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世仇
傅徵孤身漫步在沧溟城的长街上, 步履轻缓得似与周遭喧嚣隔了一层薄纱。
往来皆是修士,或背负长剑、灵光绕体,或驭着低阶灵宠穿行, 街边摊陈列着灵草奇花、上古法器, 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灵气与丹香。
他望着这一派盛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万载岁月沉于心底, 他记忆里的人间灵气繁盛,只是修行者寥寥如晨星,偶有得道之人, 也多隐于深山不涉尘世。何曾有过这般满城修士、道法寻常的景象——
凡人可攀仙途, 市井可闻天机,连烟火气里都裹着氤氲灵气。
傅徵正立在街角看修士交易灵石, 身侧忽然飘来一缕清浅山风,不带半分恶意。
他抬眸, 便见一袭月白道袍的男子含笑走来,身姿挺拔, 眉目疏朗,正是太珩山的掌门,况御风。
“前辈。”况御风拱手, 语气谦和, “在下在此感应到熟悉的妖气萦绕, 便猜是前辈在此。昨日又听闻陛下驾临沧溟城,本想着择日登门拜访二位, 不想今日竟在此偶遇。”
傅徵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况掌门,好久不见。”
两人寻了街边一间临窗茶寮坐下,伙计上了一壶灵茶, 茶香清冽,漫过桌面。
窗外人来人往,修士身影络绎不绝。
傅徵轻拨茶盏,抬眼问道:“况掌门为何来此?”
况御风抿了口茶,笑道:“沧溟城看似诡谲难测,却藏着不少天生道骨的修行天才。各大门派每年都会在此召开座谈会,明面上论道,实则是为了招收天资出众的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太珩山向来隐于山中,不涉凡尘争徒,本无招生之意。但终究身在世俗界内,不好落了其他门派的面子,便过来走个形式,应个景罢了。”
说罢,他望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先生与陛下,怎会忽然来这沧溟城?恕在下直言,陛下如今的境况…并不适合涉足此地。”
傅徵微顿,问:“为何?”
况御风声音沉了几分,压得极低,避开周遭耳目:“自陛下踏入此城起,满城妖物,便已将他认作死敌。眼下安分守己,不过是畏惧陛下的浊气。”
傅徵不以为意,淡淡嗤笑:“螳臂当车罢了,难不成他们还能真正除掉帝煜?”
“陛下…曾殒身于沧溟城。”
况御风语气徐徐,带着一段尘封万古的沉重:“当年陛下浊气散尽,力竭倒在此地,群妖便一拥而上,生生将他血肉蚕食殆尽。”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猛地攥紧,茶盏边缘被他捏出裂痕。
“后来,陛下的身躯在这片土地上重塑归来。那一日,沧溟城血流千里,日月无光,满城妖邪几乎被屠戮干净。”
况御风望着窗外沉沉光影,低声道:“陛下与妖族的仇怨,在万年前便已注定,早已是不死不休。”
傅徵眉心微动,近乎喃喃:“…如今我也是妖族。”
况御风打量傅徵片刻,颔首道:“前辈的妖性,确实比之前重了许多。”
“我也会因此…杀了他吗?”傅徵闭眸,心底翻涌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郁燥。
“不会。”况御风平静道。
傅徵心念微动,抬眸看向况御风。
况御风笃定道:“前辈被陛下反杀的机会更大。”
傅徵:“……”
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好话。
况御风却似未察觉他的沉默,只淡淡续道:“前辈还不明白吗?不死之身,是人皇最大的依仗。”
“是他让你来敲打我的吧?”傅徵冷不丁道。
况御风顿了顿,对上傅徵审视的目光,片刻后从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傅徵语气凉凉,指尖轻叩着茶沿,字字都带着洞明的讥诮:“昨日城内人修还只是少数,今日便多了将近一半。怎么?赶来勤王护驾?外头不都说,帝煜与修行门派的关系一向不善,依我之见,未必吧。”
况御风神色肃然:“有人皇在,万妖不敢轻犯。天下修士,不敢不忠心护持。”
傅徵冷嗤:“到底是忠心?还是畏惧?”
“那前辈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假意?”况御风平和地望着傅徵。
傅徵倏地抬眸,额心血纹闪动。
况御风淡淡一笑,提醒道:“前辈着相了。”
傅徵敛眸,强行压下心中暴虐。
况御风缓声道:“何必深究根由?君子论迹不论心,当观其所为,而非听其所言。”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前辈心思通透,不必晚辈点破。说到底,陛下只是不愿前辈因一时妖性乱了心神。不过在下相信,前辈心中自有分寸。”
“多谢掌门提点,你可以向陛下复命了。”傅徵冷声道,他缓缓起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转身便没入了人潮之中。
况御风望着他孤峭的背影,轻轻一叹,随即抬手召来一道传讯符。
灵光微闪,他低声吩咐:“回禀陛下,话已带到。前辈虽然心情不佳,但并无异动,更无与其他人往来,应当只是散心。”
傅徵步出喧嚣人潮,周身气压骤冷。
不过数步,他脸上那点彷徨苦闷便尽数褪尽,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寂,停步在僻静巷口,淡声开口:“出来。”
暗影微动,一道纤美身影自墙角轻烟般现形,屈膝一礼,恭敬低唤:“参见少君。”
傅徵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苦恼:“帝煜的眼线缠得紧,甩开不易。你约我私下见面,有何正事?”
“属下花魇,奉大长老之命,在此等候少君良久。”九尾散开,跪地之人缓缓抬脸,正是日前望月楼的九尾狐老板娘。
闻言,傅徵微微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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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人修与妖修分列两侧,捧着琳琅奇珍异宝依次觐见,珠光宝气映得满殿生辉。
帝煜本是被扰了休憩,眉宇间戾气翻涌,早已不耐到极致,只冷冷一挥手,声线沉寒:“全都滚。”
众修士不敢多言,纷纷敛衽躬身,顷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殿内刚一静下,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傅徵提着一盏暖融融的鱼灯缓步走入,灯影轻晃,将他周身的冷意都柔化了几分。
帝煜抬眼瞥见他,不冷不热地轻哼一声,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不耐,却没再像方才那般冷厉逼人。
傅徵:“……”
他转身便要走,帝煜当即怒声喝住:“你又要去哪儿?”
傅徵勾唇,停下脚步,提着一杆花灯,语气平静道:“与满殿奇珍相比,臣这盏鱼灯灯,实在拿不出手。”
帝煜轻嗤一声:“何止拿不出手?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
“……”傅徵缓缓侧身,看向帝煜,意味深长道:“陛下不喜欢?”
帝煜不屑一顾:“不喜欢!”
“臣会让陛下喜欢的。”
话音未落,傅徵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至御座之前。
他单手撑在帝煜身侧,居高临下将帝煜笼在王座与自己之间,鱼灯暖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暗色。
帝煜背脊微抵椅背,骤然被这强势逼近逼得眸色一缩,刚要沉脸斥声,却见傅徵垂眸,唇瓣不容置疑地压了过来。
帝煜下意识扬起下巴,迎上那片温软,他握住傅徵的手臂,将人狠狠抓进怀里,气愤地咬了一通,然后低声不满道:“你就只会气朕。”
傅徵没应声,只抬手按住帝煜的手腕,拇指稳稳覆在那方淡蓝色鱼尾纹上。
万年前那抹靡丽妖异的蛇纹,猝然在他脑海里翻涌而过,与眼前纹路交错缠绕,刺得他指尖骤然收紧。
力道一点点加重,帝煜腕间肌肤渐渐泛开浅红,被按揉的纹路似有感应般微微发烫。
帝煜反手握住傅徵捣乱的指尖,轻声训斥:“朕在跟你说话!”
傅徵强势地插入帝煜指间,与人十指紧扣,递到唇边,一口咬在帝煜手腕的鱼尾纹上。
帝煜蹙眉,却并未抽手,只是扣着傅徵的指尖微微收紧。
温热的齿尖轻咬在那方淡蓝鱼尾纹上,带着几分近乎宣泄的力道,又藏着连傅徵自己都未察觉的侵略性。
帝煜垂眸,望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又落在傅徵低垂的眉眼间,不由分说探指侵入他口中,指尖轻轻蹭过那颗尖锐的犬齿,低声问:“你牙齿是不是变尖了?”
傅徵咬人的动作一顿,温热呼吸扫过帝煜肌肤,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他没松口,反而稍稍用力,又带着几分恶意地轻磨了一下。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指尖刺痛,帝煜正欲抽手,却被傅徵咬得更深。
“放肆。”陛下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声。
傅徵这才松了口,却没退开,舌尖又轻轻扫过那点破了皮的淡蓝鱼尾纹,将血珠卷入口中。
他抬眸,眼底无半分悔意,只有一片炙热的欲色,声音低哑:“陛下…”
帝煜忍不住倾身,先轻吻过他的唇,而后探入对方唇缝内,舌尖舔过那颗尖锐的犬齿。
傅徵眸色骤然一沉,旋即反客为主,用力侵入帝煜口中,肆意吮吸搅拌,发出了糜丽暧昧的水声。
帝煜倏地一僵,喉间异样触感清晰得过分——绵长、湿凉,绝非人类所有。
他骤然睁眼,撞进傅徵眼底翻涌的水光。
对方耳尖已覆上薄透的银蓝鳍片,脸上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妖纹,腰侧轻纱下,一条泛着冷光的鲛人尾影若隐若现,轻轻一摆便带起细碎水汽。
帝煜呼吸一乱,猛地偏头挣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冷硬:“收回去。”
傅徵却低低一笑,非但未退,反而微微倾身。
海妖蛊惑人心的声线慵懒低哑,略长的非人舌尖在唇间轻隐一现,带着湿凉的蛊惑之意:“陛下,鱼尾比人身更热…”
昳丽妖冶的面容凑得更近,轻声问:“你要进来试试吗?”
他就是要逼着帝煜适应他的各种样子。
第122章 攻伐
听到傅徵的话, 帝煜漆黑瞳仁猛地一震,那点动摇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底,稍纵即逝。
帝煜和傅徵在纠缠中已然换了位置, 他将傅徵困在王座与自己之间。
亦或是傅徵用鱼尾将帝煜缠在身前。
帝煜深渊般的眸子注视身下如同瑰宝的鲛人, 眼前人仍然是傅徵,这张脸和万年前的一模一样, 可又处处不同。
一样的眉眼,曾经冷峻淡漠如远山寒雪,如今却浸着化不开的艳丽与诡谲;一样的唇瓣, 从前只讲严厉训诫与天机卦辞, 此刻却吐着勾魂摄魄的蛊惑。
帝煜竟一时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 还是被岁月与执念浸得彻骨蛊惑的鲛人。
傅徵将他那瞬微不可查的晃神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缓缓靠近,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帝煜的下颌, “陛下,我是谁?”
帝煜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久然不语。
尾身柔韧有力, 不紧不松地圈住帝煜的髋骨, 微凉湿滑的触感一路攀至脊背, 鳞片轻擦肌肤,酥麻里藏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傅徵语气微沉, 又问了一遍:“陛下,我是谁?”
许久,帝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深渊传来:“…傅徵。”
傅徵低低笑开, 那笑声浸在水里,轻哑撩人。
尾巴尖顺着帝煜要带轻轻一挑,衣衫褪尽,帝煜垂眸望着堆叠在地的层层衣料,却觉要间的冰凉力道又收了三分,禅得更斤。
鳞片擦过肌肤,微凉的苏嘛感顺着要侧蔓延而上,叫人浑身发斤,偏又挣不脱这冰凉且温柔的桎梏。
“你太放肆了…”帝煜微蹙长眉,目光却凝在傅徵面上,半分未曾移开。
话音落,他不再纠结傅徵是人身还是妖身,身躯倾近。
徐徐图之。
缓缓深入。
鱼尾有些冰凉,对比之下,林片下的温度果然比寻常更为謿熱。
迤逦的鱼尾好似海岸,水雾交织,浪花逐岸,一叠叠轻涌而来,又一次次无声漫过,每一下都拍打在彼此心神上。
薄纱般的尾鳍掩在堆叠的衣袍间,好似华贵的衣料垂在地面,有一搭没有搭地拍打着,似海浪余韵。
帝煜垂眸,目光落在傅徵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喉间溢出一声低而轻佻的笑。
“等回了涿鹿,”帝煜凑近在傅徵耳畔,声线沉哑,带着帝王独有的恣意与占有,“我们在龙椅上…可好?”
傅徵呼吸顿了顿,被攥住的十指几欲收紧,恍若透明的薄纱在堆叠的衣物中无声轻摆,似是被帝煜的言谈吸引。
傅徵懒懒掀开眼皮,抬眼望进帝煜眼底:“届时,臣定将这滋味百倍奉还。”脑海中闪过细碎的片段,好像…他真与帝煜在龙椅上胡作非为过…
帝煜不爱听这话,只俯身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堵上那片还带着挑衅气息的唇,重重地亲了亲,将那点未散的锋芒尽数吞入喉间。
意识到帝煜有意克制,傅徵故作体贴地说道:“陛下,可以更尽兴一点。”
他就是要在此刻纵容帝煜,好换日后在帝煜身上,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帝煜俯首,轻柔吻去傅徵额角:“但朕想你跟朕一样快乐。”
傅徵身形微顿,有刹那的怔忡,像是久在暗夜里行走的人,骤然被一缕微光晃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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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沉在墨色天幕下,连星月都淡得看不见。大殿内只点了两盏长明烛,火光幽幽跳跃。
傅徵盘膝坐在玉台之上,闭目打坐调息。
他一身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周身气息敛得极深,明明是妖族,此刻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清修道人,又带着事后的慵懒,褪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只剩一片安静柔和的沉敛。
帝煜只在几步之外安坐,手中提着一盏鱼灯,慢悠悠地轻晃。他不言不语,亦不靠近,只安安静静望着傅徵。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悄然流过。
死寂之中,轰然一声——
一股狂暴得令人窒息的妖气,骤然自殿外炸开,直逼殿内而来。
黑风如浪,瞬间撕碎宫墙之上的层层禁制,瓦片哗啦啦崩落,窗棂被狂风拍得剧烈震颤,殿内烛火齐齐一暗,险些熄灭。
凄厉的妖啸响彻夜空,一声比一声疯狂,一声比一声嗜血:
“帝煜浊气已散!无力压制我等——”
“杀了他!杀了帝煜——”
“为我族报仇!!!”
妖族一举攻向宫殿的方向,嘶吼震得耳膜发疼,妖影层层叠叠,将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傅徵双目猛地睁开,他几乎是本能一般,身形一闪便挡到了帝煜面前:“发生了何事?”
帝煜寻声望去,眸中不见丝毫惊慌之意,只闪过几分不耐——源源不断的臭虫惹人厌烦!
不等帝煜回应,傅徵腰身一拧,妖气裹着两人的身躯,直接撞破紧闭的窗棂,在漫天妖风之中疾掠而出。
身后,宫殿崩塌,梁柱横飞,无数妖影追来,利爪与寒光擦着他们衣袂而过。
傅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将帝煜死死护在怀里,一手揽住帝煜的腰身,一手挥开逼来的妖气。
“一群杂碎,自不量力。”帝煜轻嗤,而后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传讯符。
手腕却猛地被傅徵按住。
傅徵低头紧盯他双眼,气息因疾奔微乱,语气却沉如寒冰:“陛下想传唤况御风?
“不然等这群杂碎将你我撕碎?”帝煜手腕一挣,避开傅徵的桎梏,“朕倒无所谓,但你要是被撕碎了,可就彻底完蛋了。”
“闭嘴!”傅徵陡然发怒:“不准再说这种无所谓的话!”
“……”帝煜奇怪地看了眼傅徵,不明白他为何发怒。
调整好不忿的情绪,傅徵声音紧绷地问:“你相信况御风?”
妖气翻涌间,他震退数道扑来的黑影,强调:“陛下浊气散尽之事,除了你我,只有况御风知道!”
帝煜动作一顿,眸光微闪,却没立刻收回手,只是欣赏着傅徵动怒的漂亮脸蛋,瞧不出心底在想什么。
傅徵揽着帝煜纵身掠上飞檐,妖气横扫,将扑上来的鹰妖狠狠拍飞,羽翼碎落如雨。
风声卷着血腥味灌入口中,傅徵喉间微紧,却分毫不敢放松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帝煜嵌进骨血里。
“陛下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傅徵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每一字都裹着紧绷的戒备,“消息能漏得这么快,除了况御风,还有谁?”
帝煜被傅徵护在怀中,周身刀光剑影、妖气滔天,他却依旧神色淡定,仿佛只是出宫夜游。
“况御风与朕相交多年,”帝煜语气淡淡,指尖仍扣着传讯符,沉思道:“未必是他。”
“未必?”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冷冽,回身一脚踹飞扑来的妖物,利爪擦过帝煜肩头,被他妖气硬生生挡回。
“天下知你浊气尽散的,除了你我,只有他!”重复的话中带着燃烧的怒火。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滞。
帝煜抬眸,目光先落在傅徵眼底未敛的怒色,再扫过他周身翻涌不息的妖气,帝煜深潭般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只轻轻一挑,语气轻描淡写道:“是么?那为何不能是爱卿呢?”
“爱卿,也是妖啊。”
帝王的声音慢条斯理,说不清戏谑更多,还是审视更多。
傅徵如遭雷击,他难以置信地抬眸。
帝煜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是这副事不关己、漠然疏离的模样,瞬间戳中傅徵所有的怒火。
身后妖吼震天,黑影如潮层层围堵,腥风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傅徵骤然顿身,妖气轰然暴涨,近身的妖群瞬间被震得粉碎,血雾溅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暴怒、委屈与不甘,声音因紧绷而发颤:“陛下觉得,是我把消息散出去,引万妖来杀你?”
帝煜不答,只静静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沉默比怒斥更为诛心。
傅徵气极反笑,笑声又冷又涩,在厮杀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无论是帝煜怀疑他的态度,还是帝煜不以为意的态度,都惹得他一阵窝火。
下一瞬,傅徵毫无预兆地抬手,指节精准而轻缓地落在帝煜后颈。
帝煜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眸光骤然一凝,随即便彻底失了力道,身子一沉,径直失去意识。
傅徵稳稳将人接住,脸色冷得像玉雕冰铸,不见丝毫波澜。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去后依旧带着不驯的眉眼,收紧胳膊的力道,薄唇轻启:“是我又如何。”
傅徵眸底尽是掌控一切的沉敛,横抱昏沉的帝煜,足尖轻点,踏碎漫天翻卷妖风,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沧溟城外,无妄海浩瀚无际,浪涛轰然拍击暗礁,水雾氤氲,漫遍四周。
傅徵抱着帝煜踏入海中,海水竟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下通路。珊瑚丛生,珠光点点,海妖居所便藏在深海秘境之中。
守卫的鲛人侍卫见他归来,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少君。”
傅徵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径直往秘境深处而去。
珊瑚殿内,一位须发皆白、眸如深海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正是鲛人一族的大长老。
大长老抬眼,面带微笑,抬臂行礼,语气恭敬:“恭迎少君圣驾。
傅徵停在殿中,素色衣袍垂落如静水,气息却冷冽刺骨,“先前大长老委托花魇向本君传话,你说的,只要本君将人皇带来,你便将本君的身世全数告知。”——
作者有话说:国师:除了爱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陛下:朕看看怎么个事儿
错别字改不了哦
第123章 生死相随
鲛人族向来孱弱, 无深厚妖力,无险地可依,世世代代任强族宰割, 掳去为奴为玩物、做祭品, 不过是在南海一隅苟延残喘。
万年前,黑蛟称霸南海, 对近海净土大肆掠夺,残害弱者,对鲛人屠戮更甚, 鲛人一族几近覆灭。
恰逢昭武帝嬴煜亲征南下, 以雷霆之势灭尽黑蛟,明面上扶鲛人立足, 实则是以弱族制衡诸妖,将南海纳入人族统御之下。
可鲛人本身妖力低微, 即便得了人皇扶持,依旧无法慑服南海众妖。
彼时鲛人少君潮涯, 随昭武帝同往涿鹿朝拜,幸蒙当时的国师傅徵点化,带回一卷《符咒录》。
只是符咒本就是为人族所创, 修行需以神力为引, 妖力与之终究格格不入。
鲛人以妖躯强行人道符咒, 看似得了立足之法,实则是以本源精血强行契合, 损耗远胜人族。
可也正因这般付出,才借符咒之威压服群妖,总算在南海站稳脚跟,繁衍存续至今。族人感念国师恩情, 世代供奉其神像,奉若庇护之神。
王室血脉代代透支,隐患早已深种,每一代必出一个先天孱弱、灵识难稳的弱子。
这一代,便是少君阿诺。
七十多年前,阿诺尚未降生,大长老便以族中秘术卜出卦象——此子身负王族正统,慧根极深,可承鲛人大业,却因命格过锐、灵识过盛,有过慧早夭之相。
为保此子性命,大长老以融元鼎为器,抽走他一缕主神识封入鼎中温养,以鼎气平衡灵识,暂缓夭相。
未料阿诺之父突然暴毙,其叔月涯趁机篡位,夺权弑亲,南海一夜大乱。
战乱之中,融元鼎遗失不知所踪,温养的神识随之散佚,阿诺自降生起便灵识不全、心智残缺,身子也弱如残烛。
这些年,大长老一面暗中收拢旧部,一面寻找融元鼎。
直到阿诺被送往涿鹿的前一夜,融元鼎被大长老巡回,缺失的神识回到阿诺体内,他恢复了所有灵识,却以“傅徵”的记忆居多。
“老臣布局数十年,一直在等少君醒来,等少君归来。”大长老缓缓躬身。
傅徵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抬眼:“你就这般笃定,本君能离开涿鹿?”
大长老抬首,神色肃穆,语气沉定:“少君身负王命,必会归来。”
傅徵好整以暇地望着大长老,似笑非笑道:“这又是你算来的天命?”
大长老定眸看向傅徵,目光沉如深海,不见半分躲闪,语气斩钉截铁:“是。”
傅徵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寒凉,不带半分温度:“本君从前也遵天命,可是,天不遂人愿。”
大长老定定地望着他,深海般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沉归万年不变的静穆,“少君的性子,与老臣所想大不相同。”
——总觉得那副身子里不单单是阿诺少君。
大长老目光沉沉,似穿透了眼前这具皮囊,望进了更深的地方,却只望见一片深渊。
傅徵指尖微收,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淡去几分,径直抬眼问道:“长老引本君带人皇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大长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掌心灵光一现,一尊古朴幽深、泛着深海冷光的铜鼎缓缓浮现在殿中——正是融元鼎。
“长生之术。”
傅徵目光落在融元鼎上,眸色几不可查地一顿,再转回头时,视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贝壳床上安睡的帝煜,语气散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长生之术,本君破解不出。长老既有本事,何不自行出手?”
大长老神色平静无波,字字清晰:“老臣亦不能破解,却可借融元鼎,将人皇的一身生机与长生本源,炼化入少君体内。”
傅徵眉梢微挑,未等开口,便听对方继续道:“先前有龙角助兴,想来少君与人皇早已肌肤相亲、气息相融。届时炼化,事半功倍,毫无阻滞。”
“待功成之日,得长生者便是少君。有少君坐镇,我鲛人族定能千秋万代,永无覆灭之忧。”
傅徵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为何他与帝煜的床笫之事能闹得人尽皆知?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息:“一夜夫妻百日恩,本君舍不得。”
大长老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道出最后一步:“少君不必伤怀。您只需将人皇的神识,囚于您的灵台之内即可,这样,人皇便永远都是您的了。”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微震。
他不再说话,只神色不明地望着贝壳床上沉睡的帝煜,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
他很心动。
下一瞬,傅徵骤然抬眸,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声音轻却利如刀锋:“长老倒是很会替我盘算。”
“只是,我从不喜欢旁人教我做事。”
话音未落,他袖中妖力骤然爆发,深蓝色的符咒灵光如冰棱般直逼大长老身前,速度之快,连深海水流都被撕裂出一声锐响。
大长老脸色骤变,仓促后退,皱眉道:“少君这是何意?”
傅徵指尖凝着寒光,步步紧逼,眸底是彻骨的冷厉:“其一,你告诉本君的这些事,对本君没有半分用处。”
“其二,你从头到尾都对本君有所隐瞒,既不诚心,本君也用不着你的计策。”
他冷瞥一眼旁侧悬浮的融元鼎,再落回大长老身上,字字如碎冰砸落:“其三,鲛人族的命运,与本座何干!”
他最恨旁人用宿命或是责任束缚他。
大长老被他一身威压逼得心头一沉,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声音骤然发紧:“你到底是谁?”
傅徵不答,妖力再无半分保留,摧枯拉朽般直袭而去。
风声骤起之际,他只淡冷吐出三个字:“你祖宗。”
掌风落处,大长老周身灵光轰然炸开。
下一刻,那副苍老皮囊应声崩碎,化作一捧散于水中的微光,唯有神识仓皇遁逃,转瞬消失在深海暗涌之中。
深海殿内归于死寂,只剩融元鼎幽幽微光浮动。
傅徵缓缓收了妖力,周身凛冽戾气一点点沉下去。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屈膝跪坐在贝壳床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他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抬起,将那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额心。
可下一刻——
帝煜手腕猛地一抽,毫不留情地挣脱开去。
水波微晃,帝煜翻身而起,周身气势沉沉压下,语气里尽是刺骨讥讽:“问出什么了?”
傅徵手中蓦地一空,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笑意不达眼底:“囚禁你的法子。”
“你倒是敢想。”帝煜面色阴沉不定:“为何不事先跟朕商量?”
傅徵明知故问:“什么?”
“将朕失了浊气一事散播给群妖!”帝煜声线沉冷,字字质问,“为何不告知朕?”
傅徵骤然抬眸,眉峰微蹙,反唇相斥:“你与况御风暗中往来,可曾告知过我?何况,我虽将此事散播出去,可有将你置身于险境?”
帝煜声线骤沉:“胡搅蛮缠!朕看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傅徵心口一刺,冷笑出声:“若易地而处,陛下也会如此待我!”
“朕不会!”帝煜怒不可遏,威压轰然炸开,眸中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朕那般宠你、信你、纵你!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肆意妄为,凡事独断,从来不曾问过朕一句!”
“问你有用吗?你又知道什么!”
傅徵脸色彻底沉下,语气也尖锐起来,积压的焦躁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傅徵!”帝煜气得眸色赤红,厉声喝断,“朕看朕就是太娇惯你,才让你这般恃宠而骄!”
一语落地,傅徵骤然欺身逼近。
刹那间,双色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竖瞳,滔天妖气如黑潮席卷殿内,慑得整片深海都在颤栗。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是吗?究竟是谁在纵容谁?要不要我再提醒陛下一次,你如今,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帝煜怒极反笑,反手便直攻傅徵心口。可手腕刚动,便被一股无形妖力狠狠扼住,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帝煜威胁性地瞪向傅徵。
傅徵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觉地自己有何过错,大不敬的姿态刺目至极。
傅徵俯身压得更近,伸手扯住他的腰带,逼视着帝煜:“你到底何时才能明白——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真心待你!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帝煜按住他的手,可下一瞬,那只手也被妖力死死缚住,动弹不得。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被忤逆的不悦,“朕不需要真心。”
傅徵呼吸剧烈颤抖,死死盯着帝煜,眼底猩红翻涌,偏执地强调:“你需要!”
“朕不需要。”帝煜扬起下颌,眉眼倨傲,哪怕受制于人也依旧是睥睨万物的人皇。
傅徵眼眶彻底红透,额心红纹彻底浮现。他怒不可遏地抓在帝煜肩头,指骨生出漆黑利甲,尖锐锋芒几乎嵌进对方血肉。
他狠狠闭了闭眼,昳丽面容被逼到极致,疯魔与深情绞杀成一团,再睁眼时,声音冷静得可怖:“那就,做到你需要为止。”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全无半分身陷劣势的窘迫,眸光灼烫如火,语气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懒散:“这是惩罚?爱卿分明比谁都清楚,朕爱极了你。”
傅徵颤抖着低下头,炙热的呼吸与失控的吻,密密麻麻砸落在帝煜颈侧、胸膛,带着近乎毁灭的执念,将万年爱恨,一并烧尽。
“那就…再爱我一点吧,陛下…”
余音轻喃没入唇齿之间,似是偏执索求,又似柔情恳求。
就在二人气息相缠、濒临失控的刹那,海底猛地一震。
地心翻上来的巨力震得珊瑚崩碎、晶柱开裂,暗流如狂兽在殿内冲撞。
傅徵抬身,拧眉看向四周眼底满是被打扰到的不悦。
帝煜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揪住傅徵的领口,“爱卿为何不继续了?”
“闭嘴,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傅徵起身,拉起帝煜,捏诀恢复了帝煜身上破损的衣物,然后紧紧握住帝煜的手,冷冷道:“还是那句话,陛下,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要信。”
帝煜悠然启唇:“你…”
傅徵不耐地打断他:“不许再说‘我不是人’这种话!”
“……”帝煜兴致缺缺地闭嘴了,回握住傅徵的力道微微收紧。
傅徵袖袍一拂,融元鼎化作流光没入袖袋里。他扣住帝煜手腕,沉声道:“走。”
两人身影破海而出。
海面之上,沧溟城早已沦为炼狱。
人皇势弱,群妖毕出。
沧溟城崩裂倾斜。
人修飞剑如蝗,妖修爪影裂空,两族互相残杀,把这片海打成了沸腾的血锅。
惨叫、剑鸣、妖啸、楼宇坍塌的巨响,揉成一团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轰——
万丈海水向两侧裂开,深渊之中,一具横贯天穹、枯骨如岳的巨龙遗骸缓缓升起。
通体苍白的龙骨,在天光下泛着死寂而刺目的冷光。骨龙头顶,大长老白发猎猎,负手而立。
大长老不言,枯指轻轻一点,直指傅徵。
骨龙一声咆哮直穿神魂,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巨大的颅骨缓缓转动,越过乱作一团的人妖修士,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像两枚死寂的黑洞,隔着千里烽烟,直直锁死在傅徵身上。
下一瞬,庞大的骨躯盘旋扭转,带着碾压一切的凶威,径直朝傅徵俯冲而来。
方才还互相厮杀的人妖两族瞬间崩溃,一边怒骂,一边仓皇躲闪骨龙横扫的巨尾。
傅徵腕臂一紧,将帝煜牢牢护在身侧,足尖在半空一点,身形如惊鸿掠空。
惨白龙骨擦着二人衣袂碾过,气浪掀得他们发丝狂舞。
傅徵不与硬撼,只借妖气借力腾挪,身形在漫天骨影与乱战剑光中曲折闪避,每一次旋身都将帝煜带得稳如磐石,半分不曾让他触及凶险。
傅徵眉心倏然一紧。
这骨龙,自始至终,锁定的只有他一人。
“走。”
傅徵轻喝一声,手腕稳送,将帝煜安然推向掠至身前的况御风。
下一瞬,傅徵旋身抬眸,独自迎向那片压塌天穹的枯骨阴影。
异色瞳仁骤然一缩,化作冷冽竖瞳。
体内龙气自丹田间苏醒,与他自身妖力缠卷成流,静静覆遍周身。
傅徵抬手一握,妖气凝剑,长剑寒光彻骨,上古符文在刃间爆亮,寒气直破云霄。
傅徵足尖一踏长空,身形如一道破界锐光,毫无退路,正面杀向骨龙。
剑光炸响,白骨崩碎如雨。
他在狰狞骨缝中纵跃冲杀,身形快如闪电,剑招狠绝凌厉,剑刃所及,皆是死招。
可骨龙碎而重生,不死不休。
傅徵眸中狠意暴涨,目光如刀,死死钉住骨龙头顶的大长老。
白骨拦路,便一剑劈碎;
巨力压身,便裂空而上。
不躲,不闪,不退。
世人谈及傅徵,多称颂他复国定鼎的功业、通天彻地的术法,却从无人知晓,这位寡淡出尘的国师身后,藏着何等凛冽杀意。
当年他便是凭着这股焚天灭地的狠戾,将万千妖邪斩入洪荒深处,再无回头。
一剑重过一剑,一击烈过一击,剑刃卷起狂风,硬生生在不死枯骨之上,斩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熟悉到刺骨的气息,从骨龙残破的躯骸里漫出来——冰冷、古老、苍茫,带着沉眠万古的寂然,与傅徵体内的龙气同出一源。
傅徵心头猛地炸起一个念头,他当初吞服炼化的那对龙角,应该是这骨龙生前所遗。
傅徵眯起眼眸,冷光在竖瞳里一闪而逝,死死盯住眼前遮天蔽日的巨物。
同源相杀,威力大减,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活活拖死。
傅徵不再犹豫,引气入魔。
苍穹震鸣,狂暴气浪以傅徵为中心轰然炸开,风沙倒卷,天色都似暗了一暗。
傅徵额心血纹应声绽开,随心跳明暗,红光隐隐透骨,慑人至极。
一黑一白的双瞳边缘,漫开一圈细而锐的暗红光晕,寒芒底下翻涌着焚尽万物的戾色。
满头鬈发在狂风中寸寸褪尽墨色,化作一头银白,凌空飞舞。
傅徵周身灵气彻底扭曲,魔气如墨雾翻涌,缠满衣袂,墨色指甲锋利如刃,指尖泛起冷冽的暗芒。
他孤身立在原地,仅凭一人,浓黑如实质的魔气便已铺天盖地压落。
下方妖修、人修尽数僵立,双目圆睁,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这鲛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入魔!执念得有多深啊。
自此,傅徵再不受同源龙气钳制,亦不为孱弱鲛力所缚,滚滚魔气翻涌而出,遮天蔽日。
傅徵抬眼,白发垂落颊侧,血纹微亮。那双半黑半白、镶着暗红的眸子,冷冷锁定眼前骨龙。
魔气缠上剑身,傅徵周身气息一冷,挥剑而上,寒光直逼骨龙颅顶。
骨龙仰天狂啸,鳞骨崩裂之声四起,连断数根肋骨。
眨眼间,布满狰狞骨刺的龙尾横空扫至,势若山岳崩塌。
砰的一声巨响,魔气炸裂。
傅徵被那巨力狠狠掀飞,身形如断弦之羽,自高空急坠。
银白鬈发在狂风中狂乱翻卷,衬得他面容愈见凌厉,更添几分诡艳慑人的风华。
他正凝眉思忖对策,倏然,一股稳如山海的浊气破空而至,轻柔卷住他的腰腹,瞬间止住坠势。
傅徵骤然一怔,指尖微顿。
这气息……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
帝煜立在人族阵前,面容冷峻肃然,正仰头凝望。那双眸子穿透漫天尘雾,只牢牢锁着天际一人,气势沉如五岳,威压慑人。
四目隔空相撞。
泼墨般的浊气舒展而至,如神来之笔,稳稳将傅徵托在半空,旋即卷作狂风,直冲骨龙呼啸而去。
傅徵白发垂落,额间血纹灼亮,周身凛冽魔气与身下霸道浊气缠融一处。
高空之上,一幕诡谲而震撼的画面就此定格——
骨龙以嶙峋龙躯托着大长老,白骨森然;
浊气以玄黄之气托着傅徵,魔气滔天。
两道巨力轰然相撞,天地为之震颤。
傅徵剑势倾泻如瀑,魔气摧枯拉朽,骨龙躯身寸寸崩裂。
一直面色平静的大长老,忽然扯出一抹癫狂至极的笑意,喉间滚出嘶哑诡谲的怪响。
骨龙嶙峋头骨骤然闪现于傅徵身后,巨口一张,竟将他整个人吞入其中。
不过瞬息,傅徵身影便彻底没入那森森头骨之内,头骨亦随之一同消散于虚空。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跟上。大长老刚仓皇遁出数丈,身后便已追来一道凛冽身影。
帝煜指尖凝着寒煞,一步便至其身后,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厉声逼问:“人呢?”
大长老笑意惨绝:“他会在一片虚无之中,成为吾新生的血肉——”
帝煜满心躁怒翻涌,懒得半分言语,指尖一扣,狠狠拧断大长老脖颈,随手将尸身掷入深海。
这身子显然又是替身,但帝煜已经无暇顾及。
况御风面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禀道:“陛下,此骨龙并非凡物,乃是上古妖物被镇后,以怨念与残魂凝聚而成的凶物。它的残识会自成一方龙域,域内死寂虚无、无生无灭,且会失去所有力量。”
“一旦被卷入其中,神魂会被慢慢侵蚀,直至心智空洞、灵识溃散,最终被龙域彻底吞噬,化作它重生的养分。”
帝煜抬眼,只淡淡三个字:“如何去?”
周遭人修顿时惊呼出声:“陛下!去不得啊!”
“那龙域凶险万分…”
“妖物诡计多端,万万不可深入!”
况御风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除非龙域自行开启,否则世间无物可强行打开,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帝煜敛眸沉默,腕间那道淡蓝鱼尾纹忽然掠入眼帘。他目光凝在那抹幽蓝上,一念顿生——傅徵曾亲口传授的施法口诀,一字一句,清晰如昨地浮现在脑海。
一丝微光自心底燃起,帝煜再无半分迟疑,引动灵力注入鱼尾纹。心念微动,灵光轻绽,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踏入这片死寂无边的龙域,帝煜脸色深沉地环顾四周。
灰白混沌吞噬着一切声响,连神魂都似要被冻僵,力量被层层压制,只剩心底一点滚烫的焦灼。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枯寂、被遗忘的气息,能一点点啃噬人心底的暖意,让人不自觉陷入空洞与绝望。
帝煜只是微微蹙眉,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有冷硬如铁的笃定。
“傅徵。”
他开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龙域里散开,没有回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傅徵!”“傅徵!!”
手腕上那道淡蓝色鱼尾纹,在这片死寂之中,正微微发烫发亮,像一枚唯一的指针。
帝煜循着腕间愈发灼烫的鱼尾纹前行。
直到视线尽头,蜷缩着一道单薄身影。
傅徵蜷在冰冷虚无之中,银白鬈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往日凌厉慑人的眉眼紧紧蹙起,唇色惨白,周身魔气近乎溃散。
帝煜心口猛地一缩。
他快步上前,半跪俯身,伸手便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对方冰凉颤抖的身躯时,帝煜的声音都绷得发紧:“傅徵!傅徵!醒一醒!”
怀中人微微一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向来半黑半白、寒如利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痛苦,只剩微弱的光。
“…陛下?”傅徵气若游丝,几乎不成调:“陛下…”
帝煜将他搂得更紧,以自身不算温热的体温,裹住傅徵几近冰凉的身躯:“嗯,是朕。”
傅徵喉间轻滚,勉力睁眸:“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也敢…”随意跟进来。
怎么进来的?
中了那老头的招吗?
受伤没有?
“没事了,没事,别担心,朕带你离开。”
帝煜稳声打断傅徵,将人揽住缓慢起身,轻轻背在背上,步伐稳如磐石,踏入那无边虚无之中——
作者有话说:傅徵:没人会来!
帝煜:你的强来了!
第124章 看清
龙域内一片空寂。
世人畏惧这寂灭虚无, 帝煜却早已习惯,他独坐帝位,本就寂寥万年, 这点空旷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在这空寂混沌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贴,互为依靠, 再无旁人。
帝煜步子稳而沉,一步一步向前,脊背如殿宇梁柱般坚实。
伏在他背上的傅徵气息微弱, 指尖无意识地轻攥着帝袍衣角, 像是抓住这混沌里唯一的真实。
唯有身前这人的体温、沉稳的心跳、一步步踏破虚无的节奏,真切得不容置疑。
帝煜目不斜视, 眸中只剩向前的理所应当——他会带傅徵出去的。
可是,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虚无依旧无边无际, 连一丝风、一缕光都不曾出现。
傅徵伏在帝煜背上,轻笑出声, 仍旧气若游丝。
帝煜不悦蹙眉:“笑什么?”
傅徵将脸埋进他颈窝,微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烟:“我始终觉得, 没人会来救我。过去不会, 现在不会, 将来…也不会。”
可帝煜来了。
完完全全,在他意料之外。
帝煜脚步一顿, 语气更躁:“你能别像个深宫弃妃一样吗?”
本来走不出去就烦。
还真是。
傅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他认真问:“陛下后悔进来了吗?”
“后悔个屁!”
听得出来很暴躁了。
但是此时此刻,帝煜的暴躁却让傅徵莫名心安。
傅徵温顺地伏在帝煜背上, 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气息微弱却依旧轻声问:“你那狗脑子,是怎么想到办法进来的?”
帝煜冷哼一声,语气淡淡地提醒:“你留在朕身上的鱼尾纹。引动咒法之后,就能直接寻到你。”
傅徵怔了瞬,随即低低一叹。
帝煜眉梢微挑,调侃:“听你这口气,倒是很遗憾?”
傅徵缓了缓气息,认真得近乎虔诚,轻声道:“我原本设想…那鱼尾纹,是等你被我囚住之后,才会派上用场的。”
帝煜无声地压了压火,傅徵真的不怕他把他丢在这里吗?
“我曾想过,”傅徵声音轻浅,却藏着几分病态的期待,“若有一日你侥幸逃了,可终究念着我,忍不住触碰那道鱼尾纹,一念咒语,下一瞬便会被强行拉回我怀里…逃跑失败,再次困回我身边。那时候,你必定又气又恼,神情一定…有趣极了。”
帝煜没忍住讽刺:“…白日做梦呢。”
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说起歪招便兴致勃勃了。
傅徵侧了侧头,盯着帝煜的侧脸,问:“…我感觉好多了,将我放下来,你歇会儿。”
帝煜道:“朕用不着歇。”
“可我们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也是走不出去的。”傅徵轻轻拍了拍帝煜的肩膀,轻叹:“歇会儿吧,陛下。”
帝煜挺直脊背,将傅徵放在地面,让他紧靠着自己,同时用胳膊揽住傅徵的肩背,动作中满是小心妥帖。
傅徵侧首抬眸,注视着帝煜的脸。
帝煜动作一顿,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问:“怎么?”
“陛下到底为何而来?”傅徵问。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来就来了,神州之上,有哪里是朕去不得的吗?”
傅徵直勾勾地望着帝煜:“笨蛋,知道这是何处吗?”
帝煜沉默一瞬,他眉峰紧蹙,连自己都带着几分茫然执拗,而后沉声道:“朕没空想那么多,你当时…突然就消失了,朕有些着急…”
顿了顿,帝煜凶神恶煞地命令:“傅徵,就像你不许朕离开你一样,你也不准离开朕!听见没有?”
傅徵弯了弯唇角,靠在帝煜身上,轻轻应了一声:“遵命…”
这类似于小动物取暖的姿态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人皇陛下。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按着傅徵的头,将傅徵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放。
傅徵配合地靠在帝煜肩膀上。
两人无言,只这样依偎在一起。
傅徵突然开口:“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打扰,就是有点费命。
帝煜眉梢扬起一瞬,“朕也这么觉得。”听得出来有些愉悦。
至少此时此刻,傅徵在全心全意依赖着他。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轻笑:“我会饿死吧?”
“不会。”帝煜笃定道。
傅徵又听笑了:“你以为我是你吗?”
帝煜摸了摸傅徵的白发鬈发,认真道:“你可以吃朕。”
傅徵微微眯眸,意义不明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摊开手臂,比划着说:“不是床上那种吃,是真的吃,朕可以将血肉分给你。”
傅徵凝视着帝煜:“总会吃完的。”
帝煜不屑一顾道:“那又如何?朕总会重塑出来新的血肉。”顿了顿,他思索道:“不过重塑的时间有长有短,在此期间,你可千万要撑住。”
傅徵骤然发问:“陛下也这般赐予过别人血肉吗?”
“不可能。”帝煜轻嗤出声。
傅徵面带浅笑:“为何不可能?你又不不记得之前的事,说不定陛下曾经慷慨过…”
“傅徵!”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傅徵,威胁道:“朕从来没有割肉饲妖的癖好,朕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你,你为何总要说些朕不爱听的话?”
“因为我害怕。”
傅徵静静望着骤然微愣的帝煜,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占了我生命的大半时光,可万年太长,我只占了陛下区区几十载。”
“我害怕。”
怕帝煜身边出现旁人,怕他们轻易取代自己,怕有朝一日,帝煜再也不需要他。
帝煜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气息绷得如同拉紧的弦,半晌,才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一句:“…不要害怕。”
“陛下,凡人逝去,或有转世,可我只记得万年前与如今,期间是否有过轮回,我通通都记不得。”
傅徵微叹出声,他缓慢而珍视地抓住帝煜的手,近乎自言自语:“还有我的转生,是偶然还是阴谋?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清楚…”
正因看不清,他才急着掌控一切。
权势、力量、人心,乃至帝煜身边一寸一尺的距离,他都要死死攥在掌心。仿佛唯有将所有变数都捏于指缝,才能在这混沌难辨的命数里,争得一丝喘息。
“傅徵,朕会与你一同面对。”
帝煜毫不犹豫地收拢掌心,反将他的手紧紧扣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费解与沉凝:“朕早便说过,你想要什么,朕都为你寻来,你为何始终不肯信朕?”
傅徵抬手掩住眼,唇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沉默在空气里沉得发僵。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艰难滚出两个字,轻得像要碎掉:“我信。”
从帝煜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他便确信了。
“…那陛下信吗?”傅徵闷声反问。
帝煜慢了半拍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他究竟说的是信什么,傅徵已缓缓放下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滔天情绪,如海啸破堤,蛮横又决绝,直直撞向两人之间高高筑起的两道心墙,半分余地也不留。
帝煜就那样怔怔望着他,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似妖似魔的眼睛和万年前大相径庭,可帝煜还是被那双眼睛吸引得挪不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心脏惶惶跳动。
他从傅徵的记忆里看过小皇帝对傅徵的炽热仰慕,但如同傅徵所言,那一切对帝煜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喜爱傅徵,庆幸万年前那份恋慕早已生根。这般,帝煜便能利用这份情感羁绊,更加轻易将人握在掌心。
本该如此,他是帝王,本就该理所应当地拥有。
可就在此刻,有什么墨守成规的东西,正在悄然崩裂——
抛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记忆,帝煜再次心动了。
不为曾经,不为羁绊,只是此时此刻,心脏如同蝴蝶成精一般,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帝煜将目光从傅徵脸上收回,皱眉捂住自己的胸口,沉默地盯着地面。
他突然有些生气!
不,是愤怒。
傅徵等不来帝煜的回应,只能叹一声气,不能急。
先前他受妖性与魔性浸染,难免钻牛角尖,现下失去一身妖力与魔气,反倒思绪清明了。
岁月漫漫,不急于一时。
大不了他也陪帝煜一万年,帝煜总有一天会与他心心相知,心心相印。
帝煜霍然起身,恼怒道:“要快些出去!”
傅徵不明所以地抬眸:“……”
帝煜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烦躁,声线绷得发颤,近乎烦闷地自语:“总不能让你耗死在这里,万一…你真死在这里怎么办?朕要去何处找你?找不到时又怎么办…”
他焦躁不安地环视四周,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慌意。
傅徵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言语,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由爱故生怖。
帝煜…也在害怕吗?
傅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肆意,气息一乱又呛得发疼,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惨烈——
可笑世事荒唐,他曾拼了命去强求、去攥紧、去剖白求证的东西,偏偏在他放下执念、不再逼问、不再执着答案时,悄无声息地撞了上来。
又或者,这份心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只是他被猜忌与不安蒙了双眼,从头到尾,都未曾敢真正看清。
傅徵笑着笑着,眼角竟漫上一层湿意。
帝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方才的焦躁瞬间僵在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你笑什么?”
他竟有些慌,生怕傅徵是失了心智,才会笑得这般又痛又疯。
傅徵缓缓收了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潮意,他朝帝煜轻轻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陛下——”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帝煜:有些慌!不,很慌!
傅徵:陛下,我们管这叫心动💗
第125章 携手
傅徵快不行了。
生机在体内缓缓流逝, 他靠在帝煜怀里,脸色灰败得近乎死寂,偶尔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尘。
帝煜早已打开月魄珠结界, 将二人笼在其中, 稍稍阻住龙域对傅徵的吞噬。
他不敢用力,只敢以最轻柔的力道将人扣在怀里, 生怕稍一使劲,怀中人最后一点气息便会彻底散掉。
惊惶与不安在帝煜眼底交织,最终被他死死压在帝王的深沉之下, 只剩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次, 我一定不会死。”
傅徵的承诺犹在耳侧,可帝煜注视着怀里呼吸微弱的人, 说不清是无望中带着希望,还是希望中掺杂着无望。
“傅徵…”帝煜的下巴抵上傅徵的额头, 喃喃道:“…朕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骤然变了神色, 眼底翻涌的无措和疼惜尽数化作滔天怒焰,一字一顿,恨声低斥:“你就是个骗子!”
为何是这个时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傅徵以强势的姿态撞进他亘古孤寂的永恒里, 起初帝煜不以为意, 带着作弄人的游刃有余, 将傅徵当成自己无聊岁月里的阵阵涟漪。
直到涟漪搅弄出一次又一次的风暴,帝煜才后知后觉到这场闯入本就是他灵魂深处渴求已久的归位。
但他又要失去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深深堕入到沼泽般的绝望里。当痛苦将身心狠狠攫住,帝煜几乎要崩裂,他甚至不能选择死亡。
本能下意识将这部分情感彻底封存、隔绝,也从此对人世冷眼旁观, 麻木不仁。
可此刻,被深埋万年的情绪再度破土而出,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帝煜被无边的焦躁与恐慌死死裹住,无处可逃。
“傅徵,别这样对朕…”帝煜将额头抵在傅徵微凉的额间,藏去所有神色,叫人半分也瞧不真切。
他眼底漆黑空洞,怔怔凝着一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落在傅徵苍白的面颊上。
那滴泪尚凝在傅徵颊边,他垂落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睫毛颤了颤,艰难掀开一线。
傅徵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帝煜空洞漆黑的眼底里,虚弱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茫然:“陛下…”
帝煜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你醒了?”
傅徵怔然凝望着帝煜的眼眶,轻声问:“你哭了?”
帝煜神色冷淡道:“下雨了。”
傅徵失笑一声,柔声问:“只下一滴吗?”
“嗯。”帝煜盯着傅徵回应,生怕错过一瞬。
傅徵抬手摸了摸帝煜的脸,“我说了,我不会死的。”
帝煜深深注视着傅徵,哑声道:“你会,朕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傅徵勉力勾了勾唇角,轻声调侃:“那死鱼呢?”
帝煜无声地望着傅徵,神色纹丝未动。
傅徵微叹:“不好笑,是不是?”
“笨鱼。”帝煜低低骂了一声。
傅徵无奈失笑:“没大没小。”
帝煜缓缓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先生,朕比你多活了万年。如今论年岁,早已比你年长许多。”
傅徵指尖微顿,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惶然,轻声笑了笑:“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难看?”
帝煜一怔,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人白发血纹,异瞳诡谲,分不清是妖性更盛,还是魔气已深。
傅徵微微撑起身,与他正面相对,抬手轻轻捧住帝煜的脸颊,四目相对时,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的笑:“重来一世…竟落得这般…面目全非,我也很想干干净净地来见你…”
帝煜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线沉得发紧:“朕说过,你是傅徵。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傅徵。”
傅徵捧着他的脸,笑意微涩,却依旧温柔,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气息微弱却清晰:“是啊,无论年幼还是年长,落魄还是尊贵,你都是…我的煜儿,你明白吗?”
帝煜喉间一紧,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被傅徵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困住,半分也避不开。
他终是缓缓闭上眼,任由鼻尖相抵,贪婪地沉溺在这片刻安稳与亲昵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低声问:“朕该做些什么?”
“陪着我。”
帝煜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希冀:“你是不是有后手?”
傅徵轻轻摇头,气息微虚:“我不确定,只能一搏。”
帝煜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涩然:“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朕,是吗?”
也对,他好像,从来都帮不了傅徵什么。
“需要。”傅徵却答得坦荡,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若是陛下没有来,此番出去之后,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藏起来。”
帝煜轻嗤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带伤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到底谁藏谁啊。
傅徵温柔凝望着帝煜,声音轻而清晰:“若是陛下没有来,我的意识,早已被龙域彻底吞噬了。”
帝煜略显茫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解释:“龙域会吞噬人的情感,瓦解人的意识,我被拖进来时,感受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溶解,直到陛下出现。”
帝煜眉尖微挑:“那朕为何无事?”
傅徵定定看进他眼底,轻声道:“因为陛下心无杂念,而我…痴妄太重。”
帝煜沉默片刻,蓦地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你这是变着法子,说朕薄情寡义?”
傅徵忍不住低笑,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喘却依旧温柔:“陛下不是长生不死吗?许是早已跳脱在世间法则之外。”
帝煜认真思索片刻,而后道:“听不懂。”
“傻孩子。”傅徵故意长叹一声。
赶在帝煜变脸之前,傅徵眼底的轻浅笑意骤然敛去,语气沉定:“陛下,我有一法可摆脱困境,只是凶险至极。”
帝煜颔首道:“说来听听。”
“我要主动敞开神魂,任由龙域将我彻底吞噬。”傅徵说得平静,却让帝煜脸色骤变,刚要开口驳斥,便被他用眼神按住。
“只有让它尽数侵入,我才能找到它的根核,趁机反吞噬,把这股力量强行炼化、收为己用。”
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没有半分退缩,“成,我便能彻底掌控这股力量,从此不再受它牵制;败,便神魂俱散,再无轮回。”
帝煜喉间发紧,声音冷硬如铁:“朕不准。”
“阿煜,有你在这里,我不会输。”
傅徵抬眸,异瞳里亮着孤注一掷的光,“我不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消失,也不能让你余下的时光都呆在这里。”
他掌心轻轻覆在帝煜心口,柔情一笑:“说不定等我掌控了这方领地,就真的不会放你出去了,陛下。”
“好啊。”
帝煜毫无预兆地应下,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赌命。
傅徵的笑意顿住了,眼底那孤注一掷的光,颤了一颤。
帝煜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化不开的认真,他一字一句道:“傅徵,若你成功,朕允你以下犯上,做尽你想做之事。”
傅徵心口猛地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本是想用一句轻谑掩去生死一搏的沉重,却没料到这人连他藏在玩笑里的恶念,都一并接下。
“陛下…”傅徵喉间微涩,在叹息声中身影渐渐消散,融入虚无。
不过瞬息,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便已与这空寂龙域浑然一体,再寻不到半分轮廓。
帝煜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却连伸手去抓,都只能握住一片空茫。
他动用不了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无边寂静里,守着一方虚无,做那道唯一不会挪开的锚。
时间在龙域中失去刻度,不知沉寂了多少日夜。虚空骤然碎裂,黑风狂卷,天地一片倾颓,龙域即将崩塌。
帝煜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恐慌,他死死攥紧双拳,指骨几欲碎裂,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连声音都被恐惧扼得发颤:“傅徵…”
便在此时,万籁俱寂,一切毁灭骤然静止。
黑暗无声消融。
万丈金光冲破虚无,轰然倾泻而下,一瞬涤荡尽万年死寂与阴寒。
风暖云开,繁花遍野,抬眼便是万里春和景明。
凤鸣清越,裂霄直上。
火凤凰展翼燃空,赤羽映日,流光溢彩。
凤凰背上那道火红身影,婚服如霞,眉目澄澈,黑发黑眸,正是万年前干干净净的模样。
帝煜僵立原地,神魂俱震,竟忘了呼吸。天地万物皆失颜色,眼底心间,只剩那一抹灼目赤红。
风轻轻掀起衣摆。
帝煜垂眸,才看见自己身上,早已是一模一样的大红婚服。
一针一线,一色一纹,都与傅徵的婚服遥遥相合,仿佛从始至终,就该是这样相配。
“陛下。”傅徵轻扬唇角,笑意清浅温柔,褪去了一身风霜与执念,他深深注视着帝煜:“我好像欠你一句话。”
帝煜思索片刻,慢吞吞地扯住傅徵的大红袖口,摩挲着上面的金线,“什么?你心悦朕?”
傅徵坦然一笑:“这件事,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
帝煜歪了下头,追问:“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声音轻却稳——
“我回来了。”
这一声漫过沧海桑田,横跨了整整万年光阴,终于抵达了帝煜耳畔。
帝煜定定地看着傅徵。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轻得托不起这万年的等待、隐瞒、猜忌与宿命。
他喉间微动,语气郑重道:“…朕看到了。”
傅徵微微俯身,含笑将手递到他面前。
帝煜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扣住了他的指尖。
傅徵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上火凤凰的背部。
火凤凰长鸣一声,振翅而上。
下一刻,傅徵抬手轻挥。
龙域在两人脚下层层化开,江河重现,青山绵延,城池错落,炊烟轻扬,风平浪静,万物生长——
是万年前,他们从未一同看过的河清海晏。
火凤凰御风而行,掠过万里山河。
赤红织就的婚服在风里翻飞,流云暗纹缠龙绣凤,滚边缀着细碎珠玉,一步一动便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拂,红影交叠,似将万里山河都染作这一场盛世婚典,明艳又庄重。
风从身侧穿过去,把万年没说出口的遗憾,全都吹成了眼前风光,稍稍弥补了万年前的相望而不可得——
作者有话说:傅徵:
帝煜:
第126章 共进
望月楼内烛火昏摇, 暖香缠着凉雾漫在堂中。
花魇正立在案前,指尖刚触到卷册,眼前人影骤然一幻。
寒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鬈发鲛人自雾中轻飘飘滑入, 足不点地,形同鬼魅, 无声无息便落在厅中。
他身姿悠然,眉眼淡漠,可那股阴寒慑人的气息直刺神魂, 花魇浑身毛发瞬间炸开, 九尾绷得铁紧,心脏几乎骤停。
下一刻,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厅中竟空无一人。
方才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仿佛只是雾中幻影。
花魇心口狂跳, 只当是近日劳累,又多饮了几杯,一时眼花看错。她强自嗤笑一声, 转身绕进层层纱帐之间, 想借着走动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
帐幔轻晃, 烟香缭绕,视线被搅得越发朦胧, 她只当是醉意上头,步履微乱地绕回厅中。
可等她再次站定,目光落向正前方主位时,瞳孔骤然一缩, 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主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端坐一人。
玄色龙袍沉沉垂落,帝煜安坐其上。
他没什么动静,仿佛自始至终便坐在这里,神情淡漠,只一身气息便压得楼中空气都似凝固。
“咚——”
花魇双膝重重砸在地面,额头紧贴青砖,惊恐万分:“陛下!”
帝煜指尖微顿,目光沉沉落在她颤抖的背脊上,“自己交代。”
花魇不敢有半分隐瞒,颤声开口:“回陛下,如今沧溟城内人修与妖修势不两立。自您消失之后,妖修们气焰越发嚣张,仗着无人压制,四处兴风作浪,暗中集结势力,想要再度挑起人妖大战。以况御风为首的正道修士誓死抵抗,双方早已摩擦不断,城池随时都可能再度陷入战火…”
她话音未落,便被帝煜漫不经心地打断:“朕对这些没兴趣。”
花魇一噎,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怯:“陛下,小妖听不懂…”
下一瞬,一股磅礴无形的浊气骤然缠上她的脖颈,力道狠戾,瞬间将她半提离地面。
花魇大惊失色,四肢乱挣,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慌忙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您想知道什么,小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煜眸色冷冽:“那鲛人族的大长老究竟是何来历?”
花魇艰难喘息道:“陛下…不是小妖不说,是…是大长老给小妖下了死咒,一旦吐露,奴婢便会魂飞魄散啊!”
话音未落,厅中寒雾微动。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轻飘飘滑出,鬈发垂落,姿态翩然。
傅徵立在厅侧,他抬了抬指尖,一道妖力无声没入花魇体内。
不过瞬息,花魇只觉浑身一松,那道禁锢她数千年的死咒,竟被轻易解开。
她怔怔抬头,望着眼前淡漠如冰的鲛人,声音颤抖,难以置信道:“少…少君…”
不可能!傅徵不是被龙域吞噬了么!
傅徵微微颔首示意,不疾不徐道:“骨龙的龙域已经被我吞没。大长老再无半分胜算。你若想活,便如实说来。”
花魇心死般垂眸,深知自己无力抵抗,便如实道来:“大长老…根本不是什么寻常鲛人。他是上古龙族,名唤殍。殍生性残暴,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为食,谁知吞噬太多,罪孽滔天,引得天道震怒,降下天劫,将他的龙躯镇死在南海深渊之下。”
“可他侥幸逃了一缕残魂,数万年来,殍魂一直苟延残喘,四处寻找合适的身躯为他填补骨龙的血肉。”
“当年我化形时被人修追捕,濒死之际,是他出手救了我,我狐族向来讲究有恩必报,所以我才甘愿受他驱使,不过他疑心太重,给我下了数十道禁制,千百年来,我也是苦不堪言。”
“但有什么办法?女怕嫁错郎,人怕入错行…”花魇一边说一边抽泣。
帝煜不耐烦地打断她:“朕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你直接告诉我们,如何才能除掉他?”
花魇讪讪一笑:“…陛下这就难为小妖了。”
帝煜云淡风轻道:“不说杀你。”
人皇心狠手辣,谁人不知?
花魇吓得魂都飞了,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抖着声音,向一旁看似稍显通情达理的傅徵求救:“少君…小妖实在不知啊,谁…谁会把自己的死穴告诉旁人呢?”
傅徵微微一笑,花魇稍微松了口气。
“花魇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咒术名为百转千回咒?”傅徵温文尔雅地询问。
帝煜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花魇犹豫道:“未曾听说。”
傅徵莞尔一笑,语气轻淡如常:“没听说就对了,因为这是本座刚刚琢磨出来的。”
花魇:“……”有病吧!
傅徵笑意不变,一字一顿:“百转千回——便是全身筋骨,日夜不停反复拧转、弯折、拉扯。你会清醒看着骨节脱裂,亲身感受经脉寸寸撕扯,直到筋骨再也承受不住,尽数碎裂。”
花魇浑身一僵,瞬间面如死灰,重重跌坐在地。
傅徵还在侃侃而谈:“待到最后一寸骨碎、一缕脉断,你的肉身会被强行重塑,骨肉经脉重新拼接,再一次经历分筋错骨之痛。如此往复,一刻不停,无休无止。”
花魇算是彻底明白了,得罪了帝煜,或许还能落得一个痛快;可若是得罪了傅徵,那人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无能为力地垂首,心如死灰道:“我只能带二位找到大长老,剩下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纵使陛下和少君杀了我,我也说不出他的死穴所在。”
傅徵和帝煜相视一眼,也算达到了目的。
花魇领着二人一路潜行至深海深渊,幽冷水压层层压下,暗海暗流翻涌,不见半点天光。
深渊最底,森森白骨盘踞如岳,正是那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骨龙身躯,鳞骨森寒,煞气弥漫。
殍魂立在骨龙巨骸之前,身形虚淡如一缕将熄未熄的幽影,似有实质,又似随时会散入暗流。
他的面容隐在阴翳里,只一双眼亮得诡异,像两簇沉在海底的鬼火,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隔着无尽幽冥。
殍魂的指尖轻拂过骨龙,慢条斯理地等着龙域那边传来的消息。
在他眼里,鲛人少君绝无生还可能。只待骨龙重生长出血肉,他多年夙愿,便算得偿。
花魇小心翼翼地靠近,垂首躬身:“主公,沧溟城已然大乱,我等如今该当如何?”
殍魂眼都未抬,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睥睨:“任他们鹬蚌相争,不必理会。只要骨龙重生长出新的血肉,吾便能恢复全盛法力,到那时,这神州天地,便以吾为尊。”
花魇连忙垂首连连称是,伺机询问:“只是,主公如何确定少君就是您骨龙身躯需要的血肉?”
殍魂胜券在握,幽淡的魂影在深海暗流中轻轻浮动,竟难得愿意多说几句。
“那鲛人的肉身,本就是天地间最极致的修行容器。多年前吾便推演过,他气运盛极,身负大能转世之资,唯有他,能承载上古龙族的磅礴力量。”
他顿了顿,魂火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阴冷:“只可惜,气运过盛,必定短命。吾便提前动手,饲养阿诺那一具躯壳,抽走他部分神魂,埋下后手。”
“后来阿诺被送往涿鹿,吾便顺水推舟,想到了另一条路——”
殍魂轻笑一声,笑声空洞如幽冥回响:“吾不只想要力量,吾还要长生。”
“吾将自身龙角,借月涯主仆之手送入涿鹿,本意是引诱人皇服食,再让他与阿诺双修。”
“谁知竟被阿诺误食了龙角,好在两人依旧有了肌肤之亲。”
“两人不断交融缠绕,熟悉了彼此身体的气息。只要时机一到,便可将二人一同投入融元鼎,先让阿诺占了帝煜的肉身,有龙角的龙气为引,再将阿诺彻底炼化,融入骨龙,化作骨龙重生的血肉。”
“可惜阿诺太过狡猾,又生出许多变故。哼,无妨,总道是将他困在了龙域之中,如今人皇也消失了,最大的威胁也没有了,呵,等着吧,等骨龙生出新的血肉——”
花魇连忙俯首叩拜,声音里满是敬畏:“主公神机妙算,一环扣一环,竟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小妖实在佩服!”
她话口一转,怯生生疑惑道:“只是…主公如今已是不死不灭,为何还要执着于少君的身体?”
殍魂幽影骤然一冷:“你懂什么?不能重塑龙身,吾便永远不能再动用龙族之力,那颗龙丹也不能为吾所用…”
他话音骤然顿住,似是不愿多提,语气陡然厉了几分:“罢了!你打听这些作甚?!”
花魇慌忙伏低身子,颤声道:“小妖只是担心主公。若是主公需要,小妖愿奉上毕生妖力。”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那句“龙丹”,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豁出去的恳切:“…还有小妖的狐丹,一并供主公取用。”
殍魂嗤笑一声:“尔等力量太过卑贱,如何与吾之龙丹相提并论?”
花魇非但不恼,反倒立刻温顺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是小妖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殍魂淡淡嗯了一声,魂影微动,早已不耐烦她在旁聒噪。
花魇躬身倒退数步,悄无声息退出深海深渊,一路行至僻静暗礁处,确认四周再无半点气息,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眸,指尖凝起一丝妖力,九条狐尾轻轻绽放。
尾尖微光散开,两道身影自狐尾幻境中缓缓显露——正是一直隐匿在此、听去全部对话的帝煜与傅徵。
花魇恭声道:“陛下,少君,小妖已按吩咐,能套出来的话,全都套出来了。殍魂疑心极重,再多问半句,必被他察觉。”
她心底暗暗叫苦,只差没直接开口求饶——就放了她吧,求求了。
“花魇姑娘聪慧过人。”傅徵和声称赞。
花魇心觉不妙!
帝煜随之颔首:“狐族一向狡诈。”
花魇:“……”
傅徵依旧温温和和,笑意浅淡:“那么,姑娘一定能找到龙丹的下落,对吧?”
花魇张了张口,终是一声叹,认命地领命而去。
待她身影远去,傅徵才侧眸看向帝煜,眸底漾起浅浅笑意:“先前陛下说过,我想要什么都会为我寻来,这话可作数?”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缓声道:“君无戏言。”
“陛下不妨猜猜看,我已拥有龙角,若再得到龙丹与龙骨,会如何?”傅徵循循善诱地问。
帝煜眯眸:“彻底得到上古龙族之力,到那时,你在妖族之中便再无敌手。”
傅徵缓步靠近帝煜,衣袂轻扫过深海微凉的水流,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求陛下帮我。”
帝煜明知故问:“帮你什么?”
傅徵唇角噙着温雅笑意,语气平和温驯:
“陛下助我成为妖王,我为陛下镇守万邦。”
第127章 升级
“无所谓你是否为朕征战, 傅徵。”
帝煜注视着傅徵温驯的眉眼,语气散漫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皇后该有的待遇。”
傅徵抬眸,眼底寒雾轻浅, 淡淡一笑:“臣谢主隆恩。”
帝煜眼底漾着戏谑, 淡淡开口:“你该自称臣妾。”
“……”傅徵沉默一瞬,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底暗自腹诽——等来日他把帝煜这“妖后”身份摆上台面时,倒要瞧瞧,眼前这人是不是也会乖乖自称臣妾。
面上却只淡淡一哂, 声线清越, 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陛下说笑了。”
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直落帝煜眼底, 轻得近乎呢喃:“臣妾二字,臣叫不出口。”
帝煜眉梢微挑, 正要再逗,却听傅徵语气微顿, 添了句:“但若陛下想听——”
鲛人眼尾微扬,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缱绻与势在必得,“臣不介意, 日后让陛下亲自说与臣听。”
帝煜眯起眼, 周身浊气翻涌, 带着沉沉威压,径直缠向傅徵。傅徵却只轻轻一笑, 侧过脸,任由那缕浊气轻拂过脸颊,似是落下一吻。
帝煜眉梢微挑,连带着周身浊气, 都在这一刻顿住。
“陛下想看戏法吗?”傅徵笑意温软。
帝煜轻打一记响指,指尖绽出一朵细碎烟花:“又是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次阵仗更大。”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一同消散在原地。
殍魂盘坐于深渊底部的龙骨祭坛,四周黑雾翻涌,阴风刺骨,死寂中只有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指下卦象骤乱,“鲛人少君”的命格轨迹与从前全然相悖,缥缈诡谲,半分也算不透。
殍魂正在深思缘由,骨龙头骨忽然剧烈震颤,整个深渊都随之摇晃。
巨嘴之中,空间轰然裂开一道深隙,傅徵与帝煜于电光火石间骤然现身。
帝煜浊气如潮压顶,傅徵灵力凝刃,两人攻势同时轰向殍魂。
殍魂应声重创,鲜血飞溅黑雾之中,可下一刻便蜕去一张焦黑枯皮,肉身转瞬恢复如初。
残血未干,殍魂死死盯住傅徵,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惊疑:“你不是被龙域吞噬了吗?!”
傅徵无意与他多言,指尖灵力骤然暴涨,只淡声道:“困住他。”
帝煜心领神会,周身浊气轰然铺开,将整片深渊都压得近乎凝固。
殍魂见状厉声怪笑,周身黑雾骤然炸开,欲要冲破浊气封锁:“想困住我?痴心妄想——”
可话音未落,傅徵已凌空捻诀,水光交织成锁链,自四面八方向他缠来。
帝煜的浊气如狱如牢,层层叠叠压下,连深渊的风都被碾成死寂。
殍魂面色骤变,空洞的骨瞳里第一次染上真正的慌乱。
傅徵缓步上前:“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他抬手结出一道玄奥印记,灵光直压殍魂天灵。
殍魂震惊地望着那枚印记,浑身剧烈震颤起来,随即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啸:“…傅徵?!”
傅徵抬眸,右眼白瞳骤然亮起玄光一眼洞穿万古,直抵本源。
他淡淡开口,一字一句,击碎眼前怪物所有伪装:“真正的龙殍,早已被天道镇压陨落,神魂俱灭。”
“你不过是它残留下的龙丹成精,借龙骨寄身,冒充它的名号苟活至今。”
殍魂目眦欲裂,字字淬着万年不化的怨毒:“我才不是什么龙丹精怪!我是上古龙殍!若非天道,我岂会沦落至此?!”
傅徵不耐烦地后仰身形,语气轻慢又淡漠:“是你杀孽太多,为天道所不容。”
“杀孽!?”
殍魂猛地嘶吼出声,黑雾与血气一同炸开,锁链被震得嗡嗡作响。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法则!吾征战万古、横扫四方,何错之有?”
“天道定规矩,天道判生死,天道一言便要万物神魂俱灭——这才是不公!这才是最大的杀孽!”
殍魂死死盯着傅徵,眼底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恨得欲将人生拆活剐:“万年前是你囚我禁我!如今又是你!我若早知道当年转生在鲛人体内的那缕魂魄是你——我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浊气骤然暴烈如雷,威压轰然砸在殍魂头顶,一字一句冷冽如冰:“你也配说这句话?”
只一瞬,无边浊气便如万钧巨锤,狠狠碾向殍魂四肢百骸。
殍魂陡然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嘲讽:“我不配?哈哈哈哈哈,人皇陛下,你就配说这种话了吗!这偌大的神州,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你的垫脚石——”
帝煜眸色一沉,身形微顿,正欲上前追问,傅徵手中水链却骤然收紧,狠狠勒住殍魂脖颈,将他未尽之语尽数堵回喉间。
傅徵垂眸,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聒噪。”
话音落下,他指尖凝起淡淡玄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已被他彻底炼化的龙域悄然展开,幽冷的妖力缠上殍魂,“大长老不妨也尝尝神魂一点点被消磨、濒临消散的滋味。”
殍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从喉间挤出一声疯狂的嗤笑:“没用的!我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踏着凌乱的水波匆匆掠来,衣袂翻飞,正是花魇。
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流光暗涌、裹着淡淡黑气的圆珠,珠身威压古老而狂暴——正是殍魂藏了万年的龙丹。
“陛下,国师,龙丹在此!”
殍魂骨瞳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珠子,浑身猛地一僵,连挣扎都忘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徵龙域之力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连一声惊叫都未曾留下。
那颗龙丹脱离花魇掌心,似受龙域牵引,缓缓漂浮至傅徵面前。
傅徵不再多言,就地盘膝而坐,抬手覆上龙丹,闭目开始炼化其中上古龙族之力。
帝煜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浊气悠然铺开,化作结界,将傅徵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惊扰,全心为他护法。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花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的威压。
花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放心,小妖安分守己,绝不敢翻出什么风浪。”
帝煜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你早就知道龙丹在何处。”
不是疑问,是笃定。
花魇一怔,随即讪讪一笑,不敢隐瞒:“大长老性情阴晴不定,小妖…总得留些保命的手段。”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调侃:“朕也阴晴不定,为何你敢效忠于朕?”
花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她何时说过要效忠于帝煜?
帝煜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却定夺一切:“不过你办事稳妥,既如此,朕便允了你。”
花魇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进退不得,憋了半晌,终究只能低头躬身,涩声道:“…多谢陛下。”
龙域寂寂,万古暗沉。
殍魂身形愈渐稀薄,骨影如烟,在寂灭之力中缓缓消融。
傅徵立在域心,眸光淡漠如冰,忽然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尘封万载的名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潮涯。”
殍魂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提此名,是想提醒我,我曾败于你手?”
傅徵:“不必提醒,你本来就是。”
殍魂一噎,一时无言。
傅徵再度开口:“万年前,你为我点破帝煜命格,只为引我入局,助你对抗天道。”
殍魂低嗤,声里尽是讥诮:“谁知你竟耽于情情爱爱,简直不堪大用!”
傅徵淡淡抬眸,叩问他万年执念:“那你辗转挣扎万年,可曾遂了心愿?”
殍魂语滞,哑然无声。
傅徵冷嗤:“没用!”
殍魂眸底残光骤亮,做最后蛊惑:“国师,重活一世何其艰难,难道你还要困在人皇身侧,再耽误一生?”
傅徵眉峰微抬:“你待如何?”
“你我联手,共谋长生大道,逆天破神,重塑乾坤!”
傅徵神色不动,声淡如风:“可世间已无神族。”
殍魂一愣:“…你知道?”
傅徵轻瞥他一眼,不近人情道:“也难怪你万年折腾,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
傅徵却先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哑:“这是赏赐?”
帝煜低笑一声,指腹仍摩挲着他后颈软处,气息未平,道:“先生觉得,朕的示好是赏赐?”
“不是陛下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傅徵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下巴。
帝煜挑眉:“可先生何曾将朕这个皇帝放进过眼里?”
傅徵不言,只是望着帝煜,眼底全是帝煜。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帝煜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自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傅徵后颈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低头,轻轻吻在傅徵眼尾。唇瓣相贴之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先生方才打坐时,朕险些以为,你就要这般睡过去了。”
“陛下有些一惊一乍了。”傅徵温驯地闭上眼,放任他更近的触碰。
帝煜声线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朕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感受…”
“那陛下日后再有这般心绪时,便亲亲我,确认我还在。”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笑意温柔体贴:“现下我们聊点别的——”
“你的浊气,是何时恢复的?”
帝煜微微一滞,随即轻哼一声:“先生这是在质问朕?”
“阿煜。”傅徵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告诉我吧。”
第128章 循循
帝煜被顺毛顺得十分舒坦, 回答:“朕也不清楚。”
傅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帝煜。
帝煜又怒道:“不说你给朕甩脸色,说了你又不信!”
傅徵语塞:“我几时给你甩过脸色?好了,暂且不说这个, 我信。”
帝煜抱着手臂不看傅徵, 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波浪。
傅徵微叹一声,轻轻扯了下帝煜的袖子, “哎,我信啊。”
帝煜吝啬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哼!”
“我真信啊, 特别特别信…阿煜~”傅徵索性挽住帝煜的胳膊, 不轻不重地晃着,放柔音调:“阿煜阿煜阿煜阿煜阿煜~”
这声调像是一把小钩子, 钩得帝煜耳朵发痒,他象征性地斥责一句:“放肆, 你简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
哄都哄了,傅徵不介意再多哄几句, 于是凑近,含笑轻声道:“陛下,你我之间, 分得清上下吗?”
这话从傅徵嘴里说出来, 有些不正经, 但帝煜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经,只是神情略显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忍笑道:“若是陛下不喜欢上下, 下次我们侧着也…”
帝煜倏地抬手,皱眉捏住傅徵的下巴,口中训斥:“你变成妖之后,愈发孟浪了。”
傅徵挑眉, 不作辩解,只是道:“我身肩教导陛下之职,懂得自然比陛下多。”
帝煜上下打量着傅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妖族生性自带的?”
傅徵莞尔一笑,想起那些年自己截获的话本,他微微勾唇,将脏水全都泼在妖族身上,“这是自然,陛下若想换些玩法,尽管问便是。”
帝煜轻嗤:“当朕跟你一样荒唐?”
“是么?”傅徵故作不解:“我记得之前,陛下为了恢复浊气,曾三番五次勾引…”
“啧。”帝煜再次捂住傅徵的嘴巴,不耐烦道:“你若再颠倒黑白,朕就将你的嘴巴堵住!”
傅徵乖乖地任由帝煜捂着嘴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他眼底微光闪过,意味深长地望着帝煜。
堵住嘛…
帝煜被他看得浑身黏糊,捂着傅徵嘴巴的手缓缓向下,指尖触碰到傅徵的腰带,用力将人拉向自己怀里,在傅徵的颈侧啄了一口,“朕也不知道浊气为何会恢复,许是看到你身处险境,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
陛下被傅徵顺毛顺得开心,也乐意哄一哄傅徵,话都变好听了。
男人的兴致说来就来,更何况像帝煜这种寡了万年的人,再加上他恢复了浊气,顿时觉得自己势不可挡,非要叫傅徵臣服不可!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傅徵脖颈和脸上,濡热湿润的气息将傅徵包裹起来。傅徵望着帝煜深邃的脸逐渐被情欲浸染,一时心弦被轻轻拨弄,难以自持地回应。
“你是说,你恢复浊气的时间在我入魔前后?”他微仰下颌,任由那滚烫吻意碾过喉结。
帝煜皱眉:“不知道!”
扫兴呢。
傅徵灵光一闪,扼住帝煜的手臂,眸光微闪:“我好像知道你的浊气是怎么回事了!”
帝煜骤然被打断,幽幽盯着傅徵:“……”他故意的!
傅徵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轻咳一声,含笑道:“要不你继续,我来说?”
帝煜冷脸哼了声,旋即拂袖离开。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船舱之内,灯影轻摇,水波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纹痕。
两人相对而坐,方才未尽的暖意尚未散尽,傅徵正色地望着帝煜,帝煜懒洋洋地靠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帝煜膝头,声线清和,却带着洞悉天机的沉定:“臣也只是猜测,陛下的浊气乃是天地为压制魔气、妖气所生的制衡之气。”
“天地阴阳,此消彼长,互相克制。”
“四海升平、万物和顺之时,浊气便蛰伏不显;可一旦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戾气横生,浊气便会应运而生,随乱而起,随危而盛。”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帝煜脸上,声音清晰:“换句话说——不久之前臣入魔,魔气翻涌,天地气机大乱,为压制这多余出来的魔气,浊气便顺势重归,再度苏醒。”
帝煜静静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鬈发垂落,异瞳浅漾——好看极了。
他随口淡淡道:“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傅徵心底暗自腹诽,凭你那脑子,又能想明白什么。
面上却依旧温声解释:“陛下身为人族依仗,本就能制衡妖族、镇压魔渊。”
帝煜懒懒抬眼,语气轻慢,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照你这么说,日后朕若失了浊气,只需搅出几分妖气魔气,便能让它重回于身?”
“谁知道呢,只是猜测。”傅徵笑道:“下次陛下失去浊气时,不妨一试。”
话音微顿,他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此前陛下失去浊气时,都是在地宫之中沉眠吗?”
帝煜随口应道:“近千年来,向来如此。”
“那更久远之前呢?”
傅徵伸手轻轻按在帝煜膝头,微微倾身靠近,眸中泛起一层轻细却真切的波澜,目光凝在他脸上,似在探寻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帝煜蹙了蹙眉,费力回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旧事:“更早…被妖族撕碎?也算另一种沉眠,只是苏醒极难,要重塑肉身。那段时日,意识浑浑噩噩被困在虚无之中,无趣得很。”
船舱内的灯火忽然暗了一暗,水波晃得人影轻颤。
傅徵按在他膝头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那点探究的波澜,瞬间沉成一片浓墨。
他望着帝煜说得轻描淡写的眉眼,喉间莫名一涩,半晌才低低出声:“这般说来,陛下也从未见过人间的升平和乐。”
帝煜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朕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只是记性不好,记不得罢了。”
“从前的记忆不好,陛下不记得也罢。”傅徵蹭了下帝煜的额头,轻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往后的日子皆是顺遂如意。”
被傅徵这么一说,帝煜忽然觉得以前的记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忘记傅徵了,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逢里再次心动。
只要傅徵还在。
帝煜心满意足地抱住傅徵,将下巴放在傅徵肩头,蹭了几下后闭上眼睛,直到胸前一凉,衣襟大开。
帝煜眉心抽动:“……”
不是正在温情么,发生了什么?
傅徵理所应当地拽着帝煜的腰带,一本正经道:“正事谈完了,该歇息了。”
帝煜扼住傅徵捣乱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朕已经恢复了浊气,必不叫爱妃失望。”
傅徵的指尖暧昧地缠绕着帝煜的腰带,意味深长道:“哦?莫非…陛下靠浊气才能胜人一筹?”
帝煜:“……”
傅徵善解人意道:“先时陛下说年纪比臣大了万年,如今臣确有实感,话不多说,陛下请。”他自然而然地褪下外衫。
帝煜攥紧傅徵手腕,咬牙切齿道:“朕用不着浊气!”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煜儿,没关系的。”
“……”帝煜气恼道:“之前朕没有浊气时也很威猛,你不是感受过吗?”
傅徵故作疑惑地反问:“那不是臣刻意纵容的结果吗?”
帝煜气极反笑,他冷冷注视着傅徵:“先生真会巧言令色。”
傅徵笑着扑倒帝煜,在帝煜唇上啄了一口:“之前臣纵容陛下,陛下今晚也纵容纵容一次,可好?”
帝煜顺势后仰,眯眼打量着傅徵:“朕纵容你的少了?”
傅徵的指尖落在帝煜线条起伏的胸膛之上,然后轻、拢、慢、捻、抹、复挑——
帝煜呼吸骤然一沉,喉间发紧,他偏头微扬下颌,颈线绷得利落冷硬,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带着骨子里那股隐忍又强势的张力。
“陛下先前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算得上纵容?”傅徵在帝煜耳边吐气,手上动作不停:“那顶多算臣——强取豪夺。”
帝煜眉梢微挑,陡然兴奋起来。他和傅徵的执念总会出奇地一致。
微凉的指尖摩挲上傅徵的腕骨,浊气在帝煜身后蓄势待发。
他要伺机掀翻傅徵,彰显帝王之威!
前几次傅徵在上,只是陛下心疼皇后,但哪能次次都心疼呢?
况且哪有皇后在上的道理?
“阿煜,两情若是相悦,又岂分上上下下?”
傅徵在帝煜耳边吐着热气,修长的指尖没入翻涌的浊气内,轻柔地翻滚搅弄。
帝煜下意识弓了下身子,抬眸撞入傅徵眼底——此刻那双异色瞳微微垂着,眸光柔中带锐,缠缠绵绵锁在帝煜脸上,一眼便叫人溺进去,再挪不开视线。
傅徵当然享受征服帝煜的过程,但有时候他更愿意看到帝煜心甘情愿,诚然在那些记忆里,碍于帝王身份与尊严,帝煜每每都不不怎么甘愿。
傅徵素来贪恋征服帝煜的滋味,看这位九五之尊在自己身下敛去锋芒、失却自持,每一寸紧绷都因他而松动。
可比起强势占有,他心底更贪的,是那人心甘情愿的低头。
“陛下,臣每次都由着您尽兴,可您呢?”傅徵声线微垂,尾端裹着几分浅淡委屈:“可曾有过半分甘愿?”
过往种种,帝煜身系帝王尊严,纵是情难自禁,也总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执拗。
那份克制里的挣扎,矜贵中的妥协,反倒更勾得傅徵心头发烫——他偏要看帝煜失态!
虽是这般想着,但傅徵面上仍旧是那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泄出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委屈。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打算放手。
帝煜心口一窒,望着傅徵快要碎掉的模样,方才还硬撑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他先是低低一叹,下一刻却又恼又怒,伸手狠狠扯住傅徵的领口,将人猛地按向自己胸膛,声线沉哑轻颤:“你分明知道…没有朕的默许,你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所以——”
话音顿住,帝王所有的迂腐与执拗,都在这一刻化成滚烫的真心。他埋首在傅徵发间,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朕早已…心甘情愿。”
第129章 善诱
飞舟落帆, 稳稳泊在万顷碧波之上。舟身轻贴水面,粼粼波光漫上来,碎金似的铺满船舷。
夜风寒凉, 傅徵立在飞舟甲板上。
他静立船头, 鬈发未束,面朝万顷沧波, 睡袍下摆随浪涛轻晃,月光落在衣料上,泛出一层淡如霜雪的柔光。
花魇垂首站着, 恭声说着沧溟城的现状, 无非还是人和妖之间的矛盾。
傅徵神色淡淡听着,忽而转眸看向她。
花魇抬眼一触, 正撞见他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与浅露的胸膛, 上面红梅深浅,分明是未加遮掩的吻痕。
花魇看得眼热, 既想多看两眼,又下意识地挪开眼去——她虽好色,可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帝煜的人…鱼, 还是少看为妙。
啧!可也太好看了。
反正帝煜不在这里。
花魇悄默默地抬眼, 又抬眼,再抬眼。
傅徵瞥见花魇的反应, 低头扫过自身寝衣,原本算得上温和的眉眼微一收敛,指尖轻捻法诀,灵光一覆, 转瞬便将衣袍穿得严严实实,神色复归肃然。
花魇一时无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心里暗自嘁了一声,身为妖族如此古板!迂腐!
傅徵望着那不断摆动的九条尾巴,眉心一动,继而和颜悦色道:“花魇姑娘,你的尾巴能不能藏藏好?”
花魇一怔,这也要管吗?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喜好绒毛。”
花魇差点气笑,这鲛人不仅迂腐,还小心眼!怕她用尾巴勾引那个暴君是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敢吗?
“陛下早前便说过,要砍了你的尾巴给我解闷,你这般日日露着,本君实在替你担心。”傅徵轻轻摇头,似是不胜唏嘘。
花魇尾巴猛地一僵,瞬间乖乖收得无影无踪,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多谢少君提醒。”
原来是她误会了。
鲛人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温和平静:“花魇姑娘,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花魇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扯出个客气的笑:“少君这话,小妖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里敢与二位同船。”
“你在沧溟城扎根多年,眼线遍布人妖两道,”
傅徵轻抬指尖,海风似被他轻轻按住,连浪声都静了几分:“以你的才能,早已能问鼎一方,可惜受殍魂禁制所桎,耽搁这么些年。”
花魇仍旧恭谨微笑:“多谢少君体恤…”
“该说多谢的,是本君。”傅徵语气温和平缓。
花魇心中一紧,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那日你尾随我至巷中,若非你无意间透露出融元鼎在大长老手中,我也不会对他起疑。”傅徵缓缓道。
花魇眸色微动:“……”
傅徵轻轻一笑,语气通透如镜:“其实你早已受够他的胁迫,是吗?我料想,这些年暗地里,你也没少给他使过绊子。”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字字点破:“更甚至于,你早就知道龙丹在哪里。”
“然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傅徵望着她,温声含笑,“花老板,说句实话,你是本君见过的最聪明的妖怪。”
花魇暗声嘀咕:“这可算不得夸奖。”
傅徵直言:“其实背主之人,我并不喜欢招揽。只是陛下颇为看中姑娘,我也很是无奈。”
花魇:“……”
傅徵笑意淡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通透:“所以,今日去留,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花魇犹豫地问:“真的?若我不愿为你们做事,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傅徵和颜悦色道:“当然。”
花魇思索片刻,又问:“若我留下呢?又能得到什么?”
傅徵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本君助你,问鼎妖尊。”
话音未落,他周身悄然漾开一层极淡却沉厚的妖力,随后妖力凝练出一枚丹药,他继续道:“狐妖属火,龙丹属水,本应水火不容,可此丹以融元鼎炼就,可调和你体内火性妖元与日后可能接触的水性妖气,让你承受得住本君的力量传承,不至经脉崩毁。”
花魇眼睛一亮,先前的戒备瞬时收了大半。她郑重收下丹药,当即屈膝一礼,声音干脆利落:“花魇愿为少君效力。”
傅徵看着她俯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起来吧。你既愿归心,日后便是自己人。”
他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淡青色灵光缓缓落在花魇肩头,“这是一道护身法印,危急之时可替你挡下致命一击,也能让我即刻寻到你的位置。”
花魇心里明镜似的——说是护身寻踪,明着也是一层监视。但她也想得开,至少她得到了力量,总比跟着殍魂强。
“谢少君器重。”
“花老板若是无事,便可退下了。”傅徵道。
花魇犹豫道:“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花魇抬眼打量了一眼傅徵神色,小心道:“城主托小妖向陛下问安…他想见陛下一面。”
傅徵眸色微眯,略一回想:“城主…九牙驰?”
“正是。”
傅徵语气不紧不慢:“如今人妖关系势如水火。”
花魇立刻会意,躬身应道:“确实不便相见,属下这就去回绝他。”
花魇躬身告退,足尖轻点甲板,身影很快没入海面上。
待她气息彻底远去,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
身后衣袂微响,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船舱阴影里缓步走出,玄色龙纹衣袍被海风拂得微扬。
帝煜停在傅徵身侧,目光望向花魇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何必费心收买她?”
傅徵侧眸看向帝煜,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浅淡红痕上微一停留,随即轻笑:“陛下既然要用她,便不能留后顾之忧。像她先前那般心不甘情不愿,难保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刀。”
帝煜不以为意道:“若真如此,杀了便是。”
傅徵失笑,目光轻轻从那抹红痕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好用的刀,折断了可惜,驯服了才顺手。”
帝煜突然发问:“你也是这般驯服朕的?”
傅徵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帝煜眸光微凝,琢磨道:“近来你…有些变化。”
傅徵含笑追问:“什么变化?”
“定是你用了什么符咒。”帝煜笃定道:“不然为何朕对你越来越纵容?”
他缓缓皱眉,几不可见地按了按后腰,脑海里闪过傅徵在床上说的那些混账话,越发觉得该治傅徵大不敬之罪!
傅徵低笑出声,语调轻缓:“就不能是陛下爱我至深,所以才事事纵容?”
帝煜似笑非笑道:“爱卿下次主动躺下,朕会更加宠爱你。”
傅徵敛色,认真望着帝煜:“陛下,不要宠字,重说一遍。”
帝煜想也不想地顺从开口:“朕会更加爱…”话音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人,无声动了动唇。
月光洒在海面,粼粼波光落进傅徵眼底,比深海涟漪还要动人。他就那样望着帝煜,眼底明晃晃全是期待。
帝煜别开脸,故作漫不经心:“这话床上说说便罢了。爱卿若爱听,下次侍寝时,朕再说与你听。”
傅徵挑眉:“害羞?”
帝煜眯眼望着傅徵,低声警告:“傅徵,你不要恃宠而骄…”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傅徵才说过不喜欢“宠”这个字,然后改口:“不要得寸进尺。”
意识到帝煜的变化,傅徵眸色骤然一亮,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温声道:“遵命。”
帝煜蓦地想起一件事,他突然问:“万年前,你睡过朕吗?”
傅徵当场一怔,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色,无奈低唤:“陛下…”
帝煜缓缓勾唇,背身倚在栏杆上,将傅徵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笑意玩味:“万年前的先生,孤高不可方物,不像是会耽于情事之人,更不会主动撩拨,莫非朕一直是你的夫君?”
“当然不是。”傅徵立刻反驳。
帝煜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是不信。
傅徵微叹:“你年纪小,我本意让着你…”
“让?”帝煜不置可否地打断傅徵。
傅徵纵容地加上前提:“万年前你年纪小,我作为你的老师,自然不会同你相争…”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
傅徵一顿,不解地望着帝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呆。
帝煜调侃:“将君主拐带上床,也是帝师之责吗?”
“……”傅徵被噎了下,而后淡淡反问:“这难道不是陛下求来的?”
帝煜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朕什么都不记得,随口瞎编?”
傅徵不悦地蹙眉,“那也比你看的那些野史话本正经得多!”
然后他侧过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帝煜觉得有意思——傅徵在生气?
因为帝煜质疑了万年前自己对傅徵的感情。
傅徵似乎比帝煜更加笃定,万年前帝煜非他不可,他甚至不允许帝煜否认。
这太霸道了,陛下愉悦地想。
他上前一步,自后轻轻贴住傅徵的脊背,下颌抵在傅徵肩窝,声音低哑带笑:“是朕说错话,先生别生气。”
“你就只会气我。”傅徵回头,皱眉道:“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帝煜微叹:“先生气性好大,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傅徵:“……”
陛下又叹了口气:“除了朕,谁还受得了先生的小性子?想必万年前朕肯给先生睡,也是为了哄先生开心罢。”
傅徵:“……”
帝煜含笑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傅徵冷冷道:“我只是被你没有记忆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给惊到了。”
帝煜扬唇道:“名师出高徒嘛。”
“…不敢当。”
傅徵话音刚落,忍了又忍,终是低低笑出了声。
帝煜见傅徵笑了,也弯了弯唇角,正欲再挑逗几句,却觉得脖颈被人重重按住,紧接着,炙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齿尖轻擦过他的下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傅徵前进几步,将帝煜推搡在围栏上,吻得又凶又烫,连海风都被这股灼热烧得发烫。
直到两人气息大乱,顾及到陛下彻夜都未歇息的腰,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陛下,别胡闹了。”
帝煜的呼吸起伏不定,他靠在围栏上,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佻,指尖轻轻揪着傅徵的衣襟:“先生这是…在警告朕?”
“是坦言。”
“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尽数告诉陛下。”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如实道来:“万年前陛下出征归来,曾带回来一个鲛人少年。”
帝煜思索片刻,顺着“话本”的思维,问:“所以你吃醋了?然后强夺了朕?”
傅徵无奈一笑:“我还不至于将一只妖怪放在眼里。”
“哦?”帝煜道:“那你为何强夺朕?”
傅徵无语:“我几时强夺…别瞎说。”
帝煜挑眉一笑:“你方才又没否认。”
傅徵微叹:“别闹,你还要不要听了?”
“你说。”
陛下对自己与傅徵的前世今生还是很感兴趣的。
“这鲛人陛下也认识,也就是大长老的前身——名唤潮涯,当时月魄珠存在于他的眼内,因此他也生了一双白瞳。”
当年嬴煜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有心立四方妖王,令他们分管各族、镇压境内妖患,却也留了后手,将各族子嗣扣在朝中作为质子,以此牵制。
南海鲛人族,便是嬴煜开的第一个先例。
傅徵却始终不同意这般安排,在他看来,妖性难驯,绝非一纸盟约、几个质子便能掌控,这般做法迟早养虎为患。
可那时的嬴煜刚执权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执意推行自己的方略。他见鲛人孱弱易控,又有潮涯这般模样温顺的少主,便有心提拔鲛人族,以此平衡南海妖族势力。
嬴煜权势日盛,愈发不可控,傅徵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不满。
那日嬴煜班师回朝,满朝文武倾巢出城相迎,十里长街鼓乐震天,唯独他这位国师,自始至终闭门未出。
旁人只当国师是政务繁忙,终日独坐紫微台,窥天机、算天命,无暇顾及俗礼。
而嬴煜心中亦憋着一股劲,立意要做出一番惊天功业。
那段时日,两人关系微妙至极。
明面上是嬴煜执掌朝政,一言九鼎。可朝中暗处,依旧遍布傅徵的势力,两相僵持,谁也不肯先低头。
潮涯本就因族群弱小而谨小慎微,得了帝王提拔更是恭敬有加,每日认真学习人族礼法、制度与权谋,表现得温顺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但暗地里却借着月魄珠的力量,悄悄吸纳四方怨气、汇聚暗流,一边对人族帝王俯首称臣,一边在南海旧部中积蓄力量。
而这一切,嬴煜一无所知。他忙着布局征伐其他妖族,四方捷报频传,意气正盛,一时竟疏忽了这看似孱弱的鲛人。
他只当自己提拔了一个弱小可靠的部族,布下了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局,浑然不觉眼前这温顺的鲛人,正筹谋着一场惊天大局。
潮涯将在宫中习得的人族咒术拆解重铸,炼成噬心摄魂的禁术,又把同族族人一一炼化,变成只知杀戮的兵器,趁着夜色突袭沿海守军。
他又放出左眼中的烛龙,令其在皇城之中大肆作乱。
烛龙现世的凶戾之气顷刻笼罩皇城,百姓惊惶,宫阙震颤。
傅徵身形一动已至宫城上空,广袖轻扬,浩然灵气化作层层禁制,将烛龙的烈焰与戾气死死裹住。
他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结下镇妖大阵,不过半刻,那上古凶物便被他困于光网之中。
皇城危局暂且化解,傅徵立于云端,神色淡漠,目光却遥遥投向领兵前往南海的帝王。
他们配合向来默契。
无须传讯,无须示意,一个坐镇中枢、肃清内患;一个亲赴疆场、平定外乱。
惨叫与腥气一夜染红海岸。
等到嬴煜率大军赶至南海,迎接他的是一片被禁术扭曲的炼狱。
同族相噬,兵卒惨死,怨气冲天。
潮涯眼底的月魄珠幽光诡谲,那眼神阴鸷狠戾,绝非一个少年所能拥有。
嬴煜纵剑相迎,剑气破开重重黑雾,震得海面惊涛拍岸。
潮涯邪术诡异,神魂如毒藤缠上嬴煜的四肢百骸,欲强行侵入识海、夺占身躯,阴冷刺骨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
嬴煜目眦欲裂,周身灵力轰然炸开,硬生生震碎那缠人的神魂邪术。他踏碎满地尸骸,欺身直进,一把扼住潮涯脖颈,将人重重按在浸透鲜血的礁石上。
指骨发力,那根支撑起鲛人全身的脊梁,被他一寸寸,生生抽离。
潮涯脸上挂着怪异而扭曲的笑,身躯无声垂落,再无半分气息。
被禁术操控的鲛人早已神志不清,疯扑乱噬,其中亦有昔日曾助过嬴煜的身影,此刻皆成死敌。
嬴煜下令清剿,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鲛人一族近乎覆灭,深海之上只剩碎鳞与血沫。
少年帝王立在狼藉海岸,一身征尘染血。
前不久还在胸中翻涌的宏图意气,于此刻尽数崩碎。
那股无形的宿命之力仍在碾压,将他最后一点少年青涩、一丝柔软心肠,尽数碾灭在尸山血海之间。
嬴煜失魂落魄地回到涿鹿。
不知何时,他手中提着那根染血的脊梁骨,行至紫微台下。
高台之上,傅徵一身星纹长袍,临星而立,似在此等了他许久。
嬴煜垂眸,紧攥着那截染血脊骨,始终不言。
风卷过紫微台,傅徵望着台下少年帝王满身血与尘,淡漠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轻缓。
“煜儿,过来。”
此次混乱,鲛人族本就是受害一方。念及于此,傅徵几经权衡,终是派人将《符咒录》送往南海,令残存族人得以布结界自保,依旧命他们世代镇守南海,承袭领主之位。
旧事掠过心头,傅徵微微眯起眼,看向眼前的帝煜,开口:“你那时候看起来可怜极了。那桩事,算得上是你亲政之后,最大的一次打击。”
帝煜眉梢微挑:“可怜?”
他早已不记得万年前南海那片血与狼藉,不记得尸山海岸,不记得紫微台下那身茫然狼狈。
帝煜思索着什么,神色沉着认真。
傅徵原以为他心底仍存怅然,轻声一叹,缓声道:“是啊,原来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可能会颗粒无收。你那时候年纪小,受此打击,萎靡不振,也属寻常。”
帝煜忽然问:“那之后,我们和好了吗?”
“?”傅徵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帝煜竟然在想这个?
他不自然地沉默片刻,道:“算是和好了。”
帝煜追问:“怎么和好的?你侍寝吗?”
傅徵气不打一出来,瞪着帝煜道:“你那脑子里…”净是这些事么!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
未尽的斥责硬生生咽回肚里,傅徵语塞片刻,终是认命般松了口:“没有那么急色,和好就是和好了,其他的…算是顺其自然。”
“如何顺的?”帝煜追着问,倒不是真想细究,只是看傅徵这副又窘又恼的模样,觉得格外有趣。
傅徵沉默一瞬,知道不堵死他这句,这人定要没完没了。他索性坦然抬眼,淡淡丢出一句:“你非要往我身上坐。”
帝煜嘲笑出声:“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坐不坐…”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眉峰一蹙,抬眼看向傅徵,恰好撞进对方似笑非笑、明晃晃带着戏谑的眼底。
傅徵顺势一拉,将他的手径直按在自己腰腹间,语气纯良又无辜:“就…往这儿坐啊,你不是坐过吗?”
陛下立刻收回手,好似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色古怪地打量着傅徵,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傅徵忍俊不禁,却依旧一本正经地逗他:“还想听细节吗?”
帝煜立时打断,面色一正,强行转开话题:“你既说潮涯便是大长老,绝非轻易能击杀之辈——他后来去了何处?”
傅徵只含笑望着他,不言不语,眼看帝煜眉峰渐紧、就要动怒,才慢悠悠开口:“那时我需他的眼睛,也就是月魄珠,用以锻造离镜,便将他生擒了。”
“可他偏要不停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我嫌他聒噪,便将他封印了。”
“后来我身死道消,封印自解,想来是被他逃了。”
帝煜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朕不喜欢你用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提及自己的生死。”
傅徵静静回望,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也不喜欢陛下仗着长生不老,便随处涉险、屡屡负伤。”
“……”
“……”
一时无言,空气里只剩无声的僵持。
帝煜先松了眉,别开一瞬目光,语气放缓些许:“…朕日后会多加谨慎。”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勾唇,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我也不会再拿生死当谈资。”
方才的僵持瞬间烟消云散。
帝煜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收紧,又高兴起来了:“你就要这样听话,朕才会继续宠你。”
“……”傅徵依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许,语调恢复了平日温和,“嗯嗯嗯,都听陛下的。”——
作者有话说:傅徵:被迫引导型恋人(本身不会引导,但不得不引导)
帝煜:朕太宠着你了
第130章 万妖蛊
望月楼内灯火摇曳, 异香缠上窗棂。
花魇一身绯色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夜绽繁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柔媚, 正笑吟吟地穿梭在席间, 将人妖两族的大能一一奉迎妥当。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今日贵客云集, 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花魇刚转身要去取新酿的花酒,尾巴忽地被人揪住,力道不大, 却叫她半点挣不脱。
她惊得要恼要骂, 已被人不动声色拎进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
门一合上,花魇抬眼望去, 脸色骤变,方才的娇媚精明瞬间僵在脸上。
花魇慌忙敛衽行礼, “参见陛下!少君!”
帝煜摩挲着手中毛茸茸的尾巴,敷衍地应了声。
傅徵望着他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眉心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花魇身上。
花魇生怕帝煜将自己的尾巴砍了,“啾”一下地收了回去, 随后讪笑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通传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早早备上雅间与佳酿。”
帝煜手心空荡荡的, 他不悦地啧了声, 却被傅徵强行扣住手心,十指紧扣。
他眼底暗暗勾起一抹浅笑意, 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傅徵的手背。
傅徵面不改色地对花魇道:“我与陛下在飞舟上听到城中很是热闹,发生什么了?”
花魇连忙如实回道:“回陛下、少君,是恒胤剑尊。”
帝煜眉梢微挑:“恒胤剑尊?”
“陛下久居宫中,不闻俗事。”
“恒胤剑尊是如今人族里修为最为高深的剑修, 俗名万守一。”
“他是岐山剑宗的掌门,听闻沧溟城异动,特意亲自赶来,此刻正带着一众修士与妖族对峙。”
傅徵未听过这号人物,只淡淡偏头,透过窗棂往楼下望去。
楼下,坐在最前方的并非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位眉目端正的青年。
素色道袍古朴简洁,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之处便如一口藏锋万古的古剑,无半分张扬剑气,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压,无声压得满城妖气不敢妄动。
“万守一不过才五百来岁,境界便能压过世间大半妖尊。都说神州灵气偏宠人族,老娘勤勤恳恳修了千年,竟还比不上他修行十年…唉,下辈子就算做棵草,也不做妖了。”
花魇叉着腰,连连叹气。
傅徵看了眼花魇,调侃:“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你不活了?”
花魇立刻陪笑:“陛下怎会和我计较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少君的嘛,少君也是妖啊。”
傅徵笑了笑,直接问:“恒胤剑尊来此为何?”
花魇眸光微凝,望向楼下泾渭分明、遥遥对峙的人妖两族,语气意味深长:“对外只说,是来勤王护驾。”
“哦?”傅徵轻挑眉头,含笑侧眸看向帝煜。
花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可九方溪都未曾露面,他又着的哪门子急?依小妖看,他多半也是冲着沧溟城的宝藏来的。”
“什么宝藏?”傅徵问。
花魇顿时泄了气,垮下肩叹了一声:“我要是真知道底细,不早就自己去找了?活得久的妖怪都说沧溟城有宝藏,依我之见,信口胡说罢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淡香微漾,身形轻轻一晃,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发动人明艳。
她眼波盈盈一眨,道:“都说恒胤剑尊端正古板、不近女色,我倒要去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石头。”
傅徵看得好笑,淡淡调侃:“你是替我们打探消息,还是给自己寻些乐子?”
花魇媚眼一抛,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两全其美嘛。”
等到花魇离开,傅徵看向帝煜问:“陛下怎么不说话?”
帝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说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来,朕应该在飞舟上睡觉。”
傅徵微笑:“陛下莫非忘了答应鹭彤的事?”
帝煜低哼了声:“朕年纪大了,记不得也很正常。”说完,又要阖上眼睛。
“陛下。”傅徵坐在帝煜身旁,身形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漫过帝煜耳畔,“陛下——”
他含笑再唤一声,索性轻轻伏在帝煜肩头,嗓音低柔带笑:“君无戏言。”
帝煜却偏过头,装作未曾听见。
他本就懒于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先前不过是失了浊气,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傅徵;又恰逢傅徵性命垂危,才由着他折腾。如今危机解除,他反倒想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傅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抬手,覆在帝煜腕间。
下一刻,一层淡淡水光自他衣下摆漫开,微凉的水汽漫过雅间地面。
一条泛着珠光深蓝色的鱼尾无声舒展,尾鳍轻扫过帝煜的脚踝,冰凉柔软,带着深海独有的静谧气息,轻轻缠了缠他的衣摆。
帝煜身子一僵,微微蹙眉,正要呵斥出声,就听傅徵轻轻开口:“陛下从未主动摸过我的尾巴。”
帝煜:“……”
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鳍又轻轻缠紧了些许:“方才摸狐狸的尾巴倒是很起劲。”
帝煜伸出手,碰了碰傅徵的鱼尾。
他本就不喜带鳞片的事物,触感冰凉坚硬,哪有绒毛暖乎乎的。
可此刻指尖落下,才发觉那鱼尾并非想象中刺手,反倒滑溜溜、温润润的,珠光细腻,软中带韧,贴着掌心轻轻一颤。
帝煜指尖顿了顿,索性顺着鱼尾的弧度轻轻摩挲,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一下下漫过蓝色尾巴,触感软中带韧,尾鳍还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窜。
帝煜渐渐忘了方才的懒散,指腹不自觉加重几分,竟有些舍不得挪开。
傅徵低笑了声,在陛下摸得最起劲的时候收起尾巴。
帝煜的手刚好停在傅徵的大腿处,“……”尾巴呢?
傅徵叹气:“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不勉强陛下了。”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方才那滑润软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骤然落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
傅徵理了理衣衫起身,自顾轻声道:“既然如此,臣便自己去寻鹭彤孩儿的遗骸便是。”
谁知他刚一动,左手便被人拉住。
背对着帝煜,傅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帝煜赖赖唧唧地哼了声,随即才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低沉磁性的声音纵容道:“…越发无法无天了,好罢,谁让朕宠你呢。”
傅徵额角微抽:“……”
罢了,当皇帝的都这腔调。
随即,帝煜又用力一拉,傅徵踉跄着后退半步,径直撞进他怀里。帝煜顺势收紧手臂,牢牢揽住傅徵的腰,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耍赖:“但你今晚要给朕摸尾巴。”
傅徵觉得好笑,顺口问:“哪一条?”
帝煜不明所以,喉咙里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说出口的瞬间,傅徵便后悔了,耳朵一热,他有些唾弃自己,莫非真受了妖性浸染?他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了?
好在帝煜没听懂。
傅徵转过身,因帝煜坐着,只得微微垂眸凝视着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侧脸,心头好似淌过一汪春水——怎么这么顺眼呢?
口中却道:“不行,等找到骸骨以后。”
帝煜立刻沉下脸,不悦道:“你在跟朕讲条件?”
傅徵俯身,吻住帝煜的双唇,轻柔勾住帝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吮吸纠缠,帝煜强势地反客为主,狠狠搅弄了一翻,才解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气。
“求陛下。”傅徵喘息着蹭了蹭帝煜的额角。
帝煜:“那好吧。”
傅徵都求他了。
傅徵正欲开口,细细布置找寻骸骨的计划,整间雅阁却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砖石簌簌坠落,窗外惊呼四起。
傅徵眉峰骤蹙,才刚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身侧一空——帝煜竟在瞬息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浩瀚如山海的浊气从天穹压落,将整座沧溟城死死笼罩。
人修与妖族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众人惊骇抬头之际,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懒散地坐于浊气之巅,衣袍猎猎,眉眼淡漠,仿佛只是来逛一场寻常宴席。
他无所谓下方谁认识自己、谁不认识自己,只淡淡开口,声音借着浊气传遍四野:“朕要沧溟城的宝藏。”
“谁先找到,可免去一死。”
满城人妖:“……”
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
帝煜指尖猛地攥紧,眸色翻涌不定。
傅徵还在里面。
他当即凝神,想利用手臂上的鱼尾符直接挪移到傅徵身边,可他刚闪至傅徵身边,才对上傅徵疑惑的眼神,连一字都未出口,那股霸道绝伦的排斥力便轰然炸开。
帝煜再次被强行驱逐。
他重重落回地面,抬头望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妖雾结界,指节捏得发白。
恒胤剑尊快步上前,语气凝重:“陛下,万妖蛊一旦启动,非妖者寸步不可入,任何空间术法、强行闯入,都会被它视作入侵,当场驱逐。”
帝煜立在原地,望着翻涌的黑雾,眼底冷得像冰。
傅徵正凝神细辨着城中蛊力异动,花魇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慌乱地拽住他的衣袖,就要往僻静处拖。
“少君,快躲起来!这万妖蛊一旦彻底爆发,任你修为再高也会被卷进厮杀里,全城妖族只能活一个,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徵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垂眸,好整以暇地反问:“花老板在沧溟城经营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难道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若能撑到最后,便可吞尽满城妖力,登顶称王。”
花魇动作一顿,顿时泄了气,花瓣蔫蔫垂落,一脸认命又无奈:“我就想当个小妖尊,什么大妖王的,还是算了。”
她瞥了眼傅徵周身稳如泰山的气息,叹道:“何况有少君您在这儿,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蛊城的造化还轮不到我。”
傅徵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的戏谑:“那你还挡在我身前假装保护我?”
花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表忠心吗。”
傅徵问:“沧溟城的妖怪们都知道万妖蛊吗?”
“当然知道,不然您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千年。”花魇老老实实应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压着不动,全都眼馋着万妖蛊的力量。”
傅徵扶额微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少君,你会…杀了我吗?”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送,花魇只觉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直接送出了沧溟城结界。
她摔在城外的地面上,整只妖都懵了。
结界不是只逐人不逐妖吗?
不等她想明白,城内的傅徵已抬步走入混乱妖气之中。
他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只是遇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后,随手一拂,将其狠狠甩向结界。
但凡穿得过结界、能被扔出去的,他便不再下手。
可有些妖怪触到结界后反而被疯狂吸扯回去——
傅徵眸色一冷,不再留情,指尖寒光闪过,直接了结。
结界外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的妖怪能被这鲛人扔出来,有的却不行?”
“这鲛人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清理妖族,还是…在救妖族?”
恒胤剑尊眉头紧锁,望着城内那道鬈发身影,也猜不透傅徵的用意。
帝煜立在最前,脸色依旧沉冷,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却悄悄松了一丝。
他看得最清楚。
傅徵哪里是在厮杀。
他是在筛选。
纷乱妖气里,九牙驰龇着利齿撞向傅徵,刚要扬声挑衅,眼前骤然一花。
傅徵看也未看,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九牙驰重重摔回地面,烟尘散去后,原地竟只剩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懵懵懂懂。
傅徵脚步微顿,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小狗,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没有动手,反而弯腰将小黑狗抱进怀里,任由它缩在自己臂弯,继续在满城厮杀中缓步前行。
遇着疯魔的妖,便扔去结界;能出去的,便活;出不去的,便杀。
白衣翩然带血,步调从容不迫。
怀中小黑狗呜呜低呼,傅徵垂眸,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声线轻淡安稳,似自语,又似叮嘱:“看在你与陛下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但你要安分些,别闹。”
城外的修士们望着沧溟城内,早已惊得噤声无言。
恒胤剑尊握剑的指节泛白,望着那道在妖气风暴中依旧从容不迫的白衣身影,心头巨震。
不过数日,满城凶妖竟被他一人清理大半,轻描淡写间,便斩灭了无数修行百年千年的大妖。
那等妖力,深不见底,可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等修为,绝非普通妖族…”
“他若真想对人族出手,我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
“南海何时出了这么个煞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忌惮与恐惧悄悄爬上每一张脸。
他们看着傅徵,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倾覆天地的魔神。
可就在所有人修心惊胆战之时,他们的君主立于最前段——
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浓烈至极的占有欲。
傅徵将最后一具妖身了结,满城罪孽,终被他一人清尽。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指尖微送,九牙驰便被轻轻送出结界,落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沧溟城轰然震动,城墙层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深埋地底的石妖根骨破土而出,亿万妖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汇聚而来——万妖蛊大成。
无边力量疯狂缠绕着傅徵,他抬手祭出融元鼎,鼎身金光与妖气交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融和,便是几天几夜。
帝煜守在融元鼎外,寸步不离。
他懒得搭理一切,眼底只剩那尊缓缓转动的鼎。
恒胤剑尊与一众修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他们都清楚,一旦融合成功,这鲛人的妖力将强到无法想象。
而他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陛下,分明早已色欲熏心,根本指望不上!
众人只能握紧兵器,死死盯着鼎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融元鼎剧烈震颤,金光骤乱。
“哐当——”鼎盖崩飞。
傅徵自鼎中踏出,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已然失去神智,妖力、魔气、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帝煜早有准备,浊气如锁链横空,死死捆住傅徵四肢。
此刻的傅徵身形不停变幻——
一瞬是鲛人妖身,鱼尾泛着冷光;
一瞬是染血魔身,戾气滔天;
一瞬又是清绝人身,白衣染尘。
三种形态交替撕扯,傅徵痛得浑身颤抖,喉间滚不出半声清醒,异色双瞳翻涌着灭顶杀意,寒锋直锁帝煜。
帝煜立在原地,非但无半分退避,眸底反倒漫开沉沉欣赏,低低笑叹,声线温凉却笃定:“先生万般模样,皆为世间绝色。”
傅徵恍若未闻,猛地一挣,浊气锁链寸寸断裂。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神仙斗法,天地变色。
剑气、妖气、浊气、魔气轰然碰撞,狂风席卷四方,下方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退避。
恒胤剑尊死死盯着战局,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每当傅徵魔气暴涨一分,帝煜的人皇浊气便跟着暴涨一分,彼此呼应,如同天生制衡。
最终,帝煜气息更胜一筹,浊气如天河倒卷,再次将傅徵牢牢捆住。
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
傅徵缓缓抬眸,瞳色沉静,静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鹭彤敛去所有气息,躬身行礼:“恭贺尊主,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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