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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明晰(三)


    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


    满殿寂静。


    谁都明白,要真正掌控这支边军,帝王必须亲自前往军营,意味着他又要离开涿鹿,亲赴妖族边境。


    傅徵难得出现在朝堂上,他居于朝臣之首,当即出列。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沉稳坚定,直言劝谏。他说国本、说安稳、说帝王不可轻离,句句都是朝堂正论,实则是在阻止嬴煜以身犯险。


    嬴煜看着阶下的傅徵,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短短几句交锋,殿内气氛已然紧绷。


    九方贞见此,出列轻声附和傅徵,认为陛下刚结束南海战事,身心未复,不宜再为边事劳神。


    嬴煜眉梢微冷,心头顿时生出不快。


    九方贞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近来每次他与傅徵意见相左,这老太婆偏偏都站在傅徵一边。


    他不愿再多言,不容置疑地拂袖退朝。


    百官散尽,大殿空旷。


    嬴煜留下傅徵,独自一人立在玉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悦,沉声道:“上来。”


    傅徵缓步登阶,站在他面前。


    不等嬴煜开口,傅徵先抬眸,直言道“卦象显示,陛下此行会受伤。”


    嬴煜闻言嗤道:“为人君者,本就该以身担险,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傅徵望着他,眸色愈沉:“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陛下亲出,必引妖族铤而走险,刺杀必至,此行凶险万分。”


    嬴煜望着他,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孤绝地开口:“傅徵,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傅徵垂眸,沉默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只可惜,臣出不去涿鹿。”有他随行,至少能保证嬴煜的安全。


    嬴煜望着傅徵垂眸时那抹难掩的低落,心弦一软。


    方才朝堂上针锋相对的锋芒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拉住傅徵微凉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温度稳稳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傅徵骨节分明的手背,嬴煜的语气卸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柔软:“先生,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见傅徵仍是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他便又收紧几分力道,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更低更缓:“朕没怪你劝谏,更不会怪你卜出那些话。你守着涿鹿,护着后方,已是替朕担了最重的担子。”


    傅徵抬头,注视着嬴煜的眼睛:“陛下真的不怪臣?”


    嬴煜小声道:“其实朕方才是有些生气,你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来试图控制朕…”


    他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低落,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坚定:“这些年,朕亲赴险境,斩妖平乱,才真正切身懂得,你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有多艰难。可朕从未怕过——因为那是你走过的路,朕一定也能走。”


    他抬眸,目光灼灼:“不过先生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间,确实无人可与你并肩——”


    “除了朕。”


    “傅徵,朕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功业,站到你身侧,与你共担这万里山河、千秋风雨。”


    “你也…等等朕。”嬴煜握住傅徵的手,语气郑重之余还带着一丝祈求。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那团不熄的火光,喉间轻滚了一下:“…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嬴煜眼底,一字一顿,轻得发哑,却重得惊心:“比之江山社稷,比之万民苍生,比之…一切,都更甚吗?”


    嬴煜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当然。”


    他伸手扶住傅徵的肩,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轻轻将人按坐在龙椅之上。傅徵没有半分抗拒,温顺落座,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嬴煜脸上。


    嬴煜俯身靠近,眼底笑意明亮而滚烫,气息轻拂在他耳畔:“不然,朕怎敢将整个后方都交托于你。先生,这世间,你是朕最在意、最信任之人,无人可及。”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在傅徵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傅徵缓缓闭上眼,心想——这叫我如何看他去经历那些既定的苦难?又如何忍心,看他遍体鳞伤。


    明明早已窥见前路刀山火海,却还要送他一往无前。


    傅徵心口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整颗心,力道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连呼吸都被扯得发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蚀骨难消。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伸手扣住嬴煜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低,仰头吻了上去。


    龙椅微凉,两人气息交缠,早已失了礼数。


    嬴煜立在傅徵身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颈肩线条,是常年征战磨出的悍利轮廓。


    傅徵安坐龙椅上,一手极具占有意味地环住他的腰,目光描摹着他侧腰的艳色蛇纹,俯首,轻吮慢吻。


    嬴煜身子微僵,一手按在傅徵肩头,五指不自觉收紧,微微抬颈,气息微乱。


    殿外极轻一声衣袂扫动,傅徵耳尖微顿。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眸光一寒,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揽在嬴煜腰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来人看得更清。


    南蠡刚自边境归朝,听得孙大监传旨,道陛下允他径直入内。


    老臣一身肃整朝服,当即缓步迈入殿中。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与南蠡目光直直相撞。


    他眼尾还留着缱绻未尽的绯红,神色却已冷得像冰封三尺。


    明明是君臣悖礼、禁地私会、人皇失仪、国师僭越,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傅徵却稳坐龙椅之上,气息沉静,眼底无惊无慌,只有一层冷冽到近乎嚣张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被撞破后的、疯癫的畅快。


    南蠡整个人僵在原地,骇得几乎窒息。


    眼前这香艳又悖逆的画面,狠狠撞碎了他毕生恪守的伦理纲常。


    南蠡并非不知陛下对国师有意,可他却万万没料到,傅徵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僭越!?


    一声沉重暗叹堵在喉间,南蠡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簌簌微颤,终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仓皇退去。


    殿外脚步声仓皇远去,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嬴煜终于从情潮里回过几分神,眉峰微蹙,哑声低喘:“…谁?”


    傅徵手臂一收,将人皇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指腹扣着嬴煜后腰,力道沉得像要烙下印子。明明是越界至极的姿态,他却稳坐如松,连眼神都没半分闪躲。


    方才被撞破的惊乱,反倒成了一簇暗火,在这肃穆禁地之中,烧得气氛愈发放纵。


    傅徵低头,吻过他颈间发烫的肌肤,动作轻慢,占有欲却浓得要溢出来。


    “没什么。”他嗓音低哑,漫不经心扫尽方才的惊扰,“一只老猫罢了,已经被吓跑了。”


    殿外风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反倒衬得殿内气息愈加温烫。


    傅徵垂眸,将散落的衣袍轻轻拢起,裹住两人相倚的身形,把满室沉寂与无声的缱绻,都掩在重重衣料之下。


    嬴煜指尖微蜷,无意识攥住傅徵胸前衣襟,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失了平日朝堂上的强硬锋芒,只剩几分难掩的轻颤。


    傅徵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下颌沾着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此时此刻,殿内再无旁声,只剩两道交缠不休的气息,在皇权禁地之中,放肆沉沦。


    第142章 明晰(四)


    南蠡自宫中惊退回府, 便对外称病卧床,闭门谢客,连陛下派人探望, 也被他尽数婉拒。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傅徵心知症结所在,当日便独自登门。


    刚至将军府门, 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迎面撞上。为首的是朝中老臣卢敬之,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臣,面色皆是沉郁。


    几人一见傅徵, 脸色立刻变了。


    傅徵目不斜视, 径直入内,走到南蠡榻前。床榻上, 老将军闭目假寐,一语不发, 指尖在被褥下暗暗攥紧,满心纠结, 进退两难。


    卢敬之等人立刻跟上,上前一步,与傅徵遥遥对峙。


    “傅大人!”卢敬之沉声开口, 语气严厉, “你与陛下之间的异样, 我等老臣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顾全体面, 一直未曾点破。你身居国师高位,不思恪守臣节、安定江山,反倒惑乱君心,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朝廷吗!”


    其余老臣也纷纷斥责,言辞激烈,却始终没有提及那日宫中龙椅上的具体情形——显然,南蠡回府后,半个字都未曾对外泄露。


    一番数落过后,卢敬之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傅徵:“傅徵,面对嬴氏的列祖列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本座问心无愧。”


    傅徵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一怔——


    莫非真是陛下强迫的国师?这更难办了啊。


    可下一刻,傅徵不紧不慢开口,一句话惊得满室皆静:“纵使本座对陛下另有所图,那也问心无愧。”


    他抬眸,眸光冷静漠然,气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本座所建累世之功,无人可比肩,整个皇室都要对本座感恩戴德。本座所图不过一个人,为何要问心有愧?”


    榻上假寐的南蠡猛地一颤。


    卢敬之等人脸色阵青阵白,竟无一人,再能出言反驳。


    傅徵眸光微冷,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诸位是安生日子过太久,忘了这江山是谁撑起来的?”


    “你…你简直居功自傲!”卢敬之气得须发倒竖。


    “总比大人倚老卖老要强上许多。”傅徵神色淡淡,不以为意,“诸位若是太清闲,倒不如请缨随陛下同赴后楚边境,以唇枪舌战清肃妖族,也好过在此空耗口舌。”


    众人一时语塞。平日里傅徵沉默寡言,锋芒尽敛,谁也不曾想他一旦开口,竟字字锋利、半分情面不留。


    他们心底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陛下那股不饶人的刻薄,原来是随了他!


    傅徵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气压沉凝,满室皆静。


    “老将军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诸位若真为他着想,便不必在此聒噪。”


    卢敬之攥紧了拳,有心再斥,却被傅徵眼底那抹久居上位的冷冽压得寸步难进。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一路踏出府门,仍在愤愤低语。


    室内重归寂静。


    傅徵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不动的南蠡,声音放轻了些许:“南相,你也要责怪本座吗?”


    榻上之人睫毛狠狠一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君臣间的敬畏疏离,只剩多年忘年交才有的沉重心绪。


    南蠡望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奈,半晌才哑声开口:“老夫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是你…同意的。”


    傅徵沉默片刻,望着南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从我将他从炎水带走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


    南蠡沉沉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言若,老夫并非对你的心意有意见,只是……皇室血脉,如今唯剩陛下一人。你可有想过皇嗣?陛下虽收养了孩子,可朝野上下都清楚,那并非嬴氏正统。嬴氏血脉关乎守城大阵,有多重要,你比老夫更清楚。”


    傅徵闻言,淡漠的眉眼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若只是血脉一事,我并非不能炼出孕子丹。”


    南蠡猛地一震,失声惊问:“孕子丹?谁…谁生啊?”


    傅徵抬眸看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自然要先问过陛下。他若不愿,便由我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南蠡望着眼前这位向来冷心寡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国师,心头重重一震。


    他终于真切看明白——傅徵是真的动情了。


    傅徵目光落向殿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其实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线微松,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近乎坦诚的沉定:“今日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理解,更不是要你赞同。”


    南蠡一怔,听傅徵缓缓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风穿窗台,拂动他紫色衣袂,傅徵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曾听人说,姻缘成了,总要告知一二亲友。”


    南蠡僵卧榻上,苍老的身形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哪里是姻缘?


    这是拿江山、青史、性命、天命,一起赌一场不见退路的情。一步踏错,便是江山动荡,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冤孽啊。


    傅徵没有等南蠡回应,只淡淡示意身侧侍者。


    侍者上前,将一只盛着强身丹药的玉瓶轻放在榻边案上。


    傅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拂袖离去,衣袂扫过地面,静得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回到紫薇台,傅徵径直上了占星楼,一待便是半日。


    待他下楼时,消息已先一步传来——


    陛下将在南蠡府上出言挑衅、暗讽傅徵的几位老臣,尽数罢官贬职,调离中枢。


    更让人心惊的是,嬴煜已拟好圣旨,有意昭告天下,明言他与傅徵的关系。


    傅徵眸色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径直往紫宸殿而去。


    嬴煜一见傅徵推门而入,眉眼瞬间舒展,所有锋芒锐意都化作浅淡笑意,起身便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到御座旁一同坐下。


    “言若,你可算来了。”


    他将案上的诏书轻轻推到傅徵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最郑重的文字上,眼底亮得灼人:“你看,朕已拟好旨意。日后天下人提起你我,便称二圣。”


    嬴煜掌心温热,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傅徵垂眸扫过那纸诏书,他轻轻抽回手,语气沉定却不带半分余地:“陛下,此事不妥。”


    嬴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哪里不妥?”


    “君臣分际在前,私情在后。”傅徵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冷静,“一旦昭告天下,以二圣相称,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人妖边境本就不稳,届时只会授人以柄,徒生祸端。”


    “祸端朕来担。”嬴煜立刻接话,眼神执拗而认真,“名分朕一定要给你。南蠡府上那些人敢暗讽你,就是因为天下人还不清楚,你在朕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傅徵眉峰紧蹙,“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第143章 明晰(五)


    想过自己吗?


    傅徵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可当嬴煜带着难过问出口时,他还是静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头, 几乎全是嬴煜;往后余生, 想来也只会是嬴煜。


    此时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记忆里,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个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不牢牢看着他?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他毕生最得意、最珍视的作品。


    “只要陛下顺遂, 臣死而无憾。”


    傅徵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盯着嬴煜,似是要将人锁进眸中。


    嬴煜心头翻涌动容, 却仍固执地重复:“朕让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有什么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与陛下相比,名声于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眯起眼睛, 盯着嬴煜瞧了片刻, 语气温柔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能在乎些紧要的东西吗?”


    嬴煜攥紧了拳头:“……”有时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审视众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这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煜儿, 听话。”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将那道诏书烧得干干净净。随即凑近,轻轻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烦躁地偏开脸:“别在跟朕讲条件的时候亲朕!”


    “……”傅徵眉心微动,他不悦地按住嬴煜的后颈,用力吻上对方柔软的唇瓣,以行动表达着对帝王态度的不满。


    嬴煜窝火到不行,傅徵是真听不懂人话吗?


    他启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点点不满。唇角那点艳色落在他素来冷肃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气息彻底裹住。他踉跄退后半步,后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说地攫住,然后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傅徵的胳膊。


    傅徵却双手捧着他的脸,扣得极紧,退开时,竟还低头轻柔地舔去他唇上渗开的血珠,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疼吗?”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疼就记住,别乱咬人。”


    嬴煜被他这忽软忽硬的态度气得心跳加快,偏过头去,用力平复着呼吸。


    傅徵:“说话。”


    嬴煜忍无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气的心口疼!不想说话!”


    傅徵眉梢微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开口:“哦?是心动了。”


    嬴煜一愣,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动?当即气极反笑,抬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这样气他了,他竟还觉得这人有一丝可爱。


    傅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来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气得“心动”了,他噎得半晌无言,喉间滚出一声又气又闷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强词夺理。”


    傅徵任由他戳着,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唇瓣,眼底浸开一点浅淡的纵容:“陛下不高兴的话,便再咬回来就是。”


    他微微倾身,主动将唇角凑近些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政:“这次臣不会报复。”


    嬴煜呼吸一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点冲天火气瞬间熄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按住傅徵的肩,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又执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陛下对臣的心意,臣岂会不知?”傅徵指尖轻轻拂过他仍带着薄红的唇,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是如今并非良机。将你我关系公之于众,实在是弊大于利。”


    陛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台上风紧云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装立在坛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侧,紫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


    当嬴煜抬手祭酒、为三军祈福的刹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窥破天机,眼前瞬间铺开两幅惨烈又清晰的画面: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将身陷重围,遭遇灭顶大祸,刀光剑影裹着烈焰席卷而来,他浴血苦战,浑身是伤,几乎命陨沙场;


    二是战火绵延,与火羽族拉锯五年的持久战,将由嬴煜亲手平定。


    鲜血浸透铠甲、喘息沉重、步履踉跄…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闪过,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


    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傅徵下意识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气一震,周遭声响瞬间淡去。他抬眼望向翻涌的云层——


    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而那个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从少年到垂暮,始终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撑住了整个神州的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轰然成型。


    嬴煜并非寻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负天下之重,便要受六亲缘浅、知己零落、无人可倚的孤绝;


    掌定乾坤之权,便要扛万民疾苦、万劫加身、百死无悔的沉重。


    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场以毕生为祭的天道契约。


    近他者难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护住这世间苍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无人之巅。


    一股逆气猛地撞入心脉,傅徵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惊心。


    他身形一软,眼前骤然发黑,便要栽倒。


    嬴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臂将人狠狠揽入怀中,玄甲裹着紫衣,将他稳稳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声声低唤撞进耳里,傅徵在那阵急促的呼唤里勉强回身,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嬴煜脸上。


    他望着这张尚且年轻、却注定要扛尽世间万劫的脸,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疼惜,有不甘,有无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煜儿…你还想…当皇帝吗?”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着傅徵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便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艰涩的笑意,轻声反问:“你在跟朕说笑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终注视着嬴煜,眸中一片沉沉海潮,翻涌欲裂,即将决堤倾覆。


    “先生,你…察觉到了什么?”嬴煜用力抱着傅徵,尽可能放柔声音地问:“不要怕,朕在这里。”


    傅徵喉间微动,刚要将那残酷到极致的命数吐出来,替眼前人撕开这层血淋淋的天命——


    天际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闷响,是毁天灭地般的一声巨响,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在占星楼顶梁。


    木石崩裂,砖瓦倾颓,整座高耸的占星楼自中央轰然塌落,烟尘瞬间卷向半空。


    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漫天水雾。


    台下守礼的将士、近臣、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台之上,只见嬴煜仍死死将傅徵护在怀中,衣袍相缠,姿态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紧绷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专横,国师惑主,天降凶兆,楼塌人伤。


    “人皇与国师……这般姿态,于国不祥啊。”


    “连占星楼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后楚前路缥缈,国运难卜。”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无回啊。”


    风雨之中,人心惶惶,满场皆乱。


    一片混乱喧哗里,嬴煜眸色骤然一沉。他并未抬头多言,只一道冷锐如刀的目光扫过下方,威压无声铺开,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声浪,竟硬生生被压得一滞。


    一眼威慑,安静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便又尽数落回了怀中之人身上。


    风雨打湿了傅徵苍白的脸颊,沾湿他微凉的发丝,那抹唇边未干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发紧。


    他指尖轻轻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先生,许是天气不好,撞上了,没事的……”


    傅徵却比谁都清楚,此刻乱局已起,流言如刀,再迟一步,嬴煜便会陷入“天怒人厌”的境地。


    绝对不行!


    傅徵轻轻挣开嬴煜的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还虚弱的人,一立在风雨之中,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紫衣湿冷,却压不住那股凌驾天地的凛冽。


    傅徵抬眸,淡淡望向漫天乌云。


    无形灵力无声铺开——


    倾盆大雨竟在半空骤然凝滞,而后缓缓倒流,云层如被巨手拨开,天光一寸寸洒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废墟。


    坍塌的砖石、断裂的梁柱、崩碎的楼台,无声腾空,自行归位,不过瞬息,整座占星楼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塌过。


    风雨骤停,天地清明。


    满场低语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惶恐与非议,在这一眼一息之间,被彻底碾灭。


    傅徵漠然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不发,那股威压却已让所有人俯首噤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异动,乃星轨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凶灾。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


    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145章 宿命(一)


    嬴煜慌乱地将傅徵搂在怀里, 望着他眉心不断淌下的血,本就彻夜未眠的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那道伤口, 又怕弄疼他, 满心都是疼惜与无措,张了张嘴, 话却全堵在喉咙里。


    傅徵定定看着嬴煜,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他身子一倾, 安静地倒在了嬴煜怀中。


    嬴煜稳稳接住傅徵, 可他连日未曾合眼,方才又一路奔耗, 此刻已是身形虚晃,几乎站不稳。他抱着傅徵, 顺势缓缓跪坐于地,自始至终都将人护在怀里, 半分也不曾磕着碰着。


    南蠡在一旁焦急呼唤:“陛下。”


    嬴煜循声望去,他已是疲惫至极,目光落在南蠡身上缚着的术法, 哑声道:“辛苦了, 南相。”


    说罢便要去解那束缚。他脑中回想傅徵曾教过的符咒, 抬手往虚空一拧,非但未曾解开, 反倒将南蠡捆得更紧了几分。


    南蠡:“……”


    嬴煜:“……”


    他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帝王体面:“朕奔波数日…符咒手法已是生疏。这样,朕先遣人送南相回府,待先生醒转, 朕再为你解缚。”


    南蠡重重叹了一声:“老臣无妨,只是陛下…气色实在太差了。”


    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无妨。”只要傅徵无事,他自己怎样都好。


    南蠡望着二人满身伤痕,心头愈发酸涩,欲言又止,最终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陛下认为,眼下要如何收场?”


    嬴煜始终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已力竭昏沉的傅徵,大半张脸隐在散乱鬓发之下,神色晦暗难辨。


    南蠡见他久久不语,正要再劝,嬴煜却先一步开了口。


    “传令下去…是朕执意要打开帝陵,也是朕…”他喉间干涩得发疼,深呼吸一口气,笃定道:“执意掘开历代国师棺椁…一切行径,都是朕之所为。”


    南蠡骤然一惊,失声低呼:“陛下?!”


    嬴煜抬眼,眸底虽布满血丝,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决绝,不容半分置喙:“南相,若叫天下人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忤逆天道、受了天罚,你说世人会是如何反应?”


    信仰一碎,江山必乱。


    当年人族势微,全凭傅徵一人撑着气运人心。某种意义上,这位于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国师,早已比皇室更得人心,更是苍生仰仗的支柱。


    南蠡一震,半晌才沉沉垂首:“…老臣明白了。”


    嬴煜沉思片刻,哑声继续道:“对外便称…朕决意重修帝陵,至于掘开国师陵寝,也只是要另择吉地,将历代国师墓一并迁葬帝陵之侧,世代同祀。”


    一句话,便将那场惊世骇俗的掘陵违天,轻轻掩作了合乎礼制的帝王手笔,只是少不得要被后世批上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只是此事并非天衣无缝。


    傅徵今日逆天之举,不少朝中重臣都看在眼里,嬴煜这般一力揽下,明眼人心中早已透亮——


    陛下这是在维护国师。


    不过未触及自身利益,众人依旧恪守本分,忠君事主。


    帝王有心护人,臣子何须多言?


    他们既没有给嬴煜谏言的本事,因为嬴煜压根不会听;也没有在国师跟前置喙的资格,毕竟国师能耐通天。


    也许明日一睁眼,神州完了呢?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够了。


    嬴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将傅徵稳稳抱起。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定如石,一路不曾有半分迟疑,径直踏回了紫薇台。


    一入殿内,他便轻手轻脚将傅徵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传太医。”


    期间,嬴煜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帝陵善后的奏折与密令,一边分神留意着榻上之人,连片刻都不肯离开。


    太医们匆匆赶来,围在榻前仔细诊查。可越是查看,众人脸色越是发白,指尖颤抖,连连摇头。


    此伤诡异至极,无药无方,无脉可寻,他们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全然束手无策。


    更让人心惊的是,傅徵眉心那道伤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肌肤之下隐隐泛着血光,正以极缓却清晰的势头,一点点向外扩散。


    嬴煜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束手无策?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束手无策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傅徵眉心不断扩散的血色上,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药方。否则,各自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只得硬着头皮退下商议。


    嬴煜旋身坐回案前,一边强压心神处理帝陵善后的密令,一边提笔疾书,给太珩山传去加急密信——他记得李四颇有几分旁门医术,或许能识得天罚异伤。


    凡世间能寻的名医、能查的古籍、能试的法子,嬴煜尽数下令去办。


    能做的,他已倾尽全力。


    不能做的,也正在拼尽一切去做。


    案上灯火明灭,嬴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不醒的人,喉间发紧。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傅徵不会倒下。


    是啊,傅徵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能耐通天,如何会倒下呢?


    潜意识里,嬴煜早已习惯了对傅徵的依赖,习惯了无论出何事,傅徵总会为他兜底。


    可如今傅徵这般毫无声息地昏沉躺着,眉心伤痕还在缓缓蔓延,嬴煜才骤然惊觉——


    自己看似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处置着一切残局,心底却早已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被抽走了最要紧的一根支柱。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渴望着傅徵醒来,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傅徵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心力交瘁,嬴煜终究撑不住,在傅徵常办公的长案旁沉沉睡去。案上笔墨未收,奏章半展,还留着傅徵独有的香灰气息。


    恍惚之中,嬴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他桀骜张扬,总爱与傅徵针锋相对。傅徵教他权谋,他偏要随性;傅徵嘱他沉稳,他偏要肆意。


    每当这种时候,傅徵便选择沉默,是那种近乎温情的默然,仿佛再说——好罢好罢,你开心就成。


    然后,望着偶尔“哑口无言”的傅徵,嬴煜会得意地叉起腰,宛若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嬴煜从小到大做了很多。


    他曾因一时意气,摔了傅徵批注多日的策论,满地碎纸。


    傅徵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斥责,没有重罚,只又誊写了一份,递给嬴煜,语气平淡:“还要玩么?”


    嬴煜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趴在桌上,扒拉着傅徵誊写的策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他冬夜受寒高热不退,昏沉中只记得有人整夜守在炉边,药香漫室,掌心温度安稳妥帖。


    他在朝堂年少气盛失言,满朝非议,也是傅徵不动声色为他挡去责难,事后只在案前淡淡提点,从无半句苛责。


    针锋相对是真。


    可那些藏在规矩之下的维护、沉默里的纵容,都是真。


    梦里傅徵就坐在这张案后,看着他横冲直撞,却始终为他抗住所有风浪。


    嬴煜鼻头轻微抽动,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角湿漉漉的,朦胧的水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傅徵真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凑近轻声询问:“煜儿,哭了?”


    嬴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道身影只是梦境未尽的幻影,一触就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傅徵?”


    “没规矩。”傅徵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怒,反倒裹着连日昏沉后初醒的低哑温柔。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嬴煜唇角,微微扣住嬴煜的后颈,将这个轻浅的触碰慢慢加深。


    唇齿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发烫,将梦里梦外的惶惑与思念,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嬴煜心跳骤然失序,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望见傅徵眉心那道血色伤痕。


    不是梦!


    傅徵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退开,指尖攥紧傅徵的肩,声音发颤:“你终于醒——”


    话音未落,便被傅徵再次堵住双唇。


    傅徵倾身压住他,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处处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年轻人本就经不起这般撩拨,更何况心底压着满腔惊惶与刻骨相思,嬴煜本就绷了数日的心神,瞬间便溃不成军。


    他攥着傅徵衣襟的手不断收紧,近乎本能地抬手环住对方脖颈,任由滚烫的呼吸缠缠绵绵,将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尽数倾吐在这咫尺之间。


    直到傅徵的手强势地探入到嬴煜的腰际,嬴煜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上的伤势。傅徵素来讨厌他受伤,若是给他看到——


    “慢着!”嬴煜按住傅徵的手,抬眸望着傅徵漆黑幽沉的眼睛,故作镇定地商量:“先生刚醒来,怕是不宜…唔!”


    唇瓣再次被不容置疑地堵上。


    傅徵神色未变,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占有,仿佛唯有这般滚烫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人真实归属于他。


    “傅徵!”


    “傅徵!!”


    嬴煜加重声音唤出声,他下意识地推拒着。


    自沙场上千锤百炼的蓬勃身躯,远胜久居深宫、灵力耗损未复的傅徵,只稍一用力,嬴煜便轻易攥住了对方作乱的双手。


    “你冷静一点!刚醒过来,你发什么疯?”嬴煜低喘着斥道,气息微乱,眼底却藏不住连日紧绷后的惶然。


    傅徵蓦地一顿,冷声质问:“陛下是嫌臣这般模样难看吗?”


    第146章 宿命(二)


    听到傅徵的话, 嬴煜愣住了。


    难看?


    谁?


    傅徵?


    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


    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


    “你怎会如此想?”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 他皱眉质问:“在你眼里,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


    傅徵抬起身子,按着嬴煜的肩膀, 垂眸望着他:“你是。”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嬴煜会多看他一眼?会这般动心?


    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不动声色的亲近,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真当他半点不知?


    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朕是喜欢你的皮相,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因为这是你的皮相,所以朕才喜欢!”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压低,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 你却这般揣度朕!”


    傅徵一愣, 倾身回抱住嬴煜。


    “煜儿, 我开玩笑的…不许生气。”


    他只剩嬴煜了。


    嬴煜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疼吗?”


    傅徵摇了摇头。


    嬴煜皱眉道:“怎么可能不疼?你不必哄朕。”


    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别看。”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没什么可看的。


    嬴煜拨开他的手, 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天道在上,禁制在心,有些事,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


    他抬眸,偏开眼,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声线轻淡如水:“……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行事急了些,没料到竟触了天罚。”


    “与朕有关,对吗?”嬴煜问。


    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


    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似乎下一刻,里面会溢出泪,亦或是血。


    “煜儿…”傅徵心头骤然一慌,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


    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紧紧握在掌心。


    嬴煜声音沉哑:“傅徵,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陌路黄泉,朕都不怕…朕只怕你。”


    “别再为朕受伤了。”


    “…求求你。”


    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嬴煜轻轻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


    “会,只要陛下不弃,臣必不离。”


    这一句承诺,轻得像风,却重过山河社稷。是傅徵违逆天道、甘受天罚,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


    “陛下,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


    有嬴煜在,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


    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


    嬴煜端坐原地,抬眸望他,本欲开口劝阻,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分明知晓,傅徵此番要做的事,凶险至极,于世俗礼法、于天道规矩,皆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


    他知道的,傅徵都是为了他。


    片刻沉默后,嬴煜轻声应下,嗓音低而笃定:“好,朕陪你去。”


    所谓堪舆改运、重调国运,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借着这层由头,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


    傅徵稳定心神,拿着离镜,在嬴煜的陪同下,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


    帝陵建制森严,前为甬道,中为耳室,后为正殿,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


    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青石地面历经万古,泛着冷硬沉旧的光。


    耳室之中,陈列先皇旧物、礼器与玉简,皆依古制规整摆放。


    再往里,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石棺沿壁列置,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肃穆沉寂,如万古沉默的碑石。


    傅徵持镜缓行,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每一具棺椁、每一具遗骸。


    镜中,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


    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


    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绵延万古,远非其他部族可比,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登基为帝。


    可怪就怪在,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人人克己自持、勤勉为政、修身守道,倾尽一生守护江山。


    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太反常了。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帝心难测,或骄或奢,或怠或倦,本是人之常情。可嬴氏一脉,自开国至今,竟代代如一,连半分放纵沉沦、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


    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


    他认真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想。”


    “傅徵,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傅徵:疯+1


    嬴煜:心疼+1


    第147章 宿命(三)


    听到嬴煜那句“不想成神, 只想与你在一起”,傅徵整个人猛地一震。


    心底翻涌的恨意、怆然、自嘲与绝望,像是被这一句滚烫的话骤然浇熄,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笃定。


    傅徵缓缓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决绝。


    须臾, 他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的流转,不是克制的催动,而是自神魂最深处地倾巢涌出。


    即便被天道收回了神力, 可傅徵的灵力仍然如同汪洋大海般呼啸而起。


    傅徵衣袍猎猎翻卷, 乌发被灵力生生冲散,凌乱飞舞如墨色狂潮。那根紫色发带脱离了青丝, 如一截无根浮萍,被灵力掀起的怒潮卷向殿外。


    “傅徵!!!”


    嬴煜惊喝出声, 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狂暴乱流。


    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长明灯火瞬间被碾灭,幽蓝火光四散炸开,火星如血雨溅落。


    两侧棺椁剧烈震颤, 玉简礼器凌空爆碎, 石壁上的壁画轰然剥落, 帝陵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穹顶碎石簌簌砸落。


    正殿之中, 狂风倒卷,气浪掀天。


    傅徵仰头,望向虚空深处。


    下一瞬,傅徵的神魂骤然破界, 以所向披靡之势,悍然叩向九天之上的鸿蒙灵境。


    浩瀚灵境猛地一震。


    那扇尘封万古的界门,在他这一击下轰然震颤,界壁扭曲,法则哀鸣。


    无人知晓傅徵的底蕴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也从未将力量逼至这般境地。


    他只想看看,他能做到哪种地步——


    是否足够倾覆天道?


    可下一瞬,自灵境深处倾泻而下的威压骤然翻覆。


    那不是寻常神力,是天道本身的意志——冰冷、漠然、不容置喙,以绝对之势压落。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虚空泛起刺眼白光,灵力冲击波横扫整座正殿,石屑崩飞,穹顶轰然塌陷。


    傅徵周身灵力狂乱激荡,却在那股浩瀚威压下节节败退,最终喉间一甜,他猛地单膝跪地,青石地面被他跪得轰然开裂。


    嬴煜瞳孔骤缩,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撑开灵力屏障。


    落石如雨,被他一一震碎,他周身帝气暴涨,拼尽全力护住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傅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几乎破音:“傅徵!”


    他大爷的!都是什么事!


    嬴煜心中骂骂咧咧地替傅徵格挡,掌心灵力翻涌不休,碎石触之即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跟傅徵作对?他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眼睁睁看着傅徵一次又一次受伤,伤了又伤!


    嬴煜越挡越来气!


    傅徵撑着地面,指尖渗血,额间暗红罚纹在天道压制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替他挡下碎石的身影,心头那点逆天的狂气骤然一收。


    眸色暗了暗,傅徵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而后猛地起身,不等嬴煜回头,便伸手扣住他的后腰腰带,力道沉稳而不容违逆。


    下一瞬,两人身影在崩塌的殿中骤然消失,出现在帝陵外面的石台上。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帝陵大半已轰然坍塌。


    天道余威未散,自傅徵额心那道暗红伤痕之中,可怖的金色纹路如神罚锁链蔓延,转瞬爬满他整张脸颊,刺目慑人。


    嬴煜猛地一怔,呼吸都忘了。


    傅徵察觉到他异样,微微侧首,声线稳淡:“怎么了?”


    “…没事。”嬴煜飞快敛去眼底惊色,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帝陵经久失修,坍塌大半,这次…”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禁锢,力道沉稳,半点动弹不得。


    嬴煜本能地抵触被人这般钳制,当即抬手扣住傅徵手腕,却不愿斥责,只是皱眉道:“作什么?松手。”


    傅徵神色沉冷,缓缓凑近,那张爬满金色罚纹的脸在天光下愈显诡谲慑人,他垂眸紧盯嬴煜双瞳,借着对方眼底的清光,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眯眼,指腹稍稍用力,依旧稳稳扣着嬴煜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也好似在透过嬴煜的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嬴煜掌心的力道悄然松了,指腹轻轻贴着傅徵的腕骨,安抚性地摩挲着,道:“没事的,先生…”


    傅徵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浅淡,却寒得淬骨——这副模样,不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他被神族抛弃了吗?


    傅徵松开嬴煜,牢牢握住嬴煜的手,指尖悄然凝上瞬移符,灵力刚一催动,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壁垒。


    经脉微顿,原本如江海般的灵力,竟在周身滞涩难行,连最寻常的空间挪移都无法成形。


    傅徵略一沉神,便明白症结所在——


    脸上的金色神罚纹路,如同天造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


    他神色愈冷,周身气压低沉。


    嬴煜将傅徵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掌心一紧,稳稳反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灵力一卷,直接带着两人瞬移回了紫薇台。


    落地便是熟悉的内殿,嬴煜牵着他往深处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生,朕觉得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未褪的金色纹路之上,喉间微涩,仍轻声宽慰,“说不定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煜儿,若是我的脸不复当初,你会在意吗?”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反问:“若是朕的脸在战场上毁去大半,先生会在意吗?”


    傅徵的目光裹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嬴煜的眉眼轮廓,语气冷冽如刃,却字字藏着偏执的护持:“自然在意。伤你者,无论是人还是妖,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嬴煜沉声问:“先生会介意朕容貌受损吗?会因为朕容貌受损就不爱朕吗?”


    “介意,但不会不爱。”傅徵盯着嬴煜风华卓然的五官。


    这是他自小护到大、亲手教养出来的人,半分损伤都让傅徵难以接受。


    “……”嬴煜的心情有些微妙,只能长叹一口气:“先生,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改变。”


    傅徵长睫缓缓垂落,下一瞬寒光骤闪,他眸色一沉,抬手便将匕首朝向眉心,力道狠戾,竟要生生剜去那道神罚之痕。


    腕风刚起,嬴煜已如惊电掠至,掌心铁钳般扣死他执刃的手腕,“你作甚!”他惊慌不已。


    傅徵并未松手,与嬴煜硬生生抗衡,刀尖持续下坠,“陛下不是说,不在意臣的容貌受损吗?”他语调冷淡平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嬴煜指腹骤然收紧,又惊又怒,力道层层往上拉:“所以你就自残?你疯了?!这是天罚,岂是以这种方式就能——”


    “陛下也以为,天道不可违逆吗!”


    傅徵陡然厉喝,素来冷寂的眼底炸开滔天戾气,整个人都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嬴煜一怔,瞬间理解到傅徵的怒点,心尖猛地一紧,慌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是朕说错了,朕只是不希望你伤自己。”


    “是吗?”傅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他空着的手骤然扣住嬴煜的腕骨,强行将那只手按在匕首柄上,逼着嬴煜同他一道握住利刃,往他自己眉心狠狠压去, “那不如,陛下亲自动手?”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


    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傅徵径直朝嬴煜快步走来。


    嬴煜憋了一夜的沉郁与不悦,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朕等了你一夜。”


    傅徵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臣也一夜未曾合眼。”


    轻淡一句,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意思——我们一样没睡,所以天生一对。


    嬴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心平气和道:“傅徵,你不能这样。朕说过,你做任何事,朕都不会拦你。可你为何连门都不让朕进?朕等得很不高兴…”


    他眉头锋利地皱起,语速极快,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抱怨。


    傅徵已听不进任何字句。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执念,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尽数崩裂。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嬴煜的腰,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含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嬴煜一怔,所有不满与话语瞬间被堵回喉间。他下意识微微扬起下巴,顺从地迎了上去。


    傅徵携带着一身森寒,抵着人不断后退,然后不由分说将嬴煜推搡在美人靠上,俯身吻上他紧蹙的眉心。


    一吻轻缓绵长,直吻得帝王眉心渐渐舒展,他才低哑着嗓音,诱哄般轻声问道:“臣很是思念陛下。”


    “陛下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嬴煜揽着傅徵肩头,唇瓣黏着他微凉的脸颊与颈侧,气息缠缠绵绵:“去里面…外面风大,冷。”


    傅徵由着他亲,青丝被风撩得轻扬,他微微俯身,撑在嬴煜身侧,将人稳稳困在美人靠与自己之间,垂眸望他,声线轻缓:“陛下选外面吧,好不好?”


    嬴煜神志稍稍回笼,支起身子,胳膊搭在阑干上。往后望去,便是万丈高空,风从栅栏空隙里穿来,卷着两人的衣袂与呼吸。


    他眉头微皱,想要拒绝,这个地方太…太没规矩了。


    高空之上,露天之下,偏偏又私密到极致。风里隐约飘来城下早市的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薄云,反倒衬得这高楼美人靠上的方寸之地,愈发静得惊心。


    嬴煜心头乱得厉害,理智试图回归。可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喉间发紧,目光黏在傅徵唇角,怎么也挪不开。


    风里漫着傅徵身上那缕熟悉又久违的清浅气息,隔了漫长时日未曾这般贴近,一呼一吸都缠上了思念,轻轻一嗅,便勾得他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帝王所有的抗拒与不悦尽数崩裂。


    嬴煜伸手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吻得又急又乱,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颤栗与贪恋。


    他刚要抬身与傅徵换个姿势,腰肢却骤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对上傅徵眼底的欲色,嬴煜不悦地眯起眸子,警告:“傅徵,谁是皇帝?”


    傅徵犯上还犯出瘾了?


    明明两年前,无数次的亲密接触里,分寸节奏全由他掌控,他做得很好,傅徵也向来纵容配合。


    可自战场上归来后,傅徵像是换了心性,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半分退让都不肯。


    他都让了傅徵两次了!


    可傅徵做得还是一点都不好!


    不仅恶劣至极!


    还喜欢一些不知羞的把戏!


    傅徵垂眸看着他,声线轻淡,意味深长地强调:“陛下方才亲口应了,愿意在外面。”


    嬴煜微微挣动,抗拒着傅徵覆压而来的力道,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霸道与不满,道:“是!朕能答应你的都答应了,不要仗着朕纵容你就……”


    傅徵俯身,舌尖闯入嬴煜口中,暧昧地轻扫过嬴煜口中的所有角落,然后激烈地深入亲吻,他虎口微微卡着嬴煜的下巴,吻得密不可分。


    嬴煜骤然攥紧傅徵肩头,指腹带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节骨泛起清晰的青筋。


    傅徵的眉眼与青丝密密遮去他所有视线,呼吸里、鼻尖下,全是独属于傅徵的气息。


    这一刻,人间喧嚣尽数远去,天地之间,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彼此纠缠。


    傅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将他的君主亲得意乱情迷之后,含着嬴煜滚烫的耳垂,低声道:“既然陛下想在外面,那臣就只好在里面了。”


    嬴煜本染着情/潮的凌厉眼眸骤然圆睁,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傅徵口中那句“里外”究竟是何意味。


    “放肆!朕是皇帝!”他气急败坏地提醒傅徵。


    傅徵来到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望着身下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微勾:“是啊,君无戏言。”


    语罢,便欣赏着陛下眼底翻涌的怒意,瞧着那目光变得越来越暴躁,傅徵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近人情,心底却暗自轻哂,默默数落着——


    年纪不大,皇帝病还不轻。


    真是欠收拾——


    作者有话说:美人靠上被美人🌿


    第150章 不服(三)


    高空之上, 风卷云驰,美人靠偏僻幽深的角落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 密不透风地交叠在一处。


    城下人声渺远如雾, 万丈深渊在侧,天地辽阔, 却仿佛只容得下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失控的心跳。


    “冷…”


    嬴煜不耐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傅徵抬眼望了望天际,天光已然渐亮,他低头安抚地轻吻了下嬴煜的唇角, 随手拢过散落的衣料覆在他身上, 道:“黎明将至,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


    嬴煜眉峰紧蹙, 气息微乱:“不是寒气,是你的…身子, 太凉了。”


    傅徵:“……”他很怀疑嬴煜在变相地说他做得不舒服。


    他眉心微动,心想真的很不舒服吗?可嬴煜明明…好几次。


    还是说, 嬴煜那迂腐的帝王尊严在作祟,舒服也非要说不舒服?!


    谁教他的?


    傅徵眸色一沉,略带不满地俯身, 将人牢牢抵在美人靠幽深的角落里”


    “是吗?那陛下帮臣暖一暖。”他的气息拂过嬴煜耳畔, 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与蛊惑。


    傅徵分明清楚, 陛下最是吃他这般慢声细语。


    嬴煜气息不稳,勉强挤出一句:“傅徵, 朕还要、上早朝。”


    傅徵看他一眼:“陛下何时这般勤勉了?以前不是最厌烦上早朝了吗?还是说,陛下更厌烦与臣在一起?”


    嬴煜喉间一紧,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傅徵轻抬手指打了个响指,一只素白纸鹤自袖间翩然飞出, 振翅掠向高空,替他传了陛下辍朝的旨意。


    嬴煜骤然暴躁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躁地低吼:“够了!此处很不舒服…太窄了,半分伸展不开!为何你总喜欢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特别是此处,偶尔往下看去,还能看到芝麻粒大小的人影,简直挑战着人的羞耻心。


    傅徵微顿,他确实偏爱这种方寸之间、将嬴煜彻底困在自己身前的掌控感。


    嬴煜背后便是万丈高空,纵然有阑干相护,心底仍会本能地往前缩,他下意识地靠近,近乎依赖地贴紧傅徵。


    这恰好戳中了傅徵心底隐秘的占有欲——仿佛嬴煜生来便该依附于他,寸步不离,与他骨肉相连,密不可分。


    傅徵垂眸,望着嬴煜嚣张至极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煜儿,你往后去没有退路,往前去只有我。”


    一语双关。


    嬴煜无暇回应傅徵,只有愈发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微妙反差,眉峰微挑——


    之前嬴煜在里面时,总是很乖又很贴心地在他耳边讲着话,他都没有嫌嬴煜聒噪;


    可当傅徵在里面时,嬴煜便咬紧牙关,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只剩睫羽剧烈颤动,将所有溃不成军的感觉都死死掩在眼底。


    这副强撑隐忍的模样,反倒勾得傅徵心头那点隐秘的占有欲更盛,指腹微微收紧,将人困得更牢,眼底漫开几分得逞的暗色。


    那便到肯出声的时候为止罢。


    直到正午,嬴煜肩头猛地一颤,牙关再也锁不住,一声细碎难耐的轻响终是破唇而出。


    ————————


    殿内暖意融融,与高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嬴煜身着宽松寝衣,整个人懒散地倚在软榻间,一手牢牢揽着傅徵不放,侧脸贴着他颈间又亲又蹭,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满心满眼只剩将人拆吃入腹的贪念,灼热气息尽数洒在傅徵锁骨处。


    傅徵阖目与他同卧,领口松垮地敞着,被缠得无处可避,只得抬手按住嬴煜发酸的后腰,懒着声音问:“陛下还要继续?”


    嬴煜悻悻退开,不驯的眉眼间染着不服,盯着傅徵沉声道:“你没有半分身为人臣的自觉吗?”


    他心有不甘,语气加重:“床笫之事,我们两年前不是定好了?是朕宠幸你,况且朕做得一直都很好,前两次权当你脑子发热,但你现在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傅徵缓缓睁眼,目光平和看向嬴煜:“从前陛下年少,与陛下相争,倒显得臣欺负了陛下。”


    嬴煜眸光一转,瞬时便有了主意,他蹭着傅徵颈窝,语气无赖又黏人:“朕如今也年纪小!”


    傅徵低笑出声,真切笑意漫上眉眼,驱散了几分周身的阴霾,他伸开双臂,抱住了好大一只陛下。


    “臣倒觉得陛下如今…”后几句他故意含混,声线轻得似风。


    嬴煜料定他没好话,却被那尾音勾得心头发痒,不由追问:“什么?”


    傅徵侧过脸,唇瓣轻贴他额头,温热气息酥麻落于肌肤,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很欠收拾。”


    嬴煜瞬时覆身上前,将人牢牢压住:“朕现在就收拾了你!”


    傅徵将他抱得更紧,连日未眠的倦意被怀中人的暖意烘得绵软,他阖眼含糊低笑:“陛下别闹。”


    嬴煜埋在他颈间,正色道:“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傅徵轻应一声,依旧闭着眼,意识昏沉间只零星捕捉到几句,便随意应和,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愿松开。


    片刻后,耳畔声响渐远,几近消散,傅徵猛地一激灵,骤然睁眼,声线发紧:“煜儿!”


    嬴煜抬眸,一脸莫名:“朕在这里。”


    傅徵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气息微乱:“方才忽然听不到陛下的声音,臣还以为陛下走了。”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无奈:“有没有可能是你睡着了?”


    傅徵面色平淡,语气笃定:“臣一直在听陛下讲话,未曾睡觉。”


    嬴煜深深看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后颈:“…罢了,歇息吧。”


    “我当真不困。”傅徵固执道。


    嬴煜不再多言,反手将他拥入怀中,力道不容置喙:“朕困了,你陪朕。”


    待嬴煜呼吸渐匀,彻底睡熟,傅徵却毫无睡意。


    他静静环着嬴煜的腰,指尖轻捻着对方衣料,目光专注描摹着怀中人眉眼,心底暗忖:很快、很快他便能扫清所有阻碍,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此后数日,傅徵再度将自己关于占星楼中。


    重门深锁,昼夜不启,唯有楼内幽火明灭,映得窗纸鬼影幢幢。


    傅徵每一次现身,周身气息都愈发沉郁冷戾,就连素来平和的眼底,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森然。


    嬴煜每日掐着时辰在占星楼下等候,恰逢傅徵出来,便引他一同用膳。


    席间傅徵目光黏在嬴煜身上,案上珍馐形同虚设,只觉心底躁意难平,周身气息都缠上了眼前人。


    饭未过半,嬴煜眸色一沉,反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将人揽至身前,主动俯身贴近,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热意。


    殿内暖意渐浓,饭菜渐凉,两人气息交缠,昏沉间皆是难分难解的厮磨。


    可这一日,傅徵推门而出时,楼外空空如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嬴煜忙于朝政。可转瞬便听侍者禀报,嬴煜携阙银前往城外,勘察地脉异动,欲借火羽族异术补全守城大阵的薄弱之处。


    一语入耳,傅徵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瞬间崩裂,一股强烈的不满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失控般转身,提气掠向城门,立在风口,死死望着城外方向。


    守城大阵的牵制如影随形,傅徵几乎不踏出城门,此刻虽心有躁意,却仍下意识顾忌这层束缚,终究未曾离开城门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掌心,指节泛白。


    夕阳垂落天际,将天际染成熔金之色,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马踏光而来。


    嬴煜策马居于队首,漆黑的马尾随奔势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桀骜气场尽显。


    他抬眼望见城墙上的傅徵时,眼底骤然迸出光亮,勒马驻足,仰头望向那人,眉眼间的肃然尽数褪去,只剩不加掩饰的惊喜。


    嬴煜笑得神采飞扬,低磁缱绻的声线穿透晚风,清晰落至傅徵耳中:“言若,你来接朕回宫嘛?”


    傅徵立在城头,周身的不满在望见那道身影的刹那,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嬴煜身上,镀上一层暖金,城楼下的人笑得张扬又耀眼,天地间的色彩仿佛都黯淡下去。


    傅徵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身影。


    是以当嬴煜朝他伸手,扬声笑唤“跳下来”时,傅徵竟未作半分迟疑,纵身便跃下城头。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踏出城门,眉心微蹙,正欲凌空回身,腰间却已揽上一道滚烫的力道——嬴煜不知何时已掠至半空,稳稳将他扣入怀中。


    两人一同落回马背,傅徵心头一紧,下意识蹙着眉望向城池方向,指尖微绷,暗忧守城大阵异动。


    嬴煜却将他搂得更紧,下颌抵在他发顶,声线裹着晚风的暖意:“感觉到了吗,言若?”


    傅徵微怔,抬眸望他。


    嬴煜笑意粲然,眼底盛着漫天霞光,声音清晰落进他耳里:“守城大阵再也束缚不住你了,你自由了。”


    傅徵唇间的疑问尚未落地,嬴煜已扬声长笑,腕间用力一勒缰绳。


    骏马长嘶人立,铁蹄踏碎满地残阳,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风卷着暮霞扑在脸上,沿途景致飞速倒退,不过是寻常郊野草木,并无出奇之处。


    嬴煜侧头看他,眉眼间盛着未散的笑意,声线裹着风,清晰又郑重:“眼下景致无趣,你且将就。待四海安定、河清海晏,朕带你去看九州最壮美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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