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归去来 > 110-120
    第111章 柔情


    嬴煜抬手拍了拍斑驳木门, 熟稔地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响,院里立刻迎出两人——老妪脊背挺得笔直,眼角皱纹刻得深, 见了嬴煜, 半点客套没有,爽利开口:“陛下还带了人来。”


    嬴煜笑道:“叨扰了。”


    身旁的瘸腿老头默不作声, 微微点头示意,便弯腰接过嬴煜的披风,指腹轻轻拂去衣料上的夜露, 动作细致得很。


    这是一对老夫妻, 瞧着一刚一柔,衬得院里的夜色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走出个素衣姑娘, 眉目娴静,书卷气温润, 见了二人便端庄福身,声线温和:“陛下、公子请进。”


    话音落, 便引着二人进屋。


    傅徵目光微顿,心底暗疑:这般内敛斯文,如何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跟?


    “这是朕的先生, 傅徵。”嬴煜大大咧咧坐向木桌, 扬声笑道, “今日来蹭顿家常饭,老规矩就行。”


    素衣姑娘端茶递来, 微笑道:“原来是国师,久闻大名,您千万别见外。”


    傅徵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饭食很快端上桌,一家老小与嬴煜、傅徵围桌而坐, 没有繁文缛节,虽看着有些随意,气氛却意外融洽。


    嬴煜显然是常客,与老妪对着桌上菜色侃侃而谈,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从嬴煜嚷着要亲自下厨露一手,再到二人扯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话头,句句家常,却又透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傅徵素来不习惯这般热闹随性的场面,只端方沉静地执箸用餐。


    只是味蕾却诚实地被勾住——粗茶淡饭,滋味却醇厚地道,竟比御膳房的膳食更熨帖脾胃。


    怪不得煜儿喜欢。


    那位年轻姑娘静坐一旁,适时添上几句温软话语,或是应和老妪的调侃,或是含笑劝客人多吃几口,言辞妥帖,分寸恰好,衬得满桌氛围更显平和。


    傅徵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那位年轻姑娘。


    腿侧忽被嬴煜用膝盖不轻不重地一撞,傅徵侧头看去,便见嬴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都看好几次了。


    傅徵抬眼,落目在那位年轻姑娘身上,直言:“只是觉得,九方大人与传闻似有不同。”


    院里瞬间一静,老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连素来沉默的老头,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嬴煜更是撑着石桌笑出声,他以手作请状指向老妪,笑道:“先生认错人了,这位夫人才是九方贞。”


    傅徵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直直看向那眉眼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老妪。


    “是本座眼拙了…”傅徵难得觉得尴尬,指尖微顿,端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老妪朗声笑道:“国师不必介怀,是老身疏忽了。这是家夫孙阔,这是小女九方玟。原以为陛下早同国师说过,倒闹了这出误会。”


    嬴煜拉住傅徵的手,笑着揽过责任:“朕的错朕的错,忘了同先生说清。”


    傅徵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朝堂上那股据理力争的锐劲、落笔千钧的果决,落在这般眉眼锋利、性子爽利的老太身上,竟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他敛去眼底错愕,向九方贞颔首致歉:“是本座思虑不周,唐突了。”


    九方贞摆摆手,爽朗招呼道:“不妨事。快吃菜,凉了就失了滋味。”


    孙阔依旧沉默,却适时给客人添满了茶。九方玟也浅笑颔首,眉眼温润,与九方贞的锐利形成了鲜明反差,衬得这家人的相处自在又真切。


    出了九方家,暮色染遍长街,街边灯笼的暖光揉碎在晚风里。


    嬴煜走在前面,墨色的马尾随脚步轻轻晃荡,发尾荡着夕阳的光,少年意气扑面而来,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


    傅徵望着那晃悠的马尾,只觉指尖微痒,竟没忍住,抬手轻轻揪了一下那束柔软的发丝。


    “唔?”嬴煜猛地回头,眼底带着诧异,随即笑眼弯弯,“干嘛揪朕头发?”


    傅徵敛眸,面不改色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嬴煜凑过来问。


    傅徵抬手摊开掌心,嬴煜立刻又凑近几分。


    只见傅徵的掌心忽的凝出一小枚莹白光球,旋即轻响一声炸开,漾开星子般细碎的小烟花,淡金的光点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气流轻扑在鼻尖,嬴煜猝不及防,打了个清脆的喷嚏:“阿——嚏!”


    下一瞬他便攥住傅徵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朕要学这个!”


    傅徵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指腹轻碾过他温热的指节,垂落的手将两人的交握藏在袖下,却依旧是惯常的语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嬴煜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和傅徵保持着一样的步伐,“朕觉得这个就挺好。”


    傅徵侧脸看向嬴煜,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愿意学这个,不愿意学符咒?”


    “符咒烦得很!”嬴煜眉峰蹙起,带着几分小烦躁,“一个符咒一个章法,笔画走势扭扭歪歪,朕记破头也理不清!况且就算朕学得再好,也终究不及你。但方才那小术法不同。”


    “如何不同?”傅徵配合地问。


    嬴煜倏地潇洒打了个响指,一团更盛的光团直窜天际,恰在他含笑的话音落时轰然炸开,“这个,能哄美人开心啊。”


    噼里啪啦的火花四下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嬴煜与傅徵同时抬眼,眸色皆是一凝——这火光烈得反常,沾身定要烫出红痕。


    “糟了,火候太过了!”嬴煜心知又闯了祸,忙攥住傅徵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可傅徵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只是抬脸望着漫天星火。


    火花簌簌坠落的刹那,傅徵才轻抬手腕,一层透明气罩倏然笼住两人,灼热的火星撞在上面,竟漾开金色的流光,缠缠绕绕落了满罩。


    他仰脸注视着流窜的火花,声线轻缓,似落了漫天星火的温和:“这是陛下送给臣的,臣想好好看看。”


    嬴煜的呼吸蓦地顿住,目光直直凝在傅徵脸上。


    漫天流萤似的光纹落满傅徵周身,流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嬴煜忘了抬手,忘了言语,只任由目光黏在傅徵身上,连傅徵抬眸望过来时,都没来得及移开,眼底的执恋简直藏不住分毫。


    傅徵有些好奇,这般灼人的热望能持续多久?又能否,成为缚住帝王的一缕情丝,教他乖乖听话?


    傅徵指腹悄然加重了力道,扣紧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走吧,回宫。”


    嬴煜乖乖应了声,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掌心贴着傅徵微凉的指腹,眼底那抹灼热,半点未散。


    傅徵随口闲聊:“今日之事,臣并非怀疑陛下的决断,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任命一位老夫人为监察御史。”


    嬴煜轻哼一声,眉眼间带着狡黠与笃定:“朝中那群老东西都被家中女眷惯坏了,就欠九方贞这样厉害老太收拾!”


    傅徵闻言,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原来嬴煜打的是这个主意。


    很荒唐,但怎么说呢,不愧是陛下。


    他原是极少笑的,便是偶有动容,也不过唇角微抿的浅淡弧度,这般畅快的笑,竟让身侧的嬴煜看愣了。


    “先生,你就该多笑笑。”嬴煜回神便伸手扒拉上他的肩头,手臂一收亲亲热热地搂住,下颌轻抵他的肩窝,语气霸道又亲昵,“不,是只准对朕一个人笑。”


    傅徵抬手轻推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却没真的挣开:“别闹。”


    嬴煜哼哼唧唧地嘀咕,胳膊收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语气里裹着些许抱怨与不满:“朕不过往朝堂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你就这样问东问西,摆明了是不信任朕,当朕随性胡闹。这也太不公平了!你看朕就满心信你,还特意带你出宫吃饭。”


    傅徵下意识解释:“没有不信任…只是,臣原本以为九方贞是位年轻姑娘…”


    嬴煜眨了两下眼睛眼睛,“她是姑娘啊。”话音落才恍然反应过来,眼底霎时漾开笑意,凑到他耳边轻挑着问:“先生,你在吃醋吗?”


    傅徵侧目凝他一眼,眸光微沉,认真道:“是,臣有些在意。”他料定这样的直白会得帝王欢心,说不定还会翘起小尾巴。


    嬴煜敛笑,注视着傅徵的眼睛,认真道:“傅徵,朕这一生,只想得到你一个人。”


    “也只想得到你的心。”


    “是吗?”傅徵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手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轻贴过温热的肌肤,“那陛下可要记清了,若是日后你有了其他喜爱的人…”


    嬴煜弯眼笑问:“你就再也不理朕了吗?”


    “不。”傅徵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你只能是我的。


    嬴煜还未意识到这句话的严谨,只笑着打趣:“好凶,先生这般,注定做不得贤后了。”


    “无妨。”傅徵浑不在意道:“名声什么的,皆是身后话。”


    嬴煜凝着他的眼,笑意渐敛,倏然认真发问:“朝臣多求青史留名,先生,你求什么?”


    求?


    傅徵指尖轻顿在嬴煜颊边,他这一生,从不知求为何物,世间万事,但凡他想要的,从都是凭己身去争、去夺、去牢牢攥在掌心,从无半分求恳。


    他凑近,微凉的吐息擦过嬴煜耳畔,声线轻缓:“求你乖一点。”


    第112章 蜜意


    傅徵从不把俗世规矩放在眼里。他自幼冷心冷情, 除去那个素未谋面的爹,他身边只有阿娘与大夫人。


    可是阿娘爱他,又怕他惧他。


    大夫人护着他, 又怨他恨他。


    傅徵生活在人性的拧巴酸涩之中, 为了不被拖入自怨自艾的沼泽,原本就冷心冷情的他变得更加平静漠然。


    他观望, 他顺从。


    他任打任骂,他不予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


    活着也行,死了也罢。


    他以为俗世中人都是这般寂寥无望。


    直到嬴煜出现。


    那是撞进傅徵冰封世界的一簇火苗, 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正向反馈。


    原来有人能鲜活至此, 傅徵被那簇火苗吸引得挪不开目光。


    哪怕小殿下天真无邪地说要挖掉他的眼珠,傅徵也生出了一股飞蛾扑火的念想。


    自这段缘分起, 傅徵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了不掺半分矛盾的暖意——


    师父的温厚关切、悉心教导。


    先帝的满心器重、倾力依仗。


    而最灼目入心的, 是小殿下望向他时眼底的光,岁岁年年, 始终熠熠。


    国师的亲传弟子,日后亦是国师。


    国师辅佐帝王,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傅徵不想辅佐其他人, 他看不上优柔寡断的太子和有勇无谋的晋王, 故而几次三番、不动声色、且步步为营地想挑起小殿下的夺储之心。


    但嬴煜天生顽劣贪玩, 根本志不在此。


    直到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太多人被留在史书尘烟里。傅徵连哀思故国的余暇都来不及,唯有带着先帝遗志,扶持少帝,踏碎烽烟, 重整河山。


    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傅徵蓦然回首,惊觉他身边只剩下嬴煜。


    ——他必须、死死抓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傅徵将这份执念刻入骨血,护他,纵他,顺他,容他万般肆意;亦训他,困他,束他,叫他寸步难移。


    傅徵自己也理不清,他对嬴煜到底是何情感。但他行事向来如此,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光明磊落的、阴损龌龊的、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的…


    皆可为之。


    他清楚地知道嬴煜对他的迷恋,然后说——


    “求你乖一点。”


    嬴煜被那轻缓的语调勾得心头发烫,晕头转向间凝望着傅徵的眉眼,只觉周身恍惚,思绪飘远。


    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嬴煜是恼怒还是愉悦,眼底总盛着对他的炽热与眷恋,直白又浓烈,撞得傅徵心口微紧,也让他的掌控欲疯长,只想将这团光,永远囚在自己眼前。


    傅徵喉结轻滚,心念一动,扣住嬴煜手腕,猛地拽进旁侧深巷。


    巷弄逼仄,微弱的天光被檐角遮尽,他反手抵壁,将人圈在臂弯,微凉指腹擦过他下颌,没等回神便俯身覆上唇。


    初是清冽轻碾,带着掌控的力道,转瞬便染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吞纳着彼此的呼吸。


    嬴煜抬手扣住傅徵后颈,指节用力没入傅徵清凉的发间,仰头迎上的动作强势又沉溺,将那点缠绵揉得愈发浓烈。


    缠绵稍缓,傅徵的指尖循着嬴煜颈侧肌肤轻滑,意想探向那片隐在衣料下的蛇纹,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带,腕间便被骤然扣紧。


    一瞬间,嬴煜眸间的迷濛尽数褪去,他用力扼住傅徵的腕骨,力道带着帝王的强势,半点不让。


    “先生作何?”口吻是心知肚明的戏谑,


    傅徵微顿,迎着嬴煜饶有兴致的目光,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蛇纹。”


    嬴煜心下了然,仍旧挑眉追问:“什么?”


    傅徵唇齿轻启,吝啬得只吐三个字:“摸一下。”


    嬴煜刻意提醒:“还在外面。”


    “无妨。”傅徵凑近,抚摸过嬴煜的侧脸,耳语道:“陛下轻声些便是。”


    嬴煜眸光微凝,笑出了声,反问:“为何不是先生轻声些?”


    傅徵沉默片刻,索性贴身上前,清凉的身体抵上嬴煜火热的某处,以行动作答。


    嬴煜眸光倏地沉了,比起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傅徵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平淡。


    “陛下。”傅徵低低地唤了声。


    嬴煜眉梢轻挑,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声线却冷了几分:“朕最讲究公允,先生不愿意朕帮你,那朕也不要你帮。”


    话音落,他便松了手,径直推开傅徵抵在巷壁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方才沉溺的模样,转身便要走。


    傅徵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颈间的温热,巷子里只剩两人方才交缠的气息,心口却莫名腾起一股燥郁的不爽。


    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堵在喉间——他惯于掌控一切,偏被嬴煜这般干脆利落地抽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点未散的情潮,尽数翻涌成了委屈的憋闷。


    为何不让他碰?


    明明前几日很喜欢。


    回到紫薇台,国师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确定的是,嬴煜确实生气了,因为嬴煜将他送到紫薇台门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般地哼了声。


    傅徵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抬手抚上唇角,似还能触到方才唇齿相擦的温热,眉峰微蹙,转身进了台内。


    罢了,生气便由他生气吧,养孩子最忌娇惯。


    嬴煜离开紫薇台,步子沉得发狠。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方才巷间的温热还黏在唇齿颈侧,可傅徵那副淡然模样,却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热。仿佛方才的缠绵撩拨,不过是傅徵随手为之的小事。


    他加快脚步,龙袍下摆扫过阶石,带起一阵风,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自己像个独角戏的傻子,一腔热意撞在冷石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捞着。


    他的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


    不伦之恋也就罢了,心上人还是个分不清喜欢与纵容的木头!


    嬴煜阔步闯进宫门,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风,一路攒的火气全凝在眉峰,原想回殿里狠狠泄一通闷火,抬眼却僵在原地——


    傅徵正立在明窗下,指尖轻拂过窗沿雕花,清冽的身影衬着殿内烛影,竟比他先一步到了紫宸宫。


    他顿在原地,眉峰紧拧,望着傅徵的眼神满是无语,语气生硬:“术法是让你这么用的?”


    傅徵抬眸,神色淡静无波,半点不见被抓包的局促,缓步走到他跟前,“臣觉得哄陛下开心比较重要。”


    嬴煜轻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这话可不像个忠臣。”


    “忠臣也不会跟陛下厮混到床上。”傅徵微勾唇角。


    “你…”嬴煜蹙起眉头,扭头看向傅徵,“别说这样的话…不准那样说自己!”


    “好。”傅徵温声应道:“陛下是因为臣的身体没有反应,所以才生气?”


    “……”嬴煜喉结轻滚,略显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别开脸找台阶,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几分底气不足:“朕知道,你们修行之人…本就比寻常人能忍。”


    顿了顿,他抬头不悦道:“可你也太能忍了!”


    傅徵沉思道:“许是臣心里不愿,臣总觉得陛下年纪尚小…”


    “朕已经十八了!”嬴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被小瞧的不满,“寻常男人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再说…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何!摸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因为臣想让陛下高兴。”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淡静温和。


    嬴煜骤然语塞:“……”


    傅徵前倾身体,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丝苦恼,“而且,陛下,臣总觉得…若臣有了反应,应当不会轻易停下…”顿了顿,傅徵认真地问:“陛下受得住吗?”


    这话落得低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劲,拂在嬴煜耳畔。


    嬴煜抬眸,望着傅徵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为何不会轻易停下?


    什么叫他受得住吗?


    被紧得受不住吗?


    然后直接交代?


    那是有些丢人了。


    “当然受得住!”嬴煜猛地回神,扬着下巴硬声接话,然后不屑一顾道:“如今是先生身体跟不上趟,搁这儿跟朕装什么老道?”


    话落还刻意抬眼睨着傅徵,眉梢眼角尽是戏谑,笃定了国师对此事一窍不通。


    “那臣拭目以待。”


    傅徵不紧不慢地应了声。


    嬴煜猛然记起一桩要紧事——先前他特意嘱咐南暨白寻些龙阳之好的话本,这小子却杳无音信,摆明了没把他的吩咐放在心上。


    嬴煜的右手被傅徵牵住,径直往内室走。他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僵,偏又强装漫不经心,问:“现在…就做?”


    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默念着不行不行!他连话本都没来得及看,半点章法都无,这般仓促上阵,定要出丑,岂不是要让先生失望?


    先生一失望,就更不会有反应了。


    傅徵拉着嬴煜在案几后面坐下,将狼毫笔递到他手里,莫名其妙地问:“做什么?”


    嬴煜僵着身子,脑子还没从纷乱的念头里转过来,愣愣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督促陛下练习符咒。”傅徵垂眸,目光淡淡端详着他变幻的神色。


    “……”嬴煜捏着笔杆的指尖骤然收紧,语气里裹着没处撒的闷气:“你知道什么时辰了吗?”


    傅徵挑眉抬眼,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陛下不是睡不着吗?”


    嬴煜当即丢下笔,身子一歪,直直倒向傅徵怀里,脑袋往他肩窝一藏,闷声耍赖:“哦,朕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国师的欲/望在看到陛下能真正跟他抗衡后才会燃烧起来,现在仍然是“喜爱”偏多,为了哄陛下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会做滴~


    陛下:小白!书呢?!别耽误朕在先生面前发挥!


    南暨白:谁懂啊,家人们


    第113章 虚情


    嬴煜窝在傅徵怀里睡得沉, 呼吸轻浅地拂在他颈侧,睫羽垂落,竟比平日里乖顺许多。


    傅徵垂眸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抵在他后颈, 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忽有脚步声轻叩殿门, 孙大监躬着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信,见内室烛火未灭, 便放轻了步子, 刚要走近榻边唤嬴煜,抬眼瞥见傅徵冷沉的目光,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气也不敢出。


    “何事?”傅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怀中人的眠。


    孙大监忙躬身回话, 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国师,是南小将军从前线递来的急信,特来呈给陛下。”说着便将信双手奉上, 头埋得更低。


    傅徵抬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笺,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南暨白”三字,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未拆信, 只抬手捻了个诀,淡青色的灵力裹住信笺,转瞬便燃成了灰烬,落在锦毯上, 连一点余烬都未留。


    孙大监看得心惊肉跳,眼皮突突直跳,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傅徵拍了拍掌心的灰烬,淡淡瞥了他一眼:“退下,陛下安歇了,无事勿扰。”


    “是、是!奴才告退!”孙大监忙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内室。


    殿内,傅徵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嬴煜不过是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冷意才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南暨白的信,不必呈到御前,那样只会搅乱陛下的心。


    待嬴煜次日晨起,傅徵已备好朝服,但未像往日那般催他上朝。


    “今日朝会简议,要事我已替你敲定,”傅徵替他系上玉带,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若闷了,可去北营看操练,京郊大营也能去,随你尽兴。”


    嬴煜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底:“先生不拦朕?”往日他一提军营,傅徵总以朝政要紧、宫中安稳为由,半劝半压地将他留在宫里。


    “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傅徵垂眸,替他理正领口,指尖掠过他颈间肌肤,“陛下高兴最好。”


    嬴煜眼底瞬间亮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欢喜:“先生最好!”


    傅徵身形微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


    嬴煜应下,换了骑装便往京郊大营去。


    殿内,傅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捻诀,一道淡青色灵力悄无声息追了出去,寸步不离护在嬴煜周身。他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笔下不停,心思却始终系在那人身上。


    日暮时分,嬴煜一身风尘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英气,扑进殿内便抱住傅徵:“先生,京郊大营的骑兵操练得极为精彩!朕还试了新骑术!你明日来看吗?”


    傅徵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尘土,“好啊。”


    殿外夕阳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徵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欢喜,心底那点关于御驾亲征的隐忧缓缓压下。


    闲暇时,嬴煜总爱腻在傅徵身边。


    傅徵在紫薇台批折子,他便搬个软榻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兵书,目光却半点没落在书页上,只心无旁骛地看着傅徵。


    看傅徵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看他执朱笔的指尖骨节分明,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落在傅徵身上时,竟柔和得像浸了春水,干净又专注,无半分杂绪。


    傅徵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便会微顿,喉间轻咳一声:“陛下不去歇着,看臣作甚?”


    嬴煜便扬眉,指尖敲了敲兵书,嘴硬道:“看先生批折子磨性子,也好学学。”话落,目光却又落回去,半点没移开。


    傅徵便由着他看,指尖翻折子的动作慢了些,殿内静悄悄的,只剩漏刻滴答,与他偶尔落笔的轻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只是逾矩的举动,嬴煜却很少再做。


    帝王坐得端正,语气郑重:“朕不能仗着先生不懂情事,就一味占先生便宜。总要等到先生真正明白朕的心意,并且接受朕的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眸色亮而坚定:“朕才会碰你,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傅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瞬,猝然坠下,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帝王所言太过荒诞,可那语气分明认真,半分玩笑也无。


    傅徵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无奈,指尖仍扣着笔杆,只由着嬴煜这般胡言乱语——心底又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


    起初,只是宫中人私下低语,见嬴煜总撇下朝臣往紫薇台钻,校场归来再累也先寻傅徵,不过说句“陛下待国师未免太过亲近”,只当是帝王倚重功臣,无人敢多揣度。


    日子久了,闲话便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宫人见傅徵替嬴煜拭去额角汗渍,嬴煜偏头却未真躲,耳尖泛红的模样落进眼里,便私议“君臣之间,不该这般逾矩”;


    小太监传旨时,撞见二人同坐一席看兵书,嬴煜指尖不经意搭在傅徵腕上,惊得忙退出去,背后便多了些模棱两可的揣测。


    这般细碎闲话飘进朝臣耳中,初时也只当宫闱碎语,可架不住次次撞见端倪。


    早朝议事嬴煜唯傅徵之言是听,旁人进谏皆被驳回;


    御花园偶遇,嬴煜见傅徵立在风里,竟快步上前替他拢紧衣袍,那般自然的亲昵,让随行朝臣皆敛了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深,私下便有了“陛下重国师过甚,失了帝王分寸”的说法。


    再后来,祭典上那点逾矩,便成了谣言发酵的由头。


    嬴煜递酒时微倾的身、替傅徵拂去衣上尘灰的指尖,还有眸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尽数落在守旧老臣眼里。


    归朝后,几人聚在一处,摇着笏板连声嗟叹,只道“国师扶帝登基,功高盖世,陛下当以礼敬之,而非这般轻佻狎昵”,话里话外,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


    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从“亲近”到“逾矩”,再到“私念暗生”,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嬴煜只淡淡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微撇,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转而上书傅徵,卷册堆叠,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谨守君臣之礼。


    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第114章 假意


    殿门轰然撞开, 嬴煜提剑闯入,红衣猎猎卷着夜风,酒气与寒气扑面。他醉眼猩红, 长剑在手中乱颤, 剑尖扫过玉阶,划出刺耳锐响。


    “就凭你们,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他厉声喝斥,脚步踉跄,气势却如雷霆。


    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 寒气逼人。几人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陛下饶命!”


    “啊啊啊啊…”


    “国师救命!”


    “国师…国师救救我们…”


    听到有人呼唤傅徵,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却不往人身上落,只劈得灯炸铃碎、玉阶火星乱溅。


    侍者慌着来拦,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殿里登时乱成一团。


    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


    那力道极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


    傅徵被推得后退两步,垂眸盯着嬴煜流血的右手,语气淡淡:“要砍人的是陛下,不舍得落刀的还是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战场之上,你该如何作出抉择?”


    醉意让嬴煜头有些疼,他暴躁道:“那是一条命!”


    “当然了,还是一条无辜的命。”傅徵轻描淡写地补充:“可战场上的无辜性命更多,你待如何?”


    嬴煜被堵得哑口,酒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玉阶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徵随意抬手,殿内侍者、缩在角落的少年,连带着廊外探头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去,片刻便空寂无声。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寒意:“替本座谢过诸位大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下次——”


    “杀无赦。”


    简单短促的三个字。


    没说杀谁。


    可能是送来的美人,也可能是美人的背后之人。


    “不对…”嬴煜醉醺醺的脑子总算转过来,皱眉盯着傅徵,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清醒:“你在混淆视听!战场上只有敌我,朕自会手起刀落;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警告一二便够了,何至于取他性命?”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分不清是怒意还是酒气,只淡淡反问:“是么?陛下心疼?”


    “没有、没有。”嬴煜慌忙摇头,顿了顿又蹙起眉,语气更硬:“他们是来伺候你的!与朕何干?”


    他这时候才看清傅徵的样子——


    素色薄衫懒散裹着,肩背宽挺,线条利落有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灯下泛着冷光。


    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紧实的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竟透出几分平日禁欲里绝无的、勾人的颜色。


    嬴煜呼吸一窒,而后勃然大怒:“你、你还沐浴给他们看?你简直…”


    “放荡”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这话安在傅徵身上,只觉荒谬又不妥。


    他硬生生咽回去,依旧怒目圆睁,咬牙道:“…简直不可理喻!”


    “陛下、喜欢吗?”傅徵问。


    嬴煜再次僵住,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喜欢、喜欢什么?


    傅徵朝他走近一步,湿冷的衣料擦过他发烫的肩颈,水珠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嬴煜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嬴煜一颤。


    傅徵垂眸,目光落在他崩裂流血的虎口,又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清寒早被沉沉的暗欲覆了大半,声音低得像叹息:“陛下别再受伤了,臣不喜欢。”


    嬴煜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嘟嘟囔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臣给陛下赔罪。”傅徵的指尖落在嬴煜的虎口处,微凉的灵力轻轻一覆,撕裂的伤口便恢复如初,他轻轻握着嬴煜的手,轻声询问:“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用力扯了把傅徵的领口,意欲盖住那片领口,“你别再惹朕生气!”


    话音未落,“撕拉”一声轻响,本就松垮的素色薄衫竟被这股力道直接崩裂,衣襟大敞,肌理紧实的胸膛大半袒露,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蜿蜒滚落,在肌肤上凝出细碎的光,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惑人。


    嬴煜当场傻眼,指尖还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衣服怎么比纸人还不禁拽?


    傅徵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攥紧掌心,额头沁出细汗——


    傅徵总是这样,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咄咄逼人!


    他抬眸,睫尖凝着几分未散的愠色,醉意醺染的黑眸直刺刺撞进傅徵眼底,声线沉哑,带着酒后的孤绝与逼问:“朕要什么,你都肯给?”


    傅徵凝眸望着眼前如困兽般的嬴煜,墨色瞳仁里映着帝王酡红的眼尾,心思清明。


    帝王眼底翻涌的欲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藏不住的热切与渴望,本就是他一步步纵容出来的结果。说到底,嬴煜想要的,从来都是他这副躯壳。


    傅徵再次问:“陛下要什么?”


    他可以给。


    但他不会明说。


    他偏要引着嬴煜自己说出来,他要让嬴煜清楚,这份念想,是嬴煜亲口所求,也是嬴煜亲手抓住,往后岁岁年年,嬴煜便再无半分退路。


    嬴煜望着傅徵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句:“朕想要…要你…看到朕。”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微怔:“什么?”


    “你何时才能看到朕?!”嬴煜陡然上前半步,双手扣住傅徵的肩,泛红的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挣扎,字字撞得真切。


    傅徵微蹙眉头,只当他醉糊涂了,淡声斥道:“别发酒疯。”


    “朕没疯!”嬴煜用力摇头,语气愈发激动,龙颜涨红却无半分体面,只剩急切,“回答!你究竟何时才能看到朕?”


    “我一直都看着你。”


    傅徵反问,墨瞳沉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臣满心满眼,从始至终皆是陛下,陛下岂会不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煜急切地摇头,指尖攥得傅徵肩头衣料发皱,“不是君主,不是师徒…傅徵,朕不要你这般眼神!”


    他声音发哽,重复着:“不要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傅徵敛眸垂睫,再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茫然,眉峰微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与莫名躁动,强作平和:“陛下想要什么眼神?”


    嬴煜吼了声:“朕想站到你身边!朕想做那个唯一站到你身边的人!”


    傅徵骤然沉默,墨瞳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褪去帝王矜贵、只剩一腔执拗的嬴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漠然:


    “是吗?可这世上,无人可与本座比肩。”


    这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嬴煜心口。


    方才吼出的气力瞬间抽干,他扣着傅徵肩头的手缓缓松了劲,脊背绷着的弧度骤然垮下去,只剩一身的崩溃与无力。


    泪水竟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砸在傅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九五之尊,纵有喜怒,也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在傅徵面前,所有的骄傲与矜贵都碎得彻底。


    他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厌弃的哽咽:“…连朕…也不行吗?”


    傅徵看着嬴煜垂落的眼睫凝着泪,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湿痕,指尖微凉,动作柔得不像话,语气却淡得淬着冰:“煜儿,何必肖想不可得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只会糊弄朕…”醉意翻涌着撞得心口发闷,嬴煜攥紧傅徵前襟的衣料,头重重抵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混着酒气糊了满脸,顺着颈侧渗进傅徵的薄衫,呜咽声里裹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又委屈,“朕在你眼里,不过是费尽心机困在身边的小玩意儿…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了就用灵力逼朕顺从…朕讨厌你!”


    酒意烧得眼眶发酸,连带着心头的委屈都被放大了数倍,他攥着衣料的手胡乱扯着,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往傅徵怀里蹭了蹭,像只受了伤却又忍不住靠近热源的兽,醉话混着泣声,碎得不成样子,帝王的矜贵都被揉碎在这翻涌的酒意与情怯里。


    傅徵实在不懂嬴煜在委屈什么。


    他明明守着他,护着他,将这后楚江山都替他稳稳托着,让他做个安稳帝王,连半分风雨都不曾让他沾身。他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从未远离,这般相守,于君于臣,于师于徒,已是极致。


    可嬴煜偏要揪着那些虚妄的念想不放,偏要肖想那不可得的,偏要为这些不重要的东西落泪委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酒意裹着,闹得不可开交。


    傅徵抬手,指尖随意擦过嬴煜颊边未干的泪,动作轻飘,没半分真切的安抚,只剩几分敷衍的温柔。


    掌心虚虚拍着嬴煜颤抖的脊背,一下下,略显漫不经心,语气淡得像随口哄弄,混着一丝张口就来的温和:“好了,别哭了。醉话罢了,当不得真。”


    嬴煜猛地抬头,眼底翻着暴虐的红,混着不服与绝望,扣住傅徵的肩便狠狠吻上去。


    反正得不到傅徵的心,要人也是一样!大不了被他打飞,索性闹得再大些,明日便把紫薇台的人全杀了!


    嬴煜吻得蛮横又用力,唇齿间全是破罐破摔的狠劲,攥着傅徵衣料的手几乎要捏碎。


    傅徵稍显意外地挑起眉梢,他小徒弟的种种举动皆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愤怒的神情,缓缓收紧胳膊,将嬴煜锁进怀里,任对方蛮横冲撞,半点未推拒。


    窗外月色浸窗,落了一地清辉,将两人相拥的影揉成一团。


    床榻上,嬴煜的疯癫撞在傅徵的纵容里,没了半分帝王的体面矜贵,只剩一腔孤勇的沉沦,只顾着不断贴近、执拗索取,指尖扣着对方的肩背不肯松,似要以满身滚烫焐化那片久凝的冰霜,再将融开的那点温软,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放半分。


    傅徵全然由着他,待他如纵着一头撒野的宠物,纵是动作莽撞、索取无度,也无半分苛责,只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那纵容里裹着化不开的掌控,像一座精心织就的温柔囚笼,任他在笼中肆意,却始终逃不出这方寸天地。


    唯有几瞬,嬴煜滚烫的唇擦过颈侧薄肤,那股焚人的炙热竟让他的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冲动,像寒潭乍起微澜,却又被傅徵强行压下。


    谁压制着谁,谁困住了谁,早已难以分清——


    作者有话说:国师:美人计ing  (暗戳戳地勾引了好几次)


    陛下:哭哭哭干干干哭哭哭干干干


    第115章 温柔乡


    次日天光堪堪漫过窗棂, 嬴煜宿醉未醒的混沌里,先觉出身侧的空凉。指尖探去,只剩一片冷寂的锦褥, 昨夜的滚烫纠缠、唇齿相触, 霎时都成了荒唐的梦——想来也是,他怎敢对傅徵那般放肆?


    昏沉的头还涨着, 嬴煜撑着榻沿坐起,余光扫过周遭的雕梁与素色纱帐,却猛地僵住。


    这不是他的寝殿, 是紫薇台, 傅徵的居所。


    惊悸瞬间攫住四肢,昨夜的片段碎影混着酒意翻涌上来, 那些蛮横的贴近、失控的索取,竟都不是梦。


    嬴煜脸色骤变, 慌得翻身就要下床,却在转身时, 撞进一双清寒的眼眸里。


    傅徵就立在床前,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竟似审视般地打量了他许久。


    晨光落在他肩头, 勾勒出淡漠的轮廓, 眼底无波, 辨不清喜怒,只那目光沉沉, 和昨夜没什么分别。


    嬴煜喉结轻滚,心虚起来,“先生…”


    声线还带着宿醉的哑,尾音微颤, 他攥着锦被往床里缩了缩,赤着的脚踝抵着微凉的榻沿,昨夜的蛮横疯癫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无措的局促。


    傅徵心底软了一瞬,只觉他这般慌乱缩着,倒比昨夜蛮横疯癫时更显几分稚气的可爱,面上却依旧淡着,只缓步挪到榻边,“陛下感觉好吗?”他直接问。


    声线清浅,听不出半分戏谑,却让嬴煜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朕醉了,忘了。”


    “那陛下今晚可再试上一试。”傅徵自然而然道。


    嬴煜猝不及防地抬眸:“咦?”


    傅徵继续道:“紫薇台有许多阵眼法器,臣不能轻易离开,不如陛下搬来紫薇台?”


    嬴煜眸底还凝着怔忪,似没回过神来。


    “陛下这样盯着臣,是想要亲吻吗?”傅徵微微挑眉。


    小皇帝呆愣愣的,瞧着倒像是被他睡了。


    嬴煜:“想。”


    傅徵:“……”


    话音刚落,便见嬴煜眉眼耷拉下来,又蔫蔫地难过起来。


    傅徵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语气无奈:“又怎么了?”


    嬴煜垂着眼睫自责:“是朕强迫了先生。”分明下定决心要等傅徵对他真正动心的。


    傅徵:“……”你倒没那个本事。


    他缓声道:“此事已成定局,臣心甘情愿,莫非陛下后悔了?”


    嬴煜猛地抬眼:“当然不是!”


    话落又垂眸,指尖绞着锦被,声线很轻:“朕只是怕…怕先生是碍于朕的身份,并非真心。”


    傅徵觉得好笑,他搂住嬴煜的肩膀,“煜儿,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从未教过你真心,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没用的东西?”


    一夜春风刚将陛下碎了半截的心勉强黏合,但凡傅徵再哄上几句,他便能把那点惴惴不安尽数抛却,欢欢喜喜应下搬来紫薇台的话。


    可听到傅徵这话,陛下的心又碎了。


    他沉默着,告诉自己没关系,起码他得到了傅徵的人,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法子。


    既然日常的温软、剖心的告白都入不了先生的眼,那便换种方式。他暗忖着,若能在床笫间做得再好些,让先生舒心快意,未尝不是另一种实打实的真心?


    陛下垂着眼,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的碎心重新粘好,然后抬头问傅徵:“你昨晚舒服吗?”


    傅徵揽着他肩头的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他还没哄呢?人怎么自己就好了?


    他沉吟:“尚可。”


    嬴煜急声保证:“朕会好好学…下次让先生更舒服。”


    傅徵听笑了,他好整以暇地点了下头:“好。”


    经历过这件事,两人无形之中更多了一层亲密。但有些事情,却默契地缄口不提。


    嬴煜初尝情事,一时难以自持,几乎夜夜缠着傅徵沉溺其中。


    傅徵起初还耐着性子哄顺,可帝王这般索取无度,搅得他连安稳觉都睡不成,连卜算的卦象都错了好几支。


    但他若稍露不愿,嬴煜便睁着湿漉漉的眼望过来,睫羽沾着浅淡的湿意,那模样委屈到不行,仿佛他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一般。


    傅徵只好尽数应下。


    只是经了这茬,嬴煜倒安分听话了许多,先前心心念念的御驾亲征再也不提,就连边境递来的捷报,他翻看着也淡了几分往日的兴致,反倒总爱黏在傅徵身侧,将朝堂琐事暂且抛在了脑后——颇有昏君之态。


    但傅徵也不怎么在意,有他在,天塌不了,嬴煜爱做个昏君就做个昏君吧,反正他会替嬴煜打点好一切。


    就连傅徵自己也未曾察觉,他爱极了嬴煜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先生!快看!”嬴煜飞快跑到他跟前,掌心拢着凑到傅徵眼前,眼底藏着止不住的蔫坏笑意,连声音都压着点雀跃的轻扬。


    掌心里并非什么物件,竟是一缕凝住的光影,正是昨夜床笫间的模样:


    傅徵鬓发微乱散在枕上,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眼睫濡着薄湿,垂落时轻颤,唇瓣泛着绯色,连素来端直的肩颈都绷着浅淡的红痕,偏那双眼眸蒙着水汽,失了往日的淡漠矜贵,只剩动情时的微怔——


    似是高岭之花折了枝,夺目得惊心动魄。


    嬴煜摆明了想看傅徵失态的模样,但国师只是眸光微凝,不以为意地反问:“怎么不留下你的模样?”


    “谁让朕眼里都是先生。”嬴煜笑得理直气壮。


    傅徵眸色一沉,反手便扣住嬴煜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低头覆上他的唇。


    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厮磨间卷走嬴煜的所有呼吸,嬴煜被亲得脊背轻颤,指尖攥着他的衣袍,连喘息都乱了章法,直到快喘不过气时,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


    傅徵已经对灵台传来的剧痛习以为常,他甚至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亲他的,灵台疼灵台的,权当助兴了。


    他抬手抚过袖中的留影石,指尖凝起一缕轻光扫过石面,悄无声息将嬴煜这副眼尾泛红、气息微促的模样收进石中,妥帖揣回衣襟。


    随即掌心覆上嬴煜后腰,隔着锦缎衣料,精准按在那片蛇纹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嬴煜浑身一颤——


    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情浓时,蛇纹一路蔓延至喉结,傅徵仰头轻舔那片纹路的酥麻触感,连呼吸都倏然沉了几分。


    傅徵指尖也慢了下来,摩挲着衣料下凸起的蛇纹轮廓,心底翻涌着昨夜掌心触到那片纹路时的滚烫,竟与嬴煜舌尖轻扫他掌心的炙热别无二致,皆勾得他灵台阵阵刺痛。


    傅徵俯身,温热的吐息拂过嬴煜耳廓,声音裹着不容挣脱的掌控:“陛下,有蛇纹在,你以后就只能有臣了,不后悔吗?”


    嬴煜抬手揽住他的肩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哑意,却字字坚定:“求之不得。”


    傅徵低笑出声,那笑意似寒枝凝霜初融,绽出一抹梅蕊般的清绝。


    他抬眸扫过空寂无人的园囿,唇瓣轻贴嬴煜耳畔,轻声道:“陛下,你想…”剩下的话尽数进了嬴煜的耳朵里。


    嬴煜耳尖倏地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漫上绯色,他稍显窘迫地偏头,指尖攥着傅徵的衣料轻捻,闷声问:“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傅徵引着嬴煜的手覆上自己的衣带,指腹轻压着他的指尖勾住那缕锦绦,依旧面不改色,声线低哑缠人:“为人师表,自然要教得周全。”


    话落便松了力道,任由嬴煜借着那点牵引凑得更近,指尖放肆又大胆地勾开他的衣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在他身上肆意摩挲。


    傅徵脊背微挺,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一味纵容着身前人为所欲为。有时被折腾得狠了,心底也会翻起强势的念头,只想反手将人掀翻在榻,好好教他何谓分寸。


    可他转念便记起嬴煜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在上面尚且哭个不停,真若被他压在身下,只怕哭得更是没完没了。


    况且每回这念头刚生,灵台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天道警示,提醒他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动。


    傅徵从不在意这警告,只是舍不得嬴煜伤心落泪,便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欢胡闹。


    嬴煜不知傅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当先生是全心全意依着自己,动作越发放得开,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


    秋猎将至,宫中人马早已整肃待命,可紫薇台里依旧暖意沉沉,半点没有出行的模样。


    前朝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紫薇台淹没,傅徵看着赖在自己怀中不肯起身的君主,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


    “陛下,秋猎是国制,百官等候多时,再不去,朝议便要沸沸扬扬了。”


    嬴煜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声音闷得发黏,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不去不去。朕不去。猎场风大,又冷又无趣。”


    他抬眼望着傅徵,摆明了不肯动身:“先生陪朕去,朕便去。”


    傅徵轻叹了一声。


    朝中诸事繁杂,新政推行、边境布防、监察院奏疏…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实在抽不开身随行。


    他指尖摩挲过嬴煜后腰的蛇纹,低声安抚:“臣事务缠身,此次不能随行。”


    嬴煜脸上的委屈立刻浓了几分,抱着他不肯松手,缠了又缠,闹了又闹,直到看见傅徵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才终究松了口,不情不愿地应了。


    临行那日,祭台之上旌旗猎猎,风卷动衮龙袍角,声势浩荡。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微妙,欲言又止。


    陛下连日耽于紫薇台,疏理朝政,如今临行眼里竟只有国师一人,这般偏宠亲近,早已逾矩。


    可傅徵权倾朝野、法术通天,又事事替帝王稳住朝局,他们纵有满腹劝谏,话到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只在心底憋得憋屈,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是受百官朝拜的帝王,目光却自始至终肆无忌惮地锁在傅徵身上,半分遮掩也无。


    傅徵立在高台一侧,一身规整星袍,银线绣着星辰日月,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淡漠疏离,恍若不沾尘俗的神明。


    旁人只当国师清冷高绝、不可亵渎,唯有嬴煜看得心头发烫——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星袍之下,藏着被他留下的糜丽艳色。


    他望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却噙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笑。


    阶下百官看得又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再直视,只暗自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傅徵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线清淡却沉着:“万事小心,臣等陛下回来。”


    嬴煜攥住他的手,指腹暗暗摩挲,像是在回味夜里掌心相贴的滚烫。


    直到身边近侍轻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尘土扬起。


    嬴煜坐在马背上,频频回望,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隔着漫漫人群与风沙,依旧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


    傅徵静立风中,素色星袍被风拂得轻扬,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但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望着那个被万人簇拥、即将远去的身影,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灵台深处的刺痛汹涌翻腾。


    傅徵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翻出暴戾与占有。


    不过短短数日分离,他便已觉难以忍受。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


    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第117章 剖明


    月上枝头, 清辉漫过窗棂。


    帝煜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望着神色冷淡的傅徵,微微歪了下头。


    陛下是真不懂, 有人竟能靠着一段回忆, 把自己回想得怒意翻涌。


    画面停留在当年嬴煜御驾亲征的那一幕,傅徵周身寒气骤然一沉, 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帝煜的神识硬生生赶出了自己的识海。


    帝煜屈膝,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后腰, 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呢?怎么不给看了?”


    傅徵背脊一僵, 周身寒意更重,沉声道:“陛下一心逃离, 还有什么可看的?史书没有记载吗?人皇亲赴南海,率军涉万里鲸波, 战蛟龙于沧海之上。”


    “那蛟族为祸百年,无人能制, 是陛下亲陷战阵,一鼓而平,诛其首恶, 灭其族类, 靖清海患。”


    “而后扶立鲛人族, 安辑诸部,定分疆界, 威加海内。”


    “自此南海安定,海波不惊,百姓得以安生。”


    “陛下的战功,早已刻在青史之上。”


    傅徵那双异色瞳眸紧紧锁在帝煜身上, 眸光沉沉,似翻涌着万年未化的冰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微哑:“自此,谁还敢低看陛下?”


    帝煜不以为意道:“你若不高兴,不提便罢,何必牙酸到泛苦水,还要来咬朕一口?”


    他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低笑道:“再者说,这些回忆里,一直是朕对你可望而不可得,你倒是气性挺大。”


    傅徵指尖微攥,异色瞳里寒芒暗涌,喉间滚出一声沉哑:“我气的,是你拿性命去赌一句平视。”


    帝煜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朕现在不要平视了,爱卿能不气了吗?”


    傅徵当即瞪着他,眼底又是冰涩又是闷堵,胸口那股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窜越高。


    帝煜揽过傅徵的腰,在人唇上亲了一口,哄了句:“好了,不许气了。”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的肩膀,皱眉问:“你看了这些回忆,没有任何感觉吗?”


    帝煜理所应当道:“这是你的回忆,朕为何要有感觉?”


    就当看了场戏而已,还真能感同身受了?


    傅徵按在他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话轻飘飘一句,无异于在傅徵心口碾过——分明是在告诉他,眼前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平视、拼上性命去征战的少年君主了。


    有什么东西在万载光阴里变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傅徵觉得不安。


    帝煜敏锐察觉到了傅徵的情绪波澜,他温柔地握住傅徵的手背,温声道:“你在担心什么?朕总归是喜爱你的。”


    傅徵一顿,应激般猛地抽回手,异色瞳里翻涌着躁意,沉沉瞪着帝煜。


    喜爱喜爱喜爱!


    又是这两个该死的字。


    轻飘飘的,带着上位者垂赏般的施舍,像扔给旁人一句不疼不痒的恩赏。


    最初说这二字的人是他,那时他大权独揽,居高临下,可那是他能给嬴煜的全部情感!


    可现在——


    帝煜怎么敢,怎么敢用同样的语气,把这两个字还给他!


    傅徵心潮起伏不平,索性甩开了帝煜的手,兀自起开。


    帝煜朗声地笑了起来,似是恶作剧成功一般。


    傅徵顿足,侧身看向帝煜,恰好对上帝煜戏谑的目光,他气不打一出来道:“你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话气他!


    帝煜懒散靠着,慢条斯理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傅徵冷冷道:“陛下身份尊贵,怎可自比平头百姓?”


    “是么?朕倒是羡慕那些寻常百姓。”


    傅徵收敛眸中冷光,缓缓注视着帝煜。


    帝煜唇角噙笑,“爱卿,朕在书中看,一生一世一双人,均在寻常百姓家,这话可对?”


    傅徵漠然道:“臣死太久了,不知如今民情。”


    帝煜抬眸,目光深邃沉静,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郑重与缱绻,朝他伸出手:“那正好,如今山河安稳,爱卿不妨与朕一同看看?”


    “……”傅徵周身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无奈,“山河安稳?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帝煜笑了笑,“先生还气吗?”


    傅徵缓步走近,俯身凝望着他的脸,异色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他一字一句:“我不是怪你。”


    “只是,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博得众人目光,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帝王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他猛地扯下傅徵衣襟,迫不及待地贴上那片薄唇。


    傅徵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定在原地,周身的紧绷尽数崩裂,眸中翻涌的情绪被近在咫尺的眉眼烫得发热。


    他下意识抬手,却不是推开,而是堪堪扶在帝煜身侧,将人笼在自己与座榻之间,呼吸乱了几分:“煜儿…”


    傅徵正要沉沦进帝煜深邃的墨眸里,脑海却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数破碎画面疯狂在识海中翻涌——是那些帝煜施暴的场面。


    那瞬间的剧痛,硬生生将傅徵从滚烫的贴近里拽了出来,可他眸色暗了暗,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反手扣住帝煜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也更加深入地盯着帝煜的眼睛。


    帝煜的唇还停在傅徵微凉的肌肤边缘,他察觉到傅徵的识海在剧烈波动。


    原本下意识想稳住傅徵紊乱的气息,可指尖轻触间,帝煜毫无阻碍地探入到傅徵的识海之内。


    下一瞬,傅徵脑海里的画面轰然砸入帝煜眼底——那张年轻却暴虐恣睢的脸,分明就是帝煜自己,他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近乎毁灭的侵占与掠夺,毫不留情地覆压而上。


    破碎的画面中只有帝煜,那股窒息般的戾气、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被他毫不留情地施加于一人。


    过去和现在都只有他们二人。


    另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帝煜略显错愕地攥住傅徵的手臂,唇齿分开,他喉结轻滚,胸口起伏不平,无措地望着傅徵。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一片平静,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他轻声问:“你看到了,对吗?”


    “朕…”


    帝煜猛地扶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狼狈地坐直身子。


    那些画面还在他识海里灼烧。


    他难以置信。


    又觉得理所应当。


    帝煜当然想过强取豪夺,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那般任意施为——粗暴、失态、毫无分寸。


    想不到坊间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描述,竟是真的!


    这些事迹被当成话本一看尚可解闷,但若是真实发生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简直毫无体面,半点君主风范都无,更像个被执念逼疯了的狂徒。


    难看至极!


    毫无格调!


    帝煜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抬眼时,墨眸里只剩沉如寒潭的复杂。


    他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只哑着声,一字一顿:“是朕失态,是朕…欺负了你。”


    傅徵注视着帝煜精彩绝伦的神情,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话说回来,先生就没有错吗?”帝王猛地抬眸看向傅徵,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定与强势,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你的回忆里,朕那般爱护于你,是你对朕不屑一顾,所以即便朕对你用强,也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听笑了,“煜儿。”


    他俯身靠近,发丝轻垂落在帝煜颈侧,温热气息扫过肌肤,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带着点叹惋:


    “煜儿啊……”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帝煜的下颌,异色眸里明晃晃地映着眼前人。


    “你就是个坏东西。”


    没有恼,没有怒,只有千万年纠缠下来、认命一般的笃定。


    帝煜一怔,随即喉间低低笑开,刚刚还沉凝的眉眼瞬间松垮,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知道朕不怀好意,”帝煜抬眸,眼底又恢复了那点既嚣张又笃定的帝王之态,“还敢离朕这么近?”


    傅徵被他揽得贴近,非但不避,反而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帝煜的额发。


    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很抱歉,从前疏忽了你的心意。”


    “可那不怪我。”


    “万年前,我受制于天道,一旦对你动情,便会引动天罚,神力会被削减。”


    帝煜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一僵,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


    “若是没了神力,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


    傅徵指尖轻轻贴着帝煜的脸颊,深深地、一寸不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懂你的可望而不可得,所以也原谅你的巧取豪夺…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也会是如此,对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帝煜望着傅徵眼底的隐忍与清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铅块。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覆在傅徵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紧紧按住,闭上了眼睛。


    “言若,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住你。”


    帝王一字一顿,许下重诺。


    傅徵低笑一声,眸色温软又带几分戏谑:“是吗?陛下也不会牵制我?”


    帝煜抬眸,下意识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竟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神态。


    傅徵看得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忍不住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颚:“陛下这眼神,倒像是怕我算计你。”


    “你算计朕算计得少了?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算计朕。”帝煜眯眼打量着傅徵。


    傅徵异色眸中却藏着浅淡笑意:“伴侣之间的事,哪能称得上算计。”


    “你最好是。”


    傅徵顺势轻轻按住帝煜,将人缓缓压低,温热气息贴着耳畔低喃:“万年已过,陛下的蛇纹还在吗?臣想看一看。”


    帝煜微微支着上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傅徵的后背,语气平淡随意:“朕的身体几经消弭,不知坏过多少回,你想寻找万年前那道旧印,怕是不能了。”


    傅徵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那双色光,正一点点沉成寒潭。


    掌心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压抑的戾气。


    他的帝王在他看不到的岁月里,带着数不清的伤痕,一遍遍地坏去、重塑、坏去、重塑…


    帝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可每一个字,都在傅徵心口剜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帝煜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失落,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腰,试图缓和气氛:“爱卿若喜欢,可在朕身上再留下一个。”


    傅徵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帝煜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埋进衣料里:“陛下别再受伤了,我不喜欢。”


    帝煜微眯眼眸,隐约记得在傅徵的回忆里,他好像听过这句话。


    他明白了,于是笑道:“先生心疼啊?”


    傅徵埋在他肩头的脸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帝煜思索道:“为什么?那些记忆里,朕分明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


    “煜儿,你可以对我任何事。”傅徵的声音轻而沉,带着穿透万年的笃定,一字一句熨帖在帝煜心口。


    “就像我,也能对你做任何事。”


    “至于旁人——”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语气淡却决绝:“通通不行。”


    “记住了吗?”


    第118章 心迹


    识海之中, 混沌雾霭翻涌。


    破碎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光影模糊,触之便散, 傅徵立在其间, 神元微凝。


    他试图将那些断片拼凑完整,可越是追索, 越是一片空茫,许多前尘旧事,已然记不清。


    下一刻, 雾霭中映出帝煜的身影——如今的帝王沉冷恣肆, 阴晴不定,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缠他、信他、事事依仗他的模样。


    仅是这一道幻影, 便让傅徵神息骤然一紧。


    他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往,可以承受记忆残缺, 却绝对无法容忍,帝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识海寒气无声漫开。


    他的执念清晰而暴戾, 压过所有混乱与茫然,在神魂深处钉得死死的——


    他要帝煜记起一切!


    要那人重新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归属于他。


    “朕瞧你是昏了头!”


    帝煜眼底布满血丝,手腕被傅徵攥得发紧, 被迫走在暮霭沉沉的山林间。


    傅徵语气沉定:“陛下若想恢复记忆, 只能找到溯生草。”


    帝煜轻嗤一声, 语气不耐:“什么破东西。”


    “一种能让人忆起自出生至今所有过往的灵草。”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着他,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陛下老糊涂了,须得此物方能清醒。”


    “放肆。”帝煜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随即挑眉,“你不是说, 离镜便能照见朕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里染了几分不悦:“即便陛下能从镜中看见过往,但你能真正地感同身受吗?”


    帝煜眯起眼,一时未语。


    傅徵侧首,冰冷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异色瞳孔里翻着不容置疑的幽怨:“你不能!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指尖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嬴煜腕骨里。一贯平静无波的神息骤然乱了,连语调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戾气。


    “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只是想利用我锻造出离镜,所以才装得这般情深义重!是不是?”


    傅徵步步紧逼,额心那道血纹缓缓蔓延,刺目得近乎妖异。


    帝煜沉声警告:“傅徵!”


    他大半夜肯陪着傅徵深入这荒寂深山,已然是破天荒的恩宠,偏偏傅徵此刻像失了心智一般,句句诛心,字字带刺,让人十分不悦。


    “被我说中了,陛下!”傅徵眸中冷色翻涌,额间血纹愈炽。


    帝煜额角抽动,命令道:“就地打坐,凝神调息。”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他手腕,异色瞳里翻涌着执拗与不甘:“说啊!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何位置?!”


    帝煜耐心告罄,他猛地抽回手,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掐住傅徵的下颚,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他眸色阴鸷如沉渊,语气冷冽:“你已走火入魔,还敢跟朕胡搅蛮缠?当真不想活了?”


    傅徵被他掐得偏过头,却半分退怯也无,额间血纹艳得刺眼,异色双瞳里燃着近乎自毁的疯魔,哑声笑了出来:“陛下,你果然学不会听话。”


    帝煜眉心隆起,扼住傅徵下巴的手温柔地滑向傅徵颈后,迫使人低头靠近自己,下一瞬,他轻轻柔柔地吻在了那道刺目妖异的血纹之上。


    “大半夜的,朕陪你在这儿发疯,很好玩么?还敢质疑朕的心意?”


    帝煜抬眼,牢牢锁住傅徵的眼睛,声线低沉:“你如今是鲛人,又身负龙族血脉传承,还有走火入魔之相,再不调息,真要朕给你收尸吗?”


    “傅言若,朕说过,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的跟前。”


    傅徵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逼得心头一紧,额间血纹仍在灼灼发烫,可那轻柔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乱了他所有气息。


    他哼了一声,侧身抱臂:“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


    帝煜一时语塞,险些被他气笑。陛下懒得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多费口舌,只打算趁其不备,将人打晕带走。


    倏地,阴风穿林而过,地面之下传来沉闷如鼓的震动,腐土簌簌开裂。


    帝煜下意识上前一步,抬臂将傅徵挡在身后。


    无数披甲执戈的黑影从地底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冷响,阴兵列阵,死气冲天,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雾之中。


    帝煜周身气压骤沉,眼底寒光凛冽:“你带朕来的是什么地方?”


    傅徵却笑了,额间血纹与阴气相映,妖异得惊心动魄。


    他推开帝煜的手臂,缓步向前,异色双瞳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冷淡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快意:“阴阳混沌,死生之地。”


    阴兵如潮压至,森冷戈影几乎遮天蔽日。


    傅徵身形一动,已掠至阵前,杀伐之气冲天而起。他出手狠厉无匹,招招直摧阴魂,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里——


    他要帝煜记起来!


    谁也不能阻拦他寻到溯生草。


    掺杂着妖力和魔气的力量在傅徵掌心炸开成刃,所过之处阴兵寸寸碎裂,鬼啸凄厉刺耳,却压不住傅徵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


    傅徵在阴气翻涌的阵中疯了一般地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枯木,每一缕灰雾。


    可越是急,越是空。


    在哪…


    到底在哪…


    傅徵强迫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搜寻溯生草的位置,可神魂如被钝刀反复切割,剧痛在识海内炸开,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灵府。


    一口鲜血猝然喷溅,染红身前腐土。


    傅徵身形猛地一颤,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额间血纹明灭不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帝煜心头一紧,却没有上前阻拦。他如今没了浊气,傅徵又这般执拗不听劝,拦也是白拦。


    反正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傅徵死在自己眼前。


    阴兵趁虚蜂拥而上,戈矛寒光逼眼。


    傅徵抬手抹掉唇角血渍,眼底疯意不减反增,妖力再度暴涨,便要再次冲上前——便是今日神魂俱灭,他也要把那株草挖出来。


    “何人闯我鹤洲?”


    一声清泠之语破空而来,瞬间压过满山鬼啸。


    雾霭分处,一道青碧色身影缓步而立,衣袂间泛着古铜青绿的冷光,气势沉凝,一望便知是此方地界的大妖。


    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威压散开,阴兵攻势都为之一滞。


    傅徵抬眼,与她遥遥相对,周身杀意凛冽不减:“我等无名小卒,不值得阁下费心,只要阁下交出溯生草,我等即刻离开。”


    一言落地,气氛骤寒。


    大妖面色冷沉,显然被这挑衅之态触怒。她一眼洞穿傅徵体内驳杂翻涌的血脉,魔气和妖力缠乱不休,濒临崩碎。


    她纤手微抬,寒芒在掌心凝起。


    忽有玄影一闪。


    帝煜身形如电,刹那间挡在傅徵身前。


    傅徵一怔,异色瞳里竟掠起一丝浅喜——人皇的维护之态显然取悦到了濒临疯魔的鲛人。


    但傅徵依稀记得帝煜如今并无浊气傍身,于是提醒道:“煜儿,退后,这妖孽伤不到我…”


    可下一瞬,帝煜骤然回身。


    手刀快如惊鸿,毫不留情,精准劈在傅徵后颈。


    “唔…”


    傅徵一声轻闷,眼瞳还半睁着,疯意未散,便直直倒去。


    帝煜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接住,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微微俯身,将他轻而稳地扛在肩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大妖都怔在原地。


    大妖愣了片刻,才缓缓敛去所有妖威,步履从容地上前。


    青绿衣袂轻拂,青铜古钗冷光内敛,端庄又艳绝,她垂首行礼,声音清冽恭敬:“见过陛下。”


    话音一落,她身后漫山阴兵齐齐垂戈叩首,甲叶相撞之声肃然成片,死寂山林瞬间俯首称臣。


    “好久不见啊,鹭彤。”


    帝煜微微侧首,肩头上稳稳负着昏沉的傅徵。


    无浊气加持,无重兵环伺,可那股身居九五、执掌山河的帝王威仪,依旧压得天地屏息。


    ——————


    清玄殿内幽暗沉寂,墨玉地面泛着冷光。


    傅徵昏卧榻上,眉尖紧蹙,气息微乱。


    帝煜立在榻侧,一身黑衣沉如夜色,静静看着榻上人。


    鹭彤垂眸,指尖轻搭傅徵腕脉,妖力缓缓探入,再收回时,青绿眸中已明了一切。


    “陛下,这位道友乃是鲛人血脉,兼有龙族传承,二者本源皆属至阴至寒,本可相辅相成,血脉根基远胜常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但正因两极至寒之力过于强盛,一旦心绪失控,灵力便会在体内淤滞逆行,寒极生戾,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根由。”


    鹭彤略一抬手,一缕妖力再度轻覆傅徵眉心,将他翻涌的血气彻底压稳。


    “入魔之象已暂压,他的性命无忧。”


    帝煜直接问:“如何根除?”


    鹭彤淡淡一笑,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世间生灵凡有妄念,皆有心魔,哪能根除得了?”


    帝煜眸色一沉,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紧绷的脸上。


    鹭彤继续道:“眼下心魔并非最要紧之事。我在梳理他灵力时察觉,他神魂深处藏着一层封禁——是他自身神魂为求自保,主动封锁了一段记忆。”


    “许是那些回忆太过惨烈沉重,肉身与神魂皆无法承受。若强行冲破记忆封锁,轻则疯魔,重则陨命。”


    她抬眸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陛下是从哪里寻来的人?我活过万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命相。”


    帝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溯生草呢?”


    鹭彤一怔,青绿眸中难得露出几分讶异:“陛下想要溯生草?”


    “他想让朕服用。”帝煜淡淡道,目光落在傅徵沉睡的脸上,语气轻淡却笃定,“那朕便当着他的面服下,这般,总能安抚住他。”


    鹭彤当即轻轻摇头,神色凝重:“陛下,您早年便已服食过大量溯生草,何况此草,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绝迹。”


    帝煜微怔,一时竟未言语。


    鹭彤望着他,轻声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点破的轻缓:“陛下您曾说过,您忘了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才需要溯生草。”


    “经年已过,敢问陛下,可有找到那人?”


    帝煜指尖微顿,眸色先是一茫,似被这一问扯进漫长岁月的空寂里。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傅徵,目光落定的刹那,眼底茫然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笃定。


    再开口时,声线微缓,却字字落得坚定:“许是…找到了。”


    傅徵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


    四周空旷通风,没有厚重帷帐,只有微凉的夜风轻拂,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傅徵掀开眼皮,便看见帝煜坐在榻边。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身姿挺拔,却无半分活气,仿佛已在此枯坐万古。


    天光疏淡,漫过帝煜分明的眉眼,将冷锐轮廓晕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直到傅徵指尖微抬,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石像似的人,才缓缓抬眸望来。


    黑眸里沉寂的光一点点亮起,沉寂散去,生机回流,目光沉静无波,却裹着安稳的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笑意浅淡地询问:“醒了?”


    四目相对,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安心缓缓漫开。


    傅徵用目光描绘着帝煜的每一寸,声音带着醒转的沙哑:“…陛下穿红的好看。”


    帝煜低笑调侃:“红?爱卿莫不是想同朕成亲?”


    “…红的,看着鲜活。”傅徵微顿,闭着眼轻声解释。


    从前那些年岁,除却帝王冕服,他为帝煜备下的,皆是鲜亮衣色。


    少年君主夺目鲜艳、意气风发,而不是如今这般阴沉冷寂的模样。


    “爱卿想看,朕便穿给你看。”帝煜的声音很轻,听来竟异常好说话。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惕。他猛地起身,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臂:“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帝煜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眉峰微挑:“为何这么想?”


    “你今日太过好说话。”傅徵目光沉沉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帝煜先是一滞,然后低低笑出声来,偏又忍不住嘴欠:“你是人吗?”


    傅徵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呛回去:“你算人吗!”


    帝煜不虞地眯起眸子,傅徵冷冷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过片刻,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低低一声笑先破了局。


    笑意漫开,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戾气,便如夜风般散了。


    帝煜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傅徵鬓边睡乱的发丝,“疯够了?”


    傅徵捉住帝煜将要离开的指尖,反驳:“谁疯了。”


    “要朕替你回忆,你大半夜不睡,非要来这里搅和得亡灵不得安宁的事吗?”帝煜似笑非笑道。


    傅徵不自在地沉默一瞬,而后道:“我控制不住…较之以往,我好像…格外沉不住气。”


    帝煜云淡风轻地解释:“你如今是妖,多少受些妖性影响。”


    傅徵当即沉了脸:“我倒是忘了,陛下最是痛恨妖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我?”说到底,傅徵还是对自己的妖怪血脉心怀芥蒂。


    帝煜一时不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坦然自若:


    “因为你是傅徵。”


    第119章 皇后


    傅徵端坐一旁, 一身疏离冷淡,仿佛周遭万事皆不入心,与昨日那般失态疯魔的模样, 判若两人。


    帝煜斜倚在侧, 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眼神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


    鹭彤居中而坐,万年岁月沉淀出的温婉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她先看了眼那冷淡疏离的鲛人, 再望向神色纵容的人皇, 开了口:“陛下,不介绍一番吗?”


    帝煜目光落向傅徵, 含笑开口:“这位是鹭彤妖尊。”语罢,他转眸看向鹭彤, 唇角戏谑微扬:“这位是…皇后。”


    傅徵骤然抬眸,鹭彤亦是一怔。


    “胡闹。”傅徵侧眸瞥他, 轻声斥道。


    鹭彤反应极快,温然笑道:“原是陛下心上人。我与陛下相识已久,今日倒真是活久见了,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傅徵心中略一思忖, 正欲以“阿诺”二字搪塞, 便听帝煜不悦地轻啧一声,语气笃定:“你叫他皇后便是。”


    傅徵:“……”


    “妖尊莫听陛下戏言。”他朝鹭彤微微颔首, 声线淡静,“在下鲛人族少君,阿诺。”


    “阿诺少君。”鹭彤依礼相称,目光却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只觉此人举手投足间, 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寻常妖族子弟可比。


    她沉吟片刻,眸光渐深,缓缓抬眼看向帝煜与傅徵二人,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观少君体内气息驳杂相斥,鲛人血脉与龙族传承同存一躯,两相角力,不得归融。”


    傅徵眸色微沉,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鹭彤继续道:“陛下以自身修为为引,双修渡力,为少君调理龙气,此举于少君而言确实有宜。”


    傅徵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帝煜。


    人皇神色坦荡,目光落来的刹那,傅徵偏开视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膝上衣料,下颚几不可查地绷紧。


    …荒唐。


    双修这般私密之事,怎可被人一语道破?


    鹭彤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修行常理,淡淡续道:“只是双修之法贵在日积月累、徐徐温养。而今少君心魔暗生,灵台已是岌岌可危,耗不起这漫长时日。”


    帝煜脸上笑意淡去,周身气压一凝,稍显不耐地敲了敲桌子:“你既有解法,不妨直言。”


    “若想从根源上汇融两股异力、镇压心魔,需借一件神器——融元鼎。”


    帝煜眸色微敛:“融元鼎?”


    “正是。”鹭彤颔首,语气笃定,“此鼎为万年前某位后楚国师亲手所铸,专司调和各种杂乱修为、稳守神识心脉。”


    “千万年来,融元鼎为各界修士疯狂争抢,辗转易主无数,早已在战乱更迭中销声匿迹,世人多以为它早已湮没尘烟。”


    帝煜不喜鹭彤卖关子的行为,指尖轻叩案几,懒散提醒:“你今日提起,想必是有线索。”


    鹭彤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缓缓道:“我近来得到风声,融元鼎有极大可能藏在溟洲城。”


    没等帝煜再开口,傅徵已抬手轻拦,抬眸望向鹭彤,语气淡静却带着几分锐利:“妖尊这般开诚布公,想必是另有所求。”


    鹭彤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少君敏锐。”


    “一来,我想请陛下加固此地封印阴兵的结界,保这一方安稳。”


    “二来,沧溟城中藏有我一件旧物,若二位前往,还望顺手替我取回。”


    傅徵询问:“何物?”


    鹭彤语气平静:“我孩儿的遗骸。”


    傅徵一时失语,下意识看向帝煜。


    帝煜眉峰微挑,目光淡淡地示意他应下。


    “成交。”


    飞舟渐行渐远,山巅上那道青绿色身影也随之缩成一抹浅影。


    鹭彤立在云雾间,衣袂与山风相融,不多时便彻底隐入青山苍翠之中,再无踪迹。


    傅徵立在舟头,望着那处方向,眉峰微蹙。


    从点破他体内症结,到坦然与他交换条件,再到那句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我孩儿的遗骸”,傅徵始终觉得,鹭彤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帝煜闲适地倚在软榻上,声线淡淡:“她就是个疯婆子,本是山鬼所化,在她眼里,鹤洲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但凡此间的生灵万物,全是她的孩子。”


    傅徵闻言,回头看向帝煜。


    帝煜慢悠悠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不定她让我们找的东西只是块破石头。”


    傅徵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轻浅的调笑,慢慢走近:“陛下征用了人家的飞舟,转头便在背后非议,未免不太厚道。”


    帝煜抬眸看他,神色坦然,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爱听就忍着。


    傅徵心领神会,唇角微勾,径直坐至软榻边缘。他故意瞥了眼占满大半个榻位的帝煜,身形装作不稳,顺势便要往下滑去。


    帝煜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扣住。


    傅徵顺势撑在帝煜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语调轻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陛下不仅有无数忠臣,还能与各方妖尊打得火热?”


    帝煜仰靠在榻上,不闪不避,任由他将自己圈在方寸之间,眸底漫开一抹玩味又慵懒的笑意:“那你也太抬举妖族了。”


    傅徵慢条斯理地勾起帝煜的一缕发丝,“哦?那你与鹭彤是如何相识的?”


    “不记得了。”帝煜理所应当地说:“要么就是朕帮了她忙,她对朕感恩戴德;要么就是朕痛打了她一顿,她对朕心怀敬畏。”


    傅徵一时语塞,看着他难以置信:“那你还放心将你我二人的安危,交到她手上?”


    帝煜慢悠悠地瞥他一眼,语气坦然:“眼下除了她,也无人能助我们。”


    “……”


    对上傅徵眼中的无语,帝煜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傅徵保持怀疑:“是吗?”


    帝煜懒懒倚在榻上,语气轻淡却藏不容置疑:“她若敢欺瞒朕,待朕恢复浊气,必踏碎她的山头。”


    傅徵:“……”好一个秋后算账。


    亏得他方才加固阴兵结界时暗自留了后手,若是单纯指望陛下的盘算…


    他瞥了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人,无声冷呵了一声。


    傅徵见不得帝煜太过嚣张得意,于是意味深长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不亲自加固封印?”


    帝煜随手反手枕在脑后,语气理直气壮:“朕如今并无浊气在身。”


    傅徵缓缓压低身子,挑眉轻笑,声音轻柔撩人:“陛下想要吗?”


    帝煜眯起眼,凝视着他眼底分明的异色双瞳,警觉地微微后倾,却仍强撑着气势冷声道:“想要什么?”


    “浊气。”傅徵贴在他耳畔轻吐气息,笑意带着几分肆意的挑弄,“只要陛下开口求我,这次我便留在陛下体内…”


    话音未落,帝煜已伸手捂住他的唇,眸底染上愠怒,无声警告。


    可傅徵只坦然无畏地回望着他,右手干脆利落,轻轻一扯,便松开了帝王的衣带。


    帝煜眸色一沉,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盯着傅徵片刻,忽然低低地冷笑一声:“爱卿这般厉害,定会保护好朕的,对不对?”


    傅徵温顺地卧在下方,不答,只唇角微扬,神色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有没有浊气都无妨。”帝煜的目光自他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微敞的衣襟,落在那截线条利落的颈间,眼底暗潮涌动。


    傅徵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抬手,环住帝煜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强行将人按向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帝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在他颈窝,细软的鬈发扑了满脸,带着清浅冷冽的气息,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他低呼一声,刚要撑起身斥责,颈间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傅徵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嗓音低软,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哄慰:“别动,让我抱一抱。”


    帝煜伏在他颈间,清晰察觉到怀中人那份难得温顺下的细腻情愫,原本暗涌的兴致只得缓缓压下,只剩几分无奈的妥协。


    他看得出来,傅徵心里藏了事,只是那点情绪被对方好好掩着,他若点破,反倒显得刻意。


    就像帝煜自己,也并非对傅徵全然坦诚。


    帝煜刚打算就这么由着他抱会儿,手腕却忽然被对方扣住借力——不过眨眼间,力道一翻,他竟被傅徵带着转了方位,整个人被稳稳坐在了傅徵的胯上。


    帝煜瞬间僵住,垂眸盯着身下的人,眼底清清楚楚掠过一抹错愕。


    傅徵仰靠在软榻上,仰头望着他,异色瞳里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几分狡黠,几分安稳。


    “胡闹!”帝煜眉头一蹙,沉下脸作势便要起身。


    傅徵却早有防备,环在他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硬是将人重新按了回来,半点不肯放松。


    他仰望着帝煜沉下的眉眼,异色瞳里笑意更浓,指尖还故意在帝煜后腰轻轻一勾,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撩拨。


    “陛下这会儿又要装正经了?”


    傅徵轻声开口,语气慵懒又随意,“方才在臣颈间靠着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帝煜被他噎得一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没多少真怒,只有被反复撩拨起来的暗潮。


    他垂眸盯着身下笑得狡黠的人,终究是没再强行挣开,只是缓缓俯身,逼近那抹笑意盎然的唇。


    傅徵半点不躲,任由他欺身而上,甚至微微抬颌,主动送上几分温顺。


    ………


    情到浓时,傅徵呼吸微沉,双臂紧紧搂着帝煜的肩,平日里凉薄淡漠的眉眼间漾开层层涟漪。他扣着对方的力道越来越紧,近乎执拗地将人往怀里按,似是要将彼此揉碎了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帝煜垂首,温柔细致地吻去他颈间薄汗,动作轻缓而虔诚,一寸寸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隐约触到了怀中人深处的焦躁与不安——傅徵在着急,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定论,急着拉着他回到万年前的模样,急着把一切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仿佛只要回去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忐忑与空缺,就都能被填满。


    帝煜对这些未知的不安与焦躁有着切身体会,所以他一声声地呼唤着。


    “先生。”


    “傅徵。”


    “先生…”


    “傅徵?”


    一声声低唤,化作雨点般细碎的吻,强势却又极致温柔,接连落在他发烫的眉骨、眼尾、唇角、颈间,一点点浇熄傅徵内心的空荡。


    飞舟破云,夕阳沉落,漫天云霞熔成金红。


    暮色渐深,星辰缀满穹宇,清辉落入甲板。


    两道身影自黄昏相拥至星夜,紧紧纠缠,不曾分离。


    帝煜埋在傅徵鬓边,嗓音低沉磁性,稳如山岳,又柔似春水:“言若,不要害怕。”


    ——————


    沧溟城扼守神州南端,界分人、妖两域,巨城依山接天,灵脉贯地,万修云集,万商骈集,妖气与灵气冲霄,半空飞剑流光如织,街巷间灵材宝光隐现,气势雄浑,气象万千。


    万年前天下灵力只聚于帝都,帝都作为神州最富庶之地,神力与灵气交织蒸腾,诞生出紫薇台这样的修行圣地,唯有天定奇才方能引灵入体,迈入修行大道,为王朝效命。


    后来不知何夕,帝都灵脉溃散,灵气散入四荒八野,寻常之地也可修行,一时间修士如春笋丛生,虽良莠不齐,却也真正开启了神州人人皆可修行的时代。


    可这些兴衰变迁、灵脉流转,于帝煜而言,都轻如尘埃。


    帝煜身负神州气运,享有万年寿数,岁月漫长到足以看淡一整个修行时代的起落。


    此刻,他只望着眼前人满为患的望月楼,眉峰凝着躁意。


    陛下肯纡尊降贵,踏入此等鱼龙混杂之地已是破例,如今这鬼地方却连个破房间都没有!


    龙颜大为不悦。


    更兼那九尾狐老板娘漫不经心,敷衍道:“说了无房便是无房,谁叫你等不提前预定?我望月楼名震神州,便是人皇亲临,也得提前知会老娘一声!”


    “你可知朕——”帝煜隐于帷帽之下,眸光阴寒,直直锁着那肆意张扬的妖主。


    傅徵适时轻拦,缓声打断。


    此地鱼龙混杂,帝煜又无浊气护身,他半点不愿将人的身份暴露在外。


    傅徵抬手摘去帷帽,笑意温淡,语气却分毫不让:“方才在外远眺,顶楼雅室,并无灯火,不是空房吗?”


    九尾狐随意抬眼,一撞上傅徵的容颜,九条狐尾“唰”地炸成一团蓬松蒲公英。


    她登时换了副姿态,媚眼如丝托着腮,笑意撩人:“若是公子肯陪奴家说几句话,或是春风一…唔!”


    傅徵指尖微抬,凝出一缕淡光,不动声色封住了她后半句轻佻之语,好心提醒:“姑娘慎言。”


    九尾狐浑然未觉身旁已沉得吓人的气息,竟大胆伸手去抓傅徵凝光的指尖,强行冲破那点禁制,两眼放光:“公子竟有如此浑厚的妖力!不如入赘我望月楼,做我第一百二十一位夫君?”


    傅徵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同情的叹息:“抱歉。”


    “不愿意?”九尾狐撇撇嘴,依旧不死心,“我很有钱的。”


    话音未落,柜台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之中,帝煜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微尘。


    帷帽未摘,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气息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将被九尾狐碰过的那截指尖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光。


    那一点暗光散开,整座望月楼的灵气、妖气、人声,瞬间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惊喘与私语才敢小心翼翼炸开。


    “人皇?!”


    “帝煜…”


    “是帝煜吗?”


    “嘘…应该称呼陛下…”


    可惊疑终究压过了敬畏。


    帝煜周身只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却无半分象征人皇身份的浊气溢出,似是而非,叫人只敢在暗处私语,却无人当真跪拜。


    九尾狐僵在原地,惊魂未定,却仍强撑着几分气焰,她不相信自己当真如此倒霉。


    便在此时——


    空气猛地一沉。


    水墨般苍劲的黑色浊气自虚空中喷薄而出,眨眼间便盘踞满整座望月楼。


    墨色苍劲沉厚,走势定鼎山河。


    不动如山,不啸如渊,压得万物俯首,万籁齐喑。


    前一刻还在惊疑私语的众人,呼声颤抖错落,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陛下…”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他来这儿作甚?”


    帝煜微微挑眉,淡漠扫过这漫天压顶的墨气——不是他的力量。


    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落向身侧那道白衣身影。


    傅徵衣袂静立,眉眼清淡如初,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悄然敛去。


    帝煜心下瞬间清明。


    浊气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的撑腰,让陛下感觉有些微妙。


    万年来,他独行天地,众生敬畏,无人有资格站在他身侧,更无人敢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着他。


    是护着吧?


    人皇无需任何人为他撑腰,可这一刻,傅徵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做了这件事。


    没有臣服,没有畏惧,只是纯粹地站在他这边。


    好像……有点开心。


    在帝煜沉沉的注视下,傅徵唇角微扬,从容后退半步,衣摆轻扫地面,单膝稳稳落地。


    声音清润沉稳,不卑不亢:“参见陛下。”


    帝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垂落的发顶,未发一语。


    周遭众人早已被那股滔天浊气慑得心神震颤,此刻见到这等修为高深的大妖都在下跪行礼,哪里还敢有半分猜疑。


    顷刻间,黑压压一片齐齐跪伏在地,声浪整齐划一:


    “参见人皇陛下!”


    帝煜对这满堂敬畏恍若未闻,也不在意旁人为何怕他怕到发抖。


    他只朝傅徵伸出手。


    傅徵抬眸,望向眼前这只手——


    骨节利落分明,筋骨于皮下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微动,抬落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


    傅徵眸光稍微收敛,他刚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帝煜的掌心之上,便被帝煜猛地一拽。


    傅徵身形不稳,整个人径直撞进帝煜怀中,胸膛轻抵着他温热的衣料,气息瞬间交缠在一处。


    帝煜低沉的嗓音清晰传开,一字一句,落进所有人耳中:“皇后何须行此大礼?”


    傅徵身形骤然一滞,一时无言。


    众人猛地抬头,错愕目光死死钉在帝煜身前那抹白衣上。


    皇后?!


    这…这他爹的是个男哒!


    还是只妖啊!


    角落里几只男妖瞬间悔青了肠,心里翻江倒海——早知道人皇好这口,当初就算被吓死,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凑啊!


    傅徵无奈又好笑,悄悄抬眼,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递话:又胡闹。


    帝煜唇角微勾,眼尾轻挑:朕分明认真得很。


    一旁九尾狐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声音发颤道:“陛下…小妖不知陛下降临,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与皇后,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这才缓缓收回黏在傅徵身上的目光,淡声提醒:“房间。”


    “有有有有!”九尾狐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捣蒜,“上等雅间…不、不!是上等宫殿!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一行人迈步前行,身后的望月楼瞬间炸开了锅,窃议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傅徵走在帝煜身侧,略一偏头,状似随意问九尾狐:“你们很怕陛下?”


    他方才确实有为自家孩子撑腰的意思,却没料到效果如此显著,这应该归功于陛下自身的威慑力。


    九尾狐咬着后槽牙,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偏偏要去招惹皇后?她不会被这个暴君扒皮抽筋吧?


    她恭恭敬敬,声音都在抖:“陛下为神州共主,四海之内,所有生灵皆应拜服。”


    傅徵瞥见她身后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忍不住轻笑一声:“姑娘不必如此惊慌。”


    话音刚落,帝煜蓦地回身。


    他轻啧一声,不由分说伸手一揽,将傅徵直接拉回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许远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喜欢她的尾巴?”


    “若是喜欢,朕把她的九条尾巴都割下来,哄你玩啊?”


    九尾狐吓得立刻收回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果然还是要被处死!


    傅徵忍俊不禁,抬眸望他,轻声调侃:“是陛下自己喜欢毛茸茸罢?”


    帝煜低哼了声,别开眼:“少揣摩朕的心思。”


    傅徵笑意更深,顺势问道:“我只是好奇,陛下是如何将众人震慑得跪地不起的?”


    帝煜一脸不以为意,随口道:“谁叫朕长得凶神恶煞。”


    “我瞧瞧。”傅徵忽然顿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帝煜的下颌,微微用力,将那张帷帽下的脸稍稍抬起。


    帝煜一怔,竟真的乖乖停住。


    纱帘微晃,傅徵那双瑰丽的异色瞳里,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笑意,他声音温和,一字一顿:“明明是丰神俊朗。”


    顿了顿,故意添上四个字,眼尾弯起:“憨态可掬。”


    帝煜:“……”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唰!”


    一旁九尾狐的尾巴惊讶得再次炸开。


    丰神俊朗是客观事实,但…憨态可掬是什么鬼?


    听到这种话,她果然活不长了吧——


    九尾狐不敢再听,连忙上前躬身:“陛下,宫殿到了,请入内。”


    傅徵与帝煜侧身望去。


    云海翻涌之际,一具凶兽的骸骨凌空镇立,巨躯横亘苍穹,阴影如墨,沉沉压落,覆住了小半个沧溟城。


    枯骨凝着千年死寂,骨棱冷硬如铁,骨刺斜刺云天,不动不啸,却自有一股镇压万灵的凶威,叫人望之便心头一紧。


    傅徵望着那具庞然大骨,道:“这装饰…倒是别致。”


    九尾狐连忙低声解释,声音里藏不住敬畏与恐惧:“回皇后,这不是装饰。”


    “这是沧溟城前任城主。两千年前,他自恃修为高深,割据一方,竟敢当众辱没人皇。后来陛下亲临沧溟,将他扒皮抽筋,剔魂散魂,削去一身血肉,只留骨架钉在此处,以儆效尤。”


    傅徵沉默片刻。


    他终于明白,为何沧溟城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提起帝煜,皆是魂飞魄散般的畏惧。


    帝煜眯着眼,努力回想了半天,一脸坦然:“不记得了。”


    “是是是,这般小事,怎配陛下记挂。”九尾狐连忙应声,偷偷瞥向傅徵,心道这下皇后总该被吓到了吧。


    谁知傅徵只是沉吟一瞬,望着帝煜,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陛下很厉害。”


    “可惜臣无福分,未能亲眼一见。”


    想来那一幕,必然是天地为之失色。


    傅徵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帝王,声线平缓,却带着全然的认同:“陛下做得极好,犯上之人,本该如此。”


    “犯上之人?”帝煜轻声重复,他忽然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扼住傅徵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依朕之见,这犯上之事,属你做的最多。”


    傅徵被他扣着颈间,却未有半分慌乱,只微微抬眸,眼尾轻垂,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的确不能。”帝煜缓缓松手,指尖又在他侧颈轻轻摩挲了两下,语调慢条斯理:“朕也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120章 不忿


    殿窗大开。


    傅徵临窗独坐, 望着宫外那具直插云霄的大妖枯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煜无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他微微俯身, 停在傅徵耳侧。


    傅徵头也未回, 笑意浅淡:“我在想,当初我以鲛人族少君的身份见陛下时, 陛下到底是留了情的。”


    帝煜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一条小鲛人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傅徵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不然, 臣如今大抵也同这副骸骨一般, 被陛下扒皮抽骨了,是吗?”


    帝煜直起身, 望向那森然巨骨,淡淡开口:“现在才怕, 未免有些晚了。”


    “陛下会这般对我吗?”傅徵抬头,借坐姿仰望帝煜的眼睛, 眸中泛起轻柔的波澜。


    帝煜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傅徵:“先生,你不适合摇尾乞怜。”


    傅徵低笑一声, 抬手揽住他的腰, 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带进怀里:“哦, 原来陛下喜欢强硬一点的。”


    “别闹,朕有点乏。”帝煜按住傅徵的手。


    傅徵手臂撑在窗沿, 似笑非笑睨着他:“陛下体力不行?”


    帝煜瞬时扣住他的下巴,威胁道:“爱卿大可以试试。”


    傅徵被他扣着下巴,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身, 唇瓣擦过帝煜指尖,调侃:“早知如此,陛下还与臣争什么上下?又不能仗着浊气横行霸道,对不对?”


    帝煜冷哼一声:“你少说风凉话。你若肯识趣几分,朕何至于连浊气都聚不起来?”


    傅徵明明知道如何做!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傅徵搂着帝煜的腰,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陛下不肯让臣进入,缘何还怨上臣了?”


    “…就算朕让你进来,你会将东西留下吗?”帝煜斜睨着傅徵。


    傅徵故作正色:“臣不是怕陛下生病吗?”


    帝煜冷笑一声,掐着傅徵下巴的指尖又收紧几分:“所以,你就安分在下面待着罢。”


    傅徵温顺垂眸,笑意温和:“只要陛下舒心,臣怎样都无妨。”


    帝煜微微眯眸:“……”这条坏鱼又在憋什么坏招?


    帝煜深知,傅徵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在地宫时的强势霸道,便足以窥见其骨子里的掌控欲。后来在太珩山,他之所以事事顺着自己,一半是愧疚当初将他独留地宫,另一半是忌惮他的浊气,才暂且识时务,避其锋芒。


    后来两人撕破脸,傅徵得知他没了浊气,总会乐此不疲地哄他躺下,软硬皆施,手段十分恶劣。


    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化?


    大概就是从傅徵杀了弑影那晚开始,傅徵开始有意无意地顺从帝煜,每次亲密时,也只是象征性地争抢一下位置,然后便任由帝煜尽兴。


    好似和万年前一样——将这种事当成是笼络帝王的手段。


    那么,目的呢?


    总不能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所以才事事甘愿。扪心自问,傅徵不是这样的人,帝煜也不是。


    陛下实在看不出来自家先生的意图所在,索性懒得再深究,总道是美人在怀,一时有一时的雅兴。


    “说起来,陛下的浊气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傅徵摩挲着帝煜的侧腰,闲聊般问。


    帝煜哼笑一声,道:“你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害怕。”


    “哦?我为何要害怕?”傅徵勾唇。


    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害怕朕跟你秋后算账?”


    “是有一点。”傅徵配合地点头。


    “害怕朕将你抓回涿鹿?”


    “唔,也有一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帝煜凑近,细细端详着他,唇瓣擦过他耳廓,低声道:“还是害怕…你不能再掌控朕了?”


    傅徵微顿,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


    “怎么会呢。”他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我何时掌控过陛下?这岂非大不敬?”


    帝煜按住傅徵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言若,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朕可以帮你。”


    傅徵坦诚地望着帝煜的眼睛,善解人意道:“我早就告诉过陛下啊,我想查清我的身世之谜,想炼制离镜为陛下解忧,如今又多了一样,找到融元鼎融合我体内的双重血脉,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


    帝煜眉心微蹙,只觉他这番话周全得体,却又像一层薄纱,遮得半点真心也瞧不见,说了与没说并无二致。


    傅徵轻柔地抚摸上帝煜的侧脸,叹气:“陛下孤身太久,戒备心重,臣明白。只是一路走到现在,陛下仍对臣处处设防,臣难免心寒。”


    帝煜心道,又在装模作样!


    面上却迁就道:“是朕多虑了,先生不要与朕计较。”


    傅徵正欲再挑逗几句,忽觉殿外的妖气如兽潮般压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有力。


    他警惕地按住帝煜的肩膀:“有人靠近。”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背,两人一同闪至大殿。


    来人黑甲劲装,肩背如弓,眉眼悍利如锋,耳尖隐有兽形弧度,周身散着凶兽般悍然戾气。


    傅徵用眼神询问帝煜:谁?


    帝煜审视着台阶下的妖怪,勾了下傅徵的小拇指:不认识。


    傅徵指尖暗凝灵力,周身气息悄然沉敛,蓄势待发。


    倏地,兽耳妖怪单膝跪地,声线沉哑恢宏:“听闻陛下前来,属下特来拜见!”


    怎么又冒出个小弟?傅徵侧眸瞥向帝煜。


    帝煜挑眉,语气随意:“朕认识你?”


    “陛下!”兽耳妖怪惊得抬眸,难以置信道:“属下是九牙驰。”


    帝煜听笑了,调侃道:“小妖,你这是什么破名?”


    傅徵:“……”


    九牙驰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小声辩解:“是陛下当年亲自给属下取的。”


    帝煜笑不出来了,他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对傅徵道:“定是他瞎说的,朕怎会如此没有品味?”


    傅徵又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识趣地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知道的,朕活太久了,记性有些不好。”


    九牙驰急声叩首,语气恳切又惶急:“两千年以前,前任城主身死,是陛下亲自任命属下坐镇沧溟城!这么多年来,属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城中安宁,从未有一妖敢祸乱人间!”


    帝煜慢条斯理地应了声,扭头对傅徵笑道:“要么说妖怪的脑子就是好使,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傅徵:“……”


    泫然欲泣的九牙驰:“……”


    帝煜端详着傅徵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疑惑发问:“不好笑吗?你为何不笑?”


    傅徵:“……”笑你个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九牙驰捧场地大笑出声。


    帝煜回看九牙驰:“……”这妖怪莫不是个癫的吧。


    九牙驰满眼崇敬地望着帝煜,称赞:“陛下果真风趣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帝煜一脸嫌弃地打断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片刻,径直开口:“你既然是沧溟城城主,可曾听说过融元鼎?”


    九牙驰立刻正色拱手:“回陛下,融元鼎就在城内,只是不知被谁收藏了。”他顿了顿,兽耳一竖,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若要此鼎,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搜,翻遍整个沧溟城,也必定为您寻来!”


    离去前,九牙驰刻意扫了傅徵一眼。


    他早已听闻皇后之事,心中却只有轻蔑的不屑。


    九牙驰自诩是人皇最忠诚的部下,他几乎将人皇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明何须旁人相伴?


    何人配与神明并肩?


    “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僭越。


    九牙驰看向傅徵的目光冷硬如刃,兽耳紧绷,藏着彻骨的排斥与不服。


    傅徵将九牙驰那点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收眼底,微微勾唇,挡在帝煜身前,隔绝了九牙驰的目光。


    他意味深长道:“陛下还真是处处给臣惊喜。”


    帝煜心情不错地颔首:“有人办事固然不错。”


    “陛下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傅徵问。


    帝煜抬眸看他,漫不经心道:“这又何妨?若他办事不力,杀了便是,总会有人将这件事办成的。”


    傅徵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


    帝煜嗤笑一声,眼尾微扬,轻描淡写:“对朕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难不成朕要一一理会?”


    连日来的温存让傅徵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随着他的少年君王,而是独行万载、俯瞰苍生的人皇。


    如今待他特殊,不过是帝王一时势弱,是情非得已的倚重;又或是,这万古岁月太过漫长无趣,他不过是被人皇随手拣来、解闷取乐的玩物?


    若是有朝一日,帝煜再一次将他彻底遗忘,届时是否也会像对待九牙驰一般,弃之如敝履,杀伐毫不留情?


    “果真是好道理。”傅徵胸口发闷,他转身离开,语气沉沉:“陛下歇下吧,我要亲自去打听融元鼎的下落。”


    帝煜不悦蹙眉:“站住!”


    傅徵停下脚步,只一瞬,体内妖力便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血脉里翻涌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冲。


    帝煜心头浮起几分烦躁与不解,眉峰蹙得更紧:“你不是在吃他的醋吗?朕要杀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即便你不高兴,可朕还未杀了他,你在闹什么?”


    傅徵背身而立,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微乱。


    帝煜见他始终沉默,心头火气更盛,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傅徵!说话!”


    便在这一刻,傅徵额间心血纹骤然浮现,红得刺目。


    他猛地挣开帝煜的手,声线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


    帝煜被他甩得踉跄一步,怒意瞬间冲上眉梢,抬眼便要呵斥。可目光落在傅徵额间那抹刺眼血纹上时,所有火气竟硬生生顿住。


    “笨蛋!”他脱口而出,上前便要去扶傅徵,语气里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抑不住的着急:“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吗?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凝神!”


    傅徵躲开帝煜的触碰,抬手稳稳止住对方的靠近。他逼着自己将翻涌的妖力压下,抬眸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剩额间那道血纹明灭不定,刺得人眼疼。


    “陛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都需要,好好静一静。”


    帝煜怒极反笑,指节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在触及那道血纹时软下几分,只沉声道:“好,好得很。你如今血脉混乱、心智不宁,朕不与你计较。”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寒尘,傅徵转身便决然而去,“不许跟过来!”


    “呵,真当朕闲的?”


    帝煜阴沉不定地想,等寻得融元鼎让这鲛人冷静下来,他再秋后算账!


    “…还回来吗?”


    眼看人要走没了,陛下憋屈地喊出声。


    傅徵脚步未停,冷淡笃定地丢下一个字:“回。”——


    作者有话说:帝煜:


    傅徵:


    小吵怡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