕厥,并无大碍,静养片刻便好。”
众人连忙将南蠡扶去偏殿安置,太医紧随其后照料。
折腾到后半夜,行宫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尽,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徵道:“小南将军与南相暂居偏殿,有太医照料,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嬴煜不知道听清没有,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傅徵上前一步,握住嬴煜的手腕,继续道:“陛下连日征战操劳,也需静养,不如先随臣回紫薇台?”
说完,不等嬴煜反应,直接闪现回紫薇台殿外。
等到只剩两人,嬴煜才脱力般地坐在台阶上,缓缓平复着呼吸,墨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傅徵拿着披风走近嬴煜,将披风披在嬴煜身上后,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良久,嬴煜才哑声开口:“回来的路上,朕一直在想…若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如何对南相交代?”
“他命不该绝。”
傅徵安静回答,而后道:“陛下何时软弱起来了?臣记得陛下幼年可是个喜欢剜人眼珠子的混世魔王。”
嬴煜被逗笑了,他斜靠在傅徵身上,稍显放松地说:“朕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怕是要被你记上一辈子。”
傅徵从容不迫:“陛下干过的混账事,可不止这一桩。”
“你也不遑多让。”嬴煜低哼了声:“朕是明着来,你是暗着坏。”
傅徵神色不变,道:“胡说八道。”
嬴煜搂住傅徵的腰,使劲闻着傅徵身上的香灰气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傅徵脖子里拱。
傅徵烦不胜烦,索性偏头扣住嬴煜下颌,俯身吻了上去。气息交缠,悬在半空的心绪缓缓落定。
一吻方歇,嬴煜安分了片刻。
夜色静谧,睡意全无,倒适合剖白心事。
“…朕也不知从何时起,在意的东西愈来愈多。”
嬴煜声线轻缓,褪去了人前的铁血锋芒,只剩真切的低落,“言若,朕从不怕受伤,却怕朕所在意之人因朕而受伤,这比伤在朕的身上,更让朕受煎熬。”
“呵…朕竟也患得患失起来了…只是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是真的不想。”嬴煜轻声嘀咕,闭着眼,将头轻轻歪靠在傅徵的头侧:“你能明白吗,言若?”
傅徵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道:“嗯。”他怎会不懂?他比嬴煜更早、也更加患得患失。
两个人类似于动物取暖般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神州共主最具人性的一年。
有师长,有兄弟,有百姓。
还有爱人。
雨过天晴,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缀满天幕。
紫薇台本就是宫城距天空最近之处,此刻星轨纵横,尤为清晰华丽。
嬴煜幼时总想着溜进紫薇台观星,次次都被晏守衡拦下。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
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第160章 水乳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动作沉稳而专注。
内侍从廊下走来, 躬身垂首,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国师, 适才内廷传报,宣政殿内陛下震怒,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
傅徵执笔的手微顿, 却未抬眼, 只淡淡应了声:“本座知道了。”
他自然知晓缘由。
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 本就是自寻死路。
内侍并未退去,垂首低声续道:“还有一事,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向紫薇台递来拜帖, 说是有事相商。”
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眸色冷了几分。
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暗中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 嬴煜虽早有察觉,却一直隐忍未发,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
可只要熬过这所有苦难,在废墟中找回最初的本心,放下过往的得失荣辱,他就能挣脱宿命的束缚,浴火重生。
到那时,他不再是被凡尘束缚的帝王,而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韧,真正地回归神位,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
呵,狗屁!
去他祖宗的大道!
傅徵蓦地燃起怒火,眸中掠过狠厉之色,桌上誊写大半的符咒录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
这些年,他的情绪依旧会失控,只是从不在嬴煜面前显露半分。
毕竟,他可是煜儿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殿外很快传来嬴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过案上狼藉,挥袖间一切归于平整,甚至凭空多了一张古琴,琴身温润,静候来人。
门被推开,嬴煜大步踏入,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地倾泻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末了又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说自从南相故去、傅徵离朝之后,剩下的那些老臣便没了顾忌,越发嚣张跋扈。
说话间,侍从轻手轻脚端着备好的蜜渍梅子、马蹄糕与温好的杏酪进门,垂首立在一旁。
傅徵抬眸,淡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下。
殿门轻合,傅徵便安静坐着,垂眸听嬴煜絮叨。
嬴煜趴在桌上,肩线垮着几分,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低声抱怨:“看来南相说的没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傅徵道:“既然如此,撂挑子不干好了。”
嬴煜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傅徵随口道。
嬴煜盯着傅徵笑了半晌,而后道:“朕少年时确实这么想。”
“可是后来,傅徵,朕能做到的越来越多了。”
嬴煜从不在傅徵跟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眼底褪去抱怨,凝着沉冷的锋芒,那是属于帝王的、直指天下的渴望与野心。
那么,是否他能做到的更多?
不靠神族庇佑,不借天道垂怜,仅凭手中权柄、人族铁军与万千生民之力,平定四方、肃清吏治、开创盛世。
傅徵抬眸,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洞悉嬴煜既定命运的了然——
同为神族本源的他,注定不会成功。
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傅徵心中怒火又燃,他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轻缓笃定:“陛下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次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那片提不起劲的颓丧,傅徵周身温顺平和,内里却像只看透所有把戏、连抬爪都嫌费力的狸奴。
嬴煜被他这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只当他是全然支持自己的宏图霸业,当即眉眼一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整治朝纲的细则。
那些朝堂权谋、法度细则,傅徵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落在嬴煜一开一合的唇上,看那抹浅淡的色泽随着话语轻动,心头那点颓丧忽然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这虚假的劫场之中,只有嬴煜是真的,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傅徵微微倾身,一点点凑近,在嬴煜话音未落时,低头吻了上去。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入怀中,舌尖反客为主,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回吻过去,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傅徵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气息微喘地调侃:“先生这属于见色起意吗?”
傅徵捉住嬴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嫌你聒噪。”
嬴煜故作无辜,扮着可怜往他颈窝蹭了蹭,低声哼哼:“啊?先生这是厌烦朕了。”
傅徵反手将案上温好的甜水推到嬴煜手里,瓷碗微凉,触到掌心时恰好熨帖了方才滚烫的余温。
“陛下解解渴,歇歇嘴罢。”
嬴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笑着看向傅徵:“你怎么又给朕准备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吃食?”
傅徵抬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笃定:“陛下喜欢。”
简单四字,道尽了多年的了然。
嬴煜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傅徵望着嬴煜舒服到眯起的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道:“陛下在臣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嬴煜微微挑眉,笑道:“还长不大呢?先生,朕今年都二十七了。”
傅徵望着他眼底鲜活的光,心头微动,默然想道:分明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区别。
嬴煜指尖拂过傅徵鬓角,触到几根刺眼的银白,动作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根白发,目光落在傅徵清隽的侧脸上,心头微怔,随后笑意涩然道:“…看来,先生愁绪颇多。”
傅徵握住他的手,随手拔下那根白发,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今年三十有三,生几根白发,很正常。”
“才不是。”嬴煜声线陡然沉了几分,“依你所言,再过几年,你岂非要卧榻难起?”
“若真如此,便全赖陛下照拂了。”
“…不许说这话。”嬴煜气得眉头紧拧。
傅徵抬眸,眼尾微挑,语气轻淡却带了几分调侃:“臣若是真的失去反抗之力,在榻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胡说!”嬴煜喉间发紧,气恼不能,玩笑亦不能,终是憋出一句,“朕怎会在那时做那般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也只会守着你,好生照料…”
他喉结滚动,心头又气又闷,偏生撞进傅徵眼底似笑非笑的逗弄里,所有火气都堵在胸口。
嬴煜俯身,扣住傅徵后颈将人带近,呼吸交缠间,声音哑得发沉:“根本不会有那一日!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傅徵不躲不避,唇瓣擦过他唇角,“方才还说自己长大了,怎的还如此霸道?”
嬴煜深深凝了他一眼,额角轻蹭过傅徵的脸颊,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闷闷不乐道:“就是不许说。”
傅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指尖抚过嬴煜后颈,带着浓郁的掌控意味,倏地问:“陛下…爱我究竟有多深?”
怎的突然换话题了?
嬴煜直起身子,正要调笑傅徵之际,却看清了傅徵眼底的探寻和认真,他不由得反思起来——是近来忙于朝政,疏忽先生了吗?
他猛地扑倒傅徵,将人压在毯上,唇角勾起恶劣笑意,指尖灵巧挑开傅徵衣带,顺势摩挲着紧实的腹线,眼底闪烁着得逞后的狡黠:“有多深嘛…不如先生自己感受一下?”
傅徵微挑眉峰,乌发泼墨般铺散开来,如沼泽中浮起的魅影,骨相凌厉,冷色清绝。他舒展开身躯,任凭嬴煜予取予求。
傅徵用力搂紧嬴煜的肩背,那双漆黑如夜的瞳仁凝着虚空,眼底无半分情欲,只剩近乎疯癫的清明。
气息交融、体温浸染,傅徵缓缓收紧缠绕,如同拖人沉坠的水鬼,甘愿化作无底深渊,只盼将嬴煜彻底吞没,融入自身骨血之中。
“唔…”嬴煜低呼出声,在傅徵耳边小声抱怨:“太挤了…先生,有点疼…”
傅徵瞬息敛了心神,从那股欲将人拆吃入腹的情绪里抽离。
指尖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捋过嬴煜脑后的长发,“只能到这里了吗,煜儿?”傅徵声线压得极轻,尾音若隐若现地勾人。
陛下当即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能到哪里。
而国师,全部包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