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占有欲
“出关了?”嬴煜眉梢微挑, 眼底凝着几分讶异。
傅徵眸光几不可察地偏开,神色依旧淡然:“天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
嬴煜心道这老天爷管的也太宽了, 连傅徵闭不闭关也要管?他身为皇帝都还没管呢。
话到嘴边, 却是下意识的一句:“朕还以为,又要好些时日才能见着你。”
傅徵缓缓抬眸, 目光落回他身上,声线平稳:“陛下寻臣,可是有要事?”
嬴煜闻言, 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的沉郁, 反问道:“没事便不能寻你了?”
“能。”傅徵目光定定锁着他,应声干脆。
嬴煜被他这双深透的眼看得受不住, 仓促移开视线,落向他右手腕缠着的绷带, 语气稍缓:“其实是,你的右手…总归是朕伤的, 朕来看看恢复得如何了。”
傅徵抬起胳膊,缓缓摊开右手,任由嬴煜打量。
嬴煜眉头紧蹙, 目光死死锁在那圈绷带上, 神思纠结沉郁。
傅徵觉得嬴煜皱皱巴巴的样子有些有趣, 于是低声补充了句:“还是很疼,做不得细致活。”
嬴煜的眉峰蹙得更紧, 指尖悬在绷带上方半寸处,终究没敢落下去,只沉声作文:“太医没按时来换药?还是药石不济?”
傅徵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蜷, 声线依旧平润,却掺了点似有若无的轻缓:“太医日日来,药也是上好的,只是伤在筋骨,急不得。”
“嗯。”嬴煜应了声,他这时候才留意到傅徵身后的一众侍者,他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紫薇台的人向来如此,被傅徵规训得得体守礼,正如傅徵本人。
得体,守礼。
念及此,嬴煜心头的郁卒更甚,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傅徵微微抬眸,静忖片刻开口:“陛下用晚膳了吗?”正好他也没用。
嬴煜摇了摇头,随口道:“南暨白他们在军营备了炙肉,喊朕过去凑趣,朕晚些便去。”
傅徵淡淡道:“臣也尚未用膳。”
“那你要同朕一起…”嬴煜目光倏地一亮,话到嘴边却顿住,瞥见傅徵腕间的绷带,语气又沉了下去:“罢了,你手上有伤,沾不得荤腥。”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拢掌心,面上依旧淡然,只徐徐开口:“陛下近来在军营,倒比在宫中的时间多。”
嬴煜不知触到哪根弦,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是有力没处使罢了。”
他身上那尾蛇,虽靠傅徵的血暂得压制,可他还是会梦到这人。只是近来梦中的傅徵,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热络,只剩用那双墨色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望着他,像那晚藏书阁里,隔着咫尺,却偏生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气得很。
傅徵不明白地看了眼嬴煜,为何又生气了?
嬴煜越想越气,他就是自讨苦吃。明明决定跟傅徵保持距离,可一听到他要闭关,还是会忍不住跑回宫,甚至还隐隐后悔前几日躲着傅徵。
嬴煜转身就走,语气生硬:“朕饿了!你走了就吩咐御膳房!”
傅徵:“……”
身后忽有几声低笑漏了出来,是紫薇台的侍者没忍住。
嬴煜猛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口误,应该是——朕走了,你饿了就吩咐御膳房!
他脚都下了两级台阶,又折身蹦了回来,训斥道:“笑什么笑?怎么学的规矩?国师便是这样教你们的?”
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旁人若敢挑动嬴煜的情绪,那便是对傅徵最直接的挑衅。
傅徵并不在意嬴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情爱于他本是浮尘,可嬴煜的行止、归处、以及身边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也必须囿于他的视线所及。
——傅徵始终这么认为。
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留影石。
第102章 他知道
其实嬴煜移情别恋也挺好。
这样傅徵就不必以身饲虎。
只需攥住南暨白这枚棋子, 便能轻巧牵住嬴煜的行为,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重归自己的掌控。
傅徵冷脸思索。
“傅徵?傅徵!”
宫门外忽然传来毫无规矩的喊声, 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傅徵抬眼,淡淡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出殿外。
恰在此时,嬴煜闯了进来:“傅徵!”
酒气混着凉风扑面而来,傅徵抬眸望去, 不咸不淡道:“陛下愈发没规矩了。”
嬴煜望着傅徵, 难得顺从地改口:“哦,先生!”话落, 扬着染了酒意的脸,朝他弯眼笑了下。
傅徵别开眼神, 微微蹙眉:“……”
看起来喝了不少,谁让他喝的?
不等傅徵再接话, 嬴煜眸光一转,敏锐地环顾左右,眉峰微挑:“方才…这里有人?”
“不过是处理了些公事。”傅徵垂眸,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几上的玉镇纸, 语气平淡无波。
嬴煜狐疑地打量着他, 目光却下意识飘向窗外——那正是暗卫方才离去的方向,语调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何人需要从窗口离开?”
傅徵倏地抬眸:“仙鹤, 纸人,灵兽?皆有可能。陛下在怀疑什么?”
“……”嬴煜被噎得一窒,垂眸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没有怀疑。”
对上傅徵明显不悦的脸色, 嬴煜才不高兴道:“朕只是担心你背着朕私会他人。”
傅徵没太听明白,思索片刻后,他又冷淡道:“陛下担心臣结党营私?”
嬴煜摇了下头,爽快道:“不,朕巴不得你结党营私。”
傅徵蹙眉:“……”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乐呵呵地比划了下,道:“你谋反也成。”
傅徵冷冷道:“那你呢?”
又要把江山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嬴煜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胳膊交叠伏在案上,醉意醺醺的眼睛黏着对面冰山般的人,借着醉意不管不顾地说:“朕就看着你反,谁敢不服,朕便砍了谁的脑袋。”
傅徵额角微抽:“……”跑他这儿发酒疯来了?
“先生。”嬴煜身体前倾,抬手覆盖在傅徵搁在案几的右手手背上。
傅徵垂眸,几不可见地挑眉,这只右手一时忘了包扎,要暴露了吗?
嬴煜凝着他,眼底漾着醉后的粲然笑意,字字清晰:“你真好看。”
“……”傅徵倏然怔住,连欲抽回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嬴煜又往前凑了凑,带着槐花的酒气几乎要扑在傅徵鼻尖,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先生,朕…”
“陛下醉了。”傅徵抬眸,淡漠如水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嬴煜眼底。
嬴煜怔住了,眼底的亮意倏然暗了几分。
傅徵腕间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指节抵着案沿轻蜷,垂眸时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不疾不徐道:“夜深露重,陛下醉了酒,该回寝殿了。”
嬴煜生气道:“朕才没喝醉!朕原本很高兴的,现在朕不高兴了!”
傅徵目光扫过他微微炸起的发顶,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是么。”
“自然是!”嬴煜双手重重按在案上,眉头紧蹙,忿忿凝着傅徵:“道歉!”
傅徵微挑眉峰,淡声道:“你道吧。”
“!!!”嬴煜又猛拍了下桌沿,眸底冒起小火星:“是你,向朕道歉!”
“凭什么?”傅徵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少年。
“你惹朕不高兴了!”嬴煜控诉。
“可陛下也让臣很不高兴。”傅徵抬眸看他,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
嬴煜霎时愣住,眉头皱得更紧,脑袋微微歪着,满眼纳闷——他最近都躲着傅徵,缘何又惹到傅徵了?
但他转念一想,皇后生气了,他作为皇帝哄一哄也无妨。
纠结一瞬后,嬴煜认真望着傅徵,语气真切:“都是朕不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尚未开口,便听嬴煜又补了句,尾音还带着点没消的小委屈:“爱妃别气了。”
傅徵:“……”
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停住,眉峰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他没忍住轻斥:“你都在军营里学了什么?”
“你想看嘛?”嬴煜笑意狡黠,身子又往前探了探,醉意醺醺的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邀功似的雀跃。
话音未落,掌心凝起微光,一杆鎏金长枪凭空幻化而出。
他掂枪旋身至殿中,枪尖挽出金芒花影,红衣猎猎映着窗外月光,纵使醉意醺然,少年意气却张扬得很。
枪风刺破月色,金芒随枪尖流转,红衣翻涌间,招招都透着所向披靡的锐气。
傅徵目光笼罩在嬴煜身上,他并未教过嬴煜枪法,却见那枪尖起落间,竟暗合几分术法引动的流光,醉意里的招式虽无章法,却凭着一股天生的锐劲,舞得酣畅淋漓。
而他静立案前,衣袂未扬,目光凝着那抹跃动的红。
两人一动一静,一炽一冷,似山定川流,似月照惊风。
忽的枪风歇了,嬴煜晃了晃身子,竟直挺挺抱着长枪坐倒在地,头一歪便枕着枪杆阖了眼,唇角还扬着笑。
傅徵望着被月色笼罩的少年,单从天横贵胄的气度来说,他找不到除嬴煜外更适合帝位的人。
他这一生,只会辅佐一个人。
次日晨光初透,南暨白抱着两本寻来的话本,往紫宸殿去,刚让小太监入内通传,便见殿门轻启,傅徵缓步走了出来。
南暨白蓦地一愣,忙将话本往身后藏了藏,躬身行礼:“参见国师!您…一大早就来看望陛下啊?”
傅徵瞥他一眼,淡淡道:“小南将军不也一大早就来了?”
“呃…是!”南暨白心头一跳,语气略显心虚,忙躬身应着:“陛下早前吩咐属下办些事,属下特来复命。”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别问他办什么事!!!
偏生傅徵的声音淡淡落来:“何事需要一大早就来复命?”
南暨白绝望地闭了下眼睛,掌心骤出冷汗,藏在身后的话本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页散了半开,“龙阳图”三字,明晃晃撞入眼底。
空气瞬间凝住,南暨白脸刷地白了,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抢了先。
傅徵盯着封皮,眉心微动:“荒唐。”
南暨白应声请罪:“属下知错!”
傅徵声线微缓,淡淡发问:“这是陛下要的?”
南暨白喉结滚了滚,缄口不语。
“你不必替他遮掩。”傅徵眸光沉了沉,“本座不了解你的性子,还能不了解他的?”
南暨白迟疑着开口,勉力为嬴煜开解:“陛下尚且年幼,不过一时好奇罢了…”
“已经十七,还算年幼?”傅徵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质询。
南暨白语塞,一时无从辩驳。
“陛下虽待你不同,但你不该事事都顺着他的性子。”傅徵的话字字落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南暨白垂首:“属下明白。”
傅徵目光扫过他,终是添了一句,声线冷沉,带着提点,更藏着威压:“既然陛下青睐于你,你便也该诚心待他,若让本座知道你用情不专,纵使你是南相的亲孙,本座也绝不轻饶。”
“属下明白…”南暨白木然应着,甫一低头,却猛然惊觉不对,倏地抬首:“属下不明白!什么叫…用情不专?等等!您不会以为陛下心悦的是…属下吧?”
傅徵淡淡扫了南暨白一眼——得意什么?
南暨白神情彻底错愕,僵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该先惊讶国师这离谱的误会,还是该惊国师竟这般轻描淡写,就接受了陛下好龙阳这桩事!
但为了自身清白,小南将军还是梗着脖子,憋屈地出声:“国师误会了,陛下心悦的人并不是属下。”
傅徵神色淡淡,全然不以为意,这般事,任谁都不会轻易承认。
南暨白难得失了沉稳,着急道:“国师明鉴,真不是我!”
傅徵眸光沉沉,不认同地看向南暨白:“你倒像以此为耻,被陛下心悦,有什么不好?”
“……”南暨白扶额,语气满是无奈:“可陛下心悦的不是我!”
傅徵淡淡瞥他,语气笃定:“你常伴陛下左右,日久生情,合该是你。”
“不不不不不!”南暨白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忙辩解:“依属下看,那人该是陛下上次出宫偶遇的!他们……说不定还有过亲密之举,陛下才会对这些事心生好奇,让属下去寻这些话本。您千万要明鉴!属下就是个跑腿的!”
傅徵凝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本座听宫人说,小南将军面若好女,俊逸非常,难道不该惹得陛下喜爱?”
南暨白又惊又急,脱口反驳:“国师姿容,举世无双!照您的说法,陛下是不是更应该心悦于您?”
话音落,阶前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的眸色骤然沉了几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南暨白惊觉自己失言,后背瞬间浸了冷汗,忙躬身行礼:“属下失言!罪该万死!”
“朕身边的人,还用不着国师处置。”嬴煜脸色沉沉立在殿门处,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愠怒,显然已在旁听了许久。
他心底更是憋着股气——他被吵醒之后,听到两人在门外争执,合着这两人竟在替他揣测心悦之人,还互相推来推去!
傅徵闻声回身,眸底冷厉稍敛,微微颔首:“陛下。”
嬴煜眉峰微蹙,语气裹着刚醒的郁燥,沉声道:“朕的事,国师问朕便是,何苦为难别人?”
傅徵轻飘飘道:“可是你方才在睡觉,贸然叫醒你,你会闹。”
“……”嬴煜不痛快道:“朕哪里闹了!”
傅徵无声地注视着嬴煜,这不就在闹?
南暨白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不对不对不对!这很不对!俩人很不对!
嬴煜啧了声,烦躁地抓了把微乱的墨发,抬眼逼视着傅徵:“你想知道朕心悦谁?”
“臣知道。”傅徵语气淡静,字字清晰。
嬴煜心头窝火,脱口反驳:“你知道什么?才不是小白……”
“臣知道。”傅徵淡淡打断,目光未移。
“……”嬴煜眉心狠狠隆起,凝着他的眼,傅徵却又重复了一遍,声线稳得无半分波澜:“臣知道。”
嬴煜喉结轻滚,掌心在袖中攥得死紧。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眸光微垂,声音轻了些,却字字凉薄:“只是,不合时宜的情分,从来都是殊途,既知无终,便不必宣之于口。”
“何况有些定数,不是三言两语便可更改,何必妄动心思,徒生变故?”
风掠过阶前,卷得廊下铜铃轻响,却压不住二人之间凝住的沉滞。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方天地的气压低得可怕,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比方才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天奶,他都听到了什么?!
傅徵凝着嬴煜冷沉的面色,目光沉敛,语气温缓却字字持重:“陛下是个聪明的孩子,风华正好,前路坦荡,何必拘泥于此?”
嬴煜扬起下巴,冷声道:“你走!”
傅徵凝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峰微蹙,唇瓣动了动似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臣告退。”
脚步声轻缓,一步步离了阶前,廊下熟悉的气息随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嬴煜立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南暨白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只听头顶传来帝王咬着牙的闷声,带着未散的戾气与说不清的委屈。
他偷瞄一眼,见嬴煜攥紧的拳抵在身侧,指节泛白,眼底怒意未褪,却偏梗着脖颈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像只被惹恼却又舍不得扬爪的小兽。
南暨白叹气出声:“陛下…”
嬴煜却没看他,目光仍胶着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回廊尽头,带着几分不甘的自嘲:“你说,他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里,究竟容得下谁?”
南暨白嘀咕:“臣瞧着…全是您。”
“呵,会是的。”嬴煜冷嗤一声,眼底翻着执拗的狠劲,“总有一日,朕要亲手将他从那神坛上拉下来!”
南暨白又重重叹口气,小声道:“其实…臣觉得陛下现在拉,也成。”
嬴煜瞬间暴躁,攥着拳低喝:“朕现在打得过他么?!怕是没等朕强取豪夺成功,就先被他打得半身不遂,沦为傀儡!然后遂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愿?”
南暨白噎住,哑口无言。
第103章 折腾
嬴煜很会折腾。
傅徵一直都知道。
可望着案头堆成小山的告状文书, 他才发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嬴煜的能耐。
骠骑大将军的幼子,被他一脚踹得半身不遂;
御史大夫的嫡孙, 竟也被他二话不说贬去了河工营, 日日役使着兴修水利;
太常卿的小公子因校场比箭故意输给嬴煜,便被废了弓马课业, 拘在崇文馆苦读经籍,不得擅出;
光禄卿家的小儿随驾围猎时慢了半步,便被罚去北郊马场牧养驿马, 风餐露宿无有歇息。
桩桩件件, 皆是这位少年帝王一时意气的发落,轻重全凭他心意, 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儿孙, 唯有将状纸雪片般送抵紫薇台,盼着傅徵能劝上几句。
傅徵本不欲管。
可听闻今日朝堂之上, 御史大夫竟要以头撞柱以死相谏,嬴煜非但不令人拦着,反倒翘着腿斜倚龙椅, 懒洋洋扯着声线道:“你想死便死, 只管撞。你若真死了, 朕即刻把你那修河堤的孙子召回来,直接顶你的御史大夫之位——想来, 这也是爱卿心心念念的,对么?”
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颤,花白的长须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偏生一旁骠骑大将军瞧着热闹, 还幸灾乐祸补了句:“老大人便安心去吧,总归都是为了儿孙,值当。”
御史大夫怒气冲冲地向柱子冲过去,谁料他老眼昏花的,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晕了过去,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简直是胡闹。
傅徵微微敛眸,指尖轻叩案几,那几个老家伙,要么是当年都城陷落时忍辱留守、护持宗庙的忠骨,要么是随他披荆斩棘、助嬴煜复国还朝的旧臣。
虽说行事古板,做事迂腐,平日里爱端着架子拿乔,还总爱念旧规、护亲族,遇事偶有推诿,朝堂上也惯会相互掣肘争些微末利益…
罢了,还是让嬴煜继续折腾他们吧。
直到嬴煜接连三日不去上朝。
傅徵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他心底隐隐浮起一丝直觉,嬴煜这么折腾,好似在…试探他的态度。
更直白些,嬴煜想看他能容忍他到几时。
虽然他有大半月没见过嬴煜了,可这并非是傅徵刻意躲避,只是紫薇台事务繁冗,他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安抚小皇帝。
但这“不安抚”所导致的结果,还是得傅徵出面解决。
傅徵素少离宫,这一日却亲自往北大营去了。
行至营口,南暨白已快步迎出,拱手躬身:“参见国师。您驾临营中,怎的也不提前通传?”
“没必要。”傅徵缓步走进军营,问:“陛下呢?”
南暨白回应:“陛下在演武场,和将士们切磋武艺。”
傅徵颔首,往前走去,紫色袍摆轻扫过演武场的碎石,淡声提起:“陛下近来行事,未免太过恣意。”
南暨白顿了顿,“您都知道了?”
“他闹得满朝风雨人尽皆知,”傅徵抬眸望向演武场,声线冷冽无波,“不就是想让本座知道吗?”
南暨白反问:“国师觉得陛下在无理取闹?”
傅徵侧眸看向南暨白,墨色眼底无半分波澜,只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南暨白无奈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了然:“属下知道国师您看着陛下长大,一直把他当个孩子,可属下觉得,陛下起码不是一味的顽劣胡闹。”
“半个月前,骠骑大将军的幼子谈论您时,对您出言不逊,陛下这才出手。”
“至于御史大夫家的孙少爷,本是被家中长辈硬塞来军营磨性子,可他素来痴迷机关术,知晓河工营正需懂此道的人,便主动寻了陛下求去,并非陛下执意贬谪。”
南暨白蹙着眉努力想了想,终是叹气道:“其余的人,那就纯属是自个儿触了陛下的霉头罢。”
傅徵听后神色依旧,墨眸垂着,无半分波澜,似乎嬴煜出于何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傅徵从不会因嬴煜的所作所为,改变半分对他的态度。
不因顽劣添一丝厌恶,也不因好心多一毫青睐。
于他而言,嬴煜从来就只是嬴煜。好的坏的,乖张的妥帖的,皆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嬴煜。
“既如此,陛下平日的所作所为,你也该劝着些。”傅徵随口对南暨白道。
南暨白:“……”他能劝动陛下?!
他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这是自然,自然。只是…劝诫这种事,想来该由陛下的心上人来劝诫,才最管用。”
傅徵不咸不淡道:“你也觉得,他到了立后的年纪?”
南暨白:“……”他有说吗?
傅徵盯着南暨白,思忖:“只是历朝历代,还未有过男皇后。”
南暨白环顾左右,空无一人,“……”男皇后?谁?他吗?
傅徵淡淡道:“其实男后也无甚不妥,无子嗣牵绊,反倒能省了外戚干政的麻烦。”
南暨白眼前一黑又一黑,生无可恋道:“国师,我…陛下的心上人真不是我。”
“本座知道。”傅徵轻飘飘抬步掠过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瞬。
南暨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为何他觉得他被捉弄了?
不不不,国师一向严肃端正,怎会捉弄人?是他想多了。
营道两侧兵卒见了傅徵,皆敛声屏息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国师素来淡漠寡言,虽不掌兵权,却连军中老将都敬惧三分。
嬴煜遥遥望见傅徵缓步而来,腕间猛一发力,抬脚狠狠踢向身侧长枪。银枪破风,带着凌厉锐势直朝傅徵呼啸而去,他抬着下颌,眼底翻涌着挑衅,目光死死锁着那人,分毫不让。
四周兵卒猝不及防,低呼声接连响起,皆屏气凝神望着那道疾射的枪影。
傅徵眸色微沉,指尖凝起灵力,隔空引动那支疾射的银枪。
枪势陡然折转,擦着他衣摆旋飞,带着更烈的劲风反朝嬴煜袭去,枪尖破风的锐响更甚方才。
嬴煜眼底骤亮,他不退反进,徒手旋身避开枪尖,指节扣住枪杆猛力一拧,欲借势夺枪,却不料枪身被灵力锢着,纹丝不动。
他腕间加力,足尖点地腾跃,掌风扫向枪身,逼得灵力微颤,银枪嗡鸣着横劈而出。
傅徵立在原地,只凭指尖灵力引枪辗转,枪影如练,招招锁着嬴煜的身形,却又留着三分余地;
嬴煜仗着身手矫捷,腾挪闪避间掌拳相搏,时而硬接枪风,时而寻隙近身,少年的悍劲撞着灵力的沉敛,气劲相击的闷响在空地上接连炸开。
兵卒们早敛了声息,只敢屏息望着场中,银枪寒芒与衣袂翻飞交织,一人凝立引枪,身姿清挺如松,一人腾跃缠斗,身形烈如烈火,枪风卷着灵力扫过地面,激起尘土飞扬,竟分不清是谁在逼谁,谁在随谁。
数十回合过,嬴煜额角沁出薄汗,动作稍缓的刹那,傅徵指尖灵力微收,银枪陡然顿住,枪尖堪堪抵在嬴煜脸前一寸,寒芒停在嬴煜眉心。
嬴煜攥紧拳头,眉头蹙起。
傅徵眸色淡平,指尖轻抬,银枪便收了力,稳稳落在嬴煜身侧。
嬴煜望着他,喘着气,眼底的战意未消,“你来近身和朕打一场!”
傅徵垂眸敛了指尖残余的淡微灵力,抬手躬身行礼,衣袂轻垂衬得身姿清挺,声线平淡持重,压过场中未散的风息:“参见陛下。臣有要事需与陛下密商,至于切磋,不急于一时。”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目光落于嬴煜泛红的额角,余光扫过周遭屏息的兵卒,意有所指。
南暨白见状,抬手扬声喝令,兵士们闻言躬身行礼,列队悄声退去,转瞬便将校场空出,只留得风卷尘土的轻响。
嬴煜死死盯着傅徵,不痛快道:“你让朕很没有面子!”
话落,他狠狠踹开脚边的枪杆,银枪在地上滚出数尺,撞出沉闷的声响,方才比试的酣畅尽数化作心头的憋闷。
傅徵敷衍颔首:“下次臣会输给陛下。”
“朕不是这个意思!”嬴煜喉间闷着气,恨极了他这副事事置身事外的淡漠模样,眉峰拧得更紧,忽而抱臂抬颌,骄矜混着几分执拗,命令:“你要输得自然些,不许露半分刻意的痕迹。”
傅徵倏地抬眸,墨色瞳仁里凝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似是被他这副嘴硬的模样逗着了,他压下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躬身应道:“臣遵旨。”
话音落时,他垂眸望着嬴煜仍绷着的下颌,眼底的淡笑藏得极深,只余下几分温沉的顺从,偏那顺从里,又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掌控。
“陛下不该耽于玩乐,疏于政事。”傅徵道,声线沉缓,无半分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只有朕的皇后才能给朕吹耳旁风。”
嬴煜凝着傅徵眼瞳,抬颌扬眉,唇角勾着张扬笑意,语带轻佻偏又底气十足。
傅徵始终不回应,立在原地静得好似一尊石像,周身淡凉的气息凝着,连风过都似绕着他走。
嬴煜等得耳尖憋出薄红,那点张扬被沉默磨得只剩恼意,“为何不说话?”他冷冷问。
傅徵眸光微松,声线裹着几分轻斥的无奈:“笨蛋,那不叫耳旁风,那叫劝诫。”
嬴煜哼了一声,双手交叉脑后,不以为意地朝傅徵走近:“那也是中宫之责。”
“也能是忠臣之责。”傅徵望着嬴煜晃动的马尾发梢,墨眸微凝。
嬴煜听笑了,唇角挑着几分讥讽的弧度,脚步未停,直至两人咫尺相对,才低笑出声:“忠臣?照你这么说,朝中那群老头子的废话,朕全该听了去?”
傅徵抬指,轻轻抵在嬴煜即将贴过来的额间,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靠近的分寸,墨眸里漾着浅淡的妥协:“臣今夜去藏书阁指导陛下符咒。”
嬴煜微微挑眉,用额心用力撞了下傅徵的指尖,将那点分寸撞得微晃。
傅徵指尖微蜷,复又稳稳抵着,声线沉缓带了点不容置喙的询问:“陛下明日能去上朝了吗?”
左右就这么点事,不过是顺着他的性子,换一个他肯点头的由头。
嬴煜偏头蹭开他的手指,鼻尖擦过傅徵微凉的掌心,扬声道:“不去藏书阁,朕要回紫薇台。”
“…好。”傅徵应声收指,指尖还留着少年额间的温热——
作者有话说:猜猜国师没收陛下的小h书去怎么处置~~~
陛下愤怒:恨“明月”高悬不照朕。
南暨白无语:“明月”都快把你照死了!!
第104章 情欲
嬴煜要求重回紫薇台练习符咒, 傅徵只当他想换个地方作妖,毕竟那些朝臣不够他折腾,他便把目光又放回到傅徵身上。
不同于之前来紫薇台时的百般不耐, 嬴煜这次倒是心甘情愿, 不仅心甘情愿,而且十分配合, 甚至配合过了头。
以至于傅徵将他的装乖当成了真乖,因着嬴煜次次虚心讨教,傅徵终是从最初的刻意避嫌, 到慢慢近身, 再到手把手的教授——
自窗外望进去,恰见傅徵俯身, 稳稳扣着嬴煜的右手。
一时之间,不知形容两人是师徒情深更合适, 还是君臣同心更为妥当。
“好香。”嬴煜腔调懒散,冷不丁地出声。
傅徵扣着他的右手收完符咒尾笔, 应声道:“是天梵香,你若喜欢,让孙大监取些便是。”
嬴煜侧脸抬眸, 目光掠过傅徵线条优美的下巴, 开口:“朕说的是先生的头发。”语落便主动往后靠, 后背堪堪贴住傅徵的胸膛,又将脑袋凑到他垂落的乌发间, 轻嗅一番,笑问:“也是天梵香吗?”
傅徵垂眸,目之所及先是嬴煜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那双近乎直白的双眸, “……”他意识到两人过于近了,于是指尖松了扣着的腕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寸。
嬴煜眉梢当即挑高,腕间一翻反手勾住傅徵垂落的一缕乌丝,指腹轻捻着发梢,语气里裹着几分明晃晃的不满:“朕在问你话。”
傅徵起身离开,口吻如常:“不过是寻常皂角。”
那缕发丝从嬴煜手心溜走了,嬴煜不舍得摩挲着指尖,“朕也想要,先生给朕一些。”
“紫宸宫应当不缺这些东西。”傅徵垂眸,声线淡得无波。
帝王所用,从来都是世间至好。
“可朕只喜欢这个味道。”嬴煜加重语气。
傅徵沉静地望着嬴煜,直接问:“陛下对臣的心思,掺杂着情欲吗?”
听到这话,嬴煜心头那点悬着的紧绷骤然散了,他盼着傅徵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他就可以畅快地说——
废话!朕的春梦全是你。
没等嬴煜出声,傅徵便再次开口:“可是,臣对陛下并无情欲。”
嬴煜半张的嘴巴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凝了一瞬:“……”
“臣尊重陛下,顺从陛下,乃至疼爱陛下,却唯独没有俗世情欲。”
傅徵目光落定在嬴煜骤然失色的眼眸上,眸底静如深潭,语气端方无波:“这与陛下无关,只是侍神之人,皆清心寡欲,断不可能生出凡尘念想。”
嬴煜眉目隐忍,脸色十分难看——
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这些日子,他假意顺从,收敛性子,百般迁就,无非是想看傅徵能否动情半分,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动摇,可到头来,只换来这字字清晰的回绝,一句清心寡欲,便将他所有的试探与心思,尽数驳回。
傅徵只差明说,我可以对你好,可这份好,无关风月,无关情欲,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嬴煜喉间堵着一股翻涌的涩意与恼意:“你不能试试吗?朕先时也对你并无半分…”
语顿,他猛地住口,薄唇抿成冷硬的弧线。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对傅徵的欲念与渴求,哪里是半路生出的心思?分明能追溯到很久之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何时起,眼里便只容得下傅徵的身影。
“煜儿,这世间,你想要任何人,本座都会为你寻来。”
傅徵墨色的眸子沉沉注视着嬴煜,声线依旧淡,指尖微抬,似想触他泛红的眼尾,终究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
嬴煜怔怔道:“唯独你不行?”
“不行。”傅徵重复,语气斩截,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对旁人素来淡漠,偏对着眼前的少年帝王,耐着性子想让嬴煜彻底死心,他缓声道:“先时在太珩山,本座的纸人不知轻重,许是做了什么举动惹你误会。”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嬴煜的脸色,傅徵继续道:“所以才惹得你生出了旁的心思,可是煜儿,你还年轻,日后还会遇到许多人。”
嬴煜冷冷道:“你的意思是,那纸人不受你控制?”
傅徵微妙地闭上嘴,一时没有回应。
嬴煜步步紧逼,周身的气压冷得刺骨:“也就是说,你当时对元姑娘流露出的敌意,并非出自你本心?”
傅徵瞳色骤然沉了几分,墨眸里的平静被揉碎,他哪里对元伊薇抱有敌意?
嬴煜冷声质问:“你当真以为朕受伤昏了头,什么都察觉不出来吗?你说啊,为何?为何你对元姑娘抱有敌意?”
“因为她是你的天命之女。”
傅徵无端起了火气,嗓音冷冽:“但是煜儿,本座不喜旁人用所谓的命数去框定你。”
嬴煜忽然笑了,笑得肩头发颤,他撑着身侧的案几踉跄起身,指着傅徵,笑声里裹着刺骨的讽刺,又掺着一丝难过:“可最擅长用命数逼朕的,从来都是你。”
“所以只能有我。”
傅徵神色从容,不容置疑道。
“那你为何不能答应朕!!!”
嬴煜骤然嘶吼,声线破了音,眼底翻涌着红丝,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的案几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只能有你?可朕却不能是你的心上人,只能是你的皇帝,你的徒弟——傅徵,你把朕当什么!你的提线木偶?亦或是傀儡?!”
激动的情绪撞开了周身的气脉,蛰伏在他体内蛇纹骤然闻风而动。嬴煜不由得轻抽了口气,抬手死死捂住左腹。
傅徵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明白嬴煜为何这么激动,“煜儿,别闹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嬴煜耳里,却只剩刺骨的无力。
或者说,陛下此刻没空同傅徵吵架。
体内燥热翻涌,缠上不可明说的渴求,顺着血脉流窜,烧得嬴煜眼睛通红,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指尖攥着衣料狠狠绞着,可他偏要咬着牙撑着,不肯在傅徵面前露半分失态。
“你给朕等着!”嬴煜凶巴巴地放狠话,然后抬腿边走:“朕改天再来找你算账!这事没完,等朕执掌大权,一定会把你…”
手腕一片温凉攥住。
嬴煜不屑一顾地嗤了声,“怎么?怕了?要不你求求朕?”
傅徵一语不发,指腹却下意识收紧,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嬴煜察觉出不对劲,侧头去看他,才发现傅徵的目光沉沉地凝在自己颈侧。
而他颈侧也异常发烫。
总不可能是被傅徵盯的。
嬴煜心中一凛,下意识摸向颈侧,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凸起纹路——是那尾蛇纹!
不知何时,蛰伏的蛇纹挣开束缚,如活物般顺着肌理攀援,缠上嬴煜的颈侧,蜿蜒着爬至耳后,猩红纹路在肌肤上妖异刺目,烧得那片肌肤发烫。
嬴煜恼怒地甩开傅徵,“放开!”
傅徵沉声问:“你要这样出去?”
嬴煜捂着脖子皱眉,陷入到纠结之中。
傅徵凉凉道:“已经爬到脸侧了。”
嬴煜当然看不见,他思索着,要不戴面具?可是太闷了,烦死了!
干脆让宫人们全部将眼睛闭起来算了!
靡艳的红纹愈攀愈长,从耳后蜿蜒缠上脸侧,纤巧的纹路顺着下颌线轻游,竟要往唇角探去。
傅徵眉峰骤蹙,眸色沉得发寒,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扣住那片发烫的肌肤,硬生生遏住红纹的游弋。
力道重得带着几分狠劲,嬴煜本就被燥热搅得心头火旺,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动作一激,火气瞬间再度翻涌,扬手便要拍开他的手,怒声道:“你放肆!”
“别动。”傅徵眉峰紧蹙,语气沉冷不悦,抬手便扣住他挥来的手腕,将人牢牢制住。
他另一只手指尖凝起淡白灵光,轻划过指腹,薄刃破肤的瞬间,一点殷红血珠沁出,被他精准按在嬴煜唇角游弋的红纹上。
躁动的蛇纹被血气镇住,顺着肌理缓缓回缩,最终在嬴煜耳后凝作一粒小巧的血痣——
隐秘的,刺目的。
傅徵波澜不惊地注视着那粒血痣,拇指依旧按在嬴煜唇角,一时忘了收回。
嬴煜喉间闷着燥意与恼意,张嘴便狠狠咬在他指节上。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倏然落回嬴煜脸上,指腹裹着炙热的湿滑,混着唇齿的温软,分不清是他未干的血珠,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底忽生一股莫名的躁意,竟荒唐地想将指尖往嬴煜喉间探去——他想看看,这张平日里嚣张得没边的嘴,到底能硬到什么地步。
灵台刺痛,如冰川水浇灭燎原火,瞬间扯回傅徵飘远的思绪。
对上傅徵沉沉的目光,嬴煜偏头呸了好几下,指尖蹭了蹭唇角,满是不耐地蹙眉:“这破蛇纹到底何时才能消失?”
傅徵心头还凝着那点未散的躁意,神思微恍,随口答了句:“成了亲就好了。”
嬴煜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成亲包治百病呗?”
“谁说的?”傅徵墨眸微凝。
“宫里嬷嬷都这么说。”嬴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傅徵:“……”他还能跟嬷嬷聊起来?
嬴煜瞧他沉默,只当他对自己无话可说,扬着下巴哼了声,抽回被他扣着的手腕,心里转开了弯。
他清楚傅徵的性子,油盐不进,偏生拿捏着他的软肋,事事都占着主动。方才那番争执,闹到最后依旧是自己落了下风,说到底,还是他没有与之抗衡的底气。
嬴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软的不吃,那便只能来硬的。
他是帝王,却在傅徵的羽翼下被管控着,朝堂之上尚有掣肘,手中权柄未及顶峰,谈何与傅徵掰扯输赢?
嬴煜抬眼,余光扫过傅徵淡然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狠劲——
他一定会让傅徵在群山之巅看到他!
嬴煜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残存的燥热与恼意,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朕还有事,先走了。”
生气了?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凝在嬴煜晃荡的发尾上,那束乌黑马尾随着少年坚定的步伐轻摆,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气,却又绷着一股子倔劲。
罢了,等他下次来再哄吧。
傅徵这般想着,却没料到,嬴煜竟接连一个月未踏足紫薇台半步。
再见面时,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对傅徵道:“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动作微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合上身前的书卷,封皮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嬴煜只需再上前几步,便能将那书名瞧真切。
可陛下此时满心都是对战场的跃跃欲试,况且他对傅徵案头的书素来无甚兴趣,不过是些阵法符咒的典籍。
傅徵不知出于何意,盯了嬴煜好些时间。
嬴煜坦坦荡荡地任他“怒视”,而后催促:“说话!朕想御驾亲征!”
傅徵敛眸,眼底再无半分波澜,而后薄唇轻启,轻飘飘掷出三个字:“不准想。”
“这是命令!”嬴煜阴沉沉地开口。
傅徵淡定道:“这是警告。”
嬴煜转身就走。
不让便不让,他本就是来探傅徵口风的,此计不成,他还有别的计策。
傅徵被嬴煜这般果断转身的态度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案头的话本封皮,墨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望着那道决绝的劲装背影,出声:“慢着。”
“劝朕的话便不要说了,朕不会听。”嬴煜脚步未停。
傅徵道:“不说这个。”
于是嬴煜停下脚步,转身后,半信半疑地看着傅徵:“那你要说什么?”
傅徵沉吟:“你身上那尾蛇…”还安分吗?不安分的话…
蛇纹简直是嬴煜的逆鳞。
傅徵话未说完,便被嬴煜厉声打断,他胸膛微微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傅徵:“你想说朕带着这尾蛇,根本没法上战场?无人帮朕安抚异动对不对?你放心!朕早想好了,朕定会偷够你的血,装在玉瓶里一并带走!你小心着点吧!”
说完,他狠狠拂袖,衣袂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傅徵无语片刻,而后满心不悦地望着嬴煜离开的身影。
哼,他不会给他偷的。
第105章 道心不稳
傅徵将那两本龙阳册子翻了个遍, 说句实话,不甚入目。
不知道嬴煜为何想看这种东西。
莫非这等书册还有助兴之效?又能助什么兴?傅徵百无聊赖地合上册子,随手将其与案头其他典籍摞在一处, 指尖碾过纸页边缘的纹路,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嬴煜耳后的血痣。
又被他强行压下。
傅徵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嬴煜御驾亲征的心思,竟是愈发坚定了, 尤其自南蠡班师回朝后,这份决意更甚。
南蠡身兼丞相、兵马大元帅两职,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自兵部尚书卢廉生心生贰心、谋逆败露后, 傅徵便对朝中兵权执掌一事慎之又慎, 始终不肯将重兵托付他人,唯独对南蠡全然信任。
南蠡前半生本专研文治, 久居朝堂为相,直至涿鹿城陷、被先皇托孤。彼时国难当头, 他曾与傅徵同领军队、共御外敌,自此弃文从武, 征战沙场。
如今他古稀之年,仍身披铠甲、挺身赴战,丝毫无惧疆场凶险, 骁勇善战更胜壮年, 仅用一年时光, 便率军平定了西部妖患,收复失地, 护得一方安定。
南蠡班师回朝那日,嬴煜以举国最高仪典相迎,除对南蠡加官进爵、厚加封赏,更连及恩荫其孙南暨白, 予了显耀前程。
此前,南暨白常被嬴煜召入宫中,或同游校场,或共论诗书兵法。青年挺拔清朗,与少帝朝夕相伴,本是君臣相得,却因二人皆到适婚之年,嬴煜又未立后、未置妃嫔,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
流言愈演愈烈,竟说陛下与南小公子有断袖之嫌,甚至有人揣测,嬴煜执意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陪南暨白一同出征。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皇城,连酒肆茶楼里,都有说书人借着话本影射,将嬴煜与南暨白的相处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消息传到紫薇台,傅徵正凝眸批阅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骤然一顿,朱砂在纸页上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好似嬴煜耳后的血痣。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嬴煜不纳嫔妃确实因为断了袖,可南暨白呢?傅徵大概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南暨白心里有一只绝对无法言明的妖怪,所以他无意于成家。
这般流言,竟将功臣之孙与帝王胡乱牵扯,既辱了南家的名节,又折了南家的颜面。
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虽然南相坚信清者自清,可傅徵却不能容忍。
他指腹碾过那点朱砂渍,眸底寒雾骤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传本座的话,再敢妄议陛下是非者,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新一轮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早朝之上,朝臣们轮番进谏,既劝嬴煜广纳妃嫔、立后建储以固国本,又纷纷向南蠡提议,为南暨白择名门贵女定下婚约,双管齐下,欲断了坊间闲话。
朝堂上的适婚儿郎中,南暨白本就因家世、才貌备受瞩目,经此流言,各家更是争相递来婚约,一时之间,南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嬴煜素来不把这些屁话放在心上,朝臣们无计可施,便将主意打到了傅徵身上,纷纷登门恳请他以国师之尊劝诫陛下纳妃立后。
傅徵一边要处理星象政务,一边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进言,只得抽空淡淡敷衍几句。
他与嬴煜近来本就剑拔弩张,哪里聊得到这些事?
这些日子,嬴煜往紫薇台跑了数回,次次执着于提御驾亲征,却都被傅徵以不容置疑的态度狠狠驳回,每一次相见,都闹得满室戾气,不欢而散。
傅徵的态度由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如今的冷硬如铁,但凡嬴煜沾了半分御驾亲征的话头,他便会即刻沉下脸。
嬴煜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越是被拒,便越是执拗。
“南老将军古稀之年都能上阵,朕正值盛年,凭什么不能去?”嬴煜拍着案几,少年气的犟劲全冒了出来。
傅徵沉声道:“你是帝王,守江山不是一时一地的拼杀。”
“朕不一定要征得你同意!”
“陛下大可一试,只要你能承担得起任性妄为的后果。”
三两句话的功夫,闹得剑拔弩张,嬴煜气他独断专行,傅徵恼他任性妄为。
紫薇台的青砖地上,不知印过多少次少年帝王怒冲冲的脚步,也回荡过多少次傅徵冷沉的驳斥。
占星楼
楼中四壁嵌着夜明珠,清辉漫过偌大的星盘,案上摆着龟甲与蓍草,皆是镇坛的至宝。
傅徵立在星盘前,周身的清寒矜贵将满室星辉都衬得淡了几分,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指尖捏着三枚龟甲,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玄色龟甲愈发沉敛,稍一凝力,便将龟甲重重掷于案上。
甲片相击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可摊开的纹路却混沌交错,星盘上代表嬴煜的帝星更是被一层浓雾裹住,明暗不定,竟半分前路都卜算不出。
这是傅徵近来最大的困境——他看不清嬴煜的前路。
此卦象有两种解法,要么是傅徵修为不足,勘不破九五之尊的命数迷局;要么就是嬴煜的前路将止步于此。
无论哪一种,都是傅徵绝不能忍受的。他垂眸凝着那片混沌的卦象,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案沿的木纹,硬生生掐出几道浅痕。
素来冷冽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郁,那股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此刻竟烈得几乎要灼透眼底。
傅徵抬眼,目光扫过星盘上朦胧的帝星,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狠戾取代。他抬手拂开案上散乱的龟甲,指尖结起繁复的印诀,唇间低诵着禁断的卜辞,竟是不顾天道反噬,要强行勘破这层迷雾。
周身的星辉骤然躁动,夜明珠的清辉被一股磅礴的灵力扯得扭曲,星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又瞬间转为暗沉的墨色。
刺骨的痛感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涌上腥甜,傅徵却死死咬着牙关,指尖印诀未松。
不过须臾,那股反噬之力愈发猛烈,如潮水般将傅徵的意识狠狠拍碎。
傅徵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身形晃了晃,竟再也撑不住,朝着冰冷的案几倒去。
就在这时,占星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少年气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嬴煜刚踏进门槛,便见那抹紫色身影摇摇欲坠,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傅徵的腰。
“先生!!”嬴煜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揽着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先生!来人,快来人…”
被人稳稳接住的瞬间,傅徵的意识在眩晕中飘了飘,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点残存的理智,竟在这慌乱的呼唤里,勉强揪回了一丝。
嬴煜不赞同道:“先生,强行勘破天道会遭受反噬。”
傅徵抬眼,撞进帝王眼底满是焦灼的眸光里——真像一座囚笼啊…
他心头那股因反噬而起的躁意,又掺了几分不耐,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用你管。”
他抬手便推开嬴煜的臂弯,动作看似利索地撑着案沿起身,指尖却因脱力微微发颤,喉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傅徵没什么耐心应付嬴煜的任性,料定他要说的无非还是御驾亲征的话,索性借着朝臣们的话头堵他:“你想御驾亲征?可以,先留下子嗣。”
他太清楚嬴煜了,这话一出,嬴煜绝无可能应承。
果然,嬴煜瞬间便勃然大怒。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少年帝王的执拗撞上国师的强硬,紫薇台里的空气都似要燃起来。
傅徵本就因反噬头疼欲裂,被嬴煜的倔劲搅得心头火气更盛,依稀间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帝,眼底寒芒毕露,冷声发落:“出去跪着,知错了才能起来。”
嬴煜显然不知错,他倔强傲然地跪在紫薇台前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丝砸在青石阶上,嬴煜脊背挺直地跪着,衣袍尽湿,鬓发滴雨,却半点不肯低头。
殿内,傅徵坐在窗畔,目光凝着那道雨中的身影。反噬的头疼未消,心口却被悔意、心疼与愠怒缠得发紧——悔自己罚得太重,疼他沐雨受寒,又怒他这般执拗不知进退!
傅徵素来稳敛的心神竟乱了章法,指尖攥得窗棂生白,周身冷冽的气息里,藏着几分难以按捺的躁乱,连那双素来清明的寒眸,都因这份失控的情绪,翻涌着暗潮,显见是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百感,连心性都险些失了把控。
然后,孙大监来了,他恭谨且絮叨地说着话,无非是一些能修复嬴煜和傅徵关系的话。
傅徵被反噬的头疼搅得昏沉,只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着,半句也未往心里去,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
但傅徵听清了一句,嬴煜受伤了。
下一瞬,傅徵撑伞出现在嬴煜身前。
伞面轰然遮去头顶倾盆的雨,将湿冷的风雨尽数挡在外面。
嬴煜缓缓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揉着未熄的不驯,更藏着几分被苛责的怨恨。
他们就这般对峙着,伞下的方寸天地,成了彼此情绪的角力场。
嬴煜不懂傅徵为何偏要以这般强硬的方式拦着他的执念,傅徵亦不懂他为何非要拿帝王之躯去赌那沙场凶险。
两人各执一端,满心的执拗与委屈。
傅徵很快败下阵来,他强迫自己温和下来,对嬴煜说了许多软话,企图安抚住这头小倔驴。
可嬴煜半点不领情,依旧睁着泛红的眼,恨恨地瞪着他,那目光里的怨怼,像根针,一下下扎着傅徵的耐心。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嬴煜的身子忽然一塌,眼睫猛地耷拉下来,竟因高热昏了过去。
傅徵强撑的温和瞬间碎得彻底,心头的焦躁与愤怒交织,竟莫名丧失了最后一丝耐性。
他神色冷清,眼底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心中好似闪过千头万绪,又好似一片空白。
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掌控,轻轻摩挲着嬴煜微凉的唇瓣,那触感细腻,却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烫。
下一瞬,傅徵不再犹豫,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的微凉狠狠撞上嬴煜灼人的滚烫,那热度似熔浆般燎过唇齿,烫得他扣着后颈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心底的偏执都被这灼热烘得愈发浓烈。
嬴煜因高热浑身灼烫,颈侧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溢出鼻息的气浪都带着滚烫的暖意,拂过傅徵的下颌,留下一片灼人的湿意。
他的吻愈发急切,带着失序的霸道,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唇齿辗转厮磨间,将连日来的压抑与按捺的愠怒,都尽数揉进这猝然又偏执的触碰里。
身后的孙大监早已惊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傅徵浑然不觉,或是说,根本不在乎。
傅徵死死扣着嬴煜的后颈,将这猝然的吻,吻得愈发深沉,仿佛要借此将怀中这头犟傲的小兽,牢牢桎梏在自己身边。
无论用什么手段!
傅徵从不愿承认自己对嬴煜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甚至笃定这份掌控欲不过是国师对帝王的本分,与情爱无关。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事不省的模样,傅徵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留下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他。
嬴煜不是想要他吗?
可以。
傅徵从不在意自己的心意,也从不想深究这份执念的根源,他只知道,只要嬴煜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想着御驾亲征,不再想着挣脱他的掌心,哪怕是将自己当作筹码,当作留住他的饵,他也心甘情愿给。
吻间的力道愈发急切,唇齿厮磨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傅徵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扣得更紧,骨节泛白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腰骨,仿佛要将这具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喜不喜欢又如何?
重要的是,嬴煜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具灼热的身子,连带那份桀骜的心神,哪怕是用逼迫、用禁锢的方式,他也要死死攥在掌心,攥到地老天荒,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两人争吵的详细内容在前面第十章 哦,
这里是以脑袋昏沉却占有欲强的先生的视角为准,他这会儿情绪上头,很多话张口就来,记性也不好
总而言之就是,陛下只要提离开,国师就会发大疯
第106章 浓郁
紫薇台内殿, 烛火微颤,满殿冷寂又诡谲。
傅徵自内殿步出,神性与阴戾交织的冷翳, 尽数凝在他周身。
墨发微湿, 几缕青丝黏覆颊颈,唇角血痕在明暗里刺目得很。
他心不在焉间踉跄半步, 稍顿便继续前行,走动时,孤高冷气裹着鬼魅戾意翻涌, 眉眼死寂如寒潭, 宛若索命幽影踏影而来。
那点摇摇欲坠的颓态,反倒更衬出他骨里的冷硬与强横。
傅徵垂眸, 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大监。
指尖轻捻,术法无声漾开, 他重新变回那副疏离高洁的姿态,唯有眸底沉著的死寂, 如寒渊死水。
“你跪在这里作甚?”傅徵淡淡问。
孙大监吓得连连叩首,嗓音发颤:“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求国师饶奴才一命!”
傅徵眸底毫无波澜,他本就不在乎别人看到了什么, 更不在意其是否会出去乱说。换句话说, 即便闹的满城风雨, 他也有能力让所有人顷刻闭嘴。
可瞧着孙大监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傅徵心底忽生一丝玩味, 慢条斯理问道:“哦?本座与陛下,你究竟忠于谁?”
“奴才唯国师马首是瞻!”孙大监磕头如捣蒜,话音抖得几乎破音。
傅徵微微侧首,神情晦暗难辨, 垂眸俯视着阶下的孙大监。
“你是近身侍奉陛下的人。”他似自语般轻喃,话锋陡然转冷,“可你竟也不忠于他,试问这满朝文武,有谁能真心将他视作九五之尊?”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心想要逃离。”傅徵缓缓阖上眼眸,声线里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孙大监听得这话,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嘴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哀求:“国师饶命……奴才知错…奴才愚钝…万不敢有半分异心啊…”
傅徵摆了下手,“你退下吧,记得侍奉好陛下。”
他袖中指尖悄然凝起一缕极淡的清色灵气,趁孙大监低头谢恩的瞬间,指尖微弹,那缕灵气便如细针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大监的后颈。
孙大监只觉后颈一阵微麻,脑中倏然一片混沌。他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退走,只记着国师的吩咐,满心都是“侍奉好陛下”。
其余的事,一概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重回内殿,立在床前,如墨的身影投下一片阴翳,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熟睡的人影,眸底翻涌着浓郁的情绪。
傅徵仔细思索起他与嬴煜的矛盾。
他手握权柄,权倾天下,这后楚的江山几乎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傅徵又何尝不知,若嬴煜真能一心耽于玩乐,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帝王,凭他的庇护,定能潇洒一生,善始善终。
可他太了解那少年了,嬴煜骨血里藏着帝王的傲气与执念,从不是甘愿寄人篱下、浑噩度日的性子。
偏偏又因他的存在,满朝文武皆惧他三分,看嬴煜的目光里,永远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从无人敢真正将这位少年帝王,视作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
这份由他亲手筑起的权柄高墙,终究成了横在他与嬴煜之间,最无解的隔阂。
他护了嬴煜的安稳,却也断了嬴煜的尊荣,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拆解。
傅徵缓步坐至床沿,指尖轻缓地拾起一缕嬴煜散落的发丝,那青丝柔滑,缠在指腹间,似也缠紧了他心底的万般执念。
他微微俯身,将那缕发丝凑至唇边,落下一个轻得几乎无痕的吻,声线低哑又缱绻:“煜儿…”
嬴煜似有感应般低唔一声,在傅徵布下的极强安睡咒中,勉力掀开眼睫,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呓语般开口:“傅徵…”
他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恼,“你怎么又来朕梦里了?”
傅徵眸光沉沉,静静注视着他惺忪的眉眼:“陛下梦到臣什么了?”
嬴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你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傅徵的声音放得更柔。
嬴煜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攥住了傅徵的领口,借着几分朦胧的力气,微微扬起下巴,鼻尖几乎要抵上傅徵的唇角。
可他的意识再度被睡意裹挟,那点吃力撑起来的力道转瞬便散,身体止不住下坠,眼眸也堪堪要阖上。
傅徵顺势俯身,掌心扣住他的后颈将人稳稳托住,借着这股相抵的余温,低头深吻上去。
唇齿相抵的刹那,傅徵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嬴煜的牙关,辗转纠缠间,肆意攫取着他口中的清冽气息。
睡梦中的嬴煜彻底失了反抗的力气,恍惚间只觉唇齿间闯入滚烫湿滑的触感,疯狂掠夺着他的呼吸,本就闷堵的胸口愈发窒闷,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闷哼,攥着傅徵领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倏地,傅徵喉头一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胸腔,顺着喉间翻涌而出。
傅徵下意识地偏过头,掌心捂住唇瓣,温热的血珠瞬间浸透指缝,滴落在冰冷的锦被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那股蚀骨的疼意从脏腑蔓延开来,让傅徵脊背微微弓起,但他是又像不愿意承认一般,硬是咬着牙,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傅徵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用术法清理干净血污,然后指尖凝起淡青色咒纹,轻柔覆在嬴煜后颈。
淡金色光幕瞬间将二人裹住,光影扭曲的刹那,两人已直接落在紫宸宫的龙床之上。
傅徵小心翼翼将嬴煜放平,替他掖紧锦被,指尖抚过少年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傅徵心想,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可他注视着熟睡的嬴煜,迟迟未动。
这时候,南暨白揣着一卷龙阳图,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想着趁着无人察觉给嬴煜送来。
他刚迈过门槛,脚步便猛地钉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惊得目瞪口呆。
龙床之上,嬴煜衣襟微敞,颈侧、锁骨处裸露的肌肤上,深浅交错的红痕格外刺目;
床前的傅徵墨眸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床上的少年,那目光像蓄势的凶兽盯着独属的猎物,带着要将人拆骨入腹的贪欲。
怀里的龙阳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卷散开,露出里面的画面,与眼前的光景相映,更添几分暧昧与香艳的张力。
南暨白僵在原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抬手去捡图卷的勇气都没有。
“国师,你…”他近乎失声地启唇,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慌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傅徵缓缓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南暨白的心底,唇齿间只挤出一个冰冷的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与威压:“滚。”
这一字未落,南暨白却猛地攥紧了拳头,惊惧之下,心底的怒意反倒翻涌上来。
他咬着牙,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眼底满是愤然:“国师,你怎能如此对待陛下?”
“南暨白,你不怕死吗?”
傅徵抬手,指腹轻挑床帐,素白的锦帐如流云般垂落,将嬴煜的身影彻底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那刺目的红痕藏得严严实实。
他缓步转过身,周身的冷沉如潮水般漫开,喉间的腥甜被硬生生压下,声音低哑又带着刺骨的警示:“本座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南暨白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抬眼迎上傅徵的目光,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铿锵:“臣惜命,更惜陛下的帝王尊荣。今日之事,臣纵是身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
这简直难以启齿!一国之君被…人亵玩?
他微微躬身,脊背却未半分弯折,语气里满是忠恳的劝诫:“何况,国师何必如此?您明知陛下他心悦…”
“住口。”傅徵冷冷道:“当初若非你劝诫本座用自己引陛下回来,现下何至于此?”
南暨白猛地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半晌才讷讷道:“臣…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傅徵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冷硬的笃定,淡淡提醒:“不是你让本座用陛下喜欢的东西引他回来吗?”
南暨白:“……”
他张了张嘴,脸色几变,最终艰难启:“臣当时的意思是…陛下喜好练武,您可以将他放置于军营,以演武较技引他归朝,并非让国师您…以自身为引啊!”
傅徵:“……”
墨色的眼眸骤然凝住,周身翻涌的戾气仿佛被瞬间掐断,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殿壁上,一人愕然,一人怔然,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诡异地淡了下去。
南暨白叩首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沉敛:“微臣惶恐。”
这一叩,彻底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傅徵回过神,墨眸中的怔然迅速被冷色覆盖。他袖袍一挥,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起来。”
南暨白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抬眼去看傅徵,只是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卷龙阳图——藏藏藏藏藏。
傅徵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卷图卷,眉峰微蹙,语气冷硬中带着几分不悦:“不准再拿这种东西给陛下看。”
南暨白百口莫辩:“…是陛下非要。”为何每次都能被国师逮到?
“他要这个干什么?”傅徵语气微妙地问。
南暨白飞快看了傅徵一眼——您说干什么?
“……”傅徵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傅徵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强硬地转换话题,“你对陛下倒是忠心。”
南暨白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坚定:“护主乃微臣本分。”
“你可愿去前线征战沙场?”傅徵冷不丁地问。
南暨白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脊背绷得笔直,“臣愿为陛下效力,拼死守护后楚疆土!”
傅徵了然颔首,略一摆手:“本座知道了,你退下吧。”
“……”南暨白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傅徵,又瞥了眼被锦帐遮得密不透风的床榻,“您…对陛下…”
傅徵冷声打断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南暨白喉结轻滚,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没必要硬碰硬,他可以等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将傅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冷硬又孤峭。
他重新走回床榻前,指尖轻挑帐幔,眸光落在内侧熟睡的少年帝王身上,眉峰微蹙。
方才南暨白那副赤诚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南家对皇室的忠心,是他既盼着,又忌惮的。
他盼着所有人将他的君主奉若神明,可又忌惮这份忠心太过纯粹,会分走嬴煜半分目光。
傅徵的指腹轻轻蹭过嬴煜露在锦被外的腕间吻痕上,微凉的指腹带着常年持卦卜筮的清冽气,与少年肌肤的温热撞出鲜明反差。
榻前烛火摇曳,将锦被下露出的肩颈、腕间的淡红吻痕映得格外刺目,深浅交错,刻满了一个人的私心。
天明后满朝文武要觐见,嬴煜是后楚的帝王,这般暧昧的痕迹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他自己察觉分毫。
傅徵垂眸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万般不愿,却又被理智死死拽住。
最终,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灵气缓缓覆上。
灵气游走在嬴煜周身,从颈侧到腰腹,从腕间到肩膀,那些隐秘的、炽热的吻痕,被一点点抹去,连一丝淡印都未曾留下。
傅徵站在榻边静静凝望。每消去一处,就像抽走了一点独属于他的印记,空落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的目光胶着在嬴煜身上,浓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将榻上的少年帝王层层包裹。那股情绪太过浓烈,带着近乎窒息的掌控,竟如梦魇般钻透了嬴煜的睡梦
嬴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带着慌乱的窒闷,像从溺水中陡然挣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愕。
床前空无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轻啼,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稠情绪,仿佛随著他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灵气,绕在鼻尖,转瞬也被晨风卷走。
醒来后,嬴煜觉得浑身舒坦,昨夜的高热早已消弭无踪,四肢百骸都透着松快,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模糊的微凉触碰,转瞬便散了。
第107章 修补道心
紫薇台亭台间, 落英簌簌飘入朱栏,晚风卷着淡香绕着梁柱。
南蠡缓步走入亭中,老将军发须如雪, 年迈却脊背挺直, 沙场磨就的身姿依旧稳沉,刚要开口, 目光便凝在了亭中之人身上。
傅徵立在亭心,闻声微顿,喉间闷咳再也压不住, 大口猩红接连涌出, 溅在青石板上,与落英交叠, 刺目至极。
他迅即以锦帕死死捂唇,指节攥白, 肩头仅微颤半瞬,脊背依旧挺直, 清绝气场未散,锦帕却已被血浸透。
南蠡脚步顿住,随即快步上前, 眉宇间平和尽失, 沉厚嗓音满是错愕:“言若!”
复国之路最艰险的岁月里, 他也从未见过傅徵吐过这么多血。
傅徵闻声,覆着锦帕的手稍松, 抬眼时眸色依旧淡漠,声音透过锦帕传来,低哑却依旧稳劲:“南公不必惊慌,只是旧疾偶发。”
话落, 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偏头,又是一口鲜血喷在阶下的落英堆里,猩红将粉白花瓣染得艳烈。
南蠡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便要去扶:“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旧疾偶发?!”
傅徵却微微侧身避开,脊背依旧挺得如松:“无妨。”
他缓声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调息几日便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南蠡依旧满脸担忧,“那可请过太医?”
傅徵淡声道:“区区小恙,何须劳动太医?国师府自有丹药,足以应对。”
南蠡极为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亭中案几,忽见摊开的几卷画像,“这是前朝为陛下擢选的秀女?”
在他来之前,傅徵应当在看这些画像。
傅徵动作微顿,广袖轻扬,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拂袖之间,案上的秀女画像便化作飞灰,散入晚风里。
他道:“陛下不愿配合,朝臣们便闹到了紫薇台,请本座为陛下擢选。”
南蠡看着那漫天飞散的纸灰,眉头拧得更紧,“陛下的心意,岂是你我能强拗的?他们倒好,把这难题推到你身上。”
傅徵侧脸看向南蠡,忽然提起:“小南将军尚未婚配,南公倒是不急。”
南蠡顿了顿,语气里揉着半生沧桑的轻叹:“历经国破家亡,看尽袍泽埋骨,这世间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儿孙的婚事,又何须强求?”
傅徵颇感意外道:“本座以为,南公今日登临紫薇台,是因为陛下与小南将军的流言蜚语。”
南蠡眸光一敛,坦然颔首,沉厚的嗓音里满是洞悉与笃定:“老夫看在眼里,暨白对陛下,唯有忠君之心,半分旁的念想也无。那些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捕风捉影。”
傅徵淡淡瞥了眼阶下染血的落英,不置可否。眼中裹着几分冷峭的了然,似是早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看了个透,却懒得多言。
南蠡瞧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自有计较,又是一声轻叹:“你心里清楚便好。只是这些蜚语虽不值当,却也需防着有心人借题发挥,离间你与陛下。”
“我与他之间,何需旁人离间?他何时信任过我?”傅徵不咸不淡道。
南蠡凝眸望着他,目光里闪过几分笑意——
唯有提起陛下时,这位年轻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眼底才会翻涌出些许情绪。
“言若,陛下已经长大,再过两年便要行加冠之礼,你对他的管控,也该松上几分了。”
南蠡的声音沉厚,带着些许劝导:“帝王之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攥得太紧,于你于他,都不见得是件好事。”
“南公便是看穿了这些弯弯绕绕,才远离朝堂,奔赴边疆的吗?”
傅徵冷不丁地问,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冽,反倒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孩子气,像在质问,又像在委屈——
你怎的把我独自留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城里了?
傅徵本就没什么朋友,半生相伴的人里,除了陛下与晏守衡,最终活下来的,便只剩嬴煜与南蠡。
他与南蠡,算得上是忘年交。
同时,南蠡也是这冰冷宫墙里,为数不多能让傅徵另眼相待的人。
南蠡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抬眼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淡笑道:“言若,老夫奔赴边疆,并非避世,而是知进退。”
“朝堂之上,有你替陛下镇着,边疆万里,便该由老夫去守。君臣相佐,各安其位,方是江山稳固之理。”
“再者说,老夫若留在朝堂,于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南蠡收回目光,凝望着他,沉厚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旁人难及的通透,“你掌国师之权,权倾朝野,本就易遭人诟病。老夫若再留朝,以我南氏的兵权与威望,势必要忠于君上,与你互为犄角,反倒给了你与陛下添堵,也让朝堂生出更多变数。”
晚风卷着落英掠过亭台,吹乱了南蠡的白发,他却依旧神色淡然:“老夫在外,既解了你朝堂之上的掣肘,也能替你守好国门,让你无需分心外患。这取舍之间,老夫看得明白。”
傅徵眸色微凝,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道:“南公想得周全。”
南蠡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你我相交这些年,老夫岂会不知你是何人?其实,最让老夫挂心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他凝望着傅徵,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言若,慧极必伤。”
纵使傅徵面上依旧是冷冽自持,南蠡却瞧得真切——
较之往日,他周身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厚阴翳,如暮色沉潭,将那点深藏的矛盾与孤绝,尽数笼在冰面之下。
“你要宽心、宽心呐。”
南蠡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
宽心?
傅徵脸上无悲无喜,他安静地琢磨着这两个字,久未出声。
道心不稳,何来宽心?
南蠡离开紫薇台之际,察觉到宫墙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动静倏然一停,须臾,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南蠡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诧异:“陛下?”
“南相。”嬴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向南蠡,薄唇轻启,“你为何会在这里?”
少帝语气冷峭,含着九五之尊的沉敛威压,看似平淡的质问,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国师与兵马大元帅的私见,容不得人不多想。
南蠡心下了然,忙躬身拱手,沉声解释:“老臣出征在即,特来与国师辞行。”
“朕是问你如何进去的?”嬴煜皱眉望着紫薇台高耸的城墙。
南蠡愣了一瞬,“走正门即可。”
嬴煜不痛快道:“傅徵设门禁,专防朕一人?”
南蠡怔怔望着少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陛下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嬴煜啧了一声,似是被这偏私的规矩惹恼,当着南蠡的面,抬手便按向紫薇台的宫墙。
指尖刚触到墙面,便被墙上流转的淡金咒文猛地弹开,指腹竟还传来一阵微麻的钝痛。
嬴煜的脸色瞬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南蠡沉默片刻,为傅徵解释道:“陛下,国师近日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恐被外事叨扰,才设了这咒文门禁,并非有意针对陛下。”
嬴煜点头,不甘心道:“对!他就是针对朕!”
末了,他冷笑一声:“真当朕非找他不可吗?”
南蠡轻咳一声:“那您来是…”
“朕找你!”嬴煜陡然打断他的话,语气刻意放得沉冷,试图掩去方才的失态,“南相出征在即…”
语顿,他眼珠子一转,眸光微闪,话锋陡然一转,“南相,你应是知道,朕一直想御驾亲征。”
南蠡无奈笑了笑,他以手作请状,示意嬴煜陪他走上一段。
嬴煜又回身看了眼紫薇台,这才缓慢地迈开步伐,脸上满是不高兴。
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晴光漫洒,将彼此的身影拉得悠长,落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
南蠡望着嬴煜挺拔的背影,慨然轻叹:“陛下,如今皇室只剩你一人,万不可轻身犯险。边境苦寒,刀兵无眼,您是后楚的根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念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南蠡,烦躁地摆了摆手,“这话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
南蠡诚心劝诫道:“陛下,有句话老臣本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嬴煜头也不回,语气敷衍至极。
南蠡无奈加重了语气:“陛下。”
嬴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南蠡耐心道:“皇室不比寻常人家,血脉绵延乃是头等大事。陛下年岁渐长,当真就没有心仪之人?”
嬴煜脚步微顿,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南蠡循循善诱,语气温和了几分:“陛下年岁渐长,今非昔比,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嬴煜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外人都传,朕有龙阳之好。”
南蠡闻言微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嬴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心大起,故意拉长了声调,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非他不可。”
南蠡脸色骤变,肃然躬身:“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古来好男风的皇帝不少,这算不上出格,但帝王岂能直呼“非一人不可”?
嬴煜见状,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南蠡的肩膀,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不是你孙子。在朕看来,看上你孙子,还不如看上你。”
南蠡虽是古稀之年,却依旧领兵戍边、直面妖族来犯,风骨半点未减,气概英武凛然。
听到嬴煜的胡言乱语,南蠡大惊失色,忙躬身急声道:“陛下,慎言!”
“慎言慎言、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少帝的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逞能的狡黠,似是借着这番话,把心头积压的烦闷一股脑撒了出来,“朕已是九五之尊,自然是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南蠡直起身,脸色依旧凝重,沉声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一言九鼎,岂能如此戏言?若是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非议。”
“非议便非议,朕还怕这个?”嬴煜嗤笑一声,脚步不停,“倒是南相,与其操心朕的私事,不如想想边境的战事,莫要让朕失望才是。”
话落,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南蠡,语气陡然转冷:“再者,朕的心意,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便是傅徵,也管不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狠,似是说给南蠡听,又似是在隔空发泄对紫薇台那人的不满。
南蠡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头无奈更甚,却也知再劝无益——
除了傅徵,没有人管得住嬴煜。
他只得躬身一礼,沉声道:“边境之事,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只是关于国本,还望陛下日后三思。”
嬴煜懒得再与他纠缠,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南相回去歇下罢,明日出征,朕会亲自到城门口送你。”
出征之日,涿鹿城门楼前旌旗猎猎,鼓角齐鸣。
百官列阵,禁军肃立,唯有紫薇台方向始终静无声息。
直至吉时将至,才有紫薇台的侍者持法帖登台,向嬴煜请示:“启禀陛下,国师今日起闭关清修,朝堂一应政事,皆由陛下亲裁。”
此言一出,朝堂众臣皆面露诧异,唯有高台之上的嬴煜,指尖轻捻着御案上的玉圭,脸色莫测,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既无半分接掌大权的喜色,也无丝毫意外。
南暨白跪在阵前,目光数次越过人群望向高台,他心头揣着那晚在紫宸宫的所见所闻,想找机会告知嬴煜,却因大典仪轨森严,始终不得近身。
一连多日,他连嬴煜的面都未曾见着,那桩秘事便被压在了心底。
嬴煜念完祭天祝词,声线透过长风传遍城下,他抬手示意百官退下,目光落向阶下的南暨白,道:“小南将军暂且留下。”
南蠡看了一眼自家孙儿,眼中带着几分叮嘱,便转身领着大军先行往城外而去。
风卷着嬴煜的龙袍下摆,帝王垂眸望着阶下的人,方才还凝着寒霜的眉眼,稍稍松了几分,以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别忘了你与朕的约定。”
南暨白心头一紧,躬身应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嬴煜缓步走下高台,与他并肩立在城墙边,目光望向远方大军扬起的烟尘,随口道:“能出宫真好,是不是?”
“臣…”南暨白抬眼看向嬴煜,心头的话如鲠在喉,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袍,急得额角冒了细汗。
那晚在紫宸宫撞见的画面,他越是想开口,喉咙就越是发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缚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陛下!”南暨白急得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臣…臣有要事禀报!”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侧头看向他,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惑:“你说啊。”
城墙上的长风卷过,吹起嬴煜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南暨白心头的焦躁更甚,他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那到了嘴边的秘事,终究还是被一股莫名的阻力压了回去。
嬴煜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疑惑更甚,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耐,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难不成是临出征前怯战了?”
“臣不敢!”南暨白忙躬身,喉间的滞涩稍缓,却依旧说不出那句关键的话,只得急声道,“臣只是…只是有件事,关乎陛下,可臣…臣说不出来!”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心头陡然一惊——莫非是国师的咒术?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城墙阴影处漫开,风势陡然变烈,卷得嬴煜的龙袍下摆狠狠翻飞。
南暨白只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抬眼,便见一道紫色身影萧萧肃肃地立在嬴煜身后,墨发垂落,苍白的面颊在长风里近乎透明,正是应该闭关清修的傅徵。
傅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冽之气,似是凭空出现在嬴煜身后。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暨白如遭雷击。
傅徵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无形的威压,似一双寒潭深眸,直直洞穿他心底的所有隐秘。
那股封缄他话语的禁制骤然收紧,喉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方才还急着要说的话,此刻竟连一丝念头都升不起来。
嬴煜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猛地转身,见是傅徵,眉峰瞬间拧起:“傅徵?”
傅徵却未看嬴煜,他的目光从容锁在南暨白身上,微微偏了头。
南暨白咬紧后槽牙,目光骤然扫过嬴煜耳后——那抹浅色红痕,正是那晚的证据!
他急中生智,猛地取下腰间护心镜,一把凑到嬴煜耳后,将镜面对着那处,又用力抬眼看向傅徵,示意他看清。
镜面里,那枚芝麻大小的血痣鲜艳欲滴。
嬴煜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抬手推开南暨白,死死捂住耳后,厉声喝道:“你作甚?这痣跟国师无关!是朕生来就有的!”
南暨白:“……”
他看着嬴煜心虚急躁的模样,又对上傅徵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重点哪里是痣,是那抹吻痕啊!
算了,保重吧,陛下。
嬴煜注视着移动的大军,头也不回地问傅徵:“你不是闭关了吗?”
傅徵回答:“臣来送南公一程。”
嬴煜侧脸笑了下,“可惜,你没送上。”
“无妨,陛下已然替臣送了。”
傅徵注视着身着帝王冠冕的嬴煜——
帝王身姿挺拔,玄色龙袍衬得他肩背如岳,冠冕垂珠微晃,难掩凛然威仪。
他面部稚气渐褪,眉眼锋利深邃,一举一动,皆带慑人锋芒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嬴煜缓缓闭眼,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你真是个混蛋,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陛下,居心不净。”
“若论倒打一耙,这世上应当无人能赢过国师。”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回身定定望着傅徵,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心底那点愠怒,竟莫名掺了几分迟疑,现下倒有些相信南蠡说的,傅徵身体不适了。
傅徵轻咳一声,顺着嬴煜的目光望向远去的大军,语气云淡风轻:“此番闭关,短则月余,长则一载,朝堂诸事,便全托付给陛下了。”
嬴煜嗤笑一声,语气散漫:“说不定等你出关,见到的会是个亡国之君。”
傅徵脸色骤冷,他微微上前半步,紫色衣袍扫过青石,那股阴森的冷意再次漫开,目光死死锁着嬴煜,眼底翻涌着愠怒,竟比城墙上的寒风还要刺骨,“陛下非要说些臣不爱听的话?”
方才的温和与纵容,仿佛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那个权倾朝野、术法通天的国师,容不得半分忤逆。
嬴煜任由他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凝着审视,冷不丁开口问:“你对南暨白做了什么?”
他眸底一片清明,全然没了糊弄南暨白时的急躁。
傅徵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脸色沉得愈发难看,显然是极不爱听这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傅徵拂袖便要离开,却被嬴煜不轻不重地拉住了手腕,低喃:“…朕说了,你是个混蛋。”
说完,他欺身而上。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角。
傅徵瞳色微震,继而,那亲偏了的双唇便稳当地映在傅徵的唇中。
嬴煜不给傅徵反应的机会,他推搡着傅徵将人压在城墙之上。
方才的愠怒与僵持,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尽数敛去。
嬴煜扣着傅徵的后脑,吻得沉而缓,没有半分蛮横的力道,唇瓣轻碾慢磨,不容忤逆却又慢得似在描摹每一寸轮廓。
舌尖试探着探入,只轻轻扫过,便又温顺地收回,像怕碰碎了什么,仅用唇齿的相贴,将心底的郁结与贪恋,一点点揉进这无声的纠缠里。
傅徵靠在冰冷的城墙上,脊背的凉意被唇间的温热层层裹住,瞳色里的震愕渐渐凝作沉暗,苍白的手轻轻环上嬴煜的腰,制止住人的动作,嗓音沉哑:“陛下。”
他的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扫向城墙下尚未散尽的朝臣队伍,远处大道上,大军的旌旗仍在天际飘摇,并非全然离去。
高台之上,他们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
傅徵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但他却不能不顾虑嬴煜…
嬴煜的动作骤然僵住,腰间那微凉的力道,在他看来成了赤裸裸的推拒。
他抬眼,撞进傅徵淡漠的眼底,微微一怔。原来方才的承接,不过是傅徵一时失神,到头来,这人还是不愿。
帝王的自尊与执拗瞬间翻涌,他一把攥住傅徵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狠狠按在城墙边,指节用力到泛白。
不等傅徵再开口,他俯身,唇齿蛮横地覆了上去,不再是方才的试探与轻柔,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与掠夺。
这一吻,狠戾又专断,带着帝王的不容忤逆,更藏着被拒绝的羞恼。
傅徵猝不及防,脊背狠狠抵在冰冷的青石上,瞳色骤缩。
他想挣开,手腕却被嬴煜死死攥着,唇齿间的侵略带着灼热的怒意,烫得他喉间发紧。指尖蜷缩,几番用力却始终没能推开怀中人,最终只能颓然松了力道,任由那裹挟着恼怒的吻,将自己的呼吸尽数掠夺。
唇齿相缠的灼热里,傅徵忽然微挑眉头,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以往但凡与嬴煜有逾矩的亲近,他的灵台必会传来难言的刺痛,可此刻,灵台一片清明,竟无半分痛感。
…是因为嬴煜的主动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底。他眼底的沉暗翻涌,试探着抬手,指尖抚上嬴煜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带着微凉的力道,主动缠上嬴煜的舌尖,不再是被动的承接,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下一秒,灵台深处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冰锥破膛,疼得他指尖骤然收紧,唇齿间的动作也僵了半分。
傅徵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他立刻收了主动的力道,松开揽着嬴煜后颈的手,重新变回被动的姿态,只静静承接着帝王带着怒意的掠夺。不过瞬息,那道刺痛便如潮水般退去,灵台再次恢复清明,只剩唇齿间的灼热与心跳的轰鸣。
嬴煜只觉傅徵方才那瞬的主动撩拨如昙花一现,转瞬便又恢复了冷淡的被动,仿佛方才的迎合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份忽冷忽热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未散的愠火。
嬴煜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傅徵的额头,呼吸相缠,未等傅徵开口,便将人狠狠拥入怀中,手臂扣着他的脊背,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再无半分空隙。
他偏头,唇瓣贴上傅徵耳后的肌肤,带着几分执拗的力道,在与自己耳后一模一样的位置,深深吻出一枚红痕。
动作慢而沉,宛若在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还你的。”嬴煜声音低哑。
傅徵尚在自己琢磨出的漏洞里怔忡,便被这一句话狠狠惊住。
那晚的事,嬴煜知道了!?
似是怕傅徵发难报复,嬴煜强撑着身形,抬腿便走,同时还不忘撂下狠话:“朕从未这么想要过一个人,先生,你最好、能永远高高在上。”
傅徵冷冰冰地不讲话,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
嬴煜恨极了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胸口的怒火烧得更旺,撂下狠话后便气势汹汹地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石台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头也不回地往宫墙方向走。
其实嬴煜最后吼的那些话,傅徵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的目光全黏在帝王身上,只觉得那人张牙舞爪、气鼓鼓的样子,像只被惹毛了却又强撑着威风的小兽,脊背绷得笔直,连下颌线绷紧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炸毛的可爱。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嬴煜知道了,耳后那道红痕是他留下的,所以嬴煜定然也清楚,那一晚的缠绵从不是什么虚幻的梦境。
所以呢?
傅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灼热的红痕,心底轻叩,煜儿会吵闹着让他负责吗?
可他灵台会疼。
尽管傅徵从不惧疼,可若是床笫之间情到浓处,被那刺骨的痛感骤然打断,总归是大煞风景。
其实,只要嬴煜能一直守在他身边,傅徵本就不在乎自己是否动心。
不动心,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将嬴煜牢牢攥在掌心,又可免遭灵力反噬之苦。
思忖不过转瞬的功夫,傅徵再抬眼望去——诶?人呢?
抬目远眺,才见宫道尽头那道背影,明明带着几分负气的汹汹之势,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迈得又急又重,在傅徵眼中,却偏生透着几分跳脱的鲜活。
直至嬴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傅徵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缓缓收回目光。
南蠡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空无一人的高台上,少年帝王竟将权倾朝野的国师狠狠按在城墙之上,动作恣肆,毫无半分君臣分寸。
他身经百战,眼中佩着先帝亲赐的明目法器,能破一切迷障幻术,眼前的画面清晰无比,决计不可能看错。
南蠡猛地转头,稍显错愕地看向身侧的南暨白。
南暨白憋了许久,终于等来有人亲眼所见,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用力点头,眼底满是“你终于懂我了”的急切。
是的!祖父!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南蠡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凝重,低声喟叹:“怪不得…国师总避着陛下。原来…陛下对国师竟抱有如此不伦之情…这实在是…动摇国本啊!唉!”
“不…”南暨白瞬间瞪大眼睛,急得脸色涨红,慌忙想要辩解。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那道傅徵种下的禁制骤然发作,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误会,心底急得火烧火燎——是国师先对陛下做了不轨之事啊!祖父!
南蠡见他欲言又止、神色焦灼,只当他是震惊过度,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外传。”
南暨白苦着脸,只能硬生生点头。
罢了,总道他们是两情相悦,虽然有些剑走偏锋,但也好过老死不相往来。
日子飞逝,从暮春繁红褪尽,到深秋落木萧萧,傅徵居于紫薇台,台门终日紧闭,帘幕深垂,似与外间隔绝,半点音讯也无。
嬴煜端坐龙椅之上,执掌万里江山,却觉这宫阙朝堂的每一寸角落,都浸着傅徵挥之不去的气息,闷得他心头发沉。
傅徵闭关前早已将大局妥帖布下,纵使朝臣偶有私议,各署衙仍各司其职,朝堂上下井然有序,半点不需嬴煜费心擘画。
嬴煜每日临朝,听的不过是些谁跟谁私交过密的琐碎小事,手握皇权却似被架在高位,空有帝王之名,难掌真正的决断之实。
御案上的奏疏,留着那人苍劲冷峭的批注笔锋,字字如针,似在无声提醒他,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定局之人;
朝臣议事时一句“国师旧策如是”,总能让他指尖骤然攥紧,目光不受控地飘向紫薇台的方向,那抹属于帝王的掌控欲,被狠狠挫了几分。
无形之中,傅徵的威压如一张密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朝堂。
余下的时光,嬴煜又被那桩翻来覆去的纳妃之事扰得满心不耐。
礼部尚书又一次捧着厚厚的世家女子名册,跪在丹陛之下叩请:“陛下,国本为重,还请择选妃嫔,以延子嗣!”
话音未落,宗室近亲也纷纷附议,殿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嬴煜本就心头烦躁,此刻被这喋喋不休的进言逼得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拍向御案,冷眸扫过下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够了!”
太傅忙出列躬身,苦口婆心:“陛下,此乃祖宗礼法,不可任性啊。”
“礼法?”嬴煜扯了扯唇角,眸底翻着冷意,话锋一转,抬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人,“说到礼法,先生居于紫薇台,未曾成家,朕身为他的学生,岂敢僭越在先?”
话音落,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朝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
嬴煜冷眼扫过众人震愕的神情,语气更添几分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一日未成家室,朕便一日不立妃嫔、不启后宫!此事,莫要再议!”
太傅惊得身躯一颤,忙再度躬身急劝:“陛下!说到底,国师乃方外之人,怎可与陛下的国本大事相提并论?”
嬴煜眸底寒光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的漠然,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每一下都似敲在众臣心上,“朕乃天下之主,宗庙社稷由朕执掌,后宫立废,自然也由朕一言而定。”
他抬眼,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此事朕已决断,无需再议。今日殿中,谁再敢以立妃之事强谏,便是藐视君权,按律当治大不敬之罪,削爵夺职,绝不宽宥!”
冷硬的话语落定,殿内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阶下群臣皆觉心头一凛,陛下的眼神与语气,竟与国师如出一辙,那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戾与专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嬴煜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时眸光冷寂,眉峰微蹙的模样,竟与傅徵在紫薇台冷眼观世时的孤峭神态别无二致。
他不再看阶下伏地噤声的群臣,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挥,声线不带半分波澜:“退朝。”
丹陛之上,那道背影孤绝又霸道,将满殿的惶急与无奈,都隔绝在身后。
嬴煜独步在覆着金红落叶的宫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靴面,孙大监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回到紫宸宫,殿门阖上,嬴煜才泄了几分戾气,瘫坐在御榻上。
到头来…
还是要依靠傅徵么?
可是他好想傅徵啊。
心底的不甘翻江倒海,却瞬间被一股近乎癫狂的思念狠狠攫住、裹缠,勒得他心口窒闷发疼。
嬴煜抬手,指尖抚向耳后,先触到那颗嫣红的血痣,指腹刚一摩挲,便觉痣尖滚烫,转瞬便有细密的纹路从血痣处蜿蜒而出,如蛇般缠上耳廓、漫向颈侧——
细腻的蛇纹硌着指尖,熟悉的悸动感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他竟放任这股燥热肆意蔓延,任由情欲如潮水般将自己层层包裹。
似是察觉不到傅徵的气息,蛇纹也在肌肤下急躁地游弋、蔓延,与他心底翻涌的念想死死相缠,每一次纹路的移动,都让傅徵的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是紫薇台灯下那人垂眸批注的冷淡侧影,是俯身替他理衣时微凉的指尖,是那双冷峭却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眼眸…
满室的天梵香,都盖不住嬴煜身上渐渐弥漫的、属于情动的热意。疯了般的念想与情欲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溺在其中。
指尖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这纹路揉进骨血,也仿佛要借着这蚀骨的触感,抓住那抹遥不可及的身影。
嬴煜仰靠在御榻上,眼睫紧颤,墨眸覆着一层迷蒙的翳影,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难掩的情欲与执念。
喉间溢出的低喘被死死扼在唇齿间,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肩颈舒展的线条利落又矜贵,他整个人沉溺在翻涌的念想里,眉眼间凝着一种孤绝又凌厉的琦色。
————————
静室石门深闭,傅徵盘膝坐于玉榻,周身淡金灵力如薄雾轻笼,与天地浑然一体,整个人似凝于时空缝隙的虚影,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闭关日久,他灵台澄明如镜,心湖寂然无澜,眉宇间便凝了几分勘破万象、道归本源的漠然,清寒又深不可测。
原本因为心神动荡而滞涩的气机于无声中消融,傅徵周身气场淡而弥沉,宛若山川湖海默然伫立,不彰不扬,自有万钧底蕴。
闭关愈久,傅徵的心境便愈趋澄寂。
先前那点红尘意动,不过是众生困于皮囊的虚妄执念。
世间所有炽热纠缠、刻骨牵绊,都不过是尘埃聚散,转瞬即逝。
唯有功业千秋,山河永固,辅明主以安天下,兴人族以盛神州,方是他立于天地间,终其一生誓死执守的根本。
至此,傅徵道心归位,凝如磐石,再无半分裂隙。
第108章 道心稀碎
“宫中一切安好, 陛下每日临朝听政,从无半分缺席;朝中各司其职,虽有僚臣争执, 亦皆迫于规制, 未敢逾矩。”
“南将军戍守边疆,边隘无虞;六部衙署案牍流转, 皆循旧例;宫闱之中,更无闲杂事端滋生。”
仙鹤翩然围绕在傅徵身侧,口吐人言, 将近一年来的朝局、边防、宫务次第禀明。
傅徵素衣墨发, 沉敛迈步。
楼下两列侍者躬身跪迎。
那道身影行至高台,周身覆着清寂天光, 目光扫过,殿宇喧嚣尽敛, 万物随其步履归序。
文武大臣身着朝服、冠带齐整,见他现身, 齐齐躬身,声线划一:“臣等恭迎国师出关。”
声浪落,宫宇复静。
傅徵立在高台之巅, 素衣无风自动, 掌心凝起淡莹法光, 缕缕金纹盘桓而出,不计其数的旧封印层层加固, 新术阵瞬间成型,天地灵气轰然一振。
阶下众人抬首凝望,皆看得目瞪口呆。有朝臣下意识攥紧朝笏,眼中满是震骇——
高台之上, 傅徵宛若神殿中端坐的神像,眉目冷寂,清辉覆身。不过抬手间,便改天换地、催春融寒。
看来此次闭关,国师修为大成。
众人心底只剩敬畏。
此时孙大监疾步趋至阶前,躬身到底,声音恭谨又急切:“国师,陛下方在校场演武,闻您出关,已动身赶来,还请国师稍候。”
傅徵脚步未停,缓步下阶,只淡淡“嗯”了一声,眸光连半点波澜都无。
他的目光已然投向紫薇台的方向,满心皆是观测星轨、理清王朝脉络之事。
嬴煜来与不来,无关紧要。
孙大监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陛下也太不像话了,国师闭关出关这般大事,竟还在校场耽于武事。”
“何止于此?前些日子陛下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名女子,竟破例准她入朝任职,简直有失皇家体统!”
“正是,我朝祖制从未有过此等先例,陛下近来行事愈发跋扈任性!”
“国师此番出关,修为更胜往昔,但愿能劝劝陛下,收敛心性,以王朝大局为重啊。”
“诸位爱卿不妨再大声一些,好叫朕听清是谁在乱嚼舌根,也好砍了他的脑袋!”
话音未落,玄色龙纹锦袍的身影已踏阶而来。
嬴煜止住略急的步伐,墨发微扬,额角薄汗沾着几分随性,目光懒懒散散扫过众人。
朝臣们慌忙躬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私议声瞬间噤绝。
嬴煜抬眼,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素衣身影上。
四目遥遥相对,嬴煜唇边的散漫笑意倏然敛尽,喉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揉着无声的埋怨,更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焦灼。
褪去稚气的骨相,衬得帝王眉眼更加深邃。嬴煜周身漫开的沉凝气度里,裹着一层滚烫又不自知的锋芒,像蓄势的浪涛,隐着翻涌的躁动——
欲求不满的。
窒闷苦涩的。
直直落入傅徵波澜不惊的眼底。
“先生出关,宁愿通传礼部,也不肯知会朕一声?”帝王眉宇间翻涌着明显的不虞。
傅徵只是无悲无喜地凝着他,眸光依旧淡漠,不发一语,周身的清寂气场纹丝不动。
孰料下一瞬,猩红的血雾毫无预兆地从傅徵唇角喷涌而出,重重溅在素白的衣袂上,红得灼眼刺目。
“傅徵!”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沉凝尽数化作仓惶,大步朝着那道素衣身影奔去。
“国师!”“国师!!!”
惊呼声此起彼伏,朝臣们个个面露骇然,阶前瞬间乱作一团。
傅徵挺直如松的脊背猛地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攥紧成拳,那股浑然天成的漠然气场,也随之一溃,散作漫天纷乱的清辉,如同傅徵此时的心境。
眼看嬴煜的脚步越来越近,傅徵闭了闭眼睛,忽然抬起一只手,掌心微抬,带着几分垂死挣扎却依旧不容置喙的力道,堪堪止住了嬴煜的靠近。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还沾着未干的猩红,仿佛在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将两人的距离,牢牢锁在一步之外。
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翻涌的担忧与慌乱瞬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着傅徵沾着血的手,又看向那片刺目的红,眼眶憋得通红,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却因那只手的制止,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又惹傅徵生气了。
傅徵当真…厌他至此么。
他盼着傅徵能因他起一丝情绪波澜,却又怕这波澜太过汹涌,将人掀翻。
“先生。”
嬴煜低低唤了一声,玄色龙袍落地铺展,他妥协般地半跪于地,停在半步之外,试探着伸手欲扶,声音沉哑:“朕错了。”
像一只敛尽了所有爪牙的猛兽,温顺得近乎小心翼翼。
虽然不知道错哪儿了,但先承认准没错。
主要是…陛下怕把傅徵气死。
办过丧事的都知道,收尸…收尸是很麻烦的…
指尖堪堪触到傅徵衣袂的瞬间,嬴煜又默默收了回去,终究没敢再碰——别再一个不慎,把傅徵碰死了。
傅徵太脆弱了。
嬴煜的目光凝在傅徵脸上,一寸寸描摹着那过分苍白的面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正欲起身,傅徵那只拒人的手陡然卸力,而后猛地前探,指节死死拽住嬴煜的腰带,带着自暴自弃的决绝,倏地将嬴煜拽入怀中。
嬴煜尚未回神,眼前光景陡然扭曲,阶前喧嚣一瞬湮灭。
须臾间,两人重重跌撞在紫宸宫床榻上,冕旒震落滚地,锦被翻涌四散,玄白素袂层层纠缠,墨发散乱床榻,乱作一团。
嬴煜刚要开口,下颌便被傅徵冰凉的指尖捏住。下一刻,温热的唇瓣蛮横覆来,唇齿间的血腥味混着清寒气息,霸道得近乎掠夺。
嬴煜愕然抬眸,撞进了傅徵素来淡漠的眼底,那潭寒泉好似成了被搅乱的春水,漾着浓烈的情愫。
他虽不知局势为何转变,却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他用力揽上傅徵的肩背,迎上那抹微凉的唇瓣,被傅徵咬疼了也不吭声,只是温驯地舔舐着傅徵的唇瓣。
情潮翻涌之际,傅徵突然猛地偏过脸,一口猩红的血沫狠狠喷在锦被上,紧接着,数口鲜血接连咳出,刺目的红撕碎了满室温柔。
嬴煜瞬间僵住,所有的旖旎情思尽数消散,整个人彻底懵了。
傅徵抬手,用袖口仓促拭去唇角血迹,施了个简单的清理术,指腹擦过唇瓣时,目光又沉沉锁在嬴煜泛红的薄唇上,撑着身子再度倾身。
“慢着…”嬴煜心头余惊未定,抬手按住傅徵的肩膀——
都亲吐血了,还来?
“你…”嬴煜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眉头紧蹙,担心地望着傅徵:“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会吐血?”
傅徵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描摹着嬴煜满是焦灼的眉眼,指尖却悄然覆上嬴煜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还能怎么?
道心碎了个稀巴烂而已。
原以为被挫骨扬灰的绮念,不过是被封在寒冰下的熔浆。自见到嬴煜的那一刻起,思念、贪妄、占有,所有被傅徵强行压制的欲念,便如天雷劈裂冰山,轰然喷发,熔岩滚滚,势不可挡,将他重铸的道心、底线、理智,尽数焚成灰烬。
简直溃不成军。
傅徵攥着嬴煜的手愈发用力,指腹碾过他的指节,眸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
嬴煜对傅徵的吐血心有余悸,他脸上凝着担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朕这就叫人传太医。”
他刚要起身,腰背便被傅徵猛地搂紧。
嬴煜身体一僵。
下一刻,傅徵俯首凑近,面色苍白却昳丽慑人,他的目光定在嬴煜耳后,声线清冽低哑:“陛下,血痣呢?”
嬴煜不耐烦被人禁锢的姿态,他眉头紧蹙,用力扣住傅徵的手腕,迫使人放手,回答:“…跑向别处了。”
“哪里?”傅徵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嬴煜耳侧,唇畔若即若离地碰着,问:“有人碰过吗?”
嬴煜侧脸,他扣紧傅徵的手腕,眸光锐利如刃,略显警惕却还是有问必答:“只有朕自己。”
“不可以。”傅徵一字一顿,指尖死死扣住嬴煜的腰侧,苍白的面容覆着一层冷霜,强调:“就算是陛下自己,也不行。”
嬴煜沉默片刻,心头的憋闷与疑惑翻涌,终是按捺不住,低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你发什么疯?”
眼前的人说不上性情大变,可那份骨子里的自持似被撕碎,只剩一种近乎惨烈的自暴自弃,像一柄燃着烈火的剑,既刺向他,也往自己心口扎,执拗得让人心悸。
嬴煜心底没有半分被回应的欢喜,反倒因傅徵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揪得发疼,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来,压得他喉间发紧。
“傅徵,朕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傅徵的动作骤然僵住,眸底翻涌的暗潮瞬间凝滞,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无比清晰,他想要嬴煜。
可他觉得,他的“要”不是嬴煜想要的。
喉间的腥甜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傅徵垂眸避开嬴煜锐利的目光,最终,选了一个最顺耳,也最能掩去那份极端执念的理由,声音清冽字字清晰:“臣心悦陛下。”
嬴煜冷笑了声。
“呵。”
傅徵面色不改地望着嬴煜,没有丝毫心虚。
嬴煜凝眸回视着傅徵,缓缓凑近,逼问:“先生觉得自己这样说,朕就会事事顺着你吗?”
傅徵:“嗯。”
“……”嬴煜一怔,随即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不再带着半分冷意,而是从眼底漾开,染透了眉眼,是发自真心的笑,还掺着几分无奈的释然。
他抬手,指尖轻柔地蹭去傅徵唇边血迹,指腹顺势碾过那片微凉的薄唇,力道微重,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与挑衅,“那就——各凭本事罢。”
“先生。”
傅徵的眸底倏然凝住,被碾过的唇瓣微微发麻,那点微凉的触感被嬴煜指尖的温热烫得发烫。
他扣在嬴煜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将人牢牢锢在身前,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底的暗潮却翻涌得愈发汹涌,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陛下,臣想找找那颗痣。”
第109章 描绘蛇纹
嬴煜猝不及防, 刚要挣动,腰腹间的力道已沉得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来不及抬起来反抗, 整个人便被锢得贴紧了傅徵的胸膛。
戒备心顿时如惊雷炸起, 方才那点被撩动的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紧绷。
首先, 陛下很乐意跟国师亲近。
其次,他不愿任何人碰那蛇纹,这会让他有种受制于人的错觉。
尤其是, 如今蛇纹的位置…还在大腿根处。
万般纠结下, 嬴煜喉结轻滚,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他抬手盖住傅徵的眼睛,故作从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稳, “…不看的话,爱卿还能找到吗?”
傅徵毫不在意被捂上眼睛, 声线低柔又顺从:“臣遵旨。”
话音落,他的右手顺着早已被扯松的衣襟边缘缓缓探入,隔着一层薄软的里衣, 动作慢条斯理,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指尖擦过温热的衣料,一路向下, 缓缓摩挲。
那尾蛇纹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顿时闻风而动,从大腿根的隐匿褶皱处,顺着腰脊往上, 主动向着傅徵的指尖缠去。
嬴煜的后颈猛地绷紧,喉间声调溢出又被强硬压下,他捂着傅徵眼睛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绷得发白。
傅徵微凉的指尖与灼热的蛇纹在尾椎相遇——这个位置比之前的位置更为不妙。
“找到了。”
傅徵轻喃,指尖隔着薄衣,精准覆上那片蜿蜒的纹路,起初只是轻缓描摹,渐而收力沉下,指腹循着纹路的曲度,慢而沉地按压摩挲,惹得那方纹路愈发灼艳。
薄衣下的腰腹劲窄紧实,不知被触到了哪里,嬴煜的身躯猛地一颤,蛇纹处的酥麻缠上受制于人的焦灼,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嬴煜咬着牙将声音咽回喉间,捂着傅徵眼睛的手微微发颤。
傅徵目不能视,只能低声询问:“陛下,是这里吗?”
他很懂得审时度势,尽管他想问的是——煜儿,是这里吗?
但他担心这话一问出口,嬴煜就会恼羞成怒,尽管小徒弟暴躁的样子也很有趣,但在此时此刻未免有些扫兴。
“……”嬴煜并未出声,他眉目间隐忍难耐,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注视着傅徵的脸,覆住那双寒眸后,那张脸竟露着极致的昳丽,好看得晃眼。
嬴煜喉结轻轻一滚,缓缓俯身,温柔地吻上傅徵的唇。
那吻没有半分莽撞,只轻轻辗转,将心底的情意都揉进这柔软的触碰里。
嬴煜单手扶着傅徵的肩,稍一用力,傅徵便极为配合地躺下,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顺从。
他眼睛被覆着,周身的清寒气息都被这温柔的触碰融化了,可指尖的动作却依旧执着,一下下碾过那浓艳的纹路,撩得嬴煜腰腹阵阵轻颤。
嬴煜轻柔地撬开傅徵的唇瓣,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带着几分期许地探出舌尖,舔过傅徵的唇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湿润,不知此处是否和傅徵一样——凉嗖嗖的。
可触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温热,那柔软的触感轻轻缠上舌尖的瞬间,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尾椎处的酥麻与唇齿间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薄汗。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扶着傅徵肩背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腹陷进对方微凉的肌肤里。
唇齿间的纠缠愈发缱绻,温柔的试探慢慢染上急切,舌尖缠着那片温热不愿松开,连腰腹的轻颤都变得愈发频繁,被指尖摩挲的蛇纹似也随他的心意,在肌肤下轻轻躁动。
覆在傅徵眼上的手微微发颤,睫羽擦过指腹的酥麻,混着身体的悸动,一路窜上心头。
嬴煜不自觉地将身体无限贴近傅徵轻轻蹭着,像只寻求水源解渴的小兽,将自己的滚烫尽数熨在对方微凉的肌肤上。
就在这时,傅徵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的缱绻,轻轻唤了声:“煜儿。”
这声轻唤像一道惊雷,炸得嬴煜浑身一僵,蹭动的动作瞬间停住,眉头拧起——他不喜这声带着师徒印记的称呼,尤其是这种时候,会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始终受制于傅徵。
而一个受制于人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赢得傅徵的目光,只会永远被他护在羽翼下,做个被掌控的弟子、被辅佐的帝王。
不等嬴煜回神,傅徵的声音又轻缓地落下,带着不容错辨的纵容与轻柔:“要我帮你吗?”
嬴煜愣住了。
帮?如何帮?
像之前那样,用他的血液帮自己安抚住体内躁动的蛇纹吗?
嬴煜眉心微动:“不行…你已经吐了很多血了。”
话音刚落,他却忽然转念,补了句:“也行,用你吐出来的血…”
可床榻间干干净净,衣料上更是纤尘不染,那些曾沾染的血污,早已被傅徵用清理咒消弭得无影无踪。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怔忪与呆愣,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被捂住的眼睛虽看不见,可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嬴煜的纠结,傅徵摩挲蛇纹的动作未停,反而愈发温柔,指尖的微凉熨着滚烫的肌肤,竟缓缓往下游移。
“这次不用血。”傅徵的唇瓣擦过嬴煜的下颌,气息又热又沉,与往日的清冽截然不同,“用别的法子。”
嬴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贴着傅徵的肌肤,剧烈地颤动着。
他从未被人这样相待过,这样私密的触碰,连自己都做不好,可傅徵的动作温柔又强势,将他所有的隐忍与悸动都彻底挑开…
………
心底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傅徵…傅徵…如同魔咒一般,缠得嬴煜心神俱乱。
浑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干,覆在傅徵眼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腹划过颤动的睫羽,最后轻轻落在傅徵的脸颊旁。
抬眼望去的瞬间,嬴煜的呼吸更是一滞。
傅徵的眼睫轻颤两下,缓缓抬眸。
那双瞳色偏深的眸子,从从容容地凝着嬴煜,眸光澄澈平静,像远山融雪,不染半分烟火。
他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冷线,下颌线利落紧绷,骨相清俊冷硬,宛若月下寒松,孤高得不可攀附。
一身素衫穿得端整严谨,衣料平整无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刻在骨里的疏离克制,仿佛这床榻间的缱绻暧昧,都沾不上他半分衣角。
可偏偏,傅徵那只手沾着最暧昧的温热,与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形成极致反差,孤高的姿态里裹着最撩人的触碰,无声的勾人意味在这冷与热的碰撞里,愈发浓烈。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目光,指尖轻轻碾过纹路的尾端,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声线依旧清冽:“看什么?”
嬴煜的目光落向傅徵的腰腹,喉结滚动,指尖微抬,带着几分试探的主动:“朕也帮…”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傅徵的另一只手突然扼住。
傅徵的指节微凉,力道沉稳却不重,堪堪扣住嬴煜的手腕,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同。”
嬴煜一顿,眼底的试探与执拗凝在眸底,指尖还保持着欲触未触的姿态,竟一时忘了动作。
傅徵松开扼着嬴煜手腕的手,半是强势半是温驯地将他放平在床榻上,指尖抚上他的额角,声音低柔如落雪:“方才耗了心神,累了吧?休息片刻…”
“为何不愿朕帮你?”陛下不悦地发问。
傅徵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并无反应,无需陛下费心。”
嬴煜猛然撑起身体,眉头紧皱:“…你对朕没有感觉?”
傅徵喉间微顿,睫羽轻垂,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克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陛下,修行之人,向来如此。”
“那你为何帮朕?” 嬴煜语气阴沉。
龙颜十分不悦。
傅徵开口:“臣自然是极为喜爱陛下…”比起来自己沉溺于此不受控制,他更愿意看到嬴煜流露出不一样的情态。
“喜爱?”嬴煜出声打断,眉间愈发阴沉。
这个词很暧昧,比喜欢多一分缱绻,却远不及爱意的滚烫与赤诚,有时甚至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轻浅偏爱,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俯视。
可能傅徵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仍将自己置于高位——他将嬴煜视作需要被护持、被迁就的晚辈,而非平等交心的爱人。
这份“喜爱”里,藏着傅徵习以为常的掌控与包容,像俯瞰着自己的所有物般,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却偏偏少了那份放下身段的赤诚与平等。
嬴煜越想越气,硬邦邦地转身,扯过被子蒙上,“…不愿意算了,朕懒得费事。”
傅徵:“……”睫羽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眸底掠过一丝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
他指尖轻触被角,安抚道:“臣处理完紫薇台的事,便回来陪陛下。”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只是传出一声冷哼。
傅徵望着那团鼓胀的锦被,眸底的茫然渐渐化开,竟漫上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鼓起来的锦被,没再多言,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傅徵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
喉间的腥甜再次汹涌而上,他早有预料,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硬生生将血咽回腹中,指尖凝起一缕清辉,拭去唇角若有似无的猩红,不以为意地朝前走去。
待傅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嬴煜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满溢的担忧,方才的不虞早已烟消云散。
他快步取过案上的传讯玉符,指尖凝注灵力,玉符顷刻泛起莹白流光,将修行者常年闭关后反复吐血的缘由之问,传向太珩山方向。
传讯的流光掠出殿窗,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嬴煜凝视着夜空,心想,但愿太珩山有人知道。
第110章 唇齿游戏
闭关多日, 傅徵虽久疏朝政,但处理起事情来,依旧是不疾不徐, 不失分寸。
此前占卜勘破数处天灾:西南洪涝、西北蝗灾、江南疫瘴, 他按域分策,调物资、遣属官、备药材, 防灾赈济等事皆安排得妥帖无漏。
紫薇台小吏轻放齐整文书,傅徵抬眼扫过,原该直送御书房的奏折, 竟全换了制式堆在此处。
朝堂政务, 正在悄无声息归回紫薇台。傅徵随手翻检,指尖抚过笺页, 目光骤然凝定——
政务卷宗中竟新增数条新政,条分缕析、切中时弊, 手笔新锐且章法严谨。
不像是嬴煜的行事作风。
傅徵凝眸细辨策文脉络,身旁小吏已躬身垂首, 恭声禀道:“国师,此数条新策并非陛下亲拟,乃是九方大人所定, 陛下已饬令三司先一步试行。”
“九方大人?”傅徵轻声重复。
他想起才出关时, 朝臣们私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依稀记得众人议论,这个突然现身的“九方大人”, 是嬴煜特批准入朝参政的。
傅徵随手再翻,几本弹劾文书赫然入目,纸页上的笔墨带着浓烈的愤懑,字字句句皆直指九方贞——
斥其以女子之身干政, 有违祖制纲常,更因颇得陛下信任而权柄日重,朝臣们纷纷恳请国师出面,将其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颇得、陛下、信任。
怎么?
闭关之前,他留给嬴煜的人手不够用吗?
那些世家宗亲,虽各有营私,彼此掣肘争权,可正是这份互相牵制的矛盾,才更易被为君者操控。只要嬴煜略施制衡之术,未必不能稳固朝局。
可他竟然找了别人。
“九方贞。”
傅徵抬眸,凝视着案几上那封九方贞递来的恭贺文书,与新政里的笔锋如出一辙。
倒是文采斐然,笔力藏锋,字里行间更见经世致用的格局。
莫非又是什么天道给嬴煜降下的天命贵女?
傅徵眸色沉凝无波,指尖轻叩笺边:“是何来头?”
小吏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回国师,这九方贞原是军营里的厨娘,出身微末,却在秋猎中得了陛下青睐,因展露了几分理政的才思,便被陛下破格擢升为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傅徵微微挑眉:“品阶不高,却掌监察百官之权,陛下倒是敢用。”
“朕连你都敢用,更遑论其他人?”张扬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傅徵抬头,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书,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玄色龙袍的衣角悠然扫过地面,嬴煜停在他半步之外,却未应声。
傅徵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局促。
嬴煜微抬下巴,打量着傅徵——
那俯首称臣的姿态里,不见一丝恭敬,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轻嗤一声,步影掠至案前,视线扫过堆垒的文书,语气漫凉,藏着锋芒:“朕道近来御书房的奏折日渐稀少,原是都往先生这里来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臂弯,亲自扶他起身。
傅徵顺势直起身,垂眸道:“百官忧思朝局,臣不过是代为梳理,最终还是要呈给陛下定夺。”
嬴煜盯着傅徵,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扫过傅徵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他忽然低笑一声,“知道吗?比起这堆首鼠两端的‘奏折’,朕最讨厌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傅徵不紧不慢抬眼,眸色淡漠无痕,字句沉稳:“陛下可以对臣有情绪,但莫要牵连百官,他们各司其职,皆为后楚栋梁。”
“栋梁?”嬴煜挑眉,他漫不经心地拎起两本文书,瞥了几眼后,又懒懒散散地丢到地上,文书应声落地,帝王的讽刺漫不经心:“那后楚迟早要塌。”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反问得直刺要害:“所以陛下便寻个女官来掌监察之权,是觉得她比满朝文武更管用?”
嬴煜闻言,非但没恼,反倒低笑出声,他亲亲热热地挨上傅徵,似在寻求认同:“先生觉得呢?满朝文武遇事只会推诿塞责,瞻前顾后,反倒不如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官,无所顾忌,更敢行事。”
他缓步逼近,将手中的文书抵在傅徵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带着刻意的挑衅与撩拨:“朕就是要所有人看看,这后楚的权柄攥在朕手里——即便是一个厨娘,只要朕想让她站在这群‘栋梁’头上,她便跪不下去!”
傅徵迎上嬴煜眼底翻涌的火星,心中已然洞悉,自见了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嬴煜的怒火便已暗燃。
国师闭关归来,权柄便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地归拢到紫薇台,这让嬴煜大半年来的筹谋与努力,看起来像是场笑话。
可是又能如何呢?
纵使傅徵愿意交出权柄,可他的威望早已深植朝野,朝臣们已经不自知地奉他为先。
再者说,傅徵根本不愿放权。
…谁能不生气呢?
嬴煜当然可以生气。
傅徵的脸缓缓俯低,好似想认真端详帝王的怒火,他一寸寸逼近。
微凉的呼吸先拂过嬴煜紧抿的唇瓣,下一瞬,他的唇轻轻落上,极轻的相触,像一捧融了寒雪的冰川水,猝不及防浇在那团炽烈的暗火上。
好在,傅徵还有安抚住帝王的手段。
嬴煜浑身一僵,眼底的火星骤然窒住,那抹微凉的柔软贴在唇上,轻得似一碰就散,却带着刺骨的清冽,将他满腔翻涌的戾气与不甘,都浇得猝然敛了锋芒,连呼吸都凝在喉间。
傅徵瞧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嬴煜,情不自禁地想,原来亲吻就可以吗?
早知这样能让嬴煜安分,前几年,也不必与他次次争执,闹得势同水火。
傅徵轻覆上嬴煜的唇,灵台却异常清明。大抵是这吻掺了私心,算不得纯粹——他不过是想让嬴煜安静下来,并非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亲吻。
嬴煜狠狠瞪着傅徵,眸底翻涌着不悦与不甘,却偏偏被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淡漠模样掣肘,满腔怒火竟无从发作,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不等傅徵反应,嬴煜已然扣住他的后颈,径直将唇瓣再次撞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相触,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齿尖擦过傅徵的唇瓣,带着几分狠戾的力道,像是要将方才的憋屈、怒火,还有那被掌控的不甘,都尽数烙在这抹微凉的柔软上。
在可控的范围内,傅徵愿意纵着嬴煜发火生气,看他像只气势汹汹的小兽般张牙舞爪,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嬴煜啃咬了半晌,见傅徵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半分抗拒,心头的火气稍散,指尖扣着后颈的力道愈发紧实,皱眉问:“这是你打发朕的手段?”
傅徵被他咬得唇瓣微麻,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愠怒,指尖轻轻覆上嬴煜的侧脸,指腹缓缓摩挲,轻声道:“是赔罪。”
嬴煜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他爱不释手地捧着傅徵近在咫尺的俊脸,用目光缓缓描绘着,矜持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说完,又在傅徵被他亲得殷红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傅徵趁他眉眼间尚漾着柔意,知道时机正好,便抬眸凝着他,温声发问:“所以,九方大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嬴煜心情不错地回答:“她厨艺甚佳。”
傅徵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喉间似哽了一瞬,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话本上那些俗套说辞怎么说来着?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傅徵一时难以应对,没等他斟酌出合适的言辞,嬴煜突然倾身靠近,眼尾带着几分粲然的笑意,问:“先生想尝尝吗?”
傅徵的目光骤然凝住,垂眸便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灼目的光亮,对方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咬痕,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竟又翻涌了几分。
察觉到灵台的异动,傅徵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定地“唔”了声。
其实他压根没听清嬴煜问的什么。
下一瞬,手腕被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嬴煜拽着他,脚步轻快地往紫薇台外奔去。
傅徵微顿,素来端方的身姿,被这股鲜活的力道扯得轻晃,紫色星袍的衣袂随之奔跃扬起。
嬴煜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金线龙纹在天光里流转着暖辉,像跃动的星火。
瞥见宫人追来,嬴煜回头沉喝,帝王的威厉裹着低磁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站住!不许跟来,越步者罚俸半年!”
宫人慌忙跪地,两人的身影已掠出宫道拐角,衣袂相擦,紫袍的星纹与龙袍的金线在光影中交叠。
傅徵眉峰轻蹙,却未挣开那只手。垂眸时,正见嬴煜的侧脸——墨色马尾被风拂得轻扬,眼尾挑着肆意的弧度,唇角漾着狡黠的笑,那抹鲜活的意气,如春日骄阳,夺目晃眼。
他指尖微蜷,任由嬴煜牵着,在层叠宫墙间一路奔行。
足尖点地的轻响、衣料拂过晚风的软声,混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在冷肃的宫苑里漫开,又一路追着风,掠出了厚重的宫墙。
傅徵的目光始终凝在嬴煜身上,从宫苑的青石板到城外的石子路,未曾半分偏移,直至对方猛地收步,带着他重重顿在一扇寻常木门前,掌心的力道依旧紧攥。
“到了。”嬴煜气息微喘,侧过脸对傅徵粲然一笑。
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嗯。”——
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开心开心开心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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