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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何妨


    尊主?


    傅徵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默念一遍, 已然断定,鹭彤这声唤的是他。


    可他复苏的记忆里,并无此人。


    要么是她认错了人, 要么是他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傅徵从不愿将主动权拱手于人, 他只淡淡一笑,对鹭彤道:“嗯, 劳烦你了。”


    鹭彤微微一顿,目光几不可查地扫过他周身,似在暗中辨认真伪。


    傅徵右眼白瞳骤然微闪, 一瞬流光便已洞穿她生生世世的因果过往。


    他神色依旧从容, 不疾不徐开口:“你引我前去沧溟城,夺得了骨龙与万妖蛊之力, 我亦助你报了血海深仇。妖尊,你我之间, 应当互不相欠了。”


    鹭彤颔首道:“谢过尊主。”


    傅徵淡淡开口:“只是我的身躯仍未全盛之态,你可知缘由?”


    鹭彤垂首答道:“尊主怨念极重, 这般魂魄寻常转生必是短命,甚者胎死腹中,沦为孤魂野鬼亦是常事。幸而这一世托生为鲛人, 鲛人本属阴灵之体, 方能承载尊主残魂, 只是体质依旧孱弱。”


    “后续幸得龙角与龙丹,尊主吸纳龙族修为, 才勉强稳住根基。若要彻底强固体质,还需无妄海下那具龙骨,为尊主重塑筋骨。”


    傅徵指尖微抬,一截小巧龙骨凭空浮现, 流光内敛:“我已带来。”


    鹭彤眸色微亮,认同地颔首:“既如此,便请尊主暂居鹤洲休养数日。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傅徵语气平静:“我会亲自与他说。”


    鹭彤面色不变,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尚有一法,可助尊主速强体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坦荡:“双修。人皇身负天下气运,正是尊主眼下最需的鼎炉。”


    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已经晚了,“……”这些妖怪都不知道含蓄为何物吗?


    鹭彤似又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对了,先前陛下曾托我寻恢复记忆之法,我已略有眉目 ——”


    “他不需要。”傅徵骤然打断,眉心猛地一紧。


    鹭彤微怔,望向骤然变色的傅徵。


    傅徵缓了片刻才开口,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平和地看向鹭彤,道:“妖尊,往昔岁月于陛下而言,并无半分美好。不记得,反倒更好。”


    鹭彤垂眸敛神,识趣颔首:“我明白了。”


    傅徵只三言两语便同帝煜说明,需在鹤洲暂住一段时日休养。


    事关傅徵的身体,帝煜立刻应下了。


    可自那以后,傅徵总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人前他依旧平静淡漠,举止无差,可一静下来,神思便不受控地飘远。


    他偶尔望着帝煜的背影出神,眼底之下暗流翻涌,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纷乱的心绪里,恐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一点。


    帝煜早将傅徵那点恍惚不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一日黄昏时,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下山走走。”


    脚下的集市正热闹,灯火初上,人声喧嚷,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徵平日里温和疏离,此刻却像失了主张,半步不离帝煜身侧,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目光都只敢黏在他身上。


    人潮挤来时,他下意识往护住帝煜,甚至对挤上来人怒目相视。


    陛下对此十分受用——皇后就是要这样事事依赖他嘛。


    帝煜停下看街边小玩意儿,傅徵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指尖仍勾着帝煜的衣料,微微收紧。


    帝煜侧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故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傅徵一怔,耳尖微热,却没松开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眼底映着满街灯火,也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帝煜笑了笑,拉住傅徵的手,散漫地晃荡在街道上,主动问:“有心事?”


    傅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点。”


    帝煜道:“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朕,朕应该帮不了你。”


    “我暂时也不想说…诶?”


    傅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无语地抬眸看他。


    帝煜低笑出声,迎上傅徵那点带着怨念的眼神,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凶什么?朕的记忆还一团乱麻,能帮你什么?”


    傅徵伸手捉住他的手,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躁无处安放,竟微微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带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依赖。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陛下…还想恢复记忆吗?”


    帝煜勾唇:“你想让朕记起,朕便竭尽全力去想办法;你若不愿朕记起,那不记得也无妨。万年都过来了,如今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岁。”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将帝煜抱住,脸颊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遭窃窃私语的目光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身上,傅徵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他何时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昵相拥,还被人围观打量?


    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原本紧紧搂着帝煜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许,脸颊也微微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舍不得完全离开那人温暖的颈窝。


    帝煜低低笑出声,故意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扣在怀里,扬眼扫过一圈好奇的路人,得意地解释:“我家夫人同我闹别扭呢。”


    众人不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傅徵拉着帝煜赶紧离开。


    路过一家熟悉的客栈时,店小二眼尖地瞥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呦,二位!好久不见呐。”


    这正是他们之前从万年前回来后住的那家客栈——福来客栈。


    傅徵温和颔首:“好久不见,店家生意可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托二位福气!”店小二笑得促狭,“你们近来也好哇?几时成婚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一杯喜酒喝!”


    帝煜在心底轻哼,难不成他在宫中成婚,还要千里迢迢专程请这店小二?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先被傅徵轻轻按住。


    徵含笑道:“一定。”


    帝煜脸色一沉,当即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傅徵愣了愣,莫名眨了眨眼,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只得赔笑圆场:“家妻…脾气略急。”


    店小二哈哈大笑:“郎君还不快去哄哄?晚了可要更生气啦!”


    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


    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分明是动了气,却又没真的走远。


    傅徵快步追上,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又生气了?”


    帝煜怒气冲冲地道:“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


    傅徵一时没转过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出了声,“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


    “不然呢?千里迢迢的。”


    “陛下。”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而后凑近笑道:“我是妖啊,会妖法的。”


    帝煜一怔,脸色僵了僵,方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婚,胡乱应承呢。


    不过,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字,念叨:“福来客栈,倒是店如其名。”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


    帝煜轻嗤:“可见无论是人是妖,只要利益勾连,皆是一路货色。”


    “那陛下还那么在乎人族存亡?”傅徵轻飘飘地问。


    帝煜说得理所当然:“那没办法,自家孩子不成器,朕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傅徵:“……”好道理。


    况御风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如今神州各方大能辈出,天下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劳陛下亲力亲为。”


    傅徵抬眸看向他:“掌门说的是…恒胤剑尊?”


    况御风颔首:“恒胤剑尊确是我辈之中修为最高者,道家先辈有言,他此生有望登顶仙尊之位。”


    帝煜语气懒散:“仙尊嘛…朕倒是熬死过好几个。”


    傅徵看向况御风,笑问:“掌门没有这份心思吗?”


    况御风看得通透,语气淡然:“在下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俗语说,贪多嚼不烂。”


    “心无贪念,身无枷锁,也算自在。”况御风拿起茶杯,朝二人轻轻一拱手。


    傅徵暗自扪心,对况御风这般心境,他确实由衷欣赏。此人也好,恒胤剑尊也罢,皆与他师父晏守衡是一类人——继往开来,心怀大道。


    但傅徵自知不是这样的人,用况御风的话说,他大概是痴妄太多,满身枷锁,甚至连阴曹地府都不肯要他。


    帝煜还在乐此不疲地欺负着小茶壶,傅徵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将人看穿。


    可当帝煜回头时,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只是那一双异色瞳太过妖异邪魅,反倒让这份温柔浸出几分诡谲,教人一眼便真切明白——眼前的傅徵,早已不再只是万年前那个人族国师了。


    帝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闲话直到半夜,况御风不便再多打扰,起身拱手告辞。


    傅徵立在窗边,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帝煜还在对着房间挑三拣四,语气里满是嫌弃地方太过狭小,不如崇明宫恢弘大气。


    傅徵回身,勾了勾唇角:“再小,你我也滚过好几遭了。”


    帝煜望向窗边的傅徵,一本正经地评价:“粗鄙。”


    月色铺了傅徵大半身,余下半侧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斑驳,晦涩难辨。


    他其实清楚帝煜带他来太珩山的用意。陛下瞧出他心神不宁,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寻了自己认为博学洽闻的人,想借况御风来开解傅徵。


    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傅徵并不想让帝煜为这些琐事烦忧。他的陛下,还是嚣张肆意的时候最为顺眼。


    于是,傅徵笑了笑,对帝煜轻声感慨:“如今比万年前好太多了,人人皆可修行,总好过将担子压在寥寥数人身上。”


    帝煜望着傅徵脸上的和煦笑意,走了过来:“你这话总让朕想起万年前,你独自扛起人族重担之时。”


    傅徵随口玩笑:“陛下不是不记得了吗?”


    帝煜轻笑一声:“朕不是看过你的记忆么。”


    他伸臂自后方轻轻环住傅徵,下颌抵在他肩头,玩笑道:“苦了先生,复兴人族的路上,还要被朕百般纠缠。”


    傅徵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贴着帝煜温热的胸膛,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他将自己的心跳控制的更加平稳,温声道:“如今我不必再受职责困扰,陛下可以随意纠缠。”


    肩头的人微微一静。


    傅徵缓缓转身面对着帝煜,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光里。


    “我知道的,陛下始终忌惮我是妖。”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语,又上前半步,将傅徵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眸色炙热地落傅徵身上,强势又宠溺,分明是被傅徵勾得心火暗涌。


    傅徵会心一笑,望进帝煜眼底,用商量的语气蛊惑道:“不如,陛下将我锁起来,永远关在寝宫之中,只做你一人的禁脔,可好?”


    黑眸深邃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张扬气焰,明明是这般倨傲姿态,落在傅徵脸上的目光却是深情款款。


    帝王薄唇轻启:“这样,就能让你的心虚愧疚少一些吗?”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沉溺瞬时散尽,眸底化作无边深渊,沉沉压向傅徵。


    傅徵带着蛊惑的笑意僵在唇角,肌肉紧绷,背脊抵着窗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什么?”傅徵看似冷静地反问,他扣在帝煜手臂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帝煜垂眸,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庞,目光里缠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语气却漫不经心:“言若,你是那种为了职责便舍弃私欲的人吗?”


    傅徵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磁性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总是刻意引导朕,将你与况御风那类人归为一谈,可你是吗?”


    一句句反问,如寒刃抵喉,逼得傅徵几乎喘不过气。


    帝煜望着他被层层拆穿后的僵硬冷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大的愉悦感。


    他伸手,指尖轻捏住傅徵的下颚,低头纵容般吻过他的唇角,抬眼时笑得张扬又锐利:“先生,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傅徵眉峰紧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帝煜眼底翻涌着浓烈而疯狂的兴致——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撕破傅徵那层淡漠伪装更让他快意。


    “在你灌输给朕的记忆里,朕对你求而不得,痴恋成狂。”


    “可这一切,本就是你蓄意诱导。你用亲手修饰过的前尘旧事,将朕牢牢困在你设定好的情深不悟里。”


    “朕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帝煜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的寒凉,眼底掠过一抹对人性的不屑与洞悉,却又无限同情地望着傅徵,道:“可见啊,人是喜欢说谎的坏东西,尤其是对自己。”


    望着傅徵紧绷的下颚,帝煜忽而笑出声,语调轻佻又锋利:“你该不会在思索如何再囚禁朕一次吧?”


    “……”傅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半晌才缓声开口,声线微哑,“你何时猜出来的?”


    帝煜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满:“先生总是小看朕,朕明明很聪明。”


    “你都将月魄珠的用途告诉朕了,朕又岂会猜测不出?”帝煜语调懒散,却字字淬着冷光,“那一日,你刻意让朕看见‘朕’强迫‘你’的画面,引朕满心愧疚,再借着易地而处的说辞,一步步套牢朕…”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了然与沉静:“傅徵,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但朕了解你,正如同你了解朕。”


    傅徵垂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帝煜肩头,素来稳如止水的声线碎得彻底,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轻颤,无力低问:“…你要报复吗?”


    帝煜叹气:“先生想让朕如何做?”


    “随便你。”


    傅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贴着帝煜肩头闷闷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囚禁,强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你想怎样报复,都可以。”


    “言若,你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可曾知道,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


    帝煜嗓音低沉,难得带上了阅尽千帆的沧桑,“晏守衡教过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傅徵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最隐晦的旧伤。他学过炼丹,学过布阵,学过谋算天下,甚至以神明之姿立于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


    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


    傅徵望着嬴煜, 语气淡然:“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


    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闻声抬头眯眸:“…什么?


    “每逢臣立在床边,陛下都会受惊。”傅徵微扬下颌, 似在认真回想。


    嬴煜一时无语, 蹙眉道:“任谁一觉醒来,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 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臣像鬼?很吓人?”


    “当然不是。”嬴煜下意识否认。


    傅徵长年修行,清气绕身,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可是——


    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念至此,嬴煜心猿意马,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可转瞬又郁气翻涌,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看样子,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嬴煜更加郁卒,真是喝酒误事!


    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这般受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嬴煜抬眸,不屑一顾地否认:“你少唬人,朕才…”


    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


    傅徵微微俯身,乌发如墨垂落,轻扫过嬴煜胸前,轻声问:“还是说,陛下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


    嬴煜喉结轻滚,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将人狠狠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心里倒是藏着爱卿。”


    傅徵眉峰微蹙,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欲要退开些许,可目光落在那处,眉却蹙得更深,似有几分疑惑。


    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下一刻,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指尖不自觉按了按,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陛下的身子…更结实了。”


    嬴煜瞳眸微震,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


    两载沙场浴血,冲锋陷阵,嬴煜一身肌理紧实,胸间起伏分明,腰腹沟壑利落,线条劲挺,英武逼人。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挺起胸膛,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先生喜欢吗?”


    傅徵倏地停住手,眉心动了一动,这个时候叫先生…也太古怪了。


    他收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声线微沉:“莫要胡言,快些起身,该上早朝了。


    嬴煜低笑一声,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爱卿这般体贴,不像朕的师长,倒像朕的皇后。”


    “胡言乱语。”


    “先生不愿?”嬴煜抬眼望他,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


    “闭嘴,莫要再叫。”傅徵眉峰微蹙。先生长、先生短地唤着,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听得心烦。


    “那该唤什么?”嬴煜微微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随陛下心意。”傅徵随口敷衍,他抬手轻挥,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


    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轻声道:“那——言若?”


    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


    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第136章 天命(四)


    床幔垂落如雾, 烛火半明,喘息在帐内缠成一片温烫的轻响。


    傅徵忽然出声,声线压得低哑:“潮涯有问题。”


    嬴煜正埋首在他颈间, 细碎的吻落过傅徵脸侧与下颚, 恍若未闻,只沉沉贴着傅徵, 呼吸灼热凌乱。


    傅徵眉峰微蹙,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 硬是将人抬起来,目光直逼他眼底:“陛下听见没有?”


    嬴煜被他制着抬头, 气息未平,只懒懒蹭了蹭他的指尖:“不是、说好、夜里、不谈、公事嘛?”


    一顿一下。


    傅徵余下的话, 尽数被撞碎在喉间,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湮没在纠缠滚烫的唇齿间。


    这小兔崽子好似在刻意报复近日朝堂的憋屈,缠着人没完没了!


    傅徵身为师长,只能纵着徒弟胡作非为。


    况且嬴煜并非不知分寸, 与他恣睢不驯的性子截然相反, 这种时候他格外温顺细致, 一举一动都在留意傅徵的神色,顾及着傅徵的感受, 半点不粗鲁。


    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得意尽数碎成慌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稳的哑:“你、你…”


    傅徵抬眸,眸底笑意深了几分,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软。


    他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徒弟,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圆。


    嬴煜慌忙挪开眼神,耳尖还红着,语气干巴巴强撑:“别…别别以为你这么夸朕,朕就会听、听你的…”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紧,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温声道:“陛下,将潮涯杀了吧。”


    嬴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句有联系吗?他猛地抬头,皱眉注视着傅徵,“……”


    傅徵任由他盯着,语气坦然自若:“旁人都说,带回来的那只鲛人容貌出色,陛下喜欢的很。臣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嬴煜仍旧蹙眉,语气斩钉截铁:“朕永远都不会喜欢妖怪!”


    顿了顿,他盯着傅徵道:“你才不会吃醋,你只是觉得这样说,朕会高兴一点,是吗?”


    傅徵微挑眉梢,颇有些遗憾地垂眸——有时候,互相太过了解,反倒不怎么方便办事。


    “潮涯并无过错,不能杀。”嬴煜语气决然,径直开口。


    不等傅徵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傅徵的唇,目光沉静而坚定:“朕知道他另有所图,可他活着,才能昭示朕招安妖族、止息兵戈的心意。”


    傅徵启唇,在嬴煜的指尖咬了一口。


    嬴煜吃痛收回手,嘟囔:“怎么还真咬呢…”


    傅徵言简意赅道:“知道他有问题,便该趁早处置。我从没有放任隐患坐大的习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不要让我多说。”


    嬴煜问:“他几时惹到你了?”


    傅徵抬眸:“他说,你很在意我。”


    嬴煜无语地眨巴了下眼睛,越发困惑,“所以?”说的也没错啊。


    傅徵反问:“这样做对他有何益处?”总不会真是看他们登对。


    嬴煜费解地凝眉,试探道:“让皇室断子绝孙,妖族好趁虚而入?”


    傅徵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格局有点太大了,陛下。”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声线稳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朝堂宣谕般周密笃定:“总之,现在还不能杀他。朕已有全盘布局,留着他,去妖族深处斡旋、离间、探底,皆是一步不可少的棋。何时用、何时弃,朕早已规划分明。”


    傅徵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峰微蹙,却没立刻抽回。


    “陛下以为,凭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稳住妖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潮涯的修为,连我都难以看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连妖族都不在乎,像是在暗中等待什么。”


    嬴煜抿了抿唇,语气沉定:“若他真有异动,朕会亲手杀了他。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按照朕的计划行事。”


    傅徵见他这般笃定,终是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好,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嬴煜盯着傅徵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莫名发闷,既不愿在政事上退让半分,又莫名怕他真动了气。


    僵持片刻,他终是憋屈地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傅徵的腰侧。


    一下,又一下。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小心翼翼。


    傅徵忽然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语气里藏着无奈:“再闹我就真生气了。”


    嬴煜艰难地动了动,被箍在怀里挣不脱,语气里裹着几分帝王式的不满:“应该朕抱着你。”


    傅徵不吭声,看上去像睡熟了。


    嬴煜只好安分下来,整个人很大只地窝在他怀里,手脚都没处放。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气,想再挣一挣,可又怕真的扰了他歇息,只能憋屈地偃旗息鼓。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眼皮快要黏上时,傅徵冷不丁低低开口:“陛下,敢与臣打个赌吗?”


    ————————


    近几日,傅徵与嬴煜的矛盾愈演愈烈,再无半分掩饰。


    但凡涉及妖族招安、疆土守备、刑律政令之事,二人当庭对峙,言辞凌厉,互不相让。


    这般激烈冲突接连上演,不出数日便经由各种渠道传至宫外,从朝野中枢蔓延至各州郡县,最终举国皆知。


    世人皆传,陛下与国师本就心存隔阂,如今更是彻底决裂,形同水火。


    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屋脊最高处,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地凝立。


    潮涯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神色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平日温淡伪装。


    这些时日,他明着周旋撮合,暗里步步设局,本想诱傅徵对人皇动情、深陷牵绊,将来嬴煜一旦倾覆,傅徵也必同坠泥潭,背负万世骂名。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亲身体会——自己不过是人皇渡劫路上一道注定要被踏过的劫,是天道的棋子!


    待到那时,傅徵心死成灰,他再亮明真身,以同病相怜之姿将人拉入阵营,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潮涯尽心撮合二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筹谋均是白费。


    嬴煜与傅徵之间那根丝线,他拨不动、剪不断、更缠不住。


    既然无法拖傅徵入瓮,那便索性掀了这天下棋局。


    潮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左瞳。


    刹那间,那只眼翻出极寒的苍白色,白瞳深处,蛰伏数年的烛龙戾气骤然苏醒,黑焰翻涌,凶煞冲天。


    “人皇要和平,要招安,要护这天下安稳…殊不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声嗤笑,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去他的人皇,去他的天道——全都是破烂货!”


    “吾便先毁了人族的根基之地!”


    咒诀落定,潮涯猛地睁眼。


    白瞳之中,一道焚天煮海的黑龙影轰然冲天,烛龙狂啸震彻皇宫,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向城内席卷而去。


    随后,潮涯身形化作一尾淡蓝水影,借着冲天暴乱的妖气掩护,悄无声息掠下宫墙。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遁回南海方向,直奔向那座被他早已制成炼狱的海底旧殿。


    第137章 天命(五)


    烛龙被层层禁制锁成一团光茧, 再无半分凶焰。


    傅徵立在断壁残垣之上,衣袍不染尘埃,垂眸望向远方。


    嬴煜一身玄甲肃杀, 正整军待发, 甲胄映着天光,旌旗猎猎作响。大军旋即调转方向, 朝着南海浩荡开拔,烟尘漫卷,渐行渐远。


    傅徵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 神色沉敛无人能窥得半分心绪。


    待大军彻底远去, 几名朝臣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国师, 此次烛龙作乱,屋舍多有焚毁, 所幸百姓早已提前迁入密道安置,无一伤亡。”


    傅徵闻言, 只淡淡开口:“传令下去——昭武帝心怀仁慈,有意招安妖族,然鲛人族率先作乱, 足见妖族投诚之心不坚。此番帝京遭劫, 伤亡惨重, 自今日起,真心归降人族的妖族, 可从轻发落;其余顽抗妖族,人族将一一讨伐。”


    杀鸡儆猴的道理,众人皆心下意会。


    但愿陛下会将“南海”这只“鸡”杀得足够威震四海。


    几日前,傅徵与嬴煜立下赌约, 就赌潮涯起乱之后,嬴煜是否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若他能做到,傅徵从此之后,绝不干涉嬴煜半道政令,任由他独掌天下,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若他做不到,嬴煜此后所有决断,皆需听从傅徵之言,再不得擅自做主。


    此番收服烛龙,挥军南海,并非是傅徵布局,他不过是借潮涯自乱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潮涯——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识时那股诡异违和的触感,心底冷冽一片


    他总觉得,潮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此人精通诸多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与秘术,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的阴翳,谁知道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无妨,抓来看看便知道了。


    只是,嬴煜当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吗?


    傅徵漫不经心望向南海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


    他既不希望嬴煜赢,又不愿见嬴煜失望。


    若是…那怪物伤到嬴煜怎么办?傅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战场之上,刀光血影,怎会不受伤?


    可真正让傅徵心绪不宁的,并非这点庸人自扰。


    自嬴煜班师回朝的前两月起,傅徵便再无法如从前那般,轻易窥得嬴煜行踪。往日只需指尖捻诀、心念一动,万里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如今再推演,却只剩一片迷雾,任他耗尽心力,也触不到半分虚实。


    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傅徵气息微乱,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潮。


    他只当是天道刻意压制——看穿了他居心叵测,不肯再让他掌控人皇命途。


    近乎失控的节奏让傅徵心神不宁,就好像嬴煜已经步入正轨,稳稳走在属于自己的天命路上,而他,被生生留在了原地。


    傅徵说服自己放宽心,嬴煜离京之前,他给过嬴煜一张“护身符”,说是护身符,其实是承厄符,可以将嬴煜身上一切伤势尽数转嫁到傅徵身上。


    已经过去了五日,承厄符并无异动,傅徵也完好无损,看来嬴煜还算顺利。


    只是日子越拖越久,傅徵心底那点焦灼便越积越重。


    他终是忍不住,登上占星楼,强行开启天眼。神识冲破天灵,却只撞上一层厚重如铁的天道壁垒,震得他脑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灵光爆闪间,乾卦初成,转瞬便被血色冲散,重组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卦象——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卦心却隐现“血泽”之兆。


    坎为水,主险厄;


    离为火,主兵戈。


    水火相交,是为激战之象,而卦心那抹化不开的血红,恰应了“浴血”二字。


    傅徵指尖一顿,卦象崩碎成漫天灵光。


    血泽临卦,归期即至,却也意味着…嬴煜必将踏着血路而归。


    傅徵眉心骤然拧紧,心头寒意陡生。


    是他算错了?还是承厄符失效了?


    卦象碎落的刹那,天机翻涌逆行,反噬如惊雷般直冲傅徵灵台。


    喉间一甜,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沾在苍白的下颌,刺目得惊心。


    可傅徵仿若未觉,指尖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肆意窥测天机,遭天谴反噬,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眼下最要紧的是嬴煜。


    傅徵是想让嬴煜吃些苦头,让他明白,无论是后楚还是嬴煜,没了傅徵都不行。可他从未打算,让嬴煜真的赔上性命,落得满身浴血。


    他随意擦去唇角血迹,眼底寒意沉沉。


    嬴煜到底、在做什么!


    傅徵气势凛然踏出占星楼,直奔紫薇台而去。他要以肉身坐镇紫薇台,引神魂离体,纵是再遭天谴反噬、神魂受创,也要强行撕开天道遮蔽,寻到嬴煜的踪迹。


    可他刚行至台边,脚步骤然僵住。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道玄色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缓步而来,步伐沉重如铸,每一步都似踏在尸骨之上,携着摧心折骨的死寂。


    他右手紧攥一长截森白染血的脊骨,骨端拖曳在地,腥气与夜露交织弥漫。甲胄碎裂,衣袍浸满层层暗褐血渍,一身杀伐戾气,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心口骤然一沉。


    望着台下遍体鳞伤的嬴煜,傅徵心头怒意骤起,翻涌着几乎盖过所有心绪。


    紫薇台上狂风骤作,风声凄厉,卷得夜露如刃,砭人肌肤。


    他一语不发,只一双寒眸沉沉锁着嬴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嬴煜亦静静望着他。


    那双曾盛满锋芒意气的眼眸,此刻早已黯淡无光。


    像是昔日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游子,历经重创后失魂落魄归乡,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又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委屈,沉沉直直,撞入傅徵眼底。


    傅徵在这样一双失魂落魄又带着委屈的眼眸前,终究败下阵来。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朝台下伸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与妥协:“煜儿,过来。”


    嬴煜望着高台上华严皎洁如神像般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道:“没事…朕没事。”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


    嬴煜意识到傅徵目光的停留,他右手微微抬起,示意给傅徵看,哑声道:“朕赢了,这是潮涯的脊骨,朕已经处置了他。”


    只不过差点死在南海。


    傅徵早将输赢抛在了脑后,他望着那条悚然的脊骨,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刻,“什么脏东西,还拿在手里?”


    嬴煜微顿,低头看向自己,浑身狼狈不堪,右手血腥黏腻,还未来得及清理,他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想将手往身后藏。


    方才归心似箭,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这里,竟连稍作清理都忘了。


    倏地,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嬴煜下意识抬头,眼前高台上空无一人,傅徵不知去了何处。


    “傅…”一字未出口,他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右手手腕也被人轻巧而稳稳地捏住。


    嬴煜下意识绷紧身子,竭力往旁侧避开,眉头紧蹙,声音发哑:“等等…朕身上脏…”


    “陛下不脏,脏的是这个。”


    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嬴煜吃痛轻嘶,指尖一松,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被傅徵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下一刻,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阵微凉湿意,夹杂着刀刃滚过的疼意。


    他蹙眉低头,只见一缕凭空凝出的清流卷过他的指缝与掌心,细细洗去血污。他疼得想抽手,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着,分毫动弹不得。


    而后水流自袖口顺着右臂缓缓蔓延而上,顺着肩颈淌过胸口、腰腹,再往下漫过双腿,转瞬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润的灵力水幕之中。


    嬴煜猝不及防,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骤然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细细涤荡着他满身血污、尘土与腥气,连碎裂甲胄缝隙里的暗红都被一一冲净。


    嬴煜浑身紧绷,却被身后人牢牢圈在怀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温凉水流贴着肌肤缓缓漫过,带着细微灵力触感,所过之处竟引得嬴煜一阵难耐的发麻,浑身绷紧得快要发抖。


    身后人的气息沉稳,带着一贯清浅的香灰味,将他满身血腥与戾气轻轻裹住。


    伤口被水流轻触的细微刺痛混着异样痒意窜上来,嬴煜难耐地抿紧唇,呼吸越促,下意识想缩起身子,却被身后人牢牢圈着,半分都躲不开。


    直到身上再无半分黏腻,那道水流才无声散去。


    傅徵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放开他,下巴轻轻抵在嬴煜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陛下为何又搞成这样?”


    嬴煜喉间一紧,南海那片血色翻涌的海面、潮涯临死前的狞笑、遍地狼藉与未尽的恨意,一瞬间全堵在胸口。


    他明明亲手斩了祸首,抽了对方脊骨,大仇得报,可心底却半点痛快也没有。


    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傅徵等不来嬴煜的解释,他用力圈紧嬴煜的身体,道:“说话。”


    这近乎咄咄逼人的态度恼了嬴煜,他猛地推开傅徵,火冒三丈道:“为何你总要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不受伤?”


    傅徵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底寒意骤浓,“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嬴煜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硬声道:“朕身为皇帝,岂能独善其身?”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所以,你是故意不用。”不是疑问,是断定。


    嬴煜被他这冷淡态度刺得心头一紧,烦躁道:“朕若只顾自身安危,置将士于何地?何况潮涯的目标是朕,朕总不能…”


    傅徵抬眼看向他,目光凉薄,不带半分温度地打断他:“陛下既然连自身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天下、护将士?”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每一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陛下执意赴死,谁也拦不住。只是陛下下次再这般任性,不必急着回来见臣。”


    “傅徵!你以为朕猜不到那护身符的用处吗!”嬴煜红着眼,一字一顿:“朕宁可死在南海,也不要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


    下一瞬,风骤然凝固。


    傅徵猛地回身,指尖一扣,精准扼住嬴煜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硬生生将人按得踉跄后退。


    “砰——”


    伴随着空间扭曲,两人重重砸在紫薇台内殿的床榻上,锦垫翻飞。


    傅徵居高临下压住他,指节仍抵在嬴煜颈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尽数冰封,冷得像万古寒潭。


    第138章 天命(六)


    “放手!傅徵…放!手!”嬴煜拼命攥着傅徵的手腕, 视线渐渐发虚。望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他心头寒意骤起,挣扎越发剧烈, “放手!给朕…松开!”


    “傅徵!你疯了吗?!”


    嬴煜气息几近断绝, 胸口剧烈起伏,连挣扎都开始发软。


    傅徵倏地松手, 嬴煜像一尾濒死的鱼骤然触到水体,猛然大口喘息。


    可喘息才到一半,温凉而暴戾的吻便狠狠堵下, 将他所有呼吸截在喉间, 一口气憋得嬴煜不上不下,眼前阵阵发黑。


    “傅徵…你放…肆…”


    傅徵扣死嬴煜后颈, 俯身碾着他柔软的唇,绵长而霸道的气息直渡嬴煜肺腑, 灵力缠着凉意撞进他空滞的胸腔,带着掠夺般的占有, 把窒息的空茫一寸寸填满。


    榻边纱帘被术风猛地卷落,沉沉罩下,将外界天光彻底隔绝, 只余一室昏昧暧昧。


    嬴煜浑身脱力, 仰着头被动承受, 眼眶被逼得泛红,水汽漫在眼底, 晕开一片乱七八糟的湿意。


    他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轻喘,双手死死抓住傅徵的衣襟。


    直到傅徵稍稍退开,一缕晶莹银丝黏在两人唇间,被拉扯得细长, 在昏暗中泛着暧昧的光。


    傅徵指腹摩挲着嬴煜颈间淡红指印,眼底暗潮翻涌,冷意与疼惜绞成一团。


    “陛下不是想寻死吗?何苦再挣扎?”他轻声开口,语气凉得刺骨,话音未落便再度低头,狠狠咬住嬴煜泛红的唇角。


    轻啃慢碾,力道带着近乎痴缠的糜烂,把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后怕,全揉进这不讲道理的亲昵里。


    纱帘轻晃,光影暧昧纠缠,将一室失控尽数吞没。


    嬴煜缓过神,怒意在胸腔轰然炸开,他猛地扬拳,带着滔天怒火砸向傅徵。


    傅徵及时偏头避让,却还是慢了一瞬,重拳狠狠砸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


    嬴煜喘着粗气,眼底烧得通红,厉声咆哮:“你太放肆了!朕何时说过朕要寻死?”


    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领口凌乱,眼眶依旧泛红,却只剩灼人怒焰:“朕的意思是不准你用自己的命换朕的命!不准你耗损灵力,不准你为朕涉险!你听懂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嬴煜简直要气疯了。


    傅徵下巴被砸得泛红,指尖轻蹭过那处刺痛,抬眼望着盛怒到失控的帝王,冷静得近乎残忍。


    “为何不能?”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于公,我是后楚国师,是陛下的臣子,护帝王周全,本就是臣的本分。于私,我是陛下的师长,看着你长大,护你性命,亦是我的责任。”


    “国师!臣子!师长!”在傅徵冷静自持的衬托下,嬴煜的暴怒看起来像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他狠狠揪起傅徵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眼前,气息滚烫:“还有呢?还有什么身份?”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浪潮,缄默不语。


    嬴煜逼问:“朕问你还有呢?你还是朕的谁!”


    傅徵固执地保持沉默,似与嬴煜赌气一般。


    嬴煜注视着傅徵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滔天怒火,慢慢浸成一片冰凉的难过。


    他在南海九死一生、灵力近乎枯竭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撑着他不死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去,回去见傅徵。


    可此刻,他盯着眼前这张冷淡固执的脸,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傅徵也许并不爱他,因为傅徵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来,嬴煜的任性妄为、冷情荒谬、偏执尖锐,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从傅徵身上学来的。


    只不过傅徵的情绪隐于水面之下,而嬴煜,全是炸在明面上的烈火。


    一个藏得太深,一个烧得太烈,明明是同一种根骨,偏生长成了针锋相对的模样。


    嬴煜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发颤,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全是涩意。


    下一瞬,他猛地放下手,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疯戾,不等傅徵反应,便狠狠攥住他的衣襟,反客为主地将傅徵重重按在床上。


    他俯身下去,带着一身未平的疼意,发狠般吻上傅徵微凉的唇。


    不再是温柔多情,而是掠夺、是逼问、是要把这满腔憋到窒息的心意,硬生生碾进对方骨血里。


    可唇齿相贴的刹那,嬴煜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傅徵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回应,也不推拒,眸底只掠过一丝浅淡审视,仿佛在冷静研判嬴煜究竟想要什么,好再摆出相应的姿态应付。


    又是这种近乎敷衍的纵容。


    哪怕被嬴煜反按在榻上,哪怕被这般失控地强吻,傅徵也依旧冷静自持。


    仿佛嬴煜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炽热、所有回来的执念,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嬴煜猛地收紧按在他肩头的手,吻得更凶更狠,几乎是撕咬,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


    傅徵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吗?


    嬴煜脑中炸开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他非要逼出傅徵的欲望不可,非要撕毁这层淡漠的假面具,看他彻底失控。


    衣料在指下层层松脱,微凉的肌肤相贴的刹那,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出声,没推拒,也没迎合,唯有眼底那汪深潭,终于被烫得泛起一丝极细极微的涟漪。


    一室昏昧,肌肤相温。


    直到嬴煜主动靠近,傅徵瞳孔剧烈震荡。


    嬴煜做了什么?!


    常年温凉的玉石,骤然被温暖的泉水裹住。


    傅徵长睫剧烈震颤,再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潮色,一贯淡漠的眸心,被烫得泛起层层叠叠的碎光,连下颌线条都失了平日的冷硬。


    嬴煜疼得倒抽冷气,指节攥紧傅徵肩头,将发烫的气息埋在傅徵颈侧,勉强止住浑身的战栗。


    傅徵下巴微抬,气息全乱,他下意识扣住嬴煜的腰脊,仍未从那心魂巨颤的感觉里回神,他声音哑得不成调,难以置信地喃喃:“嬴煜…”


    听到傅徵变调的声音,嬴煜耳朵又热又红,他重新抬头,咬紧牙关看向傅徵的脸,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张脸上看到丁点不一样的风采。


    这便值了!


    嬴煜自暴自弃地想,指尖几乎陷入到傅徵的皮肉里。


    起起跌跌,如逆帆弄潮,以一身孤勇,撞向那座万年不塌的冰山。


    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疼得浑身发颤,却偏要逼着自己再近一分。


    嬴煜甚至不敢看傅徵的脸,他怕,怕一抬眼,撞进的还是那层近乎施舍般的纵容与淡漠。


    若真是那样,他此刻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撕心裂肺的贴近,岂不都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嬴煜并未留意,傅徵素来稳如止水的气息彻底崩乱。


    傅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种事…原来还会有这种感觉吗?一种近乎上瘾、却又无法推拒的、完完全全占据对方的滋味。


    傅徵再无半分犹豫,径直震碎固守神力之源的灵台。天道示警、神族规矩…一切束缚,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粉碎。


    傅徵伸手扣住嬴煜的腰,翻身而起,无所顾忌地吻上嬴煜,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目光中失控般倾身而上,再无半分克制。


    海啸疾驰着冲垮岸堤,说不清谁更溃不成军。


    “你…吐血了!”


    嬴煜惊恐地望着傅徵,身体不住地后撤。也是因为傅徵,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吐血?不过是震碎灵台的余波罢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尽数咽回,随口道:“被你气的。”


    嬴煜才是被气笑了,“谁气谁?”


    “陛下方才…骑得不痛快吗?”傅徵慢条斯理地端详着嬴煜的脸,无限欺身靠近。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拥有嬴煜,去控制帝王的一举一动,把控帝王的喜怒情绪,行犯上作乱之事,肆意妄为——


    嬴煜就是他的啊,他本就可以对嬴煜任何事。


    “闭嘴!”嬴煜声线暴躁,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耐的无所适从,仍旧色厉内荏道:“朕只是看你太担心了…哄你罢了,不会有下次了!”


    这感觉太要命了…嬴煜沉沉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


    傅徵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嬴煜微张的唇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叫人无处可逃,“这么说来,臣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碾过那片温热,带着将人拆骨入腹的掌控。


    嬴煜的呼吸更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偏头想躲,却被傅徵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就好像少时那样,面对傅徵时,他总是毫无还手之力。


    嬴煜眼底寒芒乍现,面上翻涌着不驯之色,他猛地启唇,咬在傅徵虎口之上。


    这一口重不重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是啊!爱卿定要好好把握…”嬴煜松开牙齿,舔了下干涩的嘴巴,用力按下傅徵的脖颈,凶悍地盯着傅徵的眼睛:“因为朕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


    傅徵从不屑于口舌之利,嬴煜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沉溺在这片崭新的境地之中,不断探索,哪怕这里透露出推拒之意,傅徵也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行。


    第139章 明晰(一)


    “够了。”


    直到嬴煜干涩的嗓音在床帐间轻响, 骨节分明的手指凝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将身侧床褥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柔软绸缎被揉得一团乱糟。


    “不够。”回应略显干脆。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 试图讲道理:“傅徵,朕受过伤…太过火会很疼…”


    “谁让你受伤了?”谈及那一身伤势, 傅徵的声音冷了下去。


    嬴煜被他逼得心头一躁,又气又无奈:“朕说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能不能别这般无理取闹!”


    “不是刀剑无眼。”傅徵抬眸看他, 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 语气微沉:“是陛下根本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是你存心赴险, 近乎寻死。”


    嬴煜被他搅得身心俱疲,低低一叹, 气息微哑:“你还活着…朕如何舍得…”死。


    那个未说出口的字,轻轻湮没在唇齿相触的温热里。


    傅徵稍稍松开他, 指节摩挲过嬴煜微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明灭不定的情愫,声音低得像咒:“与其叫旁人将你伤得遍体鳞伤, 陛下倒不如…只折在我一人手里。”


    嬴煜脑袋昏沉如坠雾中, 压根没听清傅徵的低语, 只觉浑身又痛又舒爽,难耐得发慌。


    他不耐烦地推了把傅徵:“…你怎么还没好?”本意是想看傅徵失控失态的模样, 却没料到会是以这般境地收场,只怪他一时昏了头!


    嬴煜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情动难掩的面容,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傅徵好像是真的很…习惯掌控。


    罢了, 反正没下次了,难得见傅徵这样,纵容他犯上一次也无妨,陛下大发慈悲地想。


    然后不知傅徵做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眉心紧紧蹙起,痛楚与欢愉交织缠绕,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欲海。


    ————————


    翌日天微亮,嬴煜在浑身酸软中醒转,鼻尖萦绕着傅徵身上清浅的气息,身前便是那人温热紧实的身躯。


    他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夜种种,耳根瞬间发烫。


    傅徵向来作息严苛,天不亮便起身,他本想趁那人离开前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起身清理,不然这般狼狈模样被撞个正着,实在是丢了帝王颜面。


    可身旁人非但没有起身的迹象,反而在睡梦里长臂一伸,将他牢牢扣进怀里,温热呼吸洒在颈窝,还下意识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沉实。


    嬴煜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心底又气又窘,几乎要磨牙。


    …混蛋傅徵。


    半点也不如他体贴。


    他在心里恨恨下定论,绝对没有下次。


    傅徵贴着他颈窝,忽然低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又故意道:“陛下?”


    嬴煜一顿。


    傅徵感觉到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手臂又收得紧了些,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陛下醒了怎得不吭声?”


    嬴煜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哑着嗓子丢出一句:“这种事让你做起来,怎么那么难受?”


    傅徵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不满,沉郁道:“我不想让陛下清理掉…”


    他的东西。


    “朕会发热!”


    “不会。”傅徵道:“我会术法。”


    嬴煜笑出了声:“术法是这么用的?”


    傅徵沉吟:“并无不可。”


    嬴煜无语地盯了傅徵半晌,只好先传唤人准备热水。


    傅徵有些不高兴,情绪低落地问:“真的难受?”他明明按照书上来的,什么样子都试了。


    “……”嬴煜只好改口,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太频繁了,太…过火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哪儿学的?


    傅徵抬眸望向嬴煜,眼神认真又执拗,沉声道:“下次,臣会做好。”


    嬴煜下了床,闻声回头,面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先生,你还是别过于操劳了。”


    傅徵只当没听见那声暗含调侃的劝阻,和嬴煜一起,径直往殿内温泉水池走去。


    水汽氤氲间,一番清理,然后两人并肩而出。


    傅徵指尖凝起温润灵力,便要覆上嬴煜身上未消的痕迹,替他抚平余伤。


    嬴煜却微微侧身避开,道:“不必,朕自己会好。”


    傅徵眉峰微蹙,神色顿时沉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不虞。


    嬴煜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低声直言:“朕不是嫌你,朕只是担心…你替朕疗伤,会对你自身有所损耗,就像那张护身符一样。你总是什么也不说,默默替朕做好一切,这很没有道理。朕也想为你考虑。”


    傅徵不以为意地摇首:“我比你有分寸,对了…”


    语顿,他看向嬴煜,问:“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呢?”


    嬴煜伸手在傅徵的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纸,他狡黠地冲傅徵眨了下眼睛,“离开之前,朕将它放到你的枕头下面了。先生这般心细,竟未曾发觉?”


    “未曾。”


    傅徵怔怔望着那枚符纸,陛下将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离开了多久,臣便有多久未曾安寝。”


    嬴煜同样心动,望着眼前这人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泛起的波澜,喉间微微发涩,“先生不该仗着有神力加持,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徵反道:“陛下不也是?”


    嬴煜轻轻叹了口气,垂首捻着腕间绷带,语气沉定而认真:“先生身在涿鹿,本不必身陷这般险境。可朕不同——朕是人族之主,是三军表率,有些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朕亲自去踏。”


    傅徵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嬴煜等不来回应,抬眸望去,正撞进傅徵深若寒潭的思索目光,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笑问:“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朕?”


    “陛下…好像与以往有所不同。”傅徵漫声道:“你以前最厌被这帝位束缚。”


    嬴煜含笑问:“不是先生教朕的‘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沉默片刻,偏过头望向殿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对我而言,陛下的平安,胜过一切。”


    嬴煜骤然一怔。


    傅徵转回眸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道:“当年我担起帝师之责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在此之前,我所学所思,皆来自我师父的教诲——为人臣,尽忠;为人师,尽责。我师父做得极好,我曾以为,我亦能如他一般,甚至青出于蓝。”


    “可如今,我做不到了。”低落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他私心甚笃,早已越过臣规,逾了师道。


    嬴煜伸手覆盖住傅徵的手背,眼底盛着坦荡又温柔的光,声音轻却坚定:“你别这样苛责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朕动心在先。即便晏老头托梦来骂,也该先骂朕。”


    傅徵很淡地笑了下:“我不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我只是觉得前途漫漫,迷雾重重,我又能护得陛下到几时呢?”


    “反正你要陪朕一辈子。”嬴煜语气笃定,不容半分推脱。


    傅徵微微一笑,轻声应下:“是。”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那股不安,如暗流般无声翻涌。


    ————————


    密室内寒气如刀,四壁符文流转,泛着冷冽的幽光。


    潮涯被傅徵以禁术钉在中央法阵之中,周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脊骨,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只靠着咒印勉强维系着姿态。


    傅徵缓步而来。


    星袍扫过冰冷石地,不带半分风声,却让整间密室的寒气都随他步步逼近而愈发沉凝。


    潮涯闻声抬头,嘲讽地问:“国师将我囚禁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句话该本座问你。”傅徵停在法阵之前,姿态漠然睨着他,“你暗中布谋,竟妄图吞噬陛下魂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潮涯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人皇气运,谁不想要?”


    他低低笑了,气息虚浮,目光却阴鸷锐利:“你不杀我,不是不忍,是不敢。你怕我一死,魂魄脱离这副躯壳,再无人能控,是不是?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察觉到吾的真身。”


    傅徵不置可否,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除非本座身亡,否则,你永生都将困在这副躯壳之中,寸步难离。”


    “你怎么敢?!”潮涯始料未及,他猛地怒挣,周身禁咒瞬间收紧,冰冷的符文勒入肌理,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原本软塌塌的身子几欲弯折。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竟敢将吾永远囚禁于此?”


    傅徵视线微垂,静静落在他双眼之上,忽然开口:“你的眼睛是月魄珠。”


    潮涯周身一僵,眯起眼睛,提防着傅徵的异动。


    “南海圣物,可勘破时空过往。”傅徵语气平静,并无多余举动,就好似是随口一提。


    潮涯怔了瞬,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快意而疯癫的笑:“就算被你识出又如何?傅徵,你一身神通盖世,翻云覆雨,到头来,还不也是一枚棋子?”


    傅徵眉峰微淡,并无半分波澜:“你是说,天道的棋子。”他看得通透,天地浩荡,众生奔涌,谁又能真正跳出棋局之外。


    潮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坦然,当即厉声喝问:“你就不恨?凭什么嬴煜生来便要高坐明堂、受万民跪拜?你本事远胜于他,谋略、修为、心性,无一样不及,凭什么你就只能屈身辅佐,做他一柄刀?”


    傅徵眉宇间渐染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潮涯猛地仰头,笑声凄厉而狂热,震得法阵符文微微颤动,“你可愿与吾联手——倾覆神州,逆了这破烂天道?”


    傅徵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言难尽的漠然。


    天道定序,神族执律,二者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逆天道,便是与神族为敌;触神族底线,便是受天罚加身。


    这天地间,从无人能真正违逆。


    就连傅徵也不过是震碎灵台、暂避神族牵制而已,已是半步踏在天罚边缘。


    这妖孽竟然说要颠覆神族?


    傅徵不再多言,星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评判,散在密室寒气之中:“疯子。”


    第140章 明晰(二)


    紫薇台夜色沉静, 灯火半明。


    傅徵正临案处理政务。


    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联名奏折,满头冷汗地躬身入内,声音发颤:“国师, 朝中大臣群情激愤, 折子全是参奏陛下的,一路告到了紫薇台。”


    傅徵指尖微顿, 抬眸问:“所奏何事?”


    “陛下前些日子在城郊寻了一名孤儿,对外宣称是流落民间的嬴氏血脉,要接入宫中抚养, 明摆着…就是为了堵住朝臣们请陛下纳妃、立后的嘴。”


    内侍头不敢抬, 低声道:“如今朝野震动,人人都说陛下视国本为儿戏,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心浮动。”


    傅徵尚未应声, 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身玄色龙袍的嬴煜缓步走入,衣摆扫过地面, 带着几分刚从朝堂争执中脱身的冷冽,可目光一落在傅徵身上,周身锋芒便瞬间敛去。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内侍, 径直走到傅徵面前, 微微俯身, 气息轻缓地靠近。


    “都告到你这里来了。”嬴煜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傅徵问:“那孩子真是嬴氏血脉?”


    嬴煜勾唇, 索性靠坐在傅徵面前的桌沿,抱着手臂,垂眸望着傅徵,居高临下道:“朕说他是他就是。”


    傅徵抬眸望他:“陛下可知, 此举于朝堂而言,是动摇国本。”


    嬴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直白。


    他微微倾身,几乎贴到傅徵耳畔,语气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当然知道。”


    “可朕为何这么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启唇:“你知道吗?”


    傅徵周身的气息骤然一紧,方才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句滚烫直白的心意前,隐隐翻涌不断。


    嬴煜直起身子,百无聊赖道:“嬴氏血脉的存在只是为了维持守城大阵,有生之年,朕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桩事。”


    “至于那孩子,朕已见过,好生教养,定比朕沉稳可靠。”他自顾说着往后的安排,“那些老臣素来爱絮叨说教,届时尽数遣往东宫便是。”


    “待朕平定神州,天下亦该休养生息,正合战后安宁之道。到那时,你我也该归隐,退位让贤。”说到此处,嬴煜不觉轻笑,颇为憧憬道:“只是不知,那时你我会是年岁几何?”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等嬴煜再开口,伸手便扣住对方后腰,猛地将人带进怀里。


    玄色龙袍与深色星袍瞬间交叠。


    下一瞬,他低头,吻了下去。


    嬴煜扬起下巴,跟他呼吸缠绕,一吻过后,他略显无奈地望着傅徵,勉强支撑着身子,单膝跪在傅徵怀里,“你为何总喜欢突然袭击?”


    “臣喜欢陛下猝不及防的样子。”傅徵气息微乱,直白地望着嬴煜。


    嬴煜含情调侃:“会让先生有稳操胜券的感觉吗?”


    “……”傅徵微微眯眸。


    嬴煜低声一笑,凑近勾住傅徵的衣襟,期待道:“先生何时能在朕的身下打开自己?”


    傅徵顺势靠近嬴煜,任由对方挑开自己的衣襟,声线沉润如古玉相击:“臣打得不够开吗?”


    他纵着嬴煜为所欲为够久了。


    嬴煜微顿,盯着傅徵露出的流畅肌理,慢条斯理道:“不够…朕更想看到先生在朕手中失控的模样…”


    他贴近傅徵耳畔,以低低耳语,一字一句撩拨:“就像那晚你操…朕时那样…”带着薄茧的手探入到傅徵衣襟里面,磁性的声音轻慢又缠人:“先生行行好,再顺着朕一回吧…”


    傅徵瞳色骤然一缩,猛地将嬴煜按在书案之上,眸光幽沉地凝着他,伸手便扯开了对方的腰带。


    嬴煜一怔,慌忙挣扎:“等等…不是这样,该是朕…嗯,你!”


    “煜儿,你不是爱我么?”傅徵冷不丁出声,嗓音冷清悦耳,“既如此,便给我。”


    “……”


    嬴煜长腿一收,紧紧圈住傅徵腰身,强行止住他动作,将人扣至身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先生呢?莫非不爱朕?”


    恃爱行凶嘛,陛下向来学得很快。


    傅徵眸色清远,眸光微凝,不过一瞬,两人周身衣衫便无声化散,凭空消弭。


    须臾之间,二人已是肌肤相贴,再无半分遮掩。特别是相贴的地方,直接亲密地挤在了一起。


    嬴煜呆住了:“……”还能这样吗?


    傅徵借着相贴之势便要上前,嬴煜心头一惊,忙撑身欲退,急声道:“慢着!”


    傅徵不高兴地搂紧嬴煜的腰,低头在嬴煜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嬴煜的心脏像是被挠了一下,傅徵还能这样可怜可爱呢?


    反正也躲不过去了,他用力闭上眼睛,打算再让傅徵一次。


    “等等…”嬴煜对傅徵直白的行为有些汗颜,额角隐隐抽疼,他暴躁地叹气:“你就不能…准备准备吗?”


    傅徵略显茫然地歪了下头。


    嬴煜强忍住羞窘,“闊…一下。”他用力瞪了傅徵一眼,傅徵作为先生,难道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即便不知道,他也替傅徵做过多回了,傅徵不知道学么?


    傅徵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无辜,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上一次…陛下曾径直落下。臣还以为,陛下偏爱这般直接。”


    嬴煜反唇相讥:“你才喜欢直接!”


    傅徵望着嬴煜脸上无所适从的抗拒之意,语气认真:“陛下喜欢的话,臣向来无妨。”


    嬴煜被美色和情话击中,仰头将自己送上去,啃着傅徵的下唇,“朕真是…鬼迷心窍了…”含糊不清的话语融化在唇舌之间:“罢了,再让你一次…”


    事后,嬴煜皱眉握住傅徵的手,“方才朕就想问了,你的手为何这么凉?”说着,他将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怀里捂着。


    即便刚经过一场滚烫缠绵,傅徵的体温却依旧极快地褪去,周身很快又覆上一层清寒。


    傅徵在嬴煜的胸膛上按了按,不以为意道:“天冷。”


    嬴煜沉吟片刻,轻声道:“涿鹿的冬日太过漫长,等朕卸下这帝位,便与你一同迁居南方。”


    他心血来潮道:“朕看太珩山甚好,地处南北交界,兼得两地风物。到时,我们便去与李四为邻。”


    “你说,在你我作古之前,那兔妖还能回来吗?”


    傅徵语气平淡,如实答道:“不会。”


    嬴煜轻轻一叹:“不知李四还要等到何时。”他抬眸望向傅徵,神色骤然认真道:“换作是朕,绝对受不住没有你的日子。”


    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嬴煜笑了一声,他撑着侧脸,懒洋洋地望着傅徵,“怎么?你不信啊?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悠悠:“先前总想着要走的人,是谁?”


    “此一时,彼一时。”嬴煜大言不惭道,他抬手大胆抚上傅徵的脸颊,指腹缓缓滑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凑近轻轻一啄,眉眼间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先生怎么还记仇呢?”


    傅徵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抽回自己的下巴,低声数落:“没大没小。”


    嬴煜长眉微挑,笑意愈浓,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与戏谑:“莫非先生,想与朕比一比?”


    傅徵抬眸,略显茫然和探究地望着嬴煜:比什么?


    嬴煜意味深长道:“大啊…小啊…什么的。”


    “……”傅徵垂眸,悄无声息地伸手按在嬴煜的后腰上。


    嬴煜当即变了脸色,腰一抖,软塌塌地摔趴到了枕头上,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真的喜欢偷袭!说不过就动手?”


    “徒弟不打不成器。”傅徵放轻力道,改为轻揉。


    嬴煜不服气地反驳:“先生不操不是人…唔!”


    他再次被傅徵强行堵住了唇舌,也被傅徵的头发糊了一脸,浅香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引去,待看清傅徵眼底那抹沉沉不赞同,脸上泛起得意的笑意。


    国师心头自是不悦。他耗费数年光阴,才将昔日满口粗率的陛下教得端正持重,偏偏这小混账一到榻上便又口无遮拦。


    只是唇齿缠绵间,那原本带着惩戒之意的吻,终究慢慢卸了力道,晕开一片藏不住的缱绻温情。


    傅徵微微支起身,墨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润水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嬴煜。


    较之以往,他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什么。


    嬴煜眸色一亮,紧紧攥住他的手,抬眼望进傅徵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你肯试着相信朕了吗?”


    不必再试图掌控一切,试着交付他的不安与真心。


    傅徵缓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相信你?”


    嬴煜闭上眼睛,搂住傅徵的腰,温声道:“言若,虽然朕不知道你总在烦忧什么,但朕可以跟你一同承担。你能不能别总是独自扛着?”


    傅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嬴煜环在腰间的温度,踏实而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嬴煜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心底无声一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


    从前那个锋芒毕露、动辄便要与他争个高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会轻声安抚、愿与他共担风雨的帝王了。


    傅徵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欣慰笑意,眼底冰封多年的沉郁,似被这一瞬暖意化开些许。


    “天机不可泄露,世间诸多事,臣无法告诉陛下。”傅徵缓声解释。


    嬴煜不服气道:“告诉了又能如何?”


    傅徵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嬴煜,道:“轻则反噬到臣的身上,重则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嬴煜咋舌:“竟这般严重?”


    傅徵微微垂眸,声线清寂,宛若古玉轻击:“神使之责,本就是上承神志,维系天道秩序,在一线转机里寻得生机,而非随意泄露、更改造化命数。”


    嬴煜不满地皱起眉头,“听起来,就像是神族维持人间的工具。”


    傅徵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旋即又被沉沉温意覆去。


    “工具也好,使命也罢,臣既承了这份职责,便没得选。”


    嬴煜心头酸胀发堵,喉间一阵阵发紧。


    傅徵凝望着他,语声轻缓,却似带着宿命落定前的低叹:“若有一日,臣身不由己,违心而行,那并非臣本愿,实乃命数所迫。”


    “只求陛下勿弃勿怪…别太早放手,等一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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